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9日。今天有些不同,再也没有平静可言了。我刚一醒来,一阵隆隆的炮声便开始了。炮击持续着,声音越来越响。俄国人的大规模进攻终于到来了。我们那些据守在主防线战壕中的士兵能击退敌人吗?看来没有!敌人突破了我军的防线,随即,我们这里响起了战斗警报。就在我们坐上汽车准备出发时,卡佳跑来跟我们道别。她的眼中满是泪水,难道她感觉到了什么吗?这场战斗将是我们所经历的最为激烈的一次,造成了大量的伤亡。我们事先并不知道这些,这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
卡佳跟着我们的汽车跑了很远,汽车加速后,她仍朝我们挥着手,直到我们的车辆拐了个弯,消失在她的视线外。我们的车子朝着村口驶去,在一片天然的洼地里隐蔽起来。前方的激战声越来越响。大家跳下车,等待着投入战斗的命令。
就在这时,数辆T-34坦克突然出现在前方。它们距离我们仅有数百米,在一片山脊上,对着村子开炮了。一个消息像野火那样迅速传遍:敌人突破了我军步兵的防线以及山地兵的防区,显然已经冲过了我们设在村外几公里处峡谷中的炮兵阵地。苏军步兵涌过了防线上的缺口,并已开始将德军战俘后送。
身后,我们的突击炮和坦克驶入阵地,与敌人的T-34坦克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交火。T-34停在积雪覆盖的高地上,这使它们成了极好的靶子。不多久,我们已经干掉了敌人二十多辆坦克,而我们这一方只损失了两辆,剩下的T-34纷纷隐蔽起来。
接近中午时,我们这些装甲掷弹兵投入了战斗。我们必须越过无遮无掩的开阔地。敌人正等着这一进攻,一时间,所有的重型武器朝着我们招呼过来。地狱之门在我们四周敞开了,充满暴力和毁灭的恐怖场景倾泻而下。二十架战斗机在上空蜂拥而过,炸弹雨点般地投向我们和我们的坦克。我方的坦克迅速释放烟幕,以免被敌人发现。与此同时,我们也趴在了毫无遮蔽的地面上,此刻真希望自己是只鼹鼠,这样就可以钻到地下躲藏起来。
伴随着爆炸的冲击,身下的地面震颤着。我们的四周充斥着伤员们痛苦地呼叫救护兵的叫声。我们飞跑着穿过雷鸣般的地狱,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前方找到个隐蔽处。就算我们能穿过炮火的夹攻,前方依然存在着无数个死亡的可能性。跟随着我们的每一个动作,敌人的机枪、反坦克武器以及师属炮兵的火力朝着我们倾泻而下。
一串串炙热的子弹从我身边嗖嗖地掠过,将周围薄薄的雪层撕开。我感觉到皮肤上产生的一种灼痛,于是再次趴到了地上。倒霉的是,在我趴下时,机枪从肩膀处滑了下来,我的下巴撞上了机枪的钢套。这一撞击痛入骨髓,但我再次跳了起来,朝着右侧跑去,我看见那里有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子弹嘶嘶地钻入地里。这一瞬间,我想起了在过去几周里,我曾多次加速穿过敌人的弹雨,但在上帝的眷顾下,到目前为止我安然无恙。这次,我还能平安无事吗?
