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一结束,苏军飞机便撒下大量传单和劝降书,传单飘飘而下,就像下大雪一样。
神经搅乱战术其实就是攻心战,“四面楚歌”平时未必见效,但到“垓下之围”时,却足以搅乱对方的心神和意志。在士兵们眼里,讲话、民谣、传单乃至于劝降书,赫然就是一枚枚精神炸弹。
<h4>没有水的井</h4>
面对苏军的双重攻势,当官的又气又急,荻洲和小松原更是恨不得冲上去揪住森田范正的耳朵,让他赶快出兵。
1939年8月25日下午3点,左翼兵团总算组织起了攻势,但是很快又被苏军一个巴掌给打了下去,森田范正抵敌不住,只好再将反击转为就地防御。
左翼兵团行动的失败,令翘首以盼的固守部队再次陷入了悲观沮丧的情绪之中。
松本已经在想,如果苏军真的攻上2号阵地,杀到眼前,自己和卫生队还得靠红十字旗来避祸。可要是苏军不理这茬怎么办呢,到时要想不做俘虏,便只有拼命一途。
卫生兵不配备枪支,每人手里只有一把军刀,松本作为医官,除了祖传的军刀外,只多一把老式的捷克手枪。几十把军刀,一支佩枪,面对苏军坦克的冲击,根本就没有什么自卫能力,这些武器的真正用途其实是拿来自杀的。
按照日本陆军的要求,这时候的标准格式应该是举着军刀,一边高喊“天皇陛下万岁”的豪言壮语,一边向坦克冲去,叫作“玉碎”或者是“散花”。
松本也有头脑发热、难以忍受的时候,那时候恨不得一颗子弹穿过脑袋,立刻完结了自己。可是俗话说得好,慷慨捐身易,从容就义难,真正平静下来,想到要向死亡走去的时候,很少有人会不全身颤抖。
松本越想越怕,禁不住泪如泉涌,担心别人看见又赶紧掏出手绢擦掉。
赌注全在红十字旗上了,这是救命的旗,现在什么都可以丢,就是这红十字旗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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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的旗帜就是救了松本性命的红十字旗。红十字在战时是战地医疗人员的保护标志,按照国际法的规定,任何武装部队均不得攻击标志红十字的车辆和人员,但其实被攻击了也没办法。
到了傍晚,苏军的攻势果然又掀起了高潮,连左翼兵团的阵地都一度被攻入,引起大乱。不过松本的红十字旗也没用得上,因为这是当天的最后一次高潮,随着夜色降临,早晨如同涨潮一般涌上来的苏军,如今又像退潮一样退了回去。
苏军撤退,一方面是避免面对面的夜战;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补充弹药粮草以及进行必要的休息,以便在第二天做出收缩包围圈的大动作。
朱可夫磨刀霍霍,他的对手却还在犯傻。
晚上,日军指挥层进行会商,小松原主张以左翼兵团为主,天亮后再战,荻洲也是这个意思。
森田范正不干了。
左翼兵团名义上只用了第十四旅团,所以才由旅团长森田范正统领,但实际上第七师团除了师团部和一个留守大队外,人已经全部在这里了。
早在第二次诺蒙坎战役发起之前,师团长园部和一郎中将曾派一名参谋到前线观战。这名参谋回去告诉园部,说第二十六联队作为河西兵团的预备队,很可能将渡河作战。当时园部的心就咯噔一下,预感到大事不妙,第二十六联队不过河便罢,过去了也许就回不来了。
自个儿的人只有自个儿最心疼,园部赶紧写了封信,让幕僚紧急送去给须见联队长。
这封信有整整八页纸,在信中,园部叮嘱须见,如果上面要求渡河作战,又推托不掉,必须一步一步地探着往前走,切不可中断与后方的联系,以免被苏军包围。
除此之外,园部最重视的是联队军旗,希望须见千万不要把军旗带过河去。
信送达的时间是在7月10日以后,第二次诺蒙坎战役已经结束,好在须见虽然没看到信,但做法却与园部信中提及的不谋而合,军旗始终被留在军营之中。
过去第七师团出征,从没有不带联队旗一说,但是自第二十六联队开了先例之后,师团的其他联队也都纷纷加以效仿,俨然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
不带联队旗,是怕联队被消灭后无法重建。经过几天几夜的激战,第七师团不但寸功未立,部队还遭到了很大损失,森田范正已经看出来,反击等于是在挖一口没有水的井,挖得再深都没用,唯一的结果,只能是把带来的联队全都白白填进去。
各联队早已是灰头土脸,鼻青脸肿,要填,也得涂过红药水,贴了膏药再说。森田范正因此坚持:“实在要再次发起进攻,也必须将时间推后到26日晚上,否则没有办法整顿。”
第七师团如今是荻洲和小松原的唯一依赖,森田范正那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6/1-200606214226219.jpg" />样,虽令他们十分不爽,但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点头应允,同时继续向关东军司令部告急。
植田头天已经调了第二师团,见情况紧急,他又下令把驻佳木斯的第四师团派来增援诺蒙坎。
无论第二师团还是第四师团,其机动化能力都不及第七师团,一两天工夫哪里能够赶到。现在尚指盼这个,而不是赶紧撤身走人,等于是把陷入困境中的日军埋得更深,坑前还竖一碑。
1939年8月26日上午,苏军的包围圈骤然收紧。朱可夫这时候表现出了特有的急性子,他没有耐心使用团团围困,然后迫使日军投降的战法,他要发动一系列进攻,先吃上一大口再说。
南部集群担任了主攻任务。本来说好晚上要投入进攻的第二十六联队当头吃了一记闷棍,第一大队被歼灭,大队长生田准三少佐战死。
除了第二十六联队,伤亡最大的要数第七十一联队。在战斗进行到最激烈时,联队长森田彻大佐下令烧毁联队军旗和密码本,他自己头缠白布条,带领残部跳出战壕,挥舞着战刀向苏军坦克冲去。
还没冲出几步,森田彻就被坦克机枪射倒,随后让坦克履带碾成了一堆烂泥。
步兵联队后面就是野战重炮联队,失去步兵掩护的炮兵阵地往往只能坐以待毙,所有重炮都被苏军坦克所捣毁,重炮兵联队长染谷义雄中佐自杀身亡。
内仓藤次是重炮联队的辎重兵,他当时突然听到监视哨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敌军坦克!从距我方十公里处成横队冲来,现在仍在前进!”
