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鲜红的雪并非从空中落下(1 / 2)

1942年12月4日。今天的开始与昨天一样——天色晴朗,空中没有太多的云。后来,云层开始聚集,天色变阴。下午时下起雪来,呼啸的寒风将积雪吹集起来。不多久,我们周围棕白相间的地面再次变成雪白、干净的一片。我将积雪铲出交通壕,这种工作让我浑身暖和。魏歇特设法保持着机枪射界的畅通。

我穿过交通壕,到相邻的掩体去看望瓦利亚斯、塞德尔和另外几个人。他们点了个暖炉,因此掩体里很暖和。看见瓦利亚斯时,我不禁笑了起来。他直着身子躺在掩体里,小腿消失进黏土墙中,就像被切断了那样。他们的掩体和我们的一样——就是一个扩大并加了屋顶的战壕——但对瓦利亚斯的长腿来说,这种掩体太过狭窄,于是他在墙上挖了个洞,以便把腿放进去。另两名士兵躺在他身边铺着稻草的地上,打着呼噜。我能听见他们的肚子发出的咕噜声。瓦利亚斯说,睡觉可以让你节省体力和能量。塞德尔站在火炉旁,搅拌着饭盒里的东西。他说,要是用一点面包干和融化的雪烧点热汤,在胃里维持的时间比干吃面包要长些。这也许是个重大的发现——有机会我也要试试看。迈因哈德的掩体里再次传来了口琴声。库拉特吹奏着一些相当伤感的曲调,唤起了我们对家乡的思念。

在训练营时,他们一直教我们该如何保养和使用我们的武器,以便干掉敌人。我们接受了训练,并为此而自豪,我们将为元首、人民和祖国而战,必要的话,不惜牺牲自己。但没人告诉过我们,在被打死前你可能会经历些什么。死亡并不一定在瞬间来临——它有许多种形式。在这里,短短的几天中,我们已经听到了伤者可怕的惨叫——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奄奄一息,这是多么可怖啊。这种念头令我们不寒而栗——我们可能也会躺在那里,根本没人来施以援手。没人告诉我们这种情况有可能发生,也没人告诉我们该如何应对内心的焦虑,这种焦虑感像火焰那样侵蚀着你,远比尽职尽责的冲动要强大得多。他们说,每个士兵都应该自己解决这一问题。但要命的是,每个士兵不得不隐藏自己的焦虑,以免被其他人发觉;如果不加以隐瞒,他的焦虑可能会被视作怯懦——就像矮小的格罗梅尔,甚至在遭到攻击的情况下,他也无法让自己对着敌人开枪。

魏歇特也注意到格罗梅尔无法朝着敌人瞄准并扣动扳机,甚至在被迫开枪时,他也会闭上眼睛再扣动扳机,所以,他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子弹射向了哪里。不过,在训练营里,他是最棒的射手之一。他究竟出了什么问题?难道他像佩奇那样,看见敌人便神经崩溃?魏歇特还发现,每当敌人发起进攻时,他的表现都很差劲,目光闪烁不定,泪水汪汪,就像是在发烧。也许,我该和他谈谈,特别是因为他的表现已经影响到我们所有人的安全。不幸的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因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遭到了持续不断的攻击。即便战斗稍稍平息,我们这些不需站岗值勤的士兵也都是倒头就睡,我们太疲劳了。

当天晚上,我再次到迈因哈德的掩体里去看他。德林下士也在那里,他告诉我们,要是有机会,他就会回村子里去取他的口琴。赶往掩体的途中,我听见库拉特的口琴传出了悠扬的曲调。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库拉特,一两天后,他和另一位好友一同阵亡了。

12月5日。夜里再次下起了雪。魏歇特和“猪猡”在清晨唤醒我时,村子里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交火。据魏歇特说,战斗刚刚打响。他跟“猪猡”从前方观察哨回来,并未发现什么特别的异常,可现在,村内一片混乱。雾色中充斥着坦克和反坦克炮尖锐的砰砰声,噼里啪啦的步枪和机枪射击声也掺杂其中。

一名士兵飞奔过来,大声叫着,他们需要四联装高射机关炮的支援。牵引车的引擎迅速启动,拖着四联装高射机关炮,沿着小山丘朝村子驶去。照明弹不断地从那个方向升起。薄薄的雪片似乎使夜色更加模糊不清。“俄国人会利用这种天气发起进攻!”一位年长的二等兵爬过战壕时发表了看法。

随后,四联装机关炮投入了战斗,远处传来了它那低沉、断断续续的射击声,清晰无比。村内的两个地点发生了激烈的交火。很快,激战声平息下来,唯一的枪声来自奇尔方向的铁路线,是机枪的射击火力。

