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利亚斯和“猪猡”一早便走进村里,以便清洗内衣,并用背包里的除虱粉清理身体。这些小东西在我身上以惊人的速度繁殖,我已经用除虱粉擦拭了整个上半身。
瓦利亚斯说,元首在两天前已经宣布斯大林格勒为要塞。那些身处斯大林格勒城内的将士听到这一消息后都很愤怒,他们对战争进行的方式感到气愤,同时也因为他们已经丧失了逃离斯大林格勒包围圈的机会。他们公开宣称,敌人以前所未有的优势兵力构成了口袋阵,他们将被牺牲在这个包围圈内。而其他人则相信,霍特大将率领的装甲集团军正在逼近,他们很快就能突破敌人的包围圈。预备部队的许多人和我一样,对后一种说法深信不疑。
可是,这种乐观仅仅是建立在一厢情愿的基础上,很快便像一副纸牌那样分崩离析了。因为就连最下级的士兵也知道,敌人的作战力量每天都在稳步增长,而我们,由于武器装备不足,力量越来越弱。雪上加霜的是,这些日子以来,我们每天只能得到一点点硬饼干以满足咕咕作响的肚子。与斯大林格勒城内的将士一样,我们依然坚守着这处被完全孤立的前哨阵地,将因某些战略目标或其他目的而被牺牲掉。这种情况将在十二月初发生,只有几天的时间了,苏军的优势兵力将把我们碾为齑粉。
不过,在当天下午,我们的士气得到了一些提升,因为一门88毫米高射炮赶到了,它将被用于地面防御作战。我们还得到了一门安装在轮式炮架上的四联装20毫米高射机关炮。在这门88炮被带入小山丘上的阵地前,地面上已经挖掘好了炮位,这样,从正面观看时,只能看见一点点被漆成白色的火炮护盾。昨天,三辆坦克驶入了村内,为我们提供装甲支援,但由于炮弹短缺,不到万不得已时,它们不会被投入战斗。
11月27日。清晨时,敌人的侦察巡逻队偷偷地摸进村内。我们听见了枪声,应急反应部队成功地抓获了几名俘虏。随后,俄国人用重型火炮对村子进行了几个小时的炮击。早上,我们还遭到了迫击炮和“斯大林管风琴”的轰击。不过,对方没有发起进攻。昨天,工兵们在村内的部分地带埋设了地雷,不幸的是,我们的一位司机,驾驶着一辆人员输送车,不小心碾上了地雷,结果被炸上了天。
由于敌人的炮击非常猛烈,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只能像鼹鼠那样藏身于战壕中,偶尔探头查看一下,看敌人是否发起了进攻。轮到我查看情况时,我小心翼翼地把头伸向战壕边缘,可就在这时,一枚火箭弹在旁边炸开。滚烫的弹片呼啸着从我脑袋旁掠过,我的双耳像发了疯那样嗡嗡作响。泥土和碎片雨点般地落在我的头上,并洒在战壕里其他人的脖子上。但我们掩体的屋顶并未被炸塌。
由于大量炮弹的爆炸,这几个小时里,我们周围的积雪已经不再是白色,而是混杂了棕色的泥土。我们坐在战壕中等待着,这一切令人相当疲倦。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没人确切地知道,我们只知道,这就是我们的活法——我们所能肯定的只有这些。也许,我们会被炮弹直接命中,这将彻底结束我们生命中仅存的那一点点东西。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也许我们根本不会留意到任何事情。倘若敌人发起大规模进攻,这种情况也很糟糕,但至少你还能进行自我防御。可在这儿,在这个可怕的战壕里,除了等待,你什么也做不了。
我试着去想其他的事情,但却无法做到。四周传来的呼啸和爆炸声驱走了其他所有的念头,唯一热切的希望是,这场令人紧张不已的喧嚣最终会平静下来。对这场炮击,唯一一个不受影响的人似乎是“猪猡”,与其他人不同,我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兴奋或恐惧。但他如何能感觉到我们的情绪呢?这个可怜的家伙听不到炮弹的尖啸和爆炸:他漠不关心地看着我们,还问我们在做什么。要想跟他说话,你必须凑到他耳边,对他大声喊叫,然后,他就明白了。
这场炮击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这证明俄国人并不在乎耗费些弹药。但他们没有获得太大的成果,除了炸坏我们的一挺机枪并掩埋了一条战壕外,并未造成其他的伤害。