往前看去,无数豆粒大的黑点,正向两侧扩散开来,而且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大。
这就是可怕的坦克群,连重炮都挡不住它们,辎重兵又能起什么作用,指挥官下令:“全体上车。”
内仓急忙和其他辎重兵一起跳上汽车逃命。汽车拼着命地开,在越过第三道山脊时,他们傻眼了。
五辆苏军坦克排得整整齐齐,正等在那里。
坦克炮一阵猛轰,吓得辎重兵纷纷跳下汽车,向四周狂奔乱窜。随着坦克炮一遍遍扫过,到处都能听到中弹垂死或负伤者的呻吟声。
内仓埋头躲在一座沙坑里,才侥幸躲过了炮弹。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坦克炮不响了。以为坦克已经开走,悄悄抬头一看,没走,就停在距离他前方一百米处,坦克兵们正从坦克里面伸出脑袋,瞪着眼睛,毫无顾忌地搜索着草原上的漏网之鱼……
1939年8月26日下午,苏军占领了南北两翼日军的大部分阵地,外部包围圈比原来更加牢固扎实。朱可夫关上门又扭上锁,使陷于包围中的中央阵地成了一座孤岛。
2号阵地在中央阵地中不属于主阵地,加上松本先前曾挥过一遍红十字旗,所以苏军基本不来围攻,只是偶尔飞来几颗迫击炮弹。可是耳闻目睹周围的景象,士兵们的精神也早就垮掉了大半。
战斗兵对松本这样的医官向来都很欢迎,但当松本抱着红十字旗跳进士兵战壕时,这些人只是回过头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种冷漠的表情,无疑在说,你的急救知识再高明,我还是难逃一死。
松本也感到自己没什么可做的了,剩下来的唯有等死。想到这里,他心乱如麻,情绪低落,甚至开始自暴自弃起来。
<h4>零散支队</h4>
苏军在8月26日的这次猛烈进攻,犹如锁住日军咽喉的擒拿手。晚上的反击计划自然是鸡飞蛋打,荻洲借以取胜的最后一线幻想也终成南柯一梦,不仅如此,对于余下的兵力能否守住岌岌可危的防线,他心里也没了底。
这位第六军司令官心灰意懒,经常在将军庙的指挥部里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同样急得六神无主的还有辻政信,当他再次跨进荻洲的指挥部,向对方讨主意时,荻洲却喝醉了,而且浑身散发着臭烘烘的酒味,辻政信问还有什么办法,他只会翻来覆去地说一句:“我希望小松原死。”
当败局已定,前后方的日军都恨不得借酒浇愁,通过酒精麻醉的作用来逃避可怕的现实,连上战场后基本滴酒不沾的松本都喝上了。
似乎是不忍看到医官的情绪过于低落,其他卫生兵一大早就把松本叫醒,并且讨好地拿来了一瓶日本清酒。
松本睁眼一看,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酒的商标叫“忠勇”,产自日本兵库县一个叫滩的地方,属于上等清酒,在当时的日本很有名气。
战场之上,上等清酒这种东西,也就是荻洲等高级官佐的独享品,普通士兵是做梦都得不到的,但是苏军的炮火可不管你是当官的还是当兵的,一律炸你没商量。原先拥有这些清酒的日军指挥官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逃了,总之是留下了一个食品小仓库,所有食品乱七八糟堆一块,也没人管,经过的士兵就来了个浑水摸鱼。
松本原本也是好酒之人,见到好酒,顿时睡意全无,打开盖,倒了满满一盖子后一饮而尽。
好酒入肚,这个垂死的人又活了。
松本喝酒时那股享受的劲头,引起了卫生兵们的兴趣。众人围着他,仿佛看戏一样的看着他喝酒。
这让松本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把酒瓶子递过去:“你们也别光看着,大家都喝两口。”
没有人接,也没有人喝,都失去了享受的那份心情,他们喜欢看松本喝酒,只是觉得在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得到了一丝喘息。
一个卫生兵说:“军医真是好酒量,我看这一瓶都不够你喝的,我再给你拿一瓶来。”
过了一会儿,这个卫生兵果然提了一瓶酒回来。松本千恩万谢,左一口右一口,很快就干光了一瓶酒。这瓶喝完,他也倒了下去。
松本再次被叫醒,是得到了支队长的召唤。
2号阵地及附近几个小阵地上的零散作战部队组成支队,这个支队长是按军衔和授衔时间早晚,由上级从军官中临时指定的。松本从没有见过此人,如今也就仗着酒劲,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什么支队长,有事叫他过来找我!”