在这突如其来的平静中,我们听见峡谷处传来了响亮的发动机声,大量柴油废气飘入我们的鼻子。屈佩尔和瓦利亚斯朝我们这里跑来。我们猜测,肯定是一辆T-34陷进了峡谷中,因为先是发动机启动的轰鸣,然后又平静下来,这些声音始终来自同一个地点。我们猫着腰跑到峡谷旁,这里的地势非常陡峭。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峡谷中雾气太浓——但我们可以断定,一辆坦克被困在了下面。

“这是炸掉它的好机会,可该怎么做,用什么来干掉它呢?”瓦利亚斯问道。

就像是对他的问题作出回答似的,随着一声巨响,那辆坦克真的被炸了个四分五裂。爆炸的闪光把我们弄得头晕目眩,冲击波将我们推倒在地。坦克内的弹药受热后发生了殉爆,在峡谷间四处乱窜。借着拂晓的微光,我们看见浓浓的黑烟从坦克的发动机舱冒出。工兵们告诉我们,他们用两颗地雷干掉了这辆坦克[1]。

在随后而来的反击中,我们缴获了大量的武器,但在敌人的背包里找到的食物却很少。魏歇特搞到了一些苏军的军用黑面包,这种面包的味道像生面团,由于其材料的缘故,嚼起来像一块砂纸。不过,我们还是把这些面包吃了下去,以缓解自己的饥饿感。不时地,我再次听见了令人作呕的射击声,那名黑黢黢的下士又在对着死者或伤者的头部开枪,毫无疑问,他和以前一样,用同样的方式再次证明了自己的残暴。

12月6日。我们三个在温暖的掩体里打盹。魏歇特在外面站夜岗。我们听见冰冻的地面上传来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当他来到掩体前,撩起入口处悬挂的毯子时,我们都醒了过来。尽管每个人都很疲倦,但我们大多数时候睡得像只兔子,始终睁着一只眼,耳朵也保持着警惕,以防备一切不寻常的动静。魏歇特告诉我们,德林下士搞到了几箱弹药,我们应该去把我们的那一份取回来。

格罗梅尔和我跑去找德林时,天色还很黑。在前沿观察哨站岗的库拉特还没回来,显然,他这班岗还有20分钟。一切似乎都很平静,我们希望这种状况能保持下去。就在我走进掩体时,依稀听见了库拉特的口琴声。但这是不可能的——库拉特正在前沿观察哨的散兵坑里。难道是我听错了?会不会是神经紧张造成的幻觉?我返回到瓦利亚斯那里,他和塞德尔也听见了口琴声——不是曲调,而是两个响亮的音符,就像有人对着口琴吹了口气那样。他们也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们把这个情况报告给德林,他立即采取了行动。

“事情不对劲,要留神!发出警报,准备战斗!”

我迅速跑到机枪旁,拉开了盖在机枪上的防潮布。所有人都进入戒备状态,静静地等待着。等什么呢?我们面前的一切都很平静。会不会是库拉特不小心吹到了他的口琴?要是他发现了情况,按照常规,他会用枪声向我们发出警报。这会不会是虚惊一场?此刻,这班岗的时间已经到了,也许他们正等着下一班岗的人去接替他们呢。德林把所有的事情都停了下来。就在这时,一发曳光弹窜入空中。

那是什么?前方不到50米处,我们看见了一些身穿白色雪地伪装服的身影。我们的机枪和步枪对着他们开火了,对方立即趴倒在雪地上。随着天色渐渐放亮,我们发现了更多的俄国人。他们趴在第一群人身后,也穿着白色的伪装服,随时准备跳起身来。我们的工兵从侧翼对着他们开火了。可对方仍趴在雪地上,等待着。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们为何不发起进攻?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他们在等什么?

很快,我们就明白了——他们在等坦克!一开始,我们只看见了两辆,接着又是三辆,从拂晓的雾色中出现了。它们朝我们逼近,轰击着我们的阵地。我们的88炮在干什么?精心伪装的88毫米高射炮肯定在等待机会。但这种念头只让我们平静了一小会儿。一门大炮对付五辆T-34能有什么好结果?苏军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排成散兵线朝着我们扑来。我们则试图压制住他们。

接着,就像晴空中突然出现的一道闪电,88毫米高射炮开火了。我们看见一发闪着白光的穿甲弹砰地一声击中了一辆T-34,造成了一股火焰,随后变成气味刺鼻的浓浓黑烟。88炮的炮管已经对准了下一个目标。炮弹钻进了第二辆坦克的履带,这只钢铁巨兽此刻只能在原地打转。在下一发炮弹到来前,坦克组员们还有足够的时间逃离,第二炮正中目标,当场将坦克击毁。另一辆T-34试图逃到88炮的射击盲区。还有两辆坦克则对着我们的88炮开火射击。它们的炮弹落点很近:一发跳弹像个火球那样,从一个雪堆砰地一声撞进了我们右侧的掩体。我们听见了惨叫声和“医护兵”的叫喊声。随后,敌人的第三辆坦克被击中了,它的炮塔再也无法转动。带着歪曲和不能动弹的炮塔,这辆坦克试图逃回后方。几分钟后,另一辆坦克跟上了它。那辆驶入88炮射击盲区的坦克,可以说才出虎口又入狼群。正当它试图进入射击位置干掉我们的88炮时,其位置刚好处在我们两辆坦克的炮口下,这两辆坦克一直在小丘后等着它。不过,在被它们摧毁前,这辆T-34成功地重创了其中一辆坦克。

