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恐惧和仇恨替代了泪水(1 / 2)

12月31日。夜里再次下起雪来。这层新的白色地幔很干燥,呈粉状,就像我们喜欢的那种。魏歇特估计,前线的那些伙计能挡住敌人的攻击—这个话题是我们此刻闲聊时最重要的一个内容。魏歇特说得可能没错。

就在这时,迫击炮分排的芬德下士赶来看望我们。他知道的情况并不比我们多,但他建议我们做好准备,因为赶赴前线的命令随时可能被下达。于是,我们满腹狐疑地等待着……

敌人的炮击持续了一个小时后开始减弱,然后,我们听见了我方的还击炮火,是从村子前一个新的阵地发射的。我们估计,这顿炮火瞄准的是发起进攻的敌军。就在这时,我们的头儿来了,我听见他和芬德下士交谈着,他告诉芬德,前线的阵地在昨天得到了加强,很明显,敌人试图进一步挤压我们的桥头堡。他也认为我们可能会被调上前线,但这要视前线的情况而定,还要看指挥部的命令。

头儿的判断被证明是正确的:一个小时后,部署令下达了。大多数士兵已经爬上了卡车,但我们却没看见卡佳,她绝不会在我们出发时忘记跟我们告别的。此刻是清晨,她可能在山地兵的厨房里忙着削土豆呢。

就像明白我们的心思那样,卡佳突然从几座木屋间跑了出来,在她的高筒毡靴下,粉尘状的积雪四散飞溅。与所有的俄罗斯妇女一样,她在头上裹了条温暖的头巾,这种头巾使所有的俄国女人从远处看去都显得很老。等她跑到我们面前时,我们才辨认出她那张年轻的面孔,因为奔跑,她的脸热乎乎的,涨得通红。卡佳喘了口气,匆匆解释着:“士兵说,我在厨房干活。我要走,他说不行。我说没关系,然后我就跑来了。”

“Charascho Katya,nye nada,”我尽量用准确的俄语说着,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必自责。

那些已经上车的战友们纷纷伸出手来,像往常那样与她道别。年轻的掷弹兵施罗德和保罗•亚当站在我身边。卡佳掀开施罗德头上戴着的风帽,摸了摸他浓密的头发。施罗德开心地笑了,但他的脸随即涨得通红。他转过身登上了卡车。卡佳又握住了保罗的手,我看见她的手指紧张地扭动着。她比平日更长久地握着保罗的手,凝视着他。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去,再也无法忍住眼中的泪水。

我从未见过卡佳如此伤心。一时间我无所适从,我伸出双臂搂住卡佳,用德语结结巴巴地说道:“别担心,卡佳。我们都会平安归来的,就像你看见的那样。”

她听不懂德语,但她也许能感觉到我说的意思。她看着正在登车的保罗。我已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人,但卡佳仍拉着我的胳膊,低声说道:“Paschausta,拜托你,你会照看保罗和小施罗德吗?”

我点点头:“Charascho亲爱的卡佳,我答应你,我会照看好他们的。”说罢,我也爬上了卡车。

汽车开动了,我们像以往那样朝卡佳挥着手,但她没有向我们挥手:她垂着双手站在那儿,泪水沿着面颊滚落。突然,她的身子抽搐起来,握紧了拳头。她朝空中挥舞着拳头,我们感觉到而不是听见她绝望的叫声:“Woinakaput!(战争快结束吧)”这种绝望的叫喊是对这场残暴战争的抗议,也许还是对万能的上帝允许这种毁灭和无休止的悲痛的一种抱怨。

尽管我们的车子已经向右方开出去一百来米,可卡佳仍站在原地望着我们。车上没一个人说话。有人赶紧摸出香烟点上,还有些人,像瓦尔德马那几个,点上烟斗吸了起来。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我一直想着卡佳,她今天的举动为何如此反常呢?会不会是长期的不确定性以及兴奋的积累导致我们大家如此紧张呢?或者是厨房工作人员的问题,他不想让卡佳出来送别我们?卡佳的举止真的很奇怪,就好像知道或感觉到了什么。

“猜猜看!”“教授”看着魏歇特:“在卡车前面的雪地里我发现了一些证据。”

“你什么意思?”魏歇特看上去一脸茫然。

“别装作吃惊的样子,”“教授”责备着他,朝我们眨了眨眼:“准备爬上汽车时,你用牙咬着打火机,可当卡佳跑过来时,你兴奋得把打火机掉在雪地上了。”

