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时事如棋局局新(1 / 2)

九一八事变后,围绕未来战局如何发展,日本军方内部曾产生两种不同的意见,即“南进派”和“北进派”。

“南进派”主张抓紧时机向南发展,先占领中国海岸线,进而控制南洋诸岛屿。七七事变以及全面侵华战争的爆发,可以说正合了此辈的心意。

与“南进派”重视南方不同,“北进派”更关注北方。这一派认为苏联才是真正的肘腋之患,所以应该趁苏联国力还不够强大的时候,早点发动进攻,这样才能保证伪满这一“帝国生命线”的安全和稳定。

作为对苏联的两次较大规模的武力试探,张鼓峰和诺蒙坎两役着实吊足了“北进派”的胃口。可是正所谓“人有百巧,天有千变”,两次战役都输了,而且输得一个比一个惨。尤其是诺蒙坎战役,关东军主力居然被老毛子揍得满地找牙,都不知道该找谁说理去。

原来苏联的国力不是还不够强大,而是已经很强大。苏联红军也决非当年的俄军可比,若是贸贸然上去找碴儿,那就是老鼠钻进猫儿的窝——完全不顾死活了。

诺蒙坎战役期间,关东军司令部正以“北边振兴计划”为名,在中苏边境的八个省(按当时的区域划分)内大兴土木,扩建军事设施。经历这次战役后,他们开始意识到光是加强战备还不济事,最重要的是得扩充兵力。

<h4>千载难逢的好时机</h4>

广义上,“朝鲜军”的两个师团也可以被看成是关东军的一部分,不过事实上,关东军的直辖师团只有第七师团、第二十三师团。在诺蒙坎战役中,参谋本部曾想把第五师团调拨给关东军,但关东军司令部死要面子,硬是给拒绝了,结果到兵力不足时,只得从国境守备队里临时抽调。事后,这便被他们视为落败的一个重要原因。

简而言之,关东军的这帮人并不认为在诺蒙坎打不过苏军,是因为技战术或者武器、情报、后勤等环节出了问题。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兵不够多,才让老毛子钻了空子。

可是扩军并不容易。七七事变之初,陆军大臣杉山元曾信誓旦旦地向天皇裕仁保证,说两个月就可以结束侵华战事,但事与愿违,战事持续两年也没能看到头。关内侵华日军由此深陷泥潭,这个时候如果要把部队抽出来给关东军,必须得有一个能说服得了人的理由才行。

理由是什么,难道是诺蒙坎战役末期,关东军那忙忙如漏网之鱼,急急似脱扣之兔的窘迫之态?

说出来都嫌丢人,还是不说吧。正好这个时候,日苏关系又出现了缓和迹象,关东军的扩军计划更加难以启齿。

想当初,日本一心想和德国军事结盟,不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德国反而和苏联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这曾是诺蒙坎战役期间,最令日本人大跌眼镜且痛心不已的一件事。

可也正是在德苏缔约之后,苏联对日本表现出了很不一样的姿态。别的不论,单是苏军在诺蒙坎战役中手下留情,网开一面的做法,就已经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奇怪吗?一点都不奇怪。德苏缔约,并不表明它们之间存在着真正的信任关系,更多的只是相互利用。斯大林要暂时蛰伏,等待捞下面一票,所以既不想与德国为敌,也不打算跟日本对耗。至于希特勒,在不相信日本有力量抗衡苏联的情况下,表面上与苏联交好,则可以让他在东方获得安全保障,从而全力对付西欧诸国。

果不其然,在解除对苏联的后顾之忧后,希特勒随即在西方展开了令人眼花缭乱的闪电战。1939年9月,就在诺蒙坎战役即将收官之际,德国突然攻下波兰,英法不得不对德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

搞定了波兰,德国就像一只既狡黠又凶残的猛兽,先是静伏片刻,接着再次一跃而上,并很快席卷包括法国在内的西欧各国,所取得的战绩远远超过了预订计划和外界的想象。

当占有绝对优势的德国陆军磨刀霍霍,盘踞于英伦三岛对岸时,他们要实现占领英国本土的目标,看起来也不过仅仅是个时间问题。希特勒向全世界宣布:“最后的胜利属于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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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军以闪电战的方式突袭波兰。这是波兰战役中正在向前推进的德军坦克部队。

知道德军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日本人在震惊和羡慕之余,忽然担心起来:如果最后胜利真的属于德国,那么英国在东方的殖民地怎么办?荷兰、法国的殖民地一旦落到德国手里,又该如何处置?