尽管敌人的进攻被再次击退,但我们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T-34坦克的炮弹击中了我们的掩体,炸死了很有前途的反坦克手迪特尔•马尔察恩和一名三等兵,另外还有三个人身负重伤,其中一个的半条胳膊被炸断。直到当天晚些时候,待苏军的猛烈炮击平息后,我们才进入了阵地前方的地带。

在前沿观察哨旁边的散兵坑里,我们找到了库拉特和他的伙伴,坑里大滩的血已被冻结。俄国人残忍地杀了他们,夺走了他们的靴子和步枪。库拉特并未当即死去,他成功地用口琴给我们发出了警报。我们把两具尸体运回去并进行体面的安葬时,库拉特毫无生气的手里依然攥着他的口琴。他救了我们的命,如果不是他发出警报,敌人肯定会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并把我们全都干掉。

对大伙儿来说,今天又是糟糕的一天,我们这些幸存者再次获得了缓刑。格罗梅尔提醒我们,今天是礼拜天,也是圣尼古拉日。那又怎么样?对我们而言,这里已经不存在任何假日,只有生存,每一天,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是个好日子。今夜,我会睡得很不安稳。

12月7日。今天早上依然是雾气蒙蒙。到了上午,天色晴朗起来,能见度变得相当不错。敌人的狙击手再次疯狂地行动起来。当天上午,我们遭遇了三起事件。在火车站,他们发起了分路进攻,并用迫击炮轰击我们的村子。我们的斯图卡赶到后,一切都平静下来。它们轰炸了我们前方的苏军阵地。俄国人在雪地上伪装得非常好,他们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这让我们深感惊讶。几个波次的斯图卡朝着俄国人发起攻击。我们已经习惯了它们俯冲时发出的刺耳的尖啸。腾空而起的黑色烟柱表明,它们又击中了一些车辆和重型武器,但它们无法阻止敌人在当天下午用重炮和迫击炮对我们实施炮击。唯有“斯大林管风琴”没有投入战斗,它们会不会被我们的俯冲轰炸机摧毁了?

当天的晚饭,我们意外地得到了豆子汤、土豆和面包。扬森渡过顿河,设法为我们送来了一些食物补给。

12月8日。今天几乎跟昨天差不多。能见度很好,我们的俯冲轰炸机一早便开始轰炸苏军的阵地。他们的这次行动更加靠后些:俄国人肯定在奇尔火车站后方的高地处聚集了强大的力量。数个波次的斯图卡再次发起了攻击,它们对准目标投下炸弹,黑色的烟雾升入了湛蓝的天空。

12月9日。这是个灰蒙蒙的早晨,敌人调集所有的重型武器,对着我们的村庄和阵地猛烈轰击。直到中午,我们才小心翼翼地从掩体的边缘探头往外观看。一场可怕的等待再次开始了。毫无疑问,俄国人是为昨天遭到斯图卡的轰炸而实施报复,今天的能见度很差,我们的俯冲轰炸机无法投入战斗。当天下午,俄国人从东面和南面(沿着铁路线)对我们的村子发动了进攻。不过,我们并未卷入战斗中。如果敌人成功地夺取村子,他们便能实施钳形攻势,从两个方向对我们展开攻击,将我们一举歼灭。大伙儿等待着,祈祷着不要让他们获得成功。

争夺村落的战斗持续了几个小时。最后,我们的预备队成功地发起了反击,再次将敌人赶出了村子。我方的损失也很大——六人阵亡,许多人负伤。

12月11日。今天,整个天空灰蒙蒙的,能见度很差。从清晨开始,炮弹便在我们四周落下,俄国人似乎不想给我们任何喘息之机。由于剧烈的爆炸声,我们听不见引擎的声响,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降临到我们身上。突然,五辆T-34幽灵般地出现在我们前方。不光是我们,就连部署在我们身后一座小丘处,为我们提供地面支援的88炮组也措手不及。炮组成员还没来得及转动长长的炮管以瞄准目标,五辆坦克便已同时开火。突如其来的炮击,再加上这么短的距离,这就意味着我们的88炮要完蛋了。令人惊讶的是,这门88炮成功地击毁了一辆坦克,随即被两发炮弹直接命中。我们看见火炮的部件和护盾的碎片飞入空中,几名炮组成员当场阵亡。接着,剩下的四辆T-34耀武扬威地朝着我们径直驶来,苏军步兵像葡萄那样攀在坦克上,但我们的四联装高射机关炮仍在开火射击。曳光弹击中了坦克,迫使上面的步兵跳下车,隐蔽在坦克后。