支队长听见了,果真找来了。
日军上下级等级森严,松本知道不好,他晃晃脑袋,赶紧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朝支队长跑去。
支队长受到松本的怠慢,脸色铁青,先是大吼一声:“命令!”接着说,“看起来,这里就数你最健康了,今晚酒井部队要迂回敌后,命你随队参加。2号阵地医务由丸山军医接管,命令完毕。”
先前松本也多次随战斗部队出击,但那个死去的秦医长从不对他使用命令口气,如今支队长不仅下达严厉命令,而且那句“数你最健康”,摆明是在讽刺和羞辱人。
松本酒醒了大半,听了之后不由得又羞又恼,便故意用吃奶的劲高声做了回复,然后噔噔噔地跑回了自己的战壕。
一回战壕,他就骂开了:“什么支队长,肮脏的家伙!”
想到自己出生入死,往往都是被派到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担当救护,现在还受这种羞辱,松本就难以释怀。
“做缺德事的人是要受到神的惩罚的。神只保护老实人,不保护那些肮脏的家伙,走着瞧吧。”
兵荒马乱,也没人理他,松本借着酒劲大骂了一通之后,心里这才感到好受一些。
支队长所说的“酒井部队”,并不是真正的酒井联队,酒井联队主力早在反击中全军覆灭。这里的“酒井部队”其实就是中央阵地上的“零散支队”,不过里面确有不少是参加反击前酒井联队留在阵地上的士兵,支队长借用这个名义,纯粹是为了披张虎皮给自己壮胆,给人感觉,好像他们还是成建制部队一样。
中央阵地上的成建制部队,如今只剩下一支,那就是山县第六十四联队和配属的野炮第十三联队。
山县联队是苏军在中央阵地上遇到的最大也是最后一块硬骨头,因此苏军不惜血本,几乎所有进攻力量都集中在巴尔夏嘎尔高地。有人统计,五分钟内,落在高地上的炮弹多达四百多发。炮击过后,许多战壕倒塌,一些来不及转移的士兵均被活埋在土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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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可夫不计代价的紧逼围攻,加速了日军防线的崩溃。
仅8月27日一天,山县联队的战死率便高达百分之六十九,配属野炮联队的伤亡还超过这一数字。
山县联队还能守住高地,依赖的是“日落公式”,即太阳只要一落山,苏军便会撤兵休战,等第二天再攻。
荻洲怪小松原没有打好仗,其实小松原比他的责任心要强得多,尤其是山县联队属于第二十三师团,得知这个联队难以靠自身力量突围,小松原赶紧组织救援。
包围圈外的第二十三师团残余部队,都是从两翼撤下来的残兵,那种残是残到不可想象的残,各联队中人数最多的为第七十一联队,在联队长森田彻战死后,该联队还剩下约五百人。
经过七拼八凑,连通信队、工兵联队都算上,小松原最终凑足了1140人的临时救援队,预定于8月27日夜间,在自己的亲自率领下前往救援。
如果不是苏军的攻击点偏重于山县联队,“酒井部队”早就稀里哗啦了,现在连山县联队都需要外力救援,“酒井部队”却还要跳出战壕,主动向苏军进行迂回攻击,实在让人有啼笑皆非之感。
这一方面充分体现了日军中级军官的“盲目自信”,即便局势已是如此糟糕,还糊里糊涂地以为小蚂蚱能翻得了天;另一方面也说明日军的高层指挥系统已经何等紊乱无序。
1939年8月27日下午5点,松本随“酒井部队”出发了。
说是要夜袭迂回,但晚上黑乎乎的,两三米外什么都看不见。部队几次发生前后脱节和迷失方向的情况,导致行军速度极为缓慢,计划中的行程才走了一半,东方的天空就已经是白蒙蒙的了。
1939年8月28日凌晨4点,“酒井部队”到达苏军阵地附近。这时候指挥官才发现方向搞错了,没有迂回到苏军背后,却迂回到了苏军阵地的前面,同时天也亮了,夜袭迂回计划彻底失败。
日军所处的位置,是一片广阔平坦、毫无遮拦的荒野地带,再要往后撤退,根本来不及,而“酒井部队”中即便是原酒井联队的士兵,现在的子弹盒也大多是空的,能用的就是一把刺刀,连趴下射击都难以做到。
指挥官骑虎难下,只得发出了“玉碎突击”的命令。
<h4>非理性思维</h4>
按照德国人的评价,日军指挥官身先士卒纯属“愚蠢蛮干”,大多数时候,他们也确实都是这么“蛮干”的,所以在日军的伤亡率统计数据中,往往军官比重非常大。
随着“酒井部队”的指挥官高举战刀冲在最前面,士兵们也都挺起刺刀跟了上去,整个战场像是奔腾的洪水中卷起了巨大漩涡。
人对事物的判断通常会有两种思维:一种是理性的;一种是非理性的。理性思维告诉松本,这是在草菅人命;非理性思维则如同有人在旁边不停地诱导和鼓吹:快加入进去,快加入进去!