这些东方殖民地当然还在英、荷、法的实际控制之下,可是在日本人想来,既然荷、法已经完蛋,英国注定要完蛋,那么接盘的就应该是他们日本,而不是德国。

其实这时的德国自己也没有完胜英国的信心,正处于骑虎难下的尴尬之中,更不可能分出力量到东南亚来攻城略地。过去,希特勒的确瞧不上日本的军事实力,然而现在这种局面,却是谁上来搭把手都是好的。再退一步说,日军总不至于比意大利的军队更不济吧?

德国外长里宾特洛甫主动告诉原日本驻德大使大岛浩:“英帝国的崩溃已经指日可待,日本迎来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面对“南进”的诱惑以及德国抛来的橄榄枝,当政的米内内阁最初并不为之所动。已调任日本驻英大使的重光葵认为,德国虽然在欧洲大陆保持着优势,但英国却在海上占有优势,且在空中防卫上也有充分准备,这使英国起码能够在对德作战中保持不败地位。

更重要的是,英美两国不论在精神还是利害关系上都步调一致,某种程度上,英国的灭亡就意味着美国的灭亡,所以美国绝不会见危不救。一旦英国得到美国的援助,英国还将由不败地位转向胜利地位。

重光葵的意见在米内内阁内部产生了很大共鸣,然而悲哀的是,在昭和时代的日本,能够有能力左右一切的从来都是军部,而军部根本就不睬这一套。

在“南进派”的推动下,日本军部决定从速和德、意缔结同盟,并开始以一致的态度对米内内阁施加压力直至促其垮台。

在昭和时代,倒阁并不困难,只要军部翻脸即可。具体操作程序是这样的:参谋次长泽田茂找到陆相畑俊六,向他出示了“总长宫殿下”(即参谋总长载仁亲王)盖的印章,告诉他要如何如何。然后畑俊六向内阁提出辞职,但不答应推荐继任陆相。

没有陆相,内阁就组不起来,米内内阁被迫总辞职。得到军部拥护的近卫内阁随后热闹登场,这是近卫文麿历史上第二次组阁,所以又被称为第二次近卫内阁。

<h4>提姻亲如救火</h4>

近卫组阁时,德国已实际放弃了对英的登陆作战。希特勒深知登陆作战的意义,所以一再宣称登陆作战只是暂时延期,德军要么不登,一登英国佬倾刻瓦解。

知道日本人心里想的和要的是什么,德国政府更加强了对日本的游说:“日本应利用这个形势,向东南亚推进,进攻新加坡。在大英帝国崩溃之际,应该获得充分瓜分英国的权利!”

从来是福不多时,祸由人作。德国的游说让日本心痒难耐,朝野之间到处笼罩着一股必须赶快行动,不要耽误了上公共汽车的浮躁情绪。近卫之所以上台,本来就是为了满足军部的愿望,尽快与德、意缔约,再给这股大潮一推,自无懈怠之理。于是早在由近卫主持的组阁会上,就匆匆忙忙地制订了缔结三国同盟的草案。

1940年9月,德意日三国在柏林正式签署了同盟条约。对于三国同盟,天皇和元老派本来是反对的,但经过近卫的一番说黄道白,裕仁改变初衷,决定听从内阁的意见。他为此还特别颁发诏书,表明今后日本将以三国同盟作为国策基础。

日本与德、意结盟,一方面是要“获得充分瓜分英国的权利”;另一方面也想通过已同苏联签订互不侵犯条约的德国,为进一步调整日苏关系找到线索。因为德国不仅拍胸脯要斡旋日苏关系,还曾大言不惭地吹嘘说在三国同盟缔结之后,有办法把苏联也拉进来。

德国的牛皮让日本人听得十分舒服,特别是给军部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认为,以德国今日所向无敌的余威,肯定不难说服苏联。

可是在三国同盟成立之后,德国承诺的一切并没有发生,苏联在对日关系上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你不肯露个笑脸,发个火也好哇,起码让我们知道你的“互不侵犯”伙伴又跟我们搭上了,而且靠得更近。

也没有!