两辆T-34靠近了我们前方的战壕,但又转身离去。它们的侧面对着我们,很快便来到了迈因哈德的阵地前。这是每一个“坦克歼灭者”梦寐以求的机会。不过,它们知道我们已经不再拥有任何摧毁它们的手段。我们用所有的武器对着跟在坦克身后的敌步兵猛烈开火,但他们仍在不断地逼近,很快便冲到了迈因哈德的阵地前。一些敢于朝我们扑来的苏军士兵被我们的火力射倒了。手榴弹在瓦利亚斯和迈因哈德的身边炸开,突然,迈因哈德的机枪停了下来,尽管其他人仍在开枪射击。四联装高射机关炮瞄准了朝着我们逼近的苏军人潮,曳光弹嗖嗖地从我们的头上掠过。如果没有这门高射机关炮,我们早就被敌人打垮了。工兵们也从侧翼用他们的两挺机枪猛烈开火,将敌人的步兵成批地射倒。

俄国人的第一辆坦克停在迈因哈德阵地的上方,发动机的轰鸣愈发响亮。它转动履带,在原地转着圈,碾压着地面。这时,我们的四联装高射机关炮用高爆弹在近距离内对着这辆坦克开火了,但在坦克炮塔厚厚的装甲面前,他们的火力并不比爆竹更加有效。随后就出事了!那辆坦克在右侧突破了我们的防线,在近距离内对着那门四联装高射机关炮开火了。第二发炮弹命中了那门火炮,把它炸得粉碎。金属零件和各种人体部件飞入空中,落在后面的雪地上,洒了一地。一条被炸断的腿,仍穿着一只毡靴,落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断腿上涌出的鲜血将雪地染成了红色。我们无助地对望着,每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尽管天寒地冻,但汗水还是从额头流入了我的眼中。我的嘴发干,舌头黏在了上颚处。

此刻,敌人的坦克肆无忌惮地来回逡巡,它们抵达并占领了我们的阵地。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它们冲入村内并把那里打个稀巴烂。但至少我们在村子里还埋设了地雷,敌人的一辆坦克已经无法使用。其他情况我们一无所知。

敌人的一辆坦克待在我们附近,继续碾压着地面,另一辆坦克在塞德尔身边翻搅着泥土,随即向右侧驶去,而第三辆坦克试图越过小丘冲向村内。第四辆坦克已经成功地越过了小丘,正不停地朝着村内开炮射击。尽管我们拼死抵抗,但一些苏军士兵还是设法突入了我们的阵地。在接下来的白刃战中,德林下士和他的人将这些苏军步兵缴了械。此刻,只有我的机枪和工兵弟兄们的两挺机枪仍在开火射击。为我供弹的魏歇特抱怨着机枪子弹糟糕的质量,一些子弹甚至被枪膛内的抛壳挺扯断。我们只剩下一根备用枪管可用了。

“猪猡”站在我身边,尽可能快地用他的卡宾枪射击着。他待在原地,用紧张的双手重新装弹。我没有看见格罗梅尔,因为他站在魏歇特那一侧几米远的地方。魏歇特迅速扔给他两根卡了子弹的枪管。

“伙计,把子弹弄掉,你很擅长的!”魏歇特朝着他叫道。

就在这时,他伏下了头,惊呼起来:“妈的,T-34发现我们的机枪阵地了。”

一辆T-34转动炮塔指向我们的阵地,朝着我们驶来,它的引擎轰鸣着。我把机枪拉入战壕,自己也趴了下来。格罗梅尔和魏歇特匆忙躲进了掩体中。“猪猡”已经趴在战壕里,就在我身后。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射击声,一发坦克炮弹准确地命中了我的机枪刚刚所在的位置。冰冷的泥土和滚烫的弹片雨点般地落在我头上。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感觉就像耳膜刚刚被震破了。刺鼻的灰尘钻进了我的鼻孔,涌入我的肺中。但我还活着,“猪猡”也活着——我听见他在身后发出了痉挛性的咳嗽。接着,坦克钢制履带挤压车轮所发出的嘎吱声再次传来。这真是要命的声音!我像条虫子那样紧紧地贴在地上,战壕里的一切都变暗了——这辆钢铁巨兽直接停在了我们头上,挡住了光线。

此刻,锋利的坦克履带撕扯着战壕的边缘。冰冷的土块落在我背上,把我半埋起来。这个怪兽想把我活埋吗?我记得别人曾告诉过我,坦克会在散兵坑上面来回打转,直到坑里的人不再动弹并被泥土闷死为止。这种死法真可怕!