支配松本,或者说所有日军士兵的,是非理性思维。松本热血上脑,他拔出战刀,朝卫生队大叫一声:“冲啊!”便带头冲了出去。
究竟要往哪里冲,松本并不知道,就是鬼神附体一般地跟着一道冲,至于冲到哪儿,冲了多长时间,事后完全不记得了,只听到子弹嗖嗖地从耳边掠过,周围不时有人倒下,部队犹如闯入了火焰阵。
突然,部队最前方冒起一股黑色硝烟,跟着轰的一声巨响,弹片四处飞溅,漫天飞舞,在拂晓和晨雾中显得格外耀眼。这是西岸外蒙古高台上的苏军重炮阵地开始发言了,以第一声炮响为开端,炮弹铺天盖地般的射过来,就好像是成千上万个空罐头被一齐敲响了一样,声音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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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军对哈拉哈河东岸进行炮击。居高临下的连续炮击,让日军付出了惨重的伤亡代价。
冲着冲着,松本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因为他突然发现周围已经是地狱一般的世界:地上横七竖八,到处都是尸体以及浑身是血的伤员。
医生的职业敏感让松本再也顾不得“玉碎突击”,他急忙在附近一座小沙丘上插上一面红十字旗,然后命令卫生兵们把伤员集中到沙丘旁边的洼地,开始进行紧急战场救护。
临时急救所的设立,使洼地也被罩上了人间地狱的色彩。这里仅重伤员就收容了近百人,有人送来时已断了气,更多的是送来了以后叫着叫着才咽气,伤员伤口处的鲜血往往呈喷涌状,纱布和止血带都难以止住,被染得一片殷红。
松本所见到最惨的一名伤员,是原属酒井联队的一名年轻少佐。这名少佐的四肢都被炸飞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身体,像不倒翁一样坐在地上。
这是一个非常硬朗的军人,被炸成这副惨样,他仍是一声不吭,一言不发,两只眼睛睁得很大很大,如果不是偶尔眨一下眼,没人会想到他还是个活人。
越是这样,松本心里越不好受,“玉碎突击”,说穿了就是往苏军炮火里钻,纯粹都是去送死呀。当场死了也就罢了,像这样被炸得光秃秃的,连动一动都做不到,可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真正的悲哀。
在卫生队手忙脚乱地抢救伤员时,几辆苏军坦克冲到了急救所旁边。或许是受到松本所插十字旗的影响,坦克没有冲进来,也没有立即进行射击,但乌黑的坦克炮口一直正对着洼地,这让卫生兵们战战兢兢。
“坦克会不会开炮,什么时候开炮?”“机枪会不会射,会不会使用火焰喷射器?”这些问题的主动权都掌握在苏军手里,生杀予夺,在彼一人。
松本一边哆哆嗦嗦地处理伤员,一边时不时拿眼睛瞄一下坦克,就怕那些铁家伙突然闯入。
“玉碎突击”已经碎到不可收拾,残存的战斗兵没有丝毫能力来保护急救所,军官传下命令:“重要文件及资料烧掉,来不及烧掉的埋到土里,全体做好自杀准备!”
松本急忙把随身的照片、笔记本、行李埋掉,随后便又去抢救伤员。这时候他只知道自己还要履行军医的职责,至于接下来会不会死,如何死,已经没有时间考虑,也不想去考虑了。
苏军终究没有对洼地动手,一方面是因为遵守国际法;另一方面,可能与苏联当局始终对诺蒙坎抱着“有限战争”的克制态度也有相当关联,他们胜券在握,没有必要再赶尽杀绝。
黄昏以后,苏军按照“日落公式”,照旧鸣金收兵。“玉碎突击”的幸存者们于是趁着夜色,如惊弓之鸟般向后四散奔逃。
松本狂奔一夜,竟然鬼使神差地跑进了“森林地带”,也就是秦医长遭猫耳洞活埋的那个地方。
就在迷迷瞪瞪的时候,一个军曹也气喘吁吁地来到“森林地带”。他一见到松本,便进行报告,说卫生队已撤出了2号阵地。
这名军曹负责保护丸山卫生队,而2号阵地已经交给了丸山卫生队,松本对军曹的举动十分不解:你应该朝丸山报告哇!
一问,才知道丸山卫生队撤退途中遭遇苏军坦克袭击,丸山的胸部被坦克机枪打穿,军曹是用躺在弹坑里装死的办法才逃出来的。
松本不胜唏嘘,感叹自己真是命大,如果不是因为喝了酒被支队长遣出,可能被坦克机枪打死的就不是丸山,而是他松本了。
夜晚几乎是日军利用“日落公式”逃命的唯一机会,不仅2号阵地的日军撤了,巴尔夏嘎尔高地的山县联队也做出了撤退的决定。
<h4>替死鬼</h4>
当“酒井部队”向苏军阵地发起“玉碎突击”,并被打得彻底碎掉的时候,山县联队也在高地上经受煎熬。
对包围圈中最大的这块日军阵地,朱可夫显示出了志在必夺的决心,因此当天炮火特别凶,甚至打破了以往“日落公式”的规矩,到晚上11点钟才停止开火。
苏军喷火坦克一度冲进阵地,撒着欢地喷射火焰,把躲在战壕中的日军士兵烧成了一个个大火球。与此同时,野炮联队残存的五门大炮已全部被毁,重武器碎片到处都是。幸存下来的士兵只能靠步枪和燃烧瓶跟坦克进行对抗,谁都能看出,山县联队的全军覆灭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山县和野炮联队长伊势高秀大佐拼命撑了一天,是为了坐等小松原率救援队前来接应,但直到苏军炮火停熄,救援队也没来露个脸,而联队与师团部从下午开始就完全失去了联系。
山县侧耳听了一听,附近根本听不到日苏两军交战的枪炮声,也就是说救援队即便出发,也离得很远,而天一亮,苏军势必还要发起猛烈进攻,以步炮两联队战斗力尽失的情况,无论如何是挨不下去了,因此山县和伊势商量了一下,决定趁天黑自行撤退。
撤退命令在晚上11点,也就是苏军停止炮击以后正式下达,但因为伤员太多,一直拖到凌晨3点才得以撤出高地,并从包围圈的间隙穿了过去。
有人要出去,还有人要进来,山县无论如何想不到,在他撤走两个小时后,救援队又登上了巴尔夏嘎尔高地。
此时的中央阵地大部分被苏军所占领,通过极为困难,救援队沿途受到苏军警戒和装甲部队的“关照”,一天下来减员不少,连前卫队长都被打死了。
尝千辛历万苦,小松原总算到达了目的地,但他在高地上所能见到的,只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小松原这下傻了眼,正待抽身撤退,苏军已经包围上来。
救援队做了山县联队的替死鬼,在苏军炮击下,他们所携带的速射炮和机关炮大多被毁,剩下来的几门炮也没了炮弹,士兵们只能用与山县联队差不多的方式与苏军进行对抗,以便熬到日落以后向外逃生。
现在日军最喜欢的是夜晚,最怕的是白天,山县联队在撤退过程中,连看到月亮从云层中钻出,都紧张到心扑通扑通乱跳。
还只是有月亮,天光尚未大亮,何况看样子已经钻出了包围圈,于是山县联队长又激动起来,他高声喊道:“向诺蒙坎前进!向诺蒙坎前进!”