在以往的外交问题上,苏联的表现经常是吵吵闹闹,一惊一乍。这次之所以一反常态,故作镇静,其原因是斯大林也有一个自己的小算盘。

苏联长期刺探日方情报,对于“南进派”和“北进派”的分歧再熟悉不过。对于苏联而言,“南进派”的主张肯定更符合他们的利益,因此斯大林对三国同盟其实乐观其成,他认为日本国内的“北守南进”论调将因此占到上风,从而促使日本更加积极地向南扩张。

如同斯大林所期冀的,日本确实在逐渐采取南进姿态,同时也在力求与苏联达成妥协,以便为南进政策的顺利实施减除后顾之忧。

在近卫内阁里,外相松冈洋右是个比首相近卫更引人注目的官员。此人名利心极强,有人评论说,松冈的行动已经跑到了军部政策的前面,与其说他是军部的傀儡,不如说他在驱使军部更合适。

正是松冈一手促成了德意日三国同盟,此后他便开始跑苏联这条线。1941年3月下旬,松冈在访欧途中经过莫斯科,借此机会与苏联洽商,提出签订一个与德苏之间相仿的互不侵犯条约,但是苏联却提议以中立条约代替互不侵犯条约,而且要价很高。

松冈一时觉得难以接受,便离开莫斯科去了柏林。他希望德国能够从中斡旋,劝说苏联与自己签约。不料德国不但不愿意帮忙,还对日苏缔约表示极力反对。

当初德国为了把日本拉入三国同盟,才信口说了一番大话。其实希特勒根本不愿意日苏靠得过近,因为在他的计划中,德国下一个要攻击的对象不是英国,而恰恰就是苏联。

松冈狗咬尿脬空欢喜,怏怏地踏上了回国旅程。再次路过莫斯科时,他想想不甘心,于是又向苏联提出了签约的要求。苏联仍坚持原议,即不缔结互不侵犯条约,但可缔结中立条约,条件是日本必须把在库页岛获得的石油、煤炭权益交给苏联。

常言道,提姻亲如救火。松冈原先觉得要价高,是以为德国人还会替他斡旋。现在德国做了甩手掌柜,他没了后路,便反而觉得可以接受了。

1941年4月13日,日苏双方政府代表在莫斯科签订了中立条约。按照条约规定,假如发生苏德战争,日本必须保持中立,而如果爆发日美战争,则苏联也要保持中立。

在中立条约签订之前,斯大林已经得到了德国即将进攻苏联的情报,并已从远东抽出一些兵力送到西部地区。毫无疑问,他最怕的就是在苏德关系紧张的情况下被迫两面作战。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松冈傻乎乎地投怀送抱,更令斯大林为之兴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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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苏中立条约”签署现场,伏案签字者为日本外相松冈洋右,其背后站立者为苏联外长莫洛托夫(立于斯大林左首)。该条约签订后的直接受害国是中国,中国从此失去了苏联的官方援助,进入了抗战中最孤立无援、艰苦卓绝的阶段。

在条约签订之后举行的宴会上,斯大林对日本大使馆海军武官说:“这样一来,日本就可以放心地向南面推进了吧。”接着,在松冈即将从莫斯科启程回国的时候,他又突然出现在车站上为其送行,并且一边拥抱松冈,一边高兴地说了一句:“我也是亚洲人!”