我惊慌失措!也许跟其他人一起躲在掩体里会更安全些。我朝着掩体爬去,“猪猡”跟在我身后。掩体内一片漆黑,我几乎分辨不出其他人的面孔,但我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恐惧和不安。敌人的坦克此刻就在我们头上。它会干什么?它会来回转动,试着将掩体压塌吗?地面冻得很结实,但掩体顶能承受住它的重量吗?

可怕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除了等待,我们什么也做不了。等死吗?也许我们可以用一枚地雷或磁性聚能装药干掉它,可我们手上什么也没有,所以我们只能期盼并祈祷死亡与我们擦身而过。

我听见“猪猡”开始大声地祈祷起来,我觉得我也需要通过祈祷来稳定自己的神经。自我长大后就没有祷告过,我认为自己年轻、健壮,不需要年长者的帮助。可现在,面对生命中的恐惧和死亡,那些早已被遗忘的话语浮现在我脑中。我没有像“猪猡”和其他人那样大声说出这些祷告:我在内心里默默地祈祷,嘴唇动都没动。我祈祷我们能从重伤中被解救,从可怕的死亡中被解救。

尽管我们的状况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在祷告后,我感觉到了内心的平静和信念,对此,我无法用言语表述清楚。“猪猡”也结束了祷告,他看了看魏歇特,魏歇特坐在一堆稻草上,盯着掩体的屋顶。格罗梅尔的呼吸声沉重而又激动,他也向上看着。每当坦克射出一炮,掩体顶便颤动起来,横梁和木板间的泥土和积雪洒落在我们的钢盔上。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这辆钢铁巨兽再次移动起来,冰冻的土块落入掩体中,坦克履带看得更清楚了。

千万别被活埋!这是我最担心的!魏歇特和其他人惊慌失措。

“快跑!”他惊慌地叫着,第一个冲到了掩体门口。

掩体门前堆着些冰块,魏歇特用脚把它们推开,设法挤了出去。战壕已被泥土和积雪半埋,我的机枪也被埋在了下面。不远处的战壕里,几名苏军士兵正在来回走动,瓦利亚斯和塞德尔朝那里扔了几颗手榴弹。我们听见工兵们仍在他们的战壕中开火射击。炮弹落在我们的阵地前,并在四周炸开。工兵们试图用他们的迫击炮提供交叉火力,这能阻止苏军步兵,但却挡不住他们的坦克。

停在掩体上的那辆坦克终于离开了,朝着村子驶去。我们这才意识到,刚才是死里逃生,地面上的履带印表明,那辆坦克错过了我们的掩体,它刚才是在掩体的左侧碾压地面。此刻,它正朝着工兵们的机枪阵地开火。我们惊恐地看着那个阵地挨了一炮,随即意识到,那挺机枪完蛋了,然后,那辆坦克转身返了回来。

T-34坦克沿着交通壕随意开炮,它来回转动,肆意碾压着战壕,卷起的大块泥土很快便将战壕填满。两名士兵惊恐而又绝望地跳起身,试图逃离战壕,但随即被坦克上的机枪刈倒。另一名士兵勇敢地朝着坦克炮塔投出了一颗手榴弹,但其效果就像是一颗雪球撞上了墙壁。这名士兵的逃离速度不够快,结果被坦克履带压倒在地。坦克炮塔的顶盖打开了,数枚手榴弹被扔进战壕中。

就在我拼命想把机枪从泥土中挖出来时,“猪猡”朝向我们冲来的两个苏军士兵扔出了一颗手榴弹。他们倒在在雪地上痛苦地翻滚着。魏歇特来不及给卡宾枪重新装弹,他一把夺过格罗梅尔手里的步枪,对着即将跳入我们战壕中的一个俄国人开火了。我用手枪击中了另一个俄国人,鲜血从他喉咙处的伤口滴下,他叫喊着跑了回去。其他人也跟着他跑了。我们再次得到了喘息之机。此刻,战壕里只剩下几个苏军士兵,但那辆T-34仍在。它碾压着履带下的一切——这里没人能干掉它。

就这样完了吗?一辆T-34就能把我们全干掉?空气中弥漫着恐怖,但在面对那辆钢铁巨兽时,也有万般的愤怒和一丝无奈。一名士兵的神经再也承受不住被困在战壕里的压力,他跳起身逃了出去。T-34转身追了上去,把他撕成了两半。一幅可怕的场景!格罗梅尔忍不住呕吐起来,他爬回到掩体内。

坦克一遍遍地碾压着阵地,然后,它慢慢地逼近了我们的掩体。轮到我们了吗?它是不是知道我们还在这里,还活着?我们该怎么做?逃跑不是个好办法,但不跑的话,这座掩体就将成为我们的坟墓!在潜意识中,我听见村子里传来几声爆炸,这让我想起了另外几辆坦克。但我的心思完全集中在眼前这个钢铁巨兽上,它的发动机轰鸣着,正朝我们驶来。它一边移动一边开炮,并用机枪扫射着火炮的盲区。

