第十章 恐惧和仇恨替代了泪水(2 / 2)

医护兵看着我:“你能动弹,可你不想在朋友的尸体旁走来走去—这一点我完全理解。我们来看看,是不是能找到一个空的散兵坑,把他的尸体放进去。我知道有一个坑里已经放了两具尸体,他们是被一发直接命中的炮弹炸死的。”

又过了一个小时,周围的一切稍稍平静了些,这使我们能将保罗沉重的尸体移到一个空的散兵坑中。弗里茨•哈曼的重机枪为我们提供了火力掩护,压制住敌人的狙击手和重机枪。但随后,地狱之门敞开了。俄国人用迫击炮猛烈开火。我小心地爬回了自己的散兵坑,发现掷弹兵施罗德也在里面,他正紧紧地贴着坑壁。

“连长告诉我,让我向你报到,并担任你的副射手,”他说道。

天哪!我想着,他们干嘛要给我派这个金发的施罗德来?就没有其他人了吗?我想朝着他大喊,尽管不知道为了什么。我在他对面的几个弹药箱上坐下,掏出烟斗点上,施罗德则吸起了香烟。

“你知道保罗•亚当是怎么死的吗?”我问他。

“知道,头部中枪。”

“好,那你就能想象出,要是你把头探出去会发生什么事了。”

“好的。不过,不是所有人都会倒霉的。另外,我们还要不时地查看情况,对吗?”

我不知道保罗是否有过自己会阵亡的预感,但卡佳有!她肯定预感到某些东西,因为她曾告诉我,让我照看好他。她不能为所发生的事情责怪我: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我甚至还朝着他大喊过—这是我以前从未做过的。现在,小施罗德在我的散兵坑里!卡佳说过,也要我照看好他。天哪!好吧,我会尽力而为,可我不能把他捆起来。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空气中雾蒙蒙的,这大概对我们有利—这种气候给狙击手增添了困难。此时的迫击炮火稍稍减弱了些。我不时地朝着俄国人的阵地瞄上一眼,对方也很平静,偶尔能看见猫着腰的身影穿过雪地。

这对我来说并不太令人愉快,可我不想胡乱发号施令。

“这是为你好,施罗德,”我解释道。他已经站起身,趴到了机枪后。也许,敌人确实看不太清我们这里的动静。

“这里真没什么可看的,”他说道。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指着某个东西,激动地问道:“那是什么?”我只看见一道粗粗的黑线,从左向右移动着。

“我们是不是把瞄准镜摘下来,用它仔细查看一下?”他问我。

“这个主意不错—这样我们就能趴低些,获得更好的保护。好吧,把它摘下来,不过要小心点。”

施罗德谨慎地向前倾去,转动机枪瞄准镜上的蝶形螺母。瞄准镜纹丝不动,可能是被冻住了。为了能用上劲,他伸出了双手,他的身子稍稍抬起了一点点。就在这一霎那,一声枪响!就像是耳边响起了挥舞鞭子的声音。施罗德倒下了,就和先前的保罗一样,瘫倒在我的脚下。我冲着后方喊了起来:“医护兵!施罗德头部中弹了!”然后,我弯下腰,从背包中取出了绷带。

那位年轻的医护兵此刻离我们并不太远,他几个箭步便冲进了我们的散兵坑,在施罗德身边伏下身子。我的脸色死一般苍白,双膝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的嘴发干,我提醒医护兵这里有敌人的狙击手在活动,然后问道:“他死了吗?”医护兵耸了耸肩膀。

“和保罗•亚当的伤口几乎一模一样,”他下了结论:“只是这一次,子弹钻出他的脑袋后才爆炸。”该死的开花弹!这是继保罗•亚当之后的第二个受害者。

施罗德的左眼下出现了一个正常大小的弹孔,可在他的左耳后,子弹的出口非常大,鲜血从弹孔汩汩而出。医护兵用绷带把他的头部包扎起来,可绷带立即被血浸透了,于是,他又拿了一卷绷带再次缠绕。

“他还活着吗?”我担心地问道。

医护兵小心地捧着施罗德的头颅,盯着他那张苍白的面孔,触摸着他的颈动脉。显然,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他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在散兵坑里我没办法弄明白。像这种头部的伤势,你也做不了什么,不过,我还是要想办法把他送到急救站去。就算他现在一息尚存,恐怕也无法活着被送到那里。”