<h4>熟柿主义</h4>

时事如棋局局新,在松冈访欧的阶段,欧洲形势已与三国同盟时期大为不同。

按照德苏互不侵犯条约的规定,德国在巴尔干方面只有经济利益,没有政治权力,但是自德国发动闪电战后,巴尔干各国都相继加入德日意三国同盟,参加了所谓的轴心国阵营。

斯大林对巴尔干也有想法,希特勒这么做当然让他难以容忍。为了抵制德国在巴尔干的行动,苏联开始在苏德边境集结大军,同时对巴尔干的民族运动提供援助。

事实证明,巴尔干这个“一战的火药桶”绝非浪得虚名。到1941年春,德苏国境双方兵马云集、大战一触即发的消息已经见诸报端。

斯大林虽然调兵遣将,做好了应战的准备,不过他仰仗着与德国签有互不侵犯条约,并不认为德国会说打就打。苏联间谍佐尔格曾用无线电向莫斯科发来绝密情报,告知“德军即将发动进攻”,并断定进攻时间在6月20日左右,但还是被斯大林给忽略了。

6月22日,在事先未提出任何外交要求或最后通牒的情况下,德国采取它最为得意的闪电战方式,越过东部边界,向苏联发动突然进攻,时间与佐尔格情报中所说的基本一致。

战争爆发时,松冈正在歌舞伎剧场举行观剧会,以欢迎到访的汪精卫。听到报告后,他立刻离开会场,进宫晋谒天皇。在报告苏德开战的消息后,他向天皇建议:“日本这时也许有必要与德国采取共同行动。”

松冈虽然促成了“日苏中立条约”,但他与军部一样,相信德国能够大胜,也因此主张日本应以三国同盟作为外交基础。简单点说,就是德国若跟苏联交好,那日本也犯不着得罪对方,而倘若德苏干架,则日本就要毫不犹豫地跟着德国人一道群殴老毛子。

天皇马上召见首相近卫。近卫说松冈的建议只是他个人的私见,他的内阁仍然遵守中立条约,不会骤然卷入战争中去。天皇听后这才松了口气。

当初缔结三国同盟时,近卫也是负责人和支持者,不过他不像松冈那样把三国同盟看得那么重,在他的概念中,缔约仅仅是个手段而已——德国人要是讲信用,真把日本当伙伴,为什么进攻苏联前事先不知会一声?

近卫和松冈的分歧,直接影响到了美日谈判。当时美国已公开宣布欧洲及美国西海岸是美国国防的前线,英国本土是前哨战,这实际上已把美国置于宣战参战的状态。也因此,美国方面想通过谈判使日本明确表态,即一旦美国参加欧洲战争,日本究竟站在哪一方,是中立还是为敌。

松冈要选择跟着德国,毫无疑问就是要与美国为敌。近卫觉得这种想法和做法简直太傻了:德国人吃馒头,我们帮他烧火?

在政府内部出现严重意见分歧的同时,军部内部“北进派”和“南进派”之间的争论也又一次加剧。

“北进派”采取类似于松冈的立场,主张不要管什么中立条约不中立条约,苏德开战就意味着北方苏联力量的削弱,此时应该趁机北上,配合德国攻打苏联,以消除隐患。

“南进派”说苏德开战的确是一个机会,不过不是夹击苏联的机会,而是能够从苏联的沉重压力下脱身的机会。

此时为了阻止日本继续南下,美国已率先对日本实施经济制裁,英国和其他在南洋拥有殖民地的西方国家也紧随其后,共同形成了对日本的政治经济包围。“南进派”认为,苏德战争的突然爆发,让苏联无暇分身,日本正好可以大胆南进,以便从东南亚取得石油、钢铁等战争物资,打破外界的经济封锁。

“南进派”在日本海陆军尤其海军中占据了上风。各方一致同意加快南进步伐,由越南北部开始入侵越南南部。尽管知道美国人对此会不高兴,但是他们认为,打仗是打仗,谈判是谈判,不会对日美谈判有任何影响。

6月24日,日军大本营综合各方意见,发布了由陆海军共同拟订的“帝国国策纲要”。“纲要”主要坚持“南进”,但也没有放弃“北进”,更准确一点的说法是,日本想用更讨巧更投机的办法来实施“北进”。

松冈和“北进派”说要与德国相呼应,立刻参加对苏作战。他们认为这是一种积极的态度,好像柿子还是涩的就要打下来吃,因此称作“涩柿主义”。

涩了的柿子好吃吗?当然不会好吃。“纲要”就此提出,不如坐山观虎斗,在德国打得苏联无力招架时再发动对苏的致命一击。

与“涩柿主义”的喻意相比,这就好像等待柿子成熟以后自动掉下来再吃一样,所以命名为“熟柿主义”。

<h4>关特演</h4>

柿子何时成熟得有一个客观标准。6月26日,参谋本部制定出了对苏战争的开战原则:估计到8月上中旬,由于德苏战争的牵制,苏联在远东的地面部队会削减一半,空军以及其他特种作战部队可望削减三分之一,这样,到9月上旬,即可对苏联动用武力。