于是,我按照自己一直做的那样行事了:在“随时可能中弹”这一恐惧的驱使下,我猫着腰猛跑。我的身体仿佛是个正在充电的电池,我能感觉到热乎乎的电流顺着我的后背而下,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滴入眼中,造成了一阵阵的疼痛。我不时地紧趴在地上,像乌龟那样把头缩进肩膀间。我情愿背脊朝天爬过这段距离,到达那片灌木丛,因为我觉得低飞的子弹不至于要了我的命。但我还是跳起身,将机枪扛在肩膀上飞奔起来。这段时间似乎永无止境,终于,我和我的助手赶到了那片灌木丛,为自己找到了一点点隐蔽。
在我们身后被炮弹翻搅得一塌糊涂的战场上,受伤者的惨叫声撕心裂肺,他们再也无法奔跑了。他们躺在大堆尸体间,在血泊中翻滚着,大多已经奄奄一息。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我看见威利•克劳泽躺在一大滩血泊中,他已经死了,身上仍背着弗里茨•哈曼那挺机枪的三脚架。在我身边趴着一名年轻的掷弹兵,他属于德赖尔那个小组。他的头上流着血,试图冲到自己的机枪组旁。但他没能做到,我看见一串机枪子弹击中了他,他被打得千疮百孔,倒在了地上。保罗•亚当也目睹了这一幕,他趴在我身边,呼呼地喘着粗气。他的目光闪烁着,奔跑的过程中,他已经解下了自己的装备,用右手提着,因此,对面前的敌人来说,他是个很难击中的目标。在我们身后,一辆装甲运兵车正忙着收容战场上的伤员。
沿着这片灌木丛再往前,俄国人就隐蔽在他们的战壕中。这时,轻装排的机枪从侧翼对着他们开火了。我们的进攻开始了,我方的坦克和突击炮沿着宽大的正面向前推进,并炮击着苏军的阵地。俄国人的炮火再次回击。这一次,炮弹不光是落在我们当中,也落在苏军的防线上。俄国人匆匆发射了绿色的信号弹,接下来的炮弹便只落在我们这一侧了。“快,我们也发射绿色的信号弹!”有人叫道,随即,绿色信号弹从我们的防线窜入空中。这一招真灵!接下来的炮弹呼啸着掠过我们的头顶,落在远处的泥泞中。
在坦克的支援下,我们取得了不错的进展。我们右侧的排已经将手榴弹扔进了敌人的战壕。我给自己的机枪换上个新的弹鼓,跟着其他人朝敌人的战壕冲去。措手不及的俄国人慌了手脚,有些人扔下自己的枪支,跳出战壕朝着后方逃窜。有两个家伙仍站在一挺重机枪后,疯狂地开火射击。我对着他们扫光了弹鼓里的子弹,干掉了这两个家伙。就在这时,我的脚在战壕边缘的冰面上一滑,一头栽进了战壕里。
在我眼前,一个金属亮点闪烁着,我感觉到自己的右脸颊被划破了。我用右手提着机枪,正要站起身时,一名苏军士兵挺着刺刀朝我扎来。就在这一瞬间,他被一串子弹射倒了。弗里茨•科申斯基端着冲锋枪站在战壕的边缘,就在他要跳入战壕朝我赶来时,他弯下腰倒在了地上。我一把抓住他的伪装服,另一个人帮着我把他拉进了战壕。他呻吟着,面部痛苦地扭曲着。在旁边帮忙的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医护兵,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这位医护兵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我们俩紧盯着科申斯基白色伪装服上的斑斑血迹。
医护兵想把他稍稍翻转过来,但科申斯基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腹部,呻吟着:“别碰我,疼死我了!”
医护兵点了点头。“腹部中弹,”他说道。
弗里茨试图让自己站起来:“我能感觉到子弹射进我腹部了。”
我想给他些鼓励,于是低声嘟囔了几句我们会把他缝合起来之类的话。然后,我握着他的手说道:“坚持住,弗里茨!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你会没事的。”
他点点头,试图朝我挤出一丝微笑。
事实是,弗里茨•科申斯基救了我的命。下一次救我的将是别人,而我也会救其他人。这就是前线的行事方式。每个人都会尽力保住自己的性命,同时也会拯救自己的战友。没人会对此大谈特谈,这是自然不过的事。
我们的进攻继续着—敌人的战壕尚未被全部占领。我跟在其他人身后,很快便追上了保罗•亚当,他是进攻队伍中落在最后的一个。他转过身,一脸焦急地说道:“天哪!你像只猪那样在流血!哪儿负伤了?”