没有获救的希望了吗?我迅速祈祷了一番,并看了看其他人,他们正无助地隐蔽着。这次,那只巨兽还会漏过我们吗?我们还会像上一次那样走运吗?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辆T-34,此刻,它距离我们已经不到30米,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从地狱升到了天堂。我的恐惧消失了,体内的血液兴奋地奔涌起来。身边的一切都已被遗忘,我的眼中只看见一辆拖车牵引着一门反坦克炮从小丘后出现了。拖车甚至还没停下,三个人已经跳下车,迅速解下火炮,把它推入了阵地。炮手转动火炮的轮子,对准了那辆坦克。T-34发现了这门反坦克炮,它们之间的距离不到100米。

坦克炮塔慢慢地转动,寻找着目标。谁会先发制人?肯定是我们的反坦克炮。但它能击中敌人的坦克吗?第一炮就将决定胜负!我把其他人叫出掩体,而我自己却兴奋得差点摔倒。随即,火炮的射击声穿透了烟雾弥漫的空气,闪电般的爆炸照亮了四周,炮弹命中了——正好击中坦克的炮塔!随即,第二发炮弹接踵而至,再次命中了坦克,T-34的炮塔被炸得腾空而起,歪倒在一侧。

“好哇!”许多发炎疼痛的喉咙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几个小时来的恐怖和绝望,神奇地得到了纾解。得救了!在关键时刻我们获救了!那些操纵反坦克炮的家伙真神了,他们的第一炮就决定了这场战斗的胜负,使我们从徘徊在四周的死神手里侥幸逃生。我很想狠狠地拥抱那些炮手,他们的行动太英勇了。“猪猡”、格罗梅尔和魏歇特也迅速恢复了常态。

就在这时,两个俄国人像被蜜蜂蛰了那样,慌慌张张地冲出德林下士的掩体,兴奋激动的我们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于是,这两个家伙朝着他们的出发地逃去。没有枪声和炮声,此刻,双方出现了暂时的停火。我们无法忍受继续待在战壕里了。于是,大家爬了出去,其他人也像钻出洞穴的老鼠那样爬了出来,一个个浑身泥泞,面色苍白,但都为自己还活着而高兴。后来我们获悉,今天,除了轻伤和重伤人员外,我们还有八个人阵亡,其中有一些显然是被活埋在掩体里。

令我们沮丧和悲痛的是,德林下士和他的两名部下也在阵亡人员中。我们几个被困在战壕里的人,瓦利亚斯和塞德尔毫发无损。屈佩尔头部和肩部负伤,跟其他伤员一起,被送回到村子里。迈因哈德失去了他的机枪,他没来得及从敌人的坦克履带下抢回机枪。维尔克也在这场梦魇中得以重生。

反坦克炮组的几位成员此刻都在战壕中,魏歇特和我过去看望他们,并对他们的救命之恩表示衷心感谢。我们与小丘之间的地面被坦克履带翻了个底朝天,其间混杂着积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新的、特殊的气味,这种味道来自散落在地面上,支离破碎的人肉。不知怎么,对死尸我多少有些习惯了,可现在却完全是一种新的、可怕的体验。

倒在这里的不仅仅是些尸体,有的尸体上带有明显的伤口,还有的尸体,某些部位已经消失不见。地上还洒落着来自胳膊、大腿或臀部的肉块,甚至还有半个头颅,上面仍戴着已经损坏的钢盔。这些是88炮和四联装高射机关炮组员们的遗体,他们被T-34的炮弹直接命中,被炸得粉身碎骨,残骸被抛入半空。我们蹒跚着向前走去,这一幕太惨了。

另一群士兵赶过去,也对那个英勇的三人反坦克炮小组表示感谢。炮组的领导是一名下士,胸前佩戴着一级铁十字勋章和银质战伤勋章,证明他早就是个作战经验丰富的士兵。在我们眼里,他是个英雄,如果不是已经获得了一级铁十字勋章的话,他现在也应该得到一枚。三个人钢盔下的脸胡子拉碴,满是污垢和汗水。这位下士看上去很面熟,我曾在哪里见过他?我朝着他们走去,他转过身来,我认出了他。

“海因茨!海因茨•鲁曼!”我叫道,旁边人都吃了一惊。

尽管我的脸上污秽不堪,但这位下士也认出了我。在斯大林格勒包围圈外,这个荒芜的桥头堡,意外的重逢充满了惊讶和兴奋,我们俩搂在一起。海因茨对这一巧遇仍感到惊讶不已,他想知道我是何时、如何到这里来的。

我向他解释了情况,这个世界真的很小,生命中经常会有这种奇妙的重逢。幅员辽阔的俄国,此刻有数百万德军士兵,我却与海因茨•鲁曼相遇了,他是我们家乡小学和中学校长的小儿子。更重要的是,在受到生命威胁的关键时刻,他不仅救了我,也救了我们其他人。