车辆穿过一道峡谷,我们听见了战斗的声响,激战声越来越靠近。突然,我们遭到了几门步兵炮的轰击,汽车不得不退回峡谷中。就在我们纷纷下车时,敌人的迫击炮弹袭来,一部汽车被击中。反坦克炮弹和坦克炮弹呼啸着穿过空气,落在我们的坦克编队中。我们的坦克立即还击,摧毁了几辆敌坦克,遏制住敌人的攻击。

就在我们发起反击时,从前线撤下来的部队朝着我们跑来。他们携带着受伤的战友,一个个惊慌失措。一名下士告诉我们,敌人先是实施了一场猛烈的炮击,然后便派出了搭载着步兵的大批坦克。守在前线的德军部队遭受了严重的损失,许多人负伤或阵亡。

我们在20辆坦克和重型武器的支援下,慢慢向前推进。一开始,我们的进展还不错,但随后,我们进入了敌人重武器的射程内。接下来便是一片无遮无掩的开阔地,我们再次遭受了严重的伤亡,尤其是轻步兵单位。然后,我们成功地肃清了主要的补给路线,并将敌人驱赶至南面很远的距离外。夜幕降临后,我们稍稍后撤了一些,占据了一道新的防线,这里有现成的散兵坑,只要稍加整理便可使用。由于重新夺回了这些阵地,我们的战线多少缩短了些。

当天夜间的战斗相当活跃。敌人先是用重炮轰击了我们前方的阵地,随后发现这些阵地是空的,于是他们又加大了射程。过了没多久,下起雪来,就在这时,苏军步兵突然出现在我们阵地的前方,在曳光弹的照耀下,我们看见穿着雪地伪装服的敌人朝我们扑来。但他们根本没办法靠近我们的阵地,敌人遭受了惨重的伤亡,他们的进攻停顿下来。我们一直能听见他们的重伤员呼叫救命的声音,但没人能救他们。

此刻,苏军士兵紧张地趴在我们前方的散兵坑中。他们不时地用曳光弹开火,子弹窜入漆黑的夜空,然后再落下,将雪地照亮片刻,并形成跳跃的阴影,就像一只垂死的鸟扑动的翅膀。稀疏的雪花在空中飘摆。看来现在我们又能得到暂时的平静了。

一个家伙从后面跑进我们的散兵坑中,问道:“你是主射手?”

“没错,有什么消息?”我回答道,通过声音,我认出对方是比特纳。

“你得到口粮了吗?”

“没有。”

“真该死!他们搞什么啊,耽误这么久?”比特纳恼火地说道。

“没错,”保罗•亚当说道:“教授早就该回来了。运送补给的卡车离这里并不太远,你甚至能听见饭盒的叮当声。”

此刻,弗里茨•哈曼也跪在我的散兵坑里,他说:“我希望教授别在雪地里迷路。他在白天的认路能力就不太好,更别说夜里一个人了。”

“别小题大作了!”我试着让他们放下心来:“克拉默跟着他呢。”

又过了十五分钟。友邻排的人也没看见或听见那两人的动静。我们怀疑他们俩不是走到我们前面去了,就是在中间地带迷路了。

“要不要用曳光弹来上一梭子,”保罗建议道。

“别,”瓦尔德马反对,他的看法是正确的。“要是他们在我们前面,子弹可能会击中他们。而伊万们也会还击。”

瓦尔德马的话音还未落,苏军一侧,几发照明弹腾空而起。与此同时,机枪与步枪的射击声打破了前线的寂静。我方的防线上也升起了照明弹,照亮了我们面前的雪地。但前方什么动静也没有。射击声渐渐平息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会不会是伊万们神经紧张?这种情况时常发生,只要有一个人对着黑暗处开火,另一方会立即予以还击,并发射照明弹。此刻,前线再次平静下来,但我们一个个大瞪着双眼,专注地聆听着动静。又过了半个小时,保罗轻轻推了我一把,示意他听见前方的雪地上传来了某些轻微的声响。突然,邻近的散兵坑里,一个低低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紧张的聆听。

“海因茨,过来,来一发照明弹,”一个人说道。

一发照明弹钻入夜空,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照明弹炸开了。一大片细小的亮光立即出现在空中,雨点般地落向我们前方的区域,照亮了整片地带。会不会有人趴在我们前方的雪地上?

“再来一发,”先前的那个声音再次说道,又一发照明弹嘶嘶地窜入了空中。随着照明弹的炸开,我们清楚地看见了几个身穿白色伪装服的人,他们趴在地上,与雪地融为了一体。我拽紧弹链,压低枪口,瞄准了这些进攻者。

“别开枪!别开枪!”一个叫声从我们阵地前方传来。

瓦尔德马叫道:“教授!克拉默!是你们吗?”