我这才意识到,面颊上的血流到了脖子处。可是,我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随即,瓦尔德马•克雷克尔挤过狭窄的战壕,用绷带擦了擦我的脸。
“你很走运,这只不过是表皮伤,”瓦尔德马说着,往我的伤口上抹了点药膏。
我告诉他,他的好朋友弗里茨腹部中弹,瓦尔德马吃了一惊,他说道:“腹部受伤非常糟糕。我只希望弗里茨在中弹前不要吃得太饱。”
所有人都明白瓦尔德马的意思。尽管没有人命令我们在投入战斗前不要吃得太多,但老兵们会提醒我们,战斗前不要把肚子塞得太满。如果你腹部中弹,空空的肚腹比满满的肚子具有更大的生还机会。没人确切地知道这种说法是否属实,可它听起来貌似有些道理。许多士兵,包括我,遵从了这一建议,但也有些人不在乎,只管放开肚子吃饱。更要命的是,他们刚一到达便把冰冷的口粮吃了个精光,哪怕即将要投入战斗也不例外。赶往进攻发起地的途中,有的人一边吃还一边说些“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以及“不能把这么好的东西留给伊万们享受”之类的话。我得出的印象是,许多人这么说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放松自己紧张的神经,这种紧张感是我们所有人在战斗前都会产生的。
我们都热切地希望弗里茨能平安脱险,然后,大家沿着狭窄的战壕向前冲去。战壕的某处堆放着许多苏军士兵的尸体,一具摞着一具,我们不得不艰难地从尸堆上爬过去。这些可怜的家伙,他们都很年轻,看上去和我们的年纪差不多。他们就是想要杀掉我们的敌人,可他们现在对我们不再有什么危害了,他们静静地躺在这里,就和我们身后,倒在白雪覆盖的战场上的那些战友一样。他们之间唯一的区别是军装,另外,他们可能不会像我们阵亡的战友那样,在第聂伯罗夫卡的墓地上得到一个木制的十字架,但等我们将敌人驱离他们的集结区后,如果时间允许,我们的后方人员会把这些敌人的尸体集体埋葬或加以火化。
当天夜里,我们后撤了一小段距离,占据了一道新的防线。令我们高兴的是,这里到处都布满了既设阵地,甚至还包括坦克的隐蔽处。在冰冻的地面上挖掘出新的防御阵地会把人累死。可即便是现成的阵地,敲碎冰冻的土块以伪装新的机枪阵地,这一过程也把我们累得浑身是汗。
夜里,我们听见敌人返了回来,开始在我们的前方挖掘阵地。我们清楚地听见他们使用镐和其他工具打破地面的声响,只有当我们发射过去一两枚迫击炮弹时他们才会短暂地停息一下。由于俄国人挖掘战壕忙得不亦乐乎,这让我们避免了进一步的近战,也使我们的食物和弹药补给可以不受阻碍地送至前线。从司机那里我们获知了一些这次进攻中我们遭受损失的坏消息。除第2营营长阵亡外,我们还得知第1营营长,即我们的前任连长,也在这场战斗中负了伤,和他一同遭殃的还有营里的另两位军官和一名高级军医。另外,“老头”的左臂也中了弹,据称,我们连的指挥权已被移交给一位大伙都不认识的少尉。
除此之外,我们连的损失是7死21伤,其中包括威利•克劳泽和年轻的装甲掷弹兵汉克,他也是我们重武器分排的人。还有两个刚刚加入我们队伍没几天的士兵也在这次战斗中负了伤。迫击炮分排报告说,他们有四个人负伤。而第2连则遭受了严重的伤亡,12名士兵阵亡,大批人员负伤,现在全连只剩下19个人。这是极其糟糕的一天,不会无声无息地就这样过去。作为一名胜利者,你经常会有某种自信,可每当我想到我们不得不付出的高昂代价,这种自信便大为受挫。
12月20日。保罗•亚当和我为了加强我们的防御阵地忙了一整夜,但这也使我们保持了身体的温暖。夜间的霜冻更为严重,我们得到了一条毛毯御寒。拂晓到来时,丝毫看不见敌人的迹象。俄国人都是伪装高手。
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云层越来越厚,开始下起雪来。从我们的角度来说,下雪是件好事,因为白雪能覆盖一切,从而为我们的阵地提供良好的伪装。保罗一直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几个雪堆,我们估计,敌人就隐蔽在那下面。不过,俄国人保持着安静。临近中午时,我们遭到了密集的迫击炮火的轰击,没多久,我们的右翼也遭遇了近距离火力的袭击。我们还听见了坦克和反坦克炮声。但在我们的正面,一切保持着平静。
夜幕降临后,我们再次听见了镐和铁锹的声响,这种声音一直持续到深夜。敌人正在加强他们的进攻出发地,他们会再次试图把我们驱离这条主战线。团里命令我们坚守阵地,直到危险过去为止,届时,步兵和山地兵会再次接管我们的阵地。但这种可能性实在很渺茫!