据他说的来看,施罗德已经没什么希望了。

结果,施罗德成了我这个该死的散兵坑里第二个阵亡的人。出于某些未知的原因,我活了下来,尽管我从这里探出头去查看情况的时间比他们都长。可怕的命运,你根本无法挥手打发它。我注定要体验战友是如何在一眨眼的工夫里离我而去的经历,也注定了我将承受失去战友的痛苦和悲伤,同时还要承担比过去更加强烈的对自身生命转瞬即逝的恐惧。

“来吧,你抬腿!”我听见医护兵对我说道,我们一起把这具毫无生气的躯体搬出了散兵坑,把他放在身后被翻搅过的雪地上。此刻,周围几乎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偶尔会出现几声步枪的射击声。蒙蒙的雾色使能见度变得非常低。

“先把他放在这里,我到连部去取副担架来,”医护兵说罢,消失在后方。

过了没几分钟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医护下士。他在毫无生气的施罗德身旁弯下腰去。

“我觉得他可能没救了,不过我们还是把他和另外两个伤员送到急救站去,让外科军医看看。”

他们把他抬上担架,我最后一次看了看小施罗德,我凝视着他那苍白的面孔。我觉得好像看见他的眼睑抽动了一下,但我不敢确定。看上去,他真的和我在过去的战斗中见过的那些死者一样。不过,令人惊讶的是,我后来又见到了施罗德—十个月后,我身负重伤,被送到了一个康复中心。在适当的时候,我还会提到这一点的。在此之前我们都认为施罗德已经死了,对战斗中负伤的大多数人,我们从未得到过关于他们具体下落的消息反馈—除非是某个出名的军官。

施罗德被送走后,几个朋友来到了我的散兵坑中。我们的交谈过程中,充斥着对敌人狙击手的大声咒骂。总共有五名士兵成了敌狙击手的受害者,他们都是头部中弹而亡。

天黑后,一切都结束了,敌人离开了距离我们很近的隐蔽处。接替我们的部队使我们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可这能维持多久呢?

第二天拂晓时,我们踏上了返回住处的归途。

1月2日。和往常一样,卡佳把房间打扫得干净整洁,并确保它们在我们回来时暖暖和和。保罗•亚当的床上摆放着一个编织好的花环,花环中间放着一根点燃的蜡烛。小施罗德的床铺在相邻的一间木屋里。我不知道卡佳是如何获悉这些噩耗的:从昨天起就没人从前线下来;补给车也没有赶到前线去,因为他们知道,我们马上就要被替换下来;而阵亡士兵的尸体也是在今天早上才运送下来的。卡佳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她能预感到将要发生的事情,我对此感到不安。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迎接我们。蜡烛燃烧的时间并不太长,所以,没多久前她还在这里的。直到晚上我们才见到卡佳。她的眼睛显示出她曾哭过,她没有跟我们进行太多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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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斯特堡的老市场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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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德军补充兵穿过被占领的俄国城镇,赶往他们要加入的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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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8月底,德军穿越卡尔梅克草原,赶往斯大林格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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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道宽广的前线杀向斯大林格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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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暂时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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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阔的草原上天然形成的一道深深的峡谷(通常为矩形),这种沟渠被称为Rachel或Balka,为部队提供了掩护,有时甚至能隐蔽整个营的人员和车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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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梅克草原上的一处集体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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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梅克草原上的一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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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9-10月,燃烧的斯大林格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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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战于斯大林格勒废墟中的德军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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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大林格勒市内,街道上的路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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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大林格勒的“网球拍”地区,获得了补给的德军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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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大林格勒,第24装甲团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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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大林管风琴——这是一种简陋的火箭发射器,通常安装在敞篷卡车的后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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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军工兵正在顿河上搭建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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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蒂洛尔赶赴意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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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意大利!再次返回俄国前线的德军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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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地中的一个德军机枪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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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接受审问的一名苏军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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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11月,尼科波尔桥头堡,搭乘一辆装甲运兵车的德军装甲掷弹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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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科波尔地区,奥廷根-瓦勒施泰因的亲王莫里茨中尉(右起第二位)和他的部下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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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军士兵跟随着一辆新式的“费迪南德”发起进攻,这种75吨重的坦克歼击车安装着88毫米口径的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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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阵亡的战友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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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坦克的支援下,一群德军步兵正在准备进攻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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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中,许多士兵彻底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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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军士兵在一道峡谷中等待着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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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德军车辆挣扎着穿越乌克兰厚厚的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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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连坦克也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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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往前线的罗马尼亚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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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撤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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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期间,作者(右)与一位战友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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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新年期间,作者与他的妹妹在一起。