这里的“诺蒙坎”,是指日军后方,至于前进,不过是把撤退说得好听一些。
就在此时,从后方传来了隆隆的马达轰鸣声和吱吱的坦克履带声,不一会儿就有十辆坦克朝他们奔了过来。
毫无疑问,这应该是来接应的自家人,山县联队一片雀跃:“是友军!是友军!”“是我们的坦克!”“我们得救了!”众人一边欢叫着,一边迎着坦克跑了过去。
可是山县联队高兴得早了些,“日军坦克”并不认他们,啪啪啪地就是一阵机枪扫射。
这根本就是苏军坦克。
对山县联队长和他的部下来说,从高地突围后,他们就成了玻璃瓶里的癞蛤蟆,看起来前途是光明的,其实出路是没有的——巴尔夏嘎尔高地的包围圈仅仅是小包围,外面还有大包围,在发现猎物乘夜溜走后,处于大包围圈外围的坦克部队便应命找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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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植被伪装的苏军BT坦克。BT坦克意即快速坦克,共有七个型号,是二战时T-34坦克的前身。
跳来跳去,还是没能跳出如来佛的掌心。
日军顿时大乱,在杀得对方尸横遍野后,苏军坦克这才拍拍屁股,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1939年8月29日晨,余悸未消的山县联队走出了好长一段。以为这下太平了,不料路上忽然又有一大群人朝他们射击,随着子弹掠过,官兵像被割倒的稻草一样倒了下去。
山县急了,一个劲地朝旗手喊:“那一定是友军,他们打错了,快摇军旗,告诉他们,我们是自己的部队,让他们别打了!”
旗手闻听,急忙揭掉军旗上的外罩,然后展开军旗使劲地摇晃起来。
这一晃不要紧,对面打得更猛更狠了,子弹像暴风骤雨一样飞过来,山县联队站在那里,藏也没处藏,躲也没法躲,士兵大片大片地倒下去,受伤没死的也发出了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原来朝他们开枪的还是苏军,人家没打错。
<h4>奉烧</h4>
战后,山县联队一名叫后藤金市的士兵回忆起来,仍对当时的场面不寒而栗,他甚至怀疑,山县联队能够从高地突围而出,是不是苏军有意“放水”,为的是在路上更好地进行截杀。
一些士兵忍受不了弹雨攻袭,就一个个地往旁边的河里跳,但那里也藏不住人,结果这些兵又被打死在了河里,一时间河水为赤。
后藤金市吓得魂飞天外。正好不远处有一块洼地,他就赶紧跳了进去。一瞧,里面已经趴了两位,一个少尉军官,一个士兵。
子弹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地打在身前身后,掀起的沙土四处飞溅,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似乎洼地也不是理想的藏身之所,军官和那名士兵突然跳出洼地,向前奔去,但是还没跑出十来米,两个人就被打倒在地。
往洼地外面跑太危险了,可是总不可能一直趴在坑里面,后藤金市咬咬牙,钻出洼地后,没有往前而是往后跑,跑到河边,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河水不深,流速也不快,后藤金市抓了几片水草叶子顶在头上,利用苏军的射击死角逆流而上,几个小时后,他奇迹般的摸到真正的友军阵地,获救了。
后藤金市是诺蒙坎战役后期分配到山县联队的补充兵,在此之前,山县联队已经多次补充,但这次联队终于没能逃过灭顶之灾。
当后藤金市从河里潜水逃命时,步炮联队的两名最高指挥官,山县和伊势身边只剩下四个人,而且始终无法突围。
1939年8月29日下午4点,山县感到形势严重,下令将联队军旗和密码本烧毁,并砸碎了电台。之后,包括山县、伊势在内的四人自杀,只有一名传令兵和战斗兵乘天黑逃了出去。
烧掉联队军旗,又称“奉烧”,也就等于将联队编制予以销户,据说这是日本在对外作战中第一次进行“奉烧”。山县联队虽七零八落地逃出了几百人,但这个联队已经在名义上消失了。
借着夜色,巴尔夏嘎尔高地上的救援队也准备冲出重围,返回后方,但小松原知道外面一定里三层外三层,突围凶多吉少,因此他一度非常犹豫,甚至事先写好了遗书,准备率部就地发起自杀式冲锋。
在跟第六军司令部联络时,荻洲坚决反对。他倒不是认为小松原的性命还有多重要,就像他对辻政信所说的,小松原在成为败军之将之后,最好“死掉”——在日军传统意识里,小松原只有死掉才能成为英雄,而英雄的上级可以不用为失败埋单。
荻洲着急的是,救援队现在等于是第二十三师团存在的象征,如果都随小松原自杀了,第二十三师团完全覆灭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这事以后没法跟关东军方面交代。
由于荻洲劝阻,小松原便下决心突围。突围前,他与荻洲进行了最后一次联络,随后便破坏电台,烧掉了密码本,此外,还命令官兵将各自的军衔肩章取下并销毁。
正如小松原所料,救援队在突围过程中遭到层层围堵。指挥战斗的冈本参谋长右腿被炸成重伤,幸好师团的军医部长还比较沉得住气,战斗如此紧张,他仍能依靠手电筒照明,在壕沟里为冈本做截肢手术。冈本虽然少了一条腿,但是命保住了。
1939年8月30日,救援队再遭围击,突前的第七十一联队残部被紧紧包围,该联队的第四任联队长,才到职仅几天的东宗治中佐与他的官兵在自杀式冲锋中被击毙。
救援队的结局与山县联队如出一辙,溃不成军之后分成小股,用东躲西藏兼各显神通的办法,才得以撤到后方,所不同的只是山县死了,而小松原还活着。