12月21日。当天的能见度很差,但没有下雪。夜间,我们得到了一些稻草供应,这使我们的双脚能与冰冷的地面分隔开,从而保持一些温暖。敌人的机枪和迫击炮不停地朝着我们射击。我们无法探头观察,于是我们保持安静,不给对方发现我方阵地的机会—假如他们不发起进攻的话。
到了晚上,一切再次平静下来。瓦尔德马和德赖尔跑来看望我们,他们告诉我们,据一名苏军逃兵透露,俄国人正在准备一场大规模的进攻。因此,我们得到了额外的几箱弹药。夜里实在很冷,根本无法考虑睡上一会的问题。伴随着每一口呼出的空气,我们的胡茬上形成了细小的冰碴。我建议在我们战壕狭窄的一端挖一个洞,齐膝高,这样便可以爬进去睡上一会儿。保罗赞同这个提议,于是我们忙碌起来,我们沿着战壕壁挖进去半米深,垂直的角度可以让我们免遭弹片的伤害。冰冻的战壕壁不会轻易坍塌,这为我们提供了额外的保护。
12月22-23日。前线依然保持着平静,我们不禁自问,俄国人是不是打算在圣诞节时放我们一马。这很好,但我们不相信他们会这样做。我们获知,军士长为我们这些身处最前沿的士兵准备了一些特殊的东西。我们只希望俄国人不要在平安夜时打扰我们。
12月24日。夜里再次变得天寒地冻,霜冻极为剧烈,但我们蜷缩在睡觉的洞里,并未注意到这一切。没轮到站岗时,我身上盖着毛毯,身下垫着防潮布,睡得相当安稳。
很快,迫击炮弹呼啸着掠过我们的头顶。俄国人再次发起了突然性的炮击,试图打我们个措手不及,有时候,这种炮击会很不幸地在露天处使我们遭受伤亡。听见炮弹撕裂空气的声响,我像狐狸那样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动静。我的耳朵十分灵敏,前线所发出的每一丝声响都被我尽收耳底。在我们前方没出现什么变化,只有迫击炮的持续轰击声,这场炮击延续了半个小时。等到一切再次平静下来后,三等兵普利施卡—我们称他为“教授”,因为大家都很尊重他所掌握的知识—从另一个重武器分排激动地跑了过来,他告诉我们,上等兵德赖尔被一发迫击炮弹直接命中后阵亡了。同时被炸死的还有两名年轻的掷弹兵。他还从一名医护兵那里获悉,弗里茨•科申斯基在急救站里因为腹部伤势过重而不治身亡。这些糟糕的消息提醒我们,死亡距离我们是如此接近。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敌人并未发动进攻,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云层很低,此刻,再次下起雪来。我们不时听见步枪尖厉的射击声,伴随着枪声,子弹很快会带着一团闪光炸开。苏军狙击手使用的是开花弹,这种子弹击中人体后会炸开一个大洞。等越来越多的子弹朝着我们的机枪手飞去时,他们会用短点射予以还击。
天色尚黑时,我们得到了分配的口粮,由于今天是圣诞夜,我们获得了土豆沙拉和一大块肉。我们的水壶中灌满了掺着朗姆酒的茶水,以此来替代咖啡。另外,每个士兵还获得了一个“前线士兵慰问包”—里面放着两包香烟和圣诞饼干。我们的军士长还花了几天的工夫收集后方寄来的包裹,就是为了能在今晚交付到我们手上。保罗和我都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我们把包裹里的东西摊放在防潮布上,除了一些甜食外—我的母亲对此进行了精心的包装—我还发现了一根小小的人造松树枝,缠绕着银色的丝线,点缀着几颗小小的蘑菇。包裹里还有一根圣诞树蜡烛以及支架。