作为回答,两个身穿白色伪装服的人朝着我们跑来。在他们身后,一支冲锋枪的枪口喷吐着火舌,说明一串子弹正在追逐他们。我扣动扳机,对着冲锋枪口的闪烁处准确地来了几个短点射,那支冲锋枪立即哑了。教授和克拉默消失进我们的散兵坑中。借着下一发照明弹的光亮,我们看见一些俄国人紧紧地趴在雪地上。轻装排的一名俄国志愿者用俄语朝他们喊叫着。俄国人中,有人做了回答。然后,几个俄国人站起身子,我们的两个士兵走过去,把他们带进了我方的阵地。他们是苏军的一支侦察队,十六个人,其中四人被打死,还有几个负了轻伤。

我爬进“教授”的散兵坑,还有几个人已经在里面了。“教授”解释说,他们在路上搞迷糊了,突然发现自己正处在中间地带,他们迷失了方向。

“天知道该怎样绕过那片荒野,特别是在夜里,”他若有所思地抱怨着:“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一样—就是一片白色的死亡地幔。”

他告诉我们,他们突然听见前方有动静,还以为靠近了我们的阵地,可令他们大吃一惊的是,一名苏军士兵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用俄语对他们说着话。“教授”拎起饭盒砸在他头上,就在这时,枪响了——这阵枪声我们也听见了。

“我们撒腿就跑,”克拉默也说了起来:“只顾逃命了,我把饭盒和食物全扔了,我很抱歉。”

“呃,没关系,”瓦尔德马说道:“我们不会被饿死的!可你们最后怎么会跑到苏军侦察队里的?”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教授回答道:“这太疯狂了。俄国人在我们身后开火,我们当然撒腿就跑,朝着我们的阵地飞奔。接下来又把我们吓了一跳,我们俩突然发现自己正在一群俄国人当中,他们正压低声音相互召唤呢。一开始,我想我们应该兜个圈子绕过他们,但我发现他们正蹑手蹑脚地向前逼近。黑暗中,他们肯定把我们当成他们自己人了。接着,我朝你们喊了一句,然后就飞奔起来,俄国人肯定也大吃一惊。接下来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了。”

1944年1月1日。新的一年开始了。无疑,我时常会想起元旦夜里缤纷的烟花。快到拂晓时,雪停了,能见度不是太好。我们知道,敌人就在阵地前方的某处,但他们伪装得非常好。昨晚我们获知,如果前线状况没什么特别的变化,我们可能会在今天晚上返回住处。我们坐在清理掉冰雪的散兵坑里,不时地注视着前线的动静。此刻,许多双眼睛正做着完全相同的事情。

昨晚的忙碌使我们没能腾出时间吃饭,于是,我们现在抓紧时间吃点东西。昨天的进攻中,我们缴获了两罐美国牛肉,这是敌人仓促后撤时遗落在一条战壕里的。保罗打开一筒罐头时评论说,俄国人吃得不错,他们的口粮居然是“美国制造”。除了食品,俄国人还获得了美制车辆和武器装备的补充,我们经常能摧毁或缴获这些东西。

保罗从罐头里挖了一大块肉,用刀子串着递给我。我把牛肉放在饭盒盖上,仔细看了看这把刀。我经常会拿着这把刀欣赏—这是一把以鹿角为柄的猎刀。

“这把刀可真漂亮,”我一边说,一边拿在手里掂量着。

“没错,这是我哥哥的刀。他经常去打猎。我们在绍尔兰时,玩的东西很多。去年,他在斯大林格勒阵亡了。这把刀,要是你喜欢就留着吧。”

我很惊讶,“仅仅因为我喜欢它?保罗,这并不表示我应该拥有它。”

“我知道,但我很乐意把它送给你。”

“那你呢?你也需要这把刀。”

“吃饭吧!糟糕,他们又来了!”我听见保罗低声抱怨着,并注意到每次有炮弹或枪榴弹在附近炸开时,他都会抽搐一下。我告诉自己,放松些,深呼吸,别紧张,因为此前我至少这样做过上百次了。有时候,对面的那些家伙停火仅仅是因为打光了弹药,天哪。但这次没有,这场可怕的烟火表演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即便在炮火停息下来后,他们仍不时地用迫击炮和机枪袭击我们。

我不时通过瞄准镜查看敌人的动静,越看越生气。俄国人猫着腰,来回奔跑着,就在我们的火力射程内,可我们在这里,甚至连头也不能抬。他们的瞄准镜早已对准了我们—只要发现一丝动静,他们便会朝着我们开火。更具威胁的是,在我们前方的某处埋伏着一名狙击手,他隐蔽得非常好,每次我用瞄准镜观察时,都无法发现他。我知道狙击手的存在,仅仅是因为开花弹危险的爆炸声不时出现在我们阵地四周,这种声调明显偏高,持续地在我们耳中回响。这种状况将持续多久?要多久才能发现那家伙?