第二十三师团最后集中溃退到了松本所处的“森林地带”。诺蒙坎战役之前,该师团出动部队约为一万五千人,到此时减员了一万两千(不计历次补充兵员),还剩三千残兵败将,而且已是“刀卷刃,枪空膛,一个个蓬头垢面,形同小鬼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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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军缴获的日军武器。从外观上看,应该全是大正十一式轻机枪也就是俗称的“歪把子”。
就是这样在松本看来苟延残喘的部队,仍处于极度危险的境遇,他们在“森林地带”被苏军坦克部队围得水泄不通,而且包围圈还在继续缩小。
荻洲已无力对第二十三师团进行挽救。作为第六军系统内的另外一支主力,第七师团的伤亡也超过了百分之七十,已彻底丧失战斗力,若不是师团长园部和一郎预先留了一手,没有把联队旗带来,有的联队恐怕就只能做注销处理了。
本想出口气,最后却断了气。关东军司令官植田由此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在下令征调第二、第四师团之后,他又抽调了第一师团的一个旅团,同时为防万一,还派兵增强了海拉尔以及海拉尔以西的防御。
植田是准备豁出去立即再打一场的,除了要救出小松原外,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据说是山县联队覆灭之后,联队军旗没有下落,植田和荻洲不知道它是不是完全烧掉了,会不会落入苏军之手。
各人有各人的利益考虑,比如红十字旗对松本来说就是千金不换的宝贝,毕竟危急时候可以救命,而植田、荻洲辈之所以把联队旗特当回事,则是因为这东西跟他们的仕途紧紧相连,没准把联队旗抢回来,还可以一俊遮百丑,掩饰战败责任呢。
得知第六军兵败诺蒙坎,参谋本部紧急调集重兵前往诺蒙坎,其中包括中国关内的第五、第十四师团以及一些特种兵联队。不过参谋本部调兵的出发点与关东军司令部完全不同。
<h4>追魂电</h4>
关东军当局者迷,参谋本部旁观者清,他们意识到,关东军的这次惨败,与以往三次诺蒙坎战役中的失败都不同,是一次决定性的失败,这已经不是你愿不愿服输的问题了。
胜败在日本陆军内部几乎就是衡量一切的准绳。因为彻底战败,参谋本部强硬派的声音一下子全都消失了:看来老毛子还是惹不起,不如等两年再说吧。
内部计议的结果,是重新回到谈判桌上,而且不管苏联开出的条件有多么苛刻,也要接受,以争取尽快了结诺蒙坎这场无休无止的争端。
参谋总长载仁亲王平时大多数时间都躲在幕后,这时候也不得不放下手里的鸟笼子,跑到前台来收拾残局。他出面明确了不惜向苏联全面让步的原因:“处理支那事变(即侵华战争)期间,必须维持北方边境的平静。”
1939年8月30日,奉载仁亲王之命,参谋次长中岛铁藏亲赴长春,对关东军首脑进行说服工作。
去了一看,关东军还是强硬派的天下。植田正磨刀呢,而磨刀的理由也很充分:小松原、联队军旗,甚至那些遗弃在战场上的尸体。
植田说,他将在哈拉哈河结冰前的两个月中,再发动一次“更大规模、真正的作战”,中间可以保证不渡河,只在河东作战。
植田声称,在这次作战中他将推出全新战术,此战术跟朱可夫的“夜退昼攻”调了个个儿,是“夜间进攻,白天固守”,而且每次夜间向前推进都不超过五百米,然后挖掘阵地进行固守。
这基本就是从前夜袭战的一个演化版,“夜间进攻”是没问题,关键是白天能守得住吗?因为中岛听来听去,植田用于固守的方法还是战壕和肉弹两种。
植田倒也干脆:你是说可能守不住对吧,派兵啊,让参谋本部派更多的兵来支援。
中岛是个没多少主心骨的人,给植田这么一撺掇就动了心。双方预定在9月10日发动总攻。
就在中岛即将返回国内时,当天前线传来消息。朱可夫突然在“森林地带”网开一面,放了小松原及第二十三师团残部一马。松本记述,当他们从“森林地带”撤出时,已经处于半生半死的状态,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周围的苏军坦克只是远远监视,并没有乘机上来进行截杀或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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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蒙坎停火交涉现场。苏军的进退自如,表明斯大林和苏联政府始终掌控着整个战役的主动权。
1939年9月1日,苏军到达苏联和外蒙古所主张的边界线后,便不再往前推进,其做法与张鼓峰事件时如出一辙,即只要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一块,就不会超出范围。
如果苏军这时要全歼第二十三师团,乃至乘胜追到海拉尔,都易如反掌。显然,朱可夫在最后时刻为谈判留足了余地。
参谋本部作战课长稻田正纯经历了前后两次大战役,连他也不得不对苏联的这种铁腕表示叹服:“关东军制定了‘我不犯人,也不准人犯我’的原则,可是关东军又做不到,倒是苏军做到了。”
按照稻田的分析,苏联实行的社会主义制度确有效率,即便作为敌人,也得承认其中有可取之处。
苏军不再发动新攻势,与欧洲方面局势的变化亦有关联。9月1日,德国进攻波兰,按照“史上最荒唐婚姻”的相关协约,苏联也准备前去分上一杯羹,诺蒙坎已不再是斯大林关注的重点。
所有这些消息,都足以让中岛完全改变态度。回到东京后,他便把植田等人如何抗命不遵,拒不停战的表现,给载仁描述了一番。载仁听后大为震惊,于是再次派中岛前去长春,严令关东军必须在9月4日以前停战。
植田就不是个省油的灯,都这种时候了,他还胡搅蛮缠,当着中岛的面,要求起码允许关东军再进行一次小规模战斗,并且强调,如果连这一要求也得不到允许,他将递交辞呈。
这下彻底把载仁给惹火了:一败二败三败连四败,败到家都不认识了,还以为自己是战无不胜的“皇军之花”呀,可以继续耍你那小姐脾气?