大约在八天前,他从顿河南岸的下奇尔斯卡亚到达这里。昨天他接到了命令,让他用反坦克炮为我们提供支援,以对付苏军的坦克。从海因茨那里我第一次获悉,我们在顿河南岸建立了两座桥头堡,由数支部队的残余力量坚守,而我们这支队伍守卫着前突的“刺猬”防御阵地,是一支“缓冲部队”——换句话说,我们就是一支将被主动牺牲掉的部队。

问及另外三辆坦克时,他告诉我,一辆坦克在村边碾上了地雷,他干掉了另一辆沿着铁路线前进的坦克,第三辆苏军坦克从东北方进入村内,结果被我们剩下的最后一辆坦克击毁,但我们的坦克也因履带损坏而动弹不得。我们还有许多来自家乡的消息需要交流,但他已经得到了命令,马上要返回村内的阵地。离开时,他又把我叫过去,告诉我说,下次有机会的话他会来找我,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好好聊聊往事了。

不幸的是,这个愿望没有实现:我再也没有见过海因茨•鲁曼。我一直没能弄清,他是否在12月13日阵亡在村子里,他是不是被留在顿河那里的人员之一,或者,他会不会在顿河和奇尔的防御战中阵亡或被俘了。另外,我在接下来的休假中经常能看见他的父母,我跟他们谈到了这次不寻常的重逢,但并未从他们那里获知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现在,迈因哈德成为了剩下的十四名士兵的领导,因为在我们当中,他的军衔是二等兵。没轮到我站岗时,我睡得像根木头。可当瓦利亚斯唤醒我时,我匆匆跳起身,敏捷得就像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刚刚被放出来那样。我仍有些迷迷糊糊,但这证明了一点,我的神经并没有彻底恢复到常态。我想到,这跟迈因哈德从斯大林格勒来到我们这里时一样。天哪,在布济诺夫卡的掩体区时,我们充满了对获取胜利的渴望!对等待赶赴前线参战的机会深感不耐!现在,经历了整整三个星期的战斗后,再也没人提起英雄主义或作战热情了。相反,我们唯一的希望是活着逃出这个死亡陷阱。这场战争并不是我们所想象、所谈论的那样。作为一名士兵,你知道战争也意味着死亡。但在没有亲身经历过的情况下谈论它,就像讨论一栋失火的房屋,而你并不在屋内那样。我们已经置身于火海中许多天,并感受到炽热的温度,我们还失去了许多战友。

12月12日。清晨,维尔克来换岗时,一抹淡红色的光亮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

“今天将是阳光灿烂的一天,”维尔克说道,我表示了同意。

随着天色渐渐放亮,气候总是会变得更加寒冷,我冷得要命,很高兴能回到温暖的掩体里。“猪猡”靠着墙壁,嘴里嚼着一块面包。格罗梅尔也醒着,为我热着一杯咖啡,尽管咖啡是在一个小时前送来的。就着方块面包,我们还得到了一勺果酱,这是很长时间都没见过的东西了。

格罗梅尔绝对是个很好的朋友,但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正地了解他。他真的无法对着敌人开枪吗?为什么?不可能是出于恐惧,因为在我们发起反击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我们的行列。但在昨天的战斗中,魏歇特夺过他的卡宾枪时,发现枪上的保险还没打开,这太糟糕了。倘若敌人距离我们再近些,这种情况的严重性是显而易见的。不过,他也通过某些事情对此加以弥补,例如清理卡在机枪枪管内的子弹。在这方面,他是个专家。通常,留给我们清理被卡住的子弹的时间很短,但这对他来说毫无难度。在昨天的激战中,格罗梅尔起到了很大的帮助。

我们看见空中有一架德军的双尾翼侦察机,正朝着斯大林格勒飞去。它飞入了高射炮火形成的白色烟雾中。没多久,这架侦察机便被击落了,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烟雾。另一架飞机飞得很低,在我们村子的上空投下了一些补给物资和弹药箱。看来,今晚我们又将得到些饼干了。

除了遭到一个小时的炮击外,今天可以被看作是平静的一天。格罗梅尔清楚地知道每个星期的每一天,他告诉我们今天是星期六。但这与其他的日子有什么区别呢?今天就像个假日。我们现在的要求真的不高!仅仅因为遭受的炮击比平日少一些,我们就感到了安宁和平静。但明天还会像今天这样吗?我们希望如此,可这种愿望仅仅是梦想而已:在现实中,它会像春季阳光下融化的积雪那样消散。因此,明天可能会像过去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希望,也不存在任何未被提及的问题。这次会轮到谁呢?谁将冰冷而又僵硬地躺在残酷可怕的俄国土地上呢?谁会死去,并被他的朋友们所目睹、所哀悼呢?