保罗从散兵坑狭窄的底部走到我身后。

“怎么了?”我关心地问道。

“我不能再蹲着了,我也不能再跪着了。我要疯了!”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但我觉得对他负有某种责任,毕竟他是在11月底时才跟我们在一起的,此刻仍有些莽撞。

“保罗,无论如何都要趴下,只要一探头就会被他们发现,”我对他说道。

“我真想把那个藏匿起来的家伙干掉,这样我就觉得好受多了,”他愤怒地咆哮着,在机枪后伏下身子。

“别干蠢事!现在没发生什么情况,我们也不要轻举妄动。不值得冒险。”

保罗透过瞄准镜观察着:“看看那些新来的伊万,在那里手舞足蹈!给他们来上几枪!”

“不!”我坚决地说着:“其他人都没开火!”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急着开火射击。他应该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开枪射击不会取得任何效果:大不了敌人再来一轮火炮齐射,我们放弃自己的阵地罢了。保罗继续用瞄准镜观察着,过了一会儿,他变得兴奋起来。

“该死的!他们在我们前面架设起两门迫击炮!”

有意思,我把他推到一旁,自己凑到了瞄准镜后。没错,俄国人拖着一门迫击炮向前,已经出现在开阔地。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危险的。我下意识地将机枪瞄准了目标,握紧了扳机。我用瞄准镜观察着目标,可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一个雪堆后出现了一顶毛皮帽子和一支步枪。我猛地缩了回去,拉着保罗跟我一同趴下。一声刺耳的爆炸几乎撕裂了我的耳膜,它不停地在我的钢盔下回响。我的脸色苍白:苏军狙击手的开花弹差一点就要了我的命。过了片刻,我才慢慢地恢复了常态。

“妈的!那个狙击手一直在瞄着我们,我们甚至没办法靠到机枪后去!”我骂道。

“可你至少知道他躲在哪儿了。只要瞄准那里,对着他盲射就行了—你的高度已经设置好了!”保罗建议着。

好吧,我想我能做到这一点。随后,一发炮弹落在散兵坑的边缘处,我们很高兴自己身处散兵坑的底部,否则,弹片肯定会要了我们的命。我们像两条沙丁鱼那样挤在一起,土块和积雪散落在我们身上。我们俩面面相觑。接着,我们的迫击炮打响了,朝敌人的集结处轰击着。保罗再次站了起来。

“你活腻了还是怎么?”我朝他叫道。

“我只是想看看伊万们在干什么。”

保罗朝着前线望去,但一声剧烈的爆炸推着他撞上了坑壁,他缩成一团,脸色苍白。我们的机枪上也出现了几道金属划痕。

“这下你满意了?”我埋怨着他。现在看来,我们只能躲在坑底等到天黑了。保罗的面孔很快便恢复了血色,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们应该把这混蛋赶走!”他说道。

“没错,可怎么做呢?这家伙的嗅觉很灵敏,总能抢先开火。另外,我觉得这里不止他一个狙击手。”

我们俩蜷着身子坐在散兵坑的底部,双眼无奈地盯着冰冻的土墙。被我们吸完的烟蒂堆放在地上。我们的嘴唇已经干裂,吸烟时,嘴唇上的小块皮肤会黏在烟蒂上。保罗掏出一个黄色的金属罐,里面放着一块软软的奶酪和一块剩下的“美国牛肉”。

我站起身,朝着坑外看了看,保罗甚至没有注意到我的举动。我小心地避免了让自己的头暴露在机枪的左侧,因为我知道,至少有一名狙击手正瞄着那里。

我并未看见太多的俄国人,也没有发现他们的狙击手,甚至通过瞄准镜也没能看见,但我看见了雪堤掩护下的两个头颅。通过仔细的观察,我辨认出一挺重机枪的护盾,用白色伪装布掩盖着,就架在雪地上。我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发现什么了?”保罗马上问道。

“我刚刚发现在我们前方有一个重机枪阵地!”

“真的?”保罗也想站起身看个究竟。

“别动!一个人伸头去冒险已经够糟糕的了!”我厉声告诉他。

“说不定那个狙击手已经溜走了。”

“你最好别相信这一点。他已经用瞄准镜看见了我们,不把我们干掉他是不会走的!”