1939年9月3日,参谋本部向关东军司令部发出急电,内容一反往常的商量口气:“立即主动结束诺蒙坎战事,停止一切战斗行动。”
接到电报,植田及其幕僚这才发现大事不妙,但是已经晚了,此后追魂电开始接踵而来。
1939年9月6日至8日,参谋本部连下两道命令,关东军司令官植田谦吉、参谋长矶谷廉介被免职,编入预备役。关东军的作战参谋也大部撤换,副参谋长矢野音三郎、作战课长寺田雅雄、作战主任服部卓四郎、作战参谋辻政信被免职,副参谋长以上一律退出现役。
一夜之间,关东军内的强硬派几乎被一扫而光。原第一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中将继任关东军司令官,诺蒙坎事件移交外交谈判解决。
“诺蒙坎战役的总设计师”辻政信在免职后,被调往驻汉口的第十一军司令部。据说在走之前,他又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
日本与苏蒙就诺蒙坎归属在哈尔滨展开谈判,就在即将签字的前一天,苏蒙代表团忽然撤走了。原因是辻政信私底下威胁苏蒙代表,说自己的部下、前辈、晚辈许多都战死在了诺蒙坎,非得找补不可。如果有人胆敢签字,马上会有白俄刺客来摘掉尔等的项上人头。
苏蒙代表一听吓坏了,他们知道辻政信说得出做得到,是个相当疯狂的家伙,于是赶紧收拾行李走人。
因为辻政信的恐吓而导致谈判破裂固然不好,但相比之下,总不会比自己被杀更严重吧。
辻政信的小儿把戏其实无关结局。哈尔滨是你的地盘,想派刺客就派刺客,那我不能换个地儿吗?最终交涉地点移到莫斯科,诺蒙坎的那条线依然照苏蒙要求划定。
<h4>转折点</h4>
1939年9月15日,日本驻苏大使东乡茂德与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在莫斯科会晤,双方签订了关于诺蒙坎地区的停战协定,这是日本继张鼓峰事件后签订的又一个边界协定,战争结束了。
停战协定签订的第二天,即9月17日,苏联入侵波兰,开始了与德国的分赃游戏。在诺蒙坎战役的最后阶段,斯大林没有再过于咄咄逼人,原因之一也正在此处。
这一天,身在前线的松本听到了停战消息,同时他还收到了关东军军医部颁发的一张奖状。在参加过历次诺蒙坎战役的所有一线军医中,只有他一个人生还。
拿着奖状,松本并不怎么感到高兴。经历了地狱一般血腥的战场,他心里只有一种强烈的厌世感,乃至于对周围的所有东西都不再感兴趣。
在苏军的严密监视下,关东军对尸体进行了收容。9月24日,在收容过程中,卫生队发现山县和伊势的尸体,以及尚未完全烧掉的联队军旗。
军旗的发现,让关东军司令部大大松了口气。其实也就他们把军旗看得如此重要,别人并不当一回事,在苏军看来,联队都覆灭了,有没有缴到那面小旗子实在是无足轻重。
关东军共从战场收集到四千多具尸体,临时火葬时,因为大火引爆了手雷,两名负责火葬的士兵还因此陪葬了进去。
这火化的四千多具尸体仅是死者中的一部分,当时第六军发布战报时,称战死者为七千余人,但实际情况远远不止。根据二战结束后靖国神社的统计数据,战死于诺蒙坎的日本官兵应为一万八千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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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为苏军用飞机将伤亡人员运往后方,右为即将撤离的日军追悼阵亡士兵。据统计,苏蒙军一共战死7974人,受伤15251人。
火烧掉的除了尸体,还有日本对苏作战的信心。裕仁天皇窝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这才想到要对“朕的军队”进行查办,他以前所未有的严厉态度,从上到下,对所有负有责任的人员进行了层层追究。
除参谋总长载仁亲王身份特殊,系皇亲国戚,所以得以留任外,次长中岛铁藏、作战部长桥本群均在劫难逃,被双双免职,转入预备役,作战课长同时易人,稻田正纯被降到军事学校做了副校长。
关东军司令部这一层早就罢免的罢免,撤职的撤职,再往下去,因为各级军官死伤过多,需要进行善后处理,所以缓了一步。
1939年11月6日,终于轮到了荻洲和小松原,两人均被撤职,几个月后编入预备役。小松原的参谋长冈本则还没等免他的职,就在医院里被伤兵用战刀给劈掉了。
之后便是中高级指挥官中蔓延的自杀潮。其实不一定是当事人自己想自杀,比如搜索队长井置荣一,关东军司令部专门派来两名他熟悉的军官,劝了一晚上,不是劝他不要自寻短见,是劝他“为国尽忠”:你下令撤退,让关东军没了面子,还不赶紧将功补过,自行做一了断!