没人能事前知道自己是否会是下一个。对那些不幸被击中的人来说,死亡总是突如其来,而且总是来得过早。死亡降临时,我们希望它能迅速结束。到目前为止,我所听见的哭喊声都是来自我们的敌人,他们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地倒在我们阵地的前方。我经常在夜里醒来,觉得自己听到了他们在黑暗中发出的呻吟,但没人能救他们。上帝保佑,别让我们遭受这种可怕的命运。

12月13日。昨晚,我睡得很不好。格罗梅尔想叫醒我时,我其实已经醒了。我的内心并不平静,但我无法对此作出解释。胃里有种不适感,就像个蚁冢。屋外的寒冷可能对我会有些帮助。

我遇到了正在巡逻的瓦利亚斯,他告诉我,有传言说,霍特大将率领着他的装甲部队,正赶往打破斯大林格勒包围圈的途中。这是真的?还是像以前那样,仅仅是个传闻?也许,这真的是一次重大的救援行动,这不正是那些被围困的将士们热切期盼的吗?不过,这次救援行动会不会为我们这个饱受摧残的“刺猬”阵地做些什么呢?再一次,这些问题似乎没人能作出回答。

突然,风里传来了一种我们过去从未听过的声音,有点像号声,远近不一地重复着。后来,我们听见了强有力的发动机声,从奇尔方向而来,穿过夜色朝着我们逼近。号声是个全新事物,我们无法据此判断出对方队伍的头尾。遇见迈因哈德时,他说他注意到那个方向的探照灯不时地被打开。

“看来,他们正在那里集结部队,”他自言自语地说着,随即又补充道:“伊万们肯定在策划些什么!要是我们知道是什么就好了。”

我们周围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此刻,整个防区保持着戒备。士兵们出现在战壕中,紧张地来回走动着。每个人都紧紧地盯着前方,但此刻天色尚黑,什么也看不见。清晨5点,我去叫醒魏歇特时,他已经站在掩体的前面,凝望着奇尔的方向。胃部的紧张感现在更加强烈了,我记得在家里时,也有过同样的不安,通常出现在我将要参加重要的体育比赛开始前。可是,在这里,这种不安更为强烈。这是一种凝聚起来的兴奋和刺激,由某种正在逼近,但我们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威胁所造成。

一种令人窒息的局面!可我们不得不等待,一直等到天色放亮。矮小的格罗梅尔是唯一一个待在掩体里的人。我走进掩体,用暖炉仅剩的一点点热量热了点饮料。这些饮料是昨天空投的补给罐里剩下的。格罗梅尔正在睡觉,但他的呼吸不太规律。他面对墙壁躺着,身子不时地发出抽动。正当我把加热过的饮料从饭盒倒入杯中时,他突然站起身,嘴里叫嚷着,朝着掩体的入口冲去,但他依然处在半睡眠状态。我惊讶地放下杯子,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格罗梅尔拼命挥舞着胳膊,叫嚷道:“猪猡!猪猡!我来了!救救他,救救他!”我抱住他的腰,紧紧地箍住他的双臂。然后,我看见他再次平静下来。

魏歇特站在我们身边,轻声问道:“小伙子,怎么了?做噩梦了吗?你知道,‘猪猡’在迈因哈德的掩体里。”随后,我们走出掩体,来到了清晨雾蒙蒙的空气中。东方出现了一道狭长的光线,宣布新一天的黎明就此到来。格罗梅尔仍有些昏昏沉沉,他试图找到恰当的话语来解释他做的梦,但他的声音被彻底淹没在随之而来的巨响中。

朝我们扑来的敌人肯定有上千人,像个沸腾的地狱那样吞噬着我们周围的土地。我们还没来得及跑回掩体,在外面站岗的维尔克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摔倒在我们面前。我们不安地相互看了看,每个人都脸色苍白。没人说话,但很明显,恐惧充斥着我们皮肤上的每一道皱褶。我们的眼中闪烁着狂乱的兴奋。浓烟滚滚!火焰和闪亮的金属从空中落在我们四周。如果不知道毁灭性的炮火是来自苏军一方,我们肯定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在这里,12月13日,世界末日来临了。

我无法忍受再待在掩体内:我想看看将把我们彻底毁灭掉的地狱。刚把头稍稍探出掩体,我便被吓得呆若木鸡。整个地面舞动着,带着地狱般的混乱向山丘处延伸。没有一平方英尺的地面是平静的,喷泉般飞出的泥土混杂着冰冷的积雪和闪亮的金属片四散纷飞,这片地带被雨点般落下的炮弹彻底翻了一遍。但没有人能挪动半步,以避开这场灾难。雷鸣般的爆炸和空中的尖啸如此剧烈,我们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声响了。掩体的顶部已经被迫击炮弹、斯大林管风琴和步兵轻武器制造出许多浅坑,但在两天前,我们刚刚对屋顶进行过加强,所以到目前为止,它还能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