“可他并没有朝你开枪!”

“我是从机枪的另一侧探头出去的,你没看见么?”保罗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不安。他再次试图站起身来。

“你他妈的趴下!”自打保罗和我在一起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对着他大声嚷嚷。我生气的原因是因为他的举动太愚蠢了—我还记得我曾答应过卡佳,我会照看他的。

当我再次观察俄国人的机枪阵地时,看见两个家伙朝着机枪爬去,另外两个身影则在后退。看来,他们在换岗!要是这里没有狙击手,我肯定会朝着他们来上几个点射。但此刻我不能冒险,我必须等待机会。我把三脚架上的机枪向另一侧调低,以便获得更好的视野。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枪声响起!就在我耳边!我快似闪电地蹲下身子,一动不动。保罗大睁着双眼,像被闪电击中了那样,慢慢地瘫倒在散兵坑的底部。尽管我警告过他,可他肯定还是在我身后探出了头。

我惊恐地盯着保罗头上出现的一个拳头大的洞,就在他左眼上方,暗红色的鲜血流到了他的钢盔上,再流过他的面颊,一直流入他的嘴里。我完全慌了手脚,于是试着把他的身子翻向一侧,这样,流入他嘴里的鲜血便会流出来。这时,鲜血从保罗的嘴里流出,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小滩血泊。鲜血从他的伤口处泵出,速度如此之快,我甚至能听见轻微的“汩汩”声。我用两个急救包压住他的伤口,可毫无作用,地上的血泊变得更大了。我的双手发抖,我的膝盖发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什么也做不了: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就在这时,一发炮弹在附近炸开,我跳了起来。

我将双手拢在嘴前,朝着后面叫喊着:“医护兵!医护兵!”

“怎么了?”有个家伙回应着。

“保罗•亚当头部中弹,也许他还有救!”

“没人能离开这里!”那个声音回答着。

尽管很危险,可我不能待在散兵坑里,我必须做些什么。我惊慌地跳起身子,连滚带爬地朝着后方而去,直到自己掉进一个散兵坑中。

“你疯了?”一名下士朝着我喊道。我的耳中依然回响着炮弹的爆炸声。散兵坑四周的积雪被敌人的机枪打得四散飞扬。

我咳嗽着,喘着粗气。“也许吧,可必须有医护兵跟我过去!保罗可能还有救!”

“冷静点!”下士说道:“要是他头部中弹的话,就算有医护兵在场也没救了。”

“可能是这样,可我们至少该试一试!他不能留在散兵坑里。如果前方出现什么情况,我会踩到他的。另外,我也需要一个副射手。”

“我明白,已经通知连长了。因为迫击炮的炮击,他在后面稍远处。敌人的炮弹还炸死了我们的两个弟兄。”

我的激动开始慢慢地消退。究竟是什么驱使我从自己的散兵坑里跑出来呢?是因为我想亲自找到一名医护兵?还是因为慌张,因为我不忍心看保罗的那张面孔?我们刚刚还在一起说着话,可几秒种后,他倒在我面前,头上一个可怕的大洞。这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不同了。他躺在自己的血泊中,无法说话。我从未见过一个伤口里能涌出这么多的血—简直就像是条潺潺的溪流。

我知道保罗被打死的那一瞬间,他就像我身边的一棵树那样倒了下去。由于神经的抽搐,他的嘴上下抽动着。该死的狙击手!要是我能逮住他,把他大卸八块将给我带来平生最大的快意—我不会有丝毫的不安,哪怕他跪在我面前苦苦求饶。

趁着炮击的间歇,有人跳出了散兵坑,朝着我那个机枪阵地飞奔而去。

“别去!”在他身后有人叫道。

我认出那个奔跑的人是新分到我们这里的医护兵,于是我也跳起身,跟在他身后跑去。他可真是个好小伙,我希望他平安无事—要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可全是我的错!敌人的迫击炮弹和机枪子弹迫使我们不得不在一处洼地里隐蔽起来。

“亚当还活着吗?”医护兵问道,我摇了摇头。

“开花弹把他脑袋的左侧全炸开了,”我告诉他。

“我会亲自看看的,”他点点头,往前猛冲了几米,跳入了我那个散兵坑。我也猛跑了几步,冲进了坑中,我紧靠着坑壁,以免不小心踩到保罗身上。

“他流了好多血,”医护兵看着保罗身下的血泊说道。“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他肯定是当场就被打死了。”

我点了点头。

“我们该怎么做?在这里我几乎动弹不得,你也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