在参谋本部内,对苏作战最积极的是作战部。他们进行了一项测算,经过测算,发现关东军届时至少要扩充到二十个至二十五个师团,才可以对苏联远东红军保持两倍的战斗力优势。

调集这么多部队到中国东北,需要进行大规模动员和运输,没个六七十天的时间进行准备是不现实的。基于这个理由,作战部主张从“国策纲要”发表之日起,就对拟调部队进行动员和集中运输。

然而这只是作战部一厢情愿的想法。陆军省的一些官员仍然反对扩充关东军,这些人坚持彻底的“熟柿主义”,也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到亲眼看着老毛子疲软下去的那一刻,一个兵都不能轻动。

要动员部队,就无法绕开陆军省,尤其是陆军省里负责基本动员的军事课。由于德国政府已两次要求日本夹攻苏联,作战部长田中新一开始显得有些急不可耐。6月29日,他叫来陆军省军事课长真田稂一,对真田大声嚷道:“马上实施真正的动员!”喊声之大,连隔壁房间里的人都能听见。

田中以为他的威风很大,气势很足,可人家真田也不是吃素的:你凶是吧?我不睬你,看你怎么去动员。

真田的强硬态度不是没有道理。德军虽然趁苏联不备,得以迅速歼灭对方的防卫军,以怒涛汹涌之势突入苏联境内,但还不足以形成完全的压倒性优势,离判定胜负的阶段更是相距甚远。

另外一个出乎意料的情况是,自苏德开战以来,苏联远东部队一直没有向西线进行大量调动。截至6月28日,一共只调动了十几个飞行中队、一个机甲军和三个狙击师。

除了陆军省,从海军、政府到天皇,在对苏作战上也都不是很热衷,眼前的这些数据更强化了他们的这一认识。在7月2日召开的御前会议上,天皇决定进攻越南南部,为此“不惜对英美一战”,对德苏战争则采取不介入的方针。

首相近卫一度非常害怕“北进派”的主张,会议开完他倒松了口气,说:“因为7月2日的决定,对北方已经不担心了。”

与军部只将美日谈判当成一种手段不同,近卫内心是希望谈判能成功的。他还很天真地认为,只要谈判取得成功,军部方面他自有办法进行控制。

御前会议在肯定南进的同时,为了安抚“北进派”,又特地做出了一个补充决定:“北方问题在适当时机给予解决。”这实际上就是给“熟柿主义”留下了后路。

性急的田中以此为由,只身跑到陆相官邸,和陆相东条英机一对一地喝起了老酒,以便劝说他对军队动员予以支持。东条果然和真田等人不同,对田中的话颇能听得进去。

经过东条的说合,陆军省和参谋本部达成一致,确定以战前训练的名义进行局部动员。这就是关东军特别演习,简称“关特演”。

假如与苏联爆发战争,日本最为忌惮的是苏军轰炸机对其本土进行轰炸。当时日本本土的防空力量极为薄弱,参谋本部得出的结论是,如果晚上有十几架,白天有二三十架苏军轰炸机,各对东京进行几个回合轰炸的话,那么东京将会化为一片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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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进行春季训练的关东军士兵。“关特演”的实质是以此为掩护,对关东军进行大规模的兵员扩充。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在“关特演”的名义下,统管指挥本土防空的防卫总司令部应运而生。

1936年,陆军中的一部分青年军官曾发动政变,对首相官邸发动袭击,还杀害了一批大臣。政变的第二天,天皇裕仁就下令予以镇压,这就是“二二六事件”。自此以后,裕仁一直竭力加强对陆军的控制,如今听说陆军又要成立一个新的作战指挥机关,心里马上就有了阴影。

7月3日,他问参谋总长杉山元:“现在是否需要特别成立这样一个机构?对外部的影响如何?望慎重考虑。”

杉山元赶紧将成立防卫总司令部的理由阐述了一遍。既然如此,裕仁也不便予以阻止,但是他又说:“这一机构的成立不公布吧,不对外公布吧。”

为什么不对外公布呢?裕仁的担心是:“这一机构成立之后,是否会乱用职权呢?陆军过去往往为所欲为,这一点需特别慎重。”

杉山元代表的就是陆军。他从皇宫出来后越想越不是滋味,不由得对着作战部长田中喟然长叹:“由此可见,自‘二二六事件’后,天皇对陆军是多么不信任啊!”