“太棒了,我们现在可以庆祝圣诞了!”保罗拿着这根松树枝说道。
“是的,干嘛不呢!”我赞同着。
我们找了几个弹药箱为支撑,摊开防潮布,将狭小的散兵坑覆盖上。然后,保罗把包裹里的一个硬纸盒摊平,将松树枝放在上面,我们蹲下身子,点燃了安在树枝上的蜡烛。我们嚼着饼干,思念着家里的亲人。掺了朗姆酒的茶水有点上头。
保罗打破了沉默,说道:“圣诞快乐!”
我点点头:“圣诞快乐,保罗!”
保罗忽然间唱起了圣诞颂歌,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通常,他是个别人做什么他才会跟着做的人。他低声唱着:“Silent night, holy night……”,我也跟着哼唱着。但我们的声音很低,保罗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唱了几句后,他又换了另一首歌,“齐来宗主,忠实的圣徒,快乐又欢欣……”,保罗的歌声听起来沮丧而又无力。然后,他停了下来,耸了耸肩膀:“我唱不来!”
我明白他的意思。此刻不是高唱圣诞颂歌的好时机,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们无法不想起那些不能在这里跟我们一同庆祝圣诞的战友们。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失去了德赖尔和另外两名年轻的装甲掷弹兵,三天前是威利•克劳泽、弗里茨•科申斯基和年轻的掷弹兵汉克,这仅仅是几个例子罢了。他们同样期盼着能在圣诞节时返回营地。我们知道,一些信件和包裹仍在连部里静静地等待着他们,写信给他们的人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再也无法读到这些信件了。
正当我们沉浸在这种思绪中时,突然响起了我们所熟悉的嗖嗖声,炮弹掠过我们的头顶后炸开。看来,哪怕是在圣诞夜,伊万们也不会给我们任何喘息之机。我们吹灭蜡烛,重新陷入了黑暗中。沿着整个前线,曳光弹不停地窜入夜空。
“好吧,我们至少在圣诞节时得到了节日的亮光,”保罗很不高兴地说道。
我们的前方依然没什么动静,随后,我们听见了火箭弹袭来时发出的特殊声响。
“斯大林管风琴!”轻装排的一名士兵叫道。
我们赶紧趴在地上,钻进了洞中,随即,我们听见了爆炸声,一块弹片击中了我们的弹药箱,滚落进我们的散兵坑里。俄国人用火箭炮猛轰了两轮,然后,一切再次平静下来。
12月25日。早上八点,俄国人猛烈的炮火像一股毁灭性的飓风那样朝我们倾泻而下。大伙儿趴在坑道里,不时地探头查看阵地前方的情况。我们已经做好了自我防卫的准备,但我们知道,只有等敌人靠近到一定的距离内,我们的防御火力才能有效地命中他们。尽管在此之前已经历过好几次敌军重型火炮的轰击,可我还是恐惧不已,无尽的等待让我感到紧张不安。我知道敌人的炮火迟早会停息下来,到那时,真正的战斗将会打响。可是,在此之前,各种各样的念头在我脑中盘旋着。
伴随着这些胡思乱想,过去的战斗记忆清晰起来。一些情景出现在眼前,我再次看见了顿河河畔雷特斯乔夫村的绝望和灾难—那场悲惨的经历我以为自己早已遗忘,可现在又一次出现在眼前。这一刻,我再次被恐惧所笼罩,我静静地祷告着,热切地期盼自己在这次战斗中仍能安然无恙。
这场猛烈的炮击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然后,有人大声叫道:“他们来了!”