井置起先犹不服气,分辩说他在率部逃出时,弗依高地在作战上已毫无价值,双方发生了激烈的争论。
关东军司令部急了,竟然通过军医部部长直接告诉井置:你有糖尿病,腿部的伤反正也治不好了,早死晚死都是一死,何必赖活着呢。
井置被逼得实在没办法,只好用手枪给自己脑袋上来了一下。
其实直到日俄战争,日军内部还不兴这一套,变态是从“一·二八”淞沪会战空闲升少佐自杀开始的。当时辻政信在巡回演讲时,以空闲升部下的身份加以大力宣扬,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除了井置以外,被逼自杀的还有第八国境守备队队长长谷部理睿大佐,理由不外乎都是仗打得糟糕,不死不足以保全“皇军荣誉”。
只有第七十二联队长酒井美喜雄大佐不算被逼的,不过想想整个联队都覆灭了,就算能养好伤出院,也没他什么好果子吃,于是步了井置、长谷部的后尘。
甚至关东军对被苏军俘虏过的人也不放过。这些人被送至陆军医院,严禁外出,也不准与他人交谈,以免吐露苏军优待俘虏的实情。
士兵相对还好一些,经询问、审查后,即三至五人为一批,被派去苏蒙边境修碉堡去了。军官更倒霉,审查的时候就会告诉你:被俘是“皇军”的污点,你是军人,这么活着实在是太耻辱了。
回到房间,这些军官就会得到一把手枪,逼他们像井置一样自杀。好多人死前猛抓自己的头皮:“苏联军都没有杀我,你们为什么要杀我呀?”
是呀,早知道这样,回来干吗呢?有人就聪明,选择了不回来,二战结束后还能以苏联市民身份,携妻带儿回日本原籍探亲哩。
诺蒙坎战役对日军在二战前的整体战略产生了深远影响。一开始,他们对苏军的实力并不完全清楚,“迄今为止,我们不了解苏联已将其摩托化部队装备到何种程度”,这一仗打完,了解了,原来苏军装备尤其是炮兵和坦克装甲兵,在火力和机械化程度方面已经远超日军。
战后,日本军部专门成立“诺蒙坎事件委员会”,对诺蒙坎战役中双方所拥有的军备进行研究。研究人员发现,凡是在战场上曾直接同苏军打过仗的部队,没有一个不认可苏军猛烈的火力。委员会因此在一份报告中说:“日本陆军由于没有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实战经验,逐渐丧失了对火器的正确认识。”
此外,苏军在战术、情报和后勤上的优势也十分明显。委员会认为,苏联军队摈弃了过去沙皇军队因袭守旧的一套作战方法,已经能够依据每次战役的具体情况改变战术,同时对苏联远距离输送并储存作战物资的能力,研究人员也感到十分惊讶。
推敲了半天,这个委员会也拿不出任何克制苏军的有效办法。日本国内的生产力就那水平,装备上实在是有心无力。
于是只好在苏军身上撇开优点找缺点,一找,找到了。
说是苏军偏重于特质装备,攻势缓慢,特别是在近距离战斗中往往缺乏冲劲。说白了,就是很少会像日军那样端着刺刀冲锋。
委员会如获至宝,最终得出结论:“为了战胜在火力上占优势的苏军,关键的打法是突袭。”
一帮人敢情白研究了,他们不知道小松原在诺蒙坎战役中曾经搞过多少次突袭,这法子要灵,小松原还会一败涂地吗?
近现代战争早就不是武士个人之间的比武竞赛,而是以钢对钢,以铁还铁,谁的破坏力更强,给对手造成的破坏程度更大,在机动武装的组织技术方面更优越,谁就能占到上风,一味地蛮干、不服输和诡诈早就行不通了。
在“北攻苏联,南下南洋”中,原本“北攻苏联”是排在优先次序的,但是诺蒙坎战役炙痛了日本,自此再不敢轻易往北边伸手,之后“南下南洋”代替了“北攻苏联”,日本依靠海军跟美国较劲去了。
对于苏联而言,诺蒙坎战役同样是一个转折点,自国内战争结束后,它的一些军事理论和装备在实战条件下得到了检验,表明已具备了与德国这样世界第一流军事强国抗衡的实力。
如果说在张鼓峰战役时,苏联对自身的军事实力还缺乏足够自信的话,诺蒙坎战役之后便大为不同了。面对国际社会的聚光灯,苏联人开始大谈特谈自身所拥有的新型军队:摩托化步兵、重炮兵、坦克装甲兵、空军,以及各兵种的协同作战。
参战苏军中,七十人被授以苏联英雄称号,其中当然以朱可夫最为耀眼。这是他平生指挥的第一次大规模战役,凭借此次战役,朱可夫获得了斯大林的认可和信赖,被提前晋升为大将,并被任命为苏联最大的军区——基辅特别军区的司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