11月28日。27-28日的夜间平静度过,但今天一早,迈因哈德带来了坏消息。他说我们的军士长和另一位中士在昨天上午阵亡了。尽管跟军士长关系并不很铁——他总是与我们这些新兵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我们还是感到非常震惊。另外,他是我们当中的关键人物,也是我们的上级,尽管性情严厉,但他总是很关心我们的福利——至少在桥头堡这里他能做到这一点。现在,他再也不在了。我们连里只剩下两位军士:一位运输中士和德林下士。迈因哈德说,军士长在和平时期服役于骑兵部队,是个天生的战士。
今天的天色看起来并不太好,多云、多雾,能见度非常差,我们必须特别小心,以防敌人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因此,德林下士派了几个人到前方的观察哨去。迈因哈德估计,俄国人会利用这种天气逼近我们。事实证明他说的没错。
过了没多久,派到前方观察哨的人跑了回来,报告说他们听见从北面传来了动静,还听见用俄语下达命令的声音越来越大。不过,他们什么也没看见,但毫无疑问,敌人正从北面而来。另外,这些哨兵并未听见坦克的引擎声。看来,发起进攻的将是敌人的步兵。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将给对方以“热烈的迎接”。
德林下令道,只有在听到他命令时我们才能开火,他打算让敌人靠近,进入到一定距离内,再用交叉火力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我们手持武器站立着,越来越兴奋。没人知道朝我们而来的将是些什么。这是战斗打响前最难捱的几分钟,你的全身都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这几分钟的时间似乎永无止境……
然后,敌人出现了!最前面的俄国人逼近了,他们猫着腰,穿过雾色,朝着我们而来。每个人都在等待开火的信号。可惜我没有望远镜,因为情况有些不对劲——有些事情我不太明白。
有人叫了起来:“那是我们的人!别开枪!”
德林下士也喊了起来:“把头低下!都趴下!”
我们按照命令趴了下来,继续观看着。前方的那些士兵愈发靠近了,我已经能看见最前面的那些人。他们从哪里来?我暗自疑惑,因为他们的军装和钢盔看上去太新了。就在这时,迈因哈德的机枪吼叫起来,有人叫道,“他们是俄国人——穿着我们的军装!”
穿着德军军装的俄国人向前猛冲,试图一举攻克我们的阵地。他们身后的其他人穿着土黄色的大衣和脏兮兮的伪装服。我们所有的机枪和卡宾枪一同怒吼起来,构成了交叉火力。未被击中的俄国人赶紧趴在了地上,他们的进攻停止了。我们听见前方传来了叫喊声。然后,俄国人的两挺机枪开火了。一阵弹雨朝着我们扑面而来,迫击炮弹也在四下里炸开——差一点点,我的机枪险些被一发炮弹炸飞。我把机枪拽回来,蹲下了身子。
“他们又开始进攻了!”魏歇特叫道,一边把另一条弹链塞入了机枪中。
朝着身穿与自己相同的军装的敌人开火射击,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在枪毙叛徒。对方试图以第二波次和第三波次攻克我们的阵地,但却未获成功——特别是当我们的工兵在他们侧翼打响后。
大批可怕的尸体倒在我们面前的雪地上,渐渐被冻僵,被纷飞的雪花所覆盖。我们听见了伤者的呻吟和呼救声,可我们无能为力。有的死者还穿着德国毛毡军靴,这种靴子也是我们迫切需要的。可能的话,我们会把它们从那些僵硬的脚上扒下来后再次使用。可我没能找到一双合适的,所以我还是穿着自己的旧靴子。我们的许多士兵甚至戴上了俄国人所戴的那种连耳式棉帽,这种帽子似乎是用一块压制毡做成的,非常简陋,但在冬天却很管用。我的靴子经过一个夏天后,变得有点大,不过,要是我再多穿一双厚袜子,并在靴子里垫上些报纸,我的脚趾就不会在冬季刚刚到来时被冻伤,我的许多战友都已深受其害。出于这个原因,几天前我们得到了一些看上去非常朴素的套鞋,这种套鞋是用稻草编织而成,“猪猡”称之为“稻草罐”。尽管穿上这种套鞋后我们无法大步行走,但站在战壕里,这种稻草鞋却能将我们的双脚与冰冷的地面隔离开。