<h4>还敢不加以戒备吗</h4>

天皇的态度固然让人不爽,可毕竟也没有加以反对,这就不错了。7月7日,东条和杉山就军队动员一事正式上奏天皇,请其允诺。

当天正值七七事变爆发四周年纪念日,明治神宫举行了“祈祷圣战早日结束”活动,许多送夫送子上侵华战争前线的人都来到神宫,踏着石子路进行祈祷。

眼看着杉山承诺的两个月就可以结束的战争,拖到了四年还不止,天皇裕仁心里就不是个滋味,以至于一提军队动员就皱眉头。当着两位陆军大佬的面,他显得很不放心地说:“这里也增兵,那里也增兵,就没有重点了。兵力过于分散不太好,而且兵力增强的结果,关东军更会乱插手了。”

裕仁内心不想增兵,更不想关东军翅膀长硬后不听使唤。可是从诺蒙坎战役的结果来看,如果不增兵,一旦对苏开战,关东军现有的兵力根本就做不成什么事。

思虑再三,天皇还是答应了陆军的要求。至此,“关特演”的一切必要手续都办完了。

就在日本军部下达第一次动员令之际,被派往德、意进行考察的军事代表团回到了日本。这个代表团以山下奉文为首。山下在谈到德苏战争的形势时,认为德国占绝对优势,并且还打着手势说:“柿子虽然是涩的,但还是把它摇下来为好。”

据说,在场的东条小声说了一句:“我能充分理解。”之后就转身走开了。

除山下外,日本驻苏使馆的预备役中将建川美次也说:“莫斯科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一个去过德国,一个常驻苏联,他们说的话自然要比其他人更具分量。参谋本部于是认定,苏联不可避免地要由远东向西线增兵,进攻苏联迫在眉睫。就连一向主张南进的海军都开始为对苏战争做准备,专门成立了第五舰队。

苏德战争开始时,德苏签署的互不侵犯条约也好,日苏签署的中立条约也罢,都没有过期,一方进攻另一方按道理是违约的。可是国际条约这东西,实际上也是防君子难防小人,而德、日、苏这三个国家哪一个也称不上君子。

互不侵犯条约尚且可以说撕毁就撕毁,比它低一个档次的中立条约就更加不保险了,何况签约方还是德国的轴心伙伴。德苏战争爆发的第一天下午,苏联远东军就在伪满东部边界上忙碌起来,他们动手把原本间隔达数百米,分散孤立的碉堡连接成了碉堡群,以进一步加强防御阵地。

此后,苏联驻日大使每隔十天就要拜访外相松冈一次,质问他日本到底能否遵守中立条约。

松冈是日苏中立条约的促成者,但他同时也是对苏开战的积极支持者——当初面对斯大林勒索时的应承有多爽快,如今咬牙切齿的表情也就有多难看。到第三次会见苏联大使时,松冈干脆说:“我认为,日苏中立条约不适用于目前进行的战争。”

松冈这样回答,人家还敢不加以戒备吗?至7月12日,远东红军只调走了五个狙击师和五个坦克旅。与苏德战争爆发时的远东兵力相比,前者只占百分之十七,后者只占三分之一。

“关特演”是在极端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动员令的传达一律禁止使用电报,连词句都特意进行了改动,比如“补充召集”改成了“临时召集”,“动员”改成了“临时编组”。原先对于应征的士兵,都要举行壮行会和送行会,现在也予以禁止。

日军挖空心思保密,苏军则使尽手段解密。尤其是“关特演”之后,苏联加强了对日的情报侦察工作,不仅派往伪满的地下情报人员显著增加,而且军用飞机的越境侦察活动也十分频繁。从7月到年末,苏联飞机的越境侦察多达三十次,是上半年的两倍。