终于来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但我并未感觉到轻松,因为我知道,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又将有人丧命。但这一点与我在刺耳的炮击中幸免于难一样,不是单靠意志力便能摆脱的。等我和保罗在重机枪旁就位后,我的全部念头便集中在向前推进的敌人的身上。俄国人的炮击稍稍有所减弱,此刻,重型炮弹呼啸着掠过我们的头顶。我们突然开火了,此刻,我们唯一的想法是保住自己的性命,并阻止面前的敌人攻占我们的阵地。
我方的防御炮火现在也轰鸣起来,炮弹从后方嗖嗖地划过我们的头顶,仿佛有上百门大炮同时射出了致命的炮弹。在我们炮兵的前方是坦克和突击炮组成的一道防线,这些战车迅速向前冲去,车上的主炮在近距离内对着敌人的攻击波次猛烈开火。进攻中的敌人根本没有机会靠近我们的防御阵地,还没轮到我们的步兵武器派上用场,他们已经被打垮了。最后,我们的重机枪阻止了一小群苏军,这帮家伙设法避开了我们致命的炮击,仍企图逼近我们的阵地。
到了夜里才获悉,我们的炮弹上安装了碰炸引信,炮弹碰上目标便会炸开,杀伤性弹片在人群中造成了一场浩劫。敌人遭受了一场可怕的屠杀,我们不禁对此深感满意。他们居然敢在过节时跑来打扰我们!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苏军再次实施了炮击,又组织了一次进攻,但他们的这次尝试和前一次一样,仍未获得成功。现在我们明白了,他们的目的是破坏我们过节,俄国人不过圣诞,他们只过元旦。尽管我们阵亡了几个人,但整体损失较为轻微。我们获悉,敌人在整个区域内损失了35辆T-34坦克。看来,俄国人也打算歇一歇了,因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没有遭遇其他的战斗。
12月28日。当天的前线平静度过。我们觉得,敌人大概也打得筋疲力尽,暂时不想再理会我们了。
12月29日。先前占据这些阵地的部队回来接替了我们。他们重新进入主防线上原先的那些散兵坑,当初,苏军的一场大规模攻势将他们赶出了这些阵地。我们很高兴能返回自己的住处并重新恢复人样。要是我们的某个朋友此刻想认出我们,那他必须好好地识别一番,因为我们一个个蓬头垢面,胡子拉碴。
我们在情绪上的变化快得令人惊奇。坐在车上,靠近营地时,我们还开着玩笑,谈论着回到住处后该如何如何。可当我们看见卡佳站在那里,眼含泪水等着我们回来时,大伙儿都变得严肃起来。再一次,她在我们那些阵亡战友的床铺上摆放了小小的木制十字架。她不想让我们看见她的眼泪,于是,匆匆向我们表示了欢迎后,她飞快地逃开了。我们叫她回来,她借口说“Raboty,raboty”,这句话的大意是“我还要干活呢”。
洗漱完毕,我们一头倒在床上,一直睡到夜里。然后,我们得到了配发的口粮,另外,每个人还有一瓶白兰地。我把我那瓶酒给了瓦尔德马,他静静地坐在角落处,大口大口地灌着酒,沉浸在失去朋友的痛苦中。
晚上,我跟保罗•亚当、卡佳和她的母亲聚在了一起。我们学习着俄语,尽管我们的俄语说得怪里怪气,但大家玩得却很开心。一次,卡佳握住了保罗的手,他看着她那双闪着亮光的蓝眼睛,脸红了。啊哈,我心里暗笑,这里面有情况!等我累了离开时,保罗和卡佳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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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思是年轻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