魏歇特和另外几个人翻寻着苏军尸体上的背包,因为从昨晚起,我们只得到了一片面包和半杯热茶,其他什么吃的也没有。魏歇特饿得比我们都厉害。他找到了一些俄国军用黑面包,还有几块熏肉,显然,这也是来自德军的补给品。“猪猡”带给我一大包莫合烟丝,因为他注意到,我这一上午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想为自己的烟斗找到一撮烟丝。
当晚,我们再次在阵地前方设置了观察哨。凌晨三点,格罗梅尔叫醒我时,掩体内相当温暖,但就像是为了保持某种均衡,屋外冷得厉害。由于雾气,屋外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冰霜。我们的机枪上盖着帆布防水布,看上去像个白色而又奇怪的大疙瘩。在我们后方的小丘上,一发照明弹腾空而起。那里的视界比我们这儿更好些。
前方的洼地处,雾气非常浓。很多时候,我们甚至看不清放到面前的双手。我和“猪猡”蹒跚地走进雾色中。积雪在我们脚下嘎吱嘎吱作响,我们沿着地上的脚印向前走着。随即传来了一声含糊的“口令”声。
“铁路!”我轻声回答道。
“过来吧!”声音听上去很熟悉,但我看不见任何人。
“我们在你的右边,散兵坑里,”那个声音说道。
突然,一个人站在了我们面前,另一个人正从散兵坑里爬出来。该死的浓雾!要不是他们发出口令盘问,我们可能会踩到他们身上。
他们汇报说,前方一切平静。他们刚刚消失进浓雾里,“猪猡”便爬进了散兵坑中,而我还需要让自己把方位搞清楚些。我离“猪猡”只有几米远,可我看不见也听不到他的任何动静。我只知道他所在的大概位置。该死的大雾!我被一具死尸绊倒了,这才意识到,我离我们的防线太远了些。我的感觉不是太好,随即,我觉得自己听到了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于是蹲下了身子。散落在四周的尸体更多了。一种可怕的感觉油然而起,我后悔不该离开“猪猡”。我无法叫他,因为他听不见。接着,我再次听见了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俄国人!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地出现在我脑中。别慌——我这样想着。我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我估计俄国人就站在四周,相互召唤,在这样的浓雾天气里,他们通过这种方式保持着相互间的联系。
慢慢地,我从那些声响处朝后退了回去,差一点踩到“猪猡”的头上!对他来说,在浓雾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着,这种感觉肯定很可怕。我告诉他,前面有动静,他把手拢起来放在耳后,听着我的话,这看起来非常可笑。随后,我们悄悄地爬了回去,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其他人。
我们静静地等待着,很快便清楚地听见了一些动静。德林下士发射了一发照明弹。照明弹只照亮了一片很小的区域,冷冰冰的,犹如鬼魂。一些身影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在地面上生了根。突然,他们散开了,最前面的都趴到了地上。我们朝着黑暗处开火了。俄国人相互叫嚷着什么。随后,我们听见了一些响动,他们迅速撤离了。第二发和第三发照明弹腾空而起。五个人仍趴在雪地上,其他人都已消失不见。
我们估计他们是苏军的侦察部队,要么就是一些迷路的家伙。他们的规模很小。我们又打了几发子弹,借着曳光弹的光亮,我看见两个家伙跳起身子,朝着后面跑去,其中的一个被子弹击中,倒在了地上。另外三个仍趴在雪地上。我们这里的某个人用俄语叫了些什么——肯定是我们这儿的俄国志愿者,他们一般在补给单位工作,现在也到我们这里帮忙。一个俄国人回答了几句,然后便高举双手站了起来,另外两个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三名俘虏中,有两个是妇女,我们称之为“女兵”。据说,她们比苏军男性士兵更加狂热。几个俘虏没有隐瞒,交待说,他们在浓雾里迷了路,与另外十五名士兵走散了。我们很清楚他们前线的位置,也知道他们每天都在不断加强前线的实力。
12月2日。清晨的浓雾消散殆尽。大批敌人在奇尔火车站方向活动着。我沿着战壕朝迈因哈德的阵地走去。此前,他一直在跟德林下士交谈,而德林则用望远镜查看着情况。