在初步获悉“关特演”的内幕之后,苏联远东军又在碉堡群的基础上,重点加强了反坦克设施。日军坦克在诺蒙坎战役的表现其实只是一般,但是因为苏军在西部前线吃足了德军坦克的苦头,导致对坦克战特别敏感。如果不在远东挖上几道反坦克壕,设置上一些反坦克障碍物,他们自己心里都觉得不踏实。

在第四次诺蒙坎战役中,朱可夫曾选择星期天发动“八月大攻势”,并一举击垮了关东军。为了防止关东军如法炮制,一到星期天和节假日,苏联远东军地面部队都要采取严密的警戒措施,空军值班部队则要进入一级战备装态,也就是飞行员直接在飞机驾驶室里待命。

<h4>有如东京的夏雨</h4>

日本是一个感性的民族,岛国的政治家们在思维上也往往自相矛盾,缺乏必要的逻辑性。7月2日的御前会议就是一个典型,天皇和近卫一样,本来都希望美日谈判继续进行并取得成功,但最后做出的南进决定却是南辕北辙。

美国方面很快就获悉了这些内容,他们立即断定日本对谈判毫无诚意,谈判形势由此极度恶化。

近卫没有反思一下自己的政策是否需要做出改变或调整,他把所有责任都归咎于松冈,认为正是松冈坚持要跟随德国对苏作战,才惹怒了美国。

自第二次近卫内阁组成以来,松冈到处上蹿下跳,使得内阁近乎已成为他一个人的活动舞台,这也使得身为首相的近卫十分不愤。

既然内阁已变成了“松冈内阁”,还要它何用?7月17日,近卫步米内之后尘,呈请内阁总辞职,用这种类似于自行断腕的方式,将松冈摒出了局外。

这是近卫耍的一个政治小把戏,而且非常成功。7月18日,天皇再命近卫组阁,第三次近卫内阁成立。阁员大部分都未变动,除了倒霉的松冈,其外相一职被海军大将丰田贞次郎所取代。

近卫让丰田与日本驻美大使野村吉三郎合作,共同负责美日谈判,并由他自己亲自进行指导。

一方面,近卫试图以全新的姿态与美国谈判;可是另一方面,进攻越南南部的政策不但未被取消,而且被毫不犹豫地付诸实施。7月25日,日本陆军占领西贡,紧接着,海军又占领了日俄战争期间俄国舰队曾停泊的金兰湾,并在附近修筑了一座大型飞机场。

金兰湾隔海与马尼拉、新加坡相望,陆上与泰国相毗连。日军在占领金兰湾后,英美荷在南洋的殖民地已全部处于其进攻范围之内。三国闻之既惊且怒,美日谈判几乎为之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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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进入西贡。当时的西贡为法国维希政府所控制,是中国与外部世界接触的最后一个地区。在被日军占领之前,美国可从这里向中国运送军火、燃料及每月一万吨的援助物资。

在苏德战争爆发之前,英美特别是英国在战略上比较被动,两国在跟日本打交道时多少还有点哄着对方的意思。恰恰是苏德战争改变了世界局势,形成了英美苏从东西两面包围德国的新格局。英美的负担迅速减轻,它们在向苏联提供大规模援助的同时,对日本的态度也更加趋于强硬。

7月26日,美国宣布对日本实施冻结令,不仅冻结了日本商社在美国的资金,还停止了对日本的全部贸易,经济制裁迅速上升为真正的经济战。

英国、荷兰也采取了同样的措施。英美荷毫不留情的经济封锁,使得日本海外贸易在日军占领区之外完全失去了市场。

日本原来在美日谈判中的主要诉求,是希望美国不要参加欧战,这样一来,其中心不得不集中在如何恢复美日经济贸易之上。

南进不易,北进也没有能够启动的苗头。看上去占有绝对优势的德军在进展上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他们的闪电战在苏联的斯摩棱斯克搁浅了,以至于到7月中旬以后,战线已呈胶着状态。