我们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部队再次进行了重组,轻装排的佩龙耶被调入我们排。随后,军士长过来,告诉瓦利亚斯、弗里茨•哈曼和我,我们现在可以在衣袖上缝上迟到的第二道条纹了。这一提升意味着我们的军饷也得到了一些提高。所有人都期盼我们能请大家喝一杯,于是我很高兴地发现自己还留着一瓶杜松子酒,这还是上次分发口粮时配发给我们的。

1月3日。晚上,我们突然接到了开拔令。我们奉命驻扎到距离第聂伯罗夫卡不远的另一个村子去。我们猜测这是舍尔纳将军临别时的一种姿态。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我们甚至没有时间举办个恰当的仪式告别可爱的卡佳。她在厨房里干活,只有她妈妈在屋里。玛特卡告诉我们,卡佳哭了很长时间,也祈祷了很久。保罗的死肯定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车队到达了,我们登车后即将出发,这时,我们看见了卡佳。她试着追上我们,可她无法做到,于是,她站在那里,举起双手朝我们挥舞着。

这件事发生得如此突然,也许是件好事—快速而又突然的告别,就像时常出现的死亡那样:从一个时刻到下一个时刻,完全出乎意料,但又是最终和不可改变的。事先不知道此事,对我们而言是件好事。现在,过去的一切都被我们抛至脑后了—我们在第聂伯罗夫卡所经历过的那些美好的日子和糟糕的时刻。这个地点已经成为了历史。但战争仍将继续下去,前方充斥着鲜血、恐惧和悲伤,死神将从中获取丰收。

1月23日。夜里,我们接到了撤出桥头堡的命令。有消息说桥头堡已经被彻底放弃了,但实情究竟怎样还很难说。天气也出现了变化:一个小时前下起雨来。我们在一座桥梁前等待着,以便让对面的车流先行,我们认出了一辆“费迪南德”的轮廓。在交谈中我们获知,工兵们正忙着拆除它,最终,这辆“费迪南德”将被炸毁。

1月24-27日。我们在上午时到达了一座小村落,占据了几所空房子作为住处。我们在这里待了两天,然后便朝西北方而去。此刻的道路稀软不堪,已经变成了泥泞的海洋。

我们在另一个村子停下。村里所有的屋子几乎都被占据了,但我们好歹找到了一间空房子,随后便塞进去二十个人,像沙丁鱼罐头那样挤在一起。夜里,屋内散发出某种可怕的臭味,第二天早上我们才发现,屋里有一堆烂白菜,角落处还摆着一缸酸菜。

2月2-3日。当晚我们到达了一个名叫阿波斯托洛沃的村子。这个村子很大—实际上,它是个镇子。我们听见爆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但没人知道前线究竟在何处。俄国人在克里沃罗格的北面突破了我军的主防线,驱赶着他们前方的德军部队,一路向南疾进。此时的道路状况完全是一场灾难,不光是轮式车,就连履带式车辆也深深地陷入了泥泞中,原先半通的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我们没能待在住处休息,而是忙着把我们的车辆拉出泥潭—这是个没完没了的活儿。白天到来后,俄国人的战斗机对陷入泥泞的车辆实施扫射和轰炸。油箱爆炸了,起火燃烧的车辆随处可见。白天时,苏军的炮火也相当猛烈。我们被告知,俄国人已经逼近了镇子。一场混乱随之而来,每个人都竭尽全力地试图保住自己的性命。我们和其他单位的许多车辆被陷在泥泞中,于是,这些车辆被炸毁,以确保它们不落入俄国人之手。我们碰巧遇到了一些属于我们的汽车,这些车辆停在隐蔽处,幸运的是,它们尚能启动,于是,我们坐上车离开。但几天后,这些汽车也陷入了泥潭中,我们只能步行前进了。

2月8日。一场向西的撤退行动正在进行。我们的人挣扎着穿过泥泞的道路,或者利用铁路,希望尽可能多地保留下车辆和重型武器。我们的任务是担任后卫,防止苏军先头部队追赶上我军的主力。一路上,我们与苏军发生了多次战斗,穿过谢洛科耶和尼古拉耶夫卡后到达了因古尔,我们从这里开始了一场痛苦的行军,穿过遍地的泥泞赶往布格河。

这段时间里,我们的士气低落得可怕—挣扎着跋涉过胶一般的烂泥,得不到睡眠,食物也少得可怜,我们的脚上磨出了水泡,鲜血淋漓,追击中的敌军发出的“万岁”声听得我们耳朵疼,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将他们击退,这段时间里,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写日记。不过,我们在布格河上的沃兹涅先斯克刚得到了一点休整的时间,我便把那些令我永生难忘的经历和创伤重新记录下来。我不再试着记录后撤期间所发生的各种事件的具体时间,而更愿意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一可怕的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