“德林认为俄国人正准备发起一场进攻,”迈因哈德说道。“他看见了大批的汽车和坦克。显然,对方正在运送补充兵。”
俄国人无所顾忌地在我们面前排兵列阵,这种肆无忌惮让迈因哈德非常恼火。
“这帮猪猡很清楚我们没有大炮,否则他们绝不会脸皮这么厚的,”他不满地抱怨着。
我们盯着敌人又观察了一个小时,然后意识到,敌人的主力正朝着东南方的上奇尔斯科耶而去。另一支作战部队应该是在窥视顿河上的桥梁。等俄国人夺取了桥梁后,他们就将包抄我们的后路,把我们囊入袋中。灯光的闪烁告诉我们,敌人的进攻得到了装备精良的坦克部队的支援。就在这时,三辆可怕的钢铁巨兽沿着铁路线朝我们而来。
突然,头顶上响起了巨大的发动机声响。
“我们的斯图卡来了!”一些士兵兴奋地叫喊着。
紧张和焦虑在这一瞬间消失了,我们欢呼起来,兴奋得就像是刚刚打开一份礼物的孩子。所以,这里毕竟还是与上层指挥部有联系的!难道这些飞机来自顿河南岸吗?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们这里其实与上级没有联系:我们的飞行员在空中发现了地面上的情况,于是采取了行动。后来,斯图卡又提供了一些支援行动,都与我们没有关系。不过,他们每次出现都会受到我们兴奋的欢迎,它们鼓舞了我们的士气,哪怕仅仅是暂时的。
首先飞来的是三架斯图卡,它们俯冲而下,接着,又是三架。它们对我们阵地的前方发动了攻击,场面极为壮观,不过,即便对我们这些旁观者来说,它们同样带来了一种冰冷、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飞机发动机的整流罩上涂着可怕的鲨鱼嘴图样,这给敌人造成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一场灾难即将降临在他们身上。斯图卡首先翻滚至一侧,随着警报器发出的尖啸越来越响,它们朝着目标俯冲下去。炸弹被投出后,它们立即沿大角度爬升,然后便对准下一个目标再次俯冲。对遭受到打击的一方来说,遭遇肯定很可怕。这一切就像地狱般恐怖,尽管战斗发生的地点离我们还很远。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黑色的浓烟翻滚着涌入晴朗的空中。我们注意到,一些坦克正沿着之字形路线移动,以躲避俯冲轰炸机的攻击。但它们并未得到逃脱的机会,因为斯图卡们一次次地俯冲,对着它们投下了大量的炸弹。
斯图卡将炸弹投完后转身飞离,消失于地平线。地面上留下的滚滚烟柱,有的大有的小,显示出被击中并遭到摧毁的目标数量——大多是车辆、坦克以及重型武器。斯图卡们干得非常成功,同时,苏军的步兵也被顿河南岸的战斗群阻挡住了。我们清楚地看见,顿河上的桥梁并未被敌人夺取。可这种情形还能持续多久呢?
12月3日。负责分发口粮的人员给我们送来了稀薄而又冰冷的咖啡,我们把它们放在炉子上加热。每四个人分享半罐头牛肉和一饭盒烤面包干,这顿饭将让我们支撑到明天晚上。格罗梅尔清点着面包干的数量,以便让每个人都得到绝对平均的分配。今天的口粮比昨天多一些,昨天我们得到的是一个发霉的面包,还要三个人分。
战争这一阶段的特点是,饥饿完全主宰了我们的思维,甚至连“我们是否能生还”这种持续的担忧也屈居次位:谈话的主要议题是食物。在夜里,我会梦见食物,甚至梦见烤箱中烘烤着的美味的烤肉。结果,醒来后更难捱了,特别是当我发现空空如也的肚子发出隆隆的声响时更是如此。
如果得到了足够的军用干面包,我们的生命便被重新注入了活力。我把面包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品尝着它的滋味。我从未想到面包会如此美味,甚至让我忘记了味道更好的蛋糕。但许多天来,甚至连面包也短缺。在正常时期,面包没什么稀奇,可现在真的很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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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佩奇在前文出现时是上等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