这是怎么说的呢?一帮“北进派”都被挫伤得不轻。在参谋本部“秘密战争日志”的字里行间,也逐渐出现一些充满悲观情绪的描述。有的埋怨德军不给力,“德苏战争的推移缺乏明快,有如东京的夏雨连绵不绝”。有的对苏军的抵抗能力感到吃惊,“斯大林政权的强韧性与预期相反,至少德军不打到最后,这场战争就不会结束”。

到7月底,连叫嚷得最凶的田中都改变了腔调,承认德军推进缓慢以及苏军抵抗十分顽强。

在参谋总长杉山进宫晋谒时,天皇满脸阴云地撂下一句:“‘关特演’给各国带来不良影响,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日本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困难。”

他还对杉山说:“苏联远东军的西调不是越来越少了吗?这样一来,日本就难办了!关东军的动员是否也停止为好?”

从参谋本部这方面来说,并不打算就此停止“关特演”。一者充实关东军的力量,乃是他们多年来的目标,“关特演”正好是一个机会,机会错过就找不回来了。二者,就算是南进与英美作战,充实关东军也没错,起码如果北方有动静,关东军还可立于不败之地。

御前会议的决定上有言:“北方问题在适当时机给予解决。”眼看“柿子”迟迟无法“成熟”,参谋本部只得另寻“适当时机”。

<h4>可不要乱来呀</h4>

杉山上奏天皇,提醒说日军大规模向中国东北运兵的举动,很有可能会被苏军看成是日军已经开战的表示,从而先发制人,提前向日本发起进攻,特别是出动空军对日本进行空袭。

正常情况下,如果日本本土遭到空袭,日军战机完全可以不待钦命就实施反击和越境作战。杉山隐含的意思,其实是想让天皇给关东军的地面部队授权,让他们也可以像航空兵一样,不根据钦命就采取实质上的作战行动。

裕仁听后未做出任何明确表示,只是再三叮嘱:“可不要乱来呀!”

天皇不表态,可以认为是默许,也可以认为是不满或不同意。过去天皇对重大问题保持沉默时,一般都是不满的意思,加上他此前几次三番,话里话外,都显露出对陆军某种程度的不信任,杉山推测,天皇不同意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杉山固然老奸巨滑,然而天皇也称得上是“个头不大心里俏”,愣是不给对方一丝一毫见缝插针的机会。

“苏军先发制人”只是参谋本部为“适当时机”找出的一个由头。不料仅仅几天之后,关东军情报主任参谋甲谷悦雄中佐就给参谋本部打来专线保密电话,报告中苏东部边境的苏军已停止使用无线电通信。

无线电不会无缘无故地静默,大多数情况下就是要动武的前奏。杉山这个乌鸦嘴!参谋本部收到报告后,简直把魂都惊散了。

到了晚上才证明是虚惊一场。原来这并不是苏军有意为之的军事行动,而是当天发生了太阳耀斑,电离层被激发后吸收短波,破坏了无线电通信,科技界称为“德林格尔现象”。

要说陆军的反应绝对算得上机智。关东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随后便给东京发来电报,询问苏军如果真的大举空袭,而他又来不及请示,关东军能不能“独断专行地发动进攻”。

接到这个电台,东京方面立即回电:“反击应以在国境线内为原则,中央希望关东军能慎重行事。”

关东军这边刚刚碰壁,那边参谋本部已跟捡到宝似的,伙同着陆军省有关负责人,连夜策划出“对苏态度案”,称如果苏联对日本发动大规模进攻,还是应不失时机地应战。

8月3日,陆军把这一方案送交海军,希望海军能予以支持。海军尤其是其核心的军令部,这时正沉浸在准备不惜与英美决一死战的亢奋当中,最怕的就是陆军突然玩弄花招,拿着海军的拳头打海军的眼,把日本的进攻箭头重新拉向北方。

收到方案后,海军还没怎么认真研究,就没头没脑地甩过来一句:“陆军的事由陆军自己去干,单独上奏,请求圣命。”

在参谋本部看来,能主动跟海军商量方案,乃是抬举对方的表示,不料居然被海军拿来垫了舌头,这真是岂有此理。作战部长田中听到后忍不住怒气攻心,大发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