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7月4日,日军河东兵团被打得丢盔卸甲,尚未完全撤出的河西兵团也被迫进行了一整天的作战,以摆脱苏军的穷追猛打。
日军整体防线被压缩到渡河点附近,第二十三师团参谋长大内孜大佐在指挥断后掩护时,突遭远程榴弹炮轰炸,胸部被弹片击中,当即毙命。一直到晚上,第二十三师团才得以全部撤到对岸,河西只剩下须见新一郎和他的第二十六联队仍在维持。
本来第二十六联队可以第一个撤出,阴差阳错下,不得不沦为断后部队。
苏军几次要夺取浮桥。维护浮桥的是第二十三师团所属工兵第二十三联队,联队长斋藤勇中佐与须见新一郎是士官学校的同期同学,他不忍心看着老同学被截断后路,因此不顾工兵联队作战能力有限,一直在浮桥旁边拼死抵御。其间,工兵还用炸药炸伤了几辆苏军的喷火坦克,以阻止苏军的攻袭。
1939年7月5日晨,第二十六联队最后一个通过浮桥撤离,斋藤勇这才下令拆桥,可谓是巨有义气,也很符合日本的武士道精神。
日本军人平时对武士道津津乐道,不过这时谁也顾不得讨论这个,他们如今热议的话题是为什么会吃败仗。
对于开局,日军方面本来以为是稳操胜券。作战期间,除关东军高参们亲自参与指挥外,参谋本部作战部长桥本群少将及一些参谋也到将军庙一带进行了实地观察,结果让他们大失所望,不过失望之余,也整出了一些可以被称为教训的道道。
过于轻敌,当然是第一条败因。没打之前,谁知道老毛子这么猛啊,还当是日俄战争时的沙俄军队呢。此外就是炮兵和炮弹不足,没法压制苏军的火力,从而使得野战部队的军事行动难以自如。
其实还应该加一条,坦克也不足,但参谋本部根本就不想在坦克上再投入了,因此这一条被省略了。
高官们开出的药方是,关东军要想打赢诺蒙坎战役,必须向前线大量调派炮兵部队。
关东军司令部按药方抓药,1939年7月6日,植田司令官发出了编组炮兵团的命令,由关东军炮兵司令官内山英太郎少将担任团长,着手抽调和拼凑炮兵部队。
对前线日军来说,编组炮兵团还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总不可能整天敞着肚子晒太阳,如果能够边等边打,顺便报了首轮折戟的一箭之仇,岂不是更妙?
<h4>以假乱真</h4>
1939年7月6日晚,奉着安冈的差使,玉田又带着第四战车联队偷偷摸摸地溜出去,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其实无非是还对上次夜袭的成功念念不忘,想再复制一下而已,只是这点小伎俩已经被朱可夫看死了。苏军除在后方阵地加派警戒部队外,还在日军可能利用的侧翼通道上,增设了反坦克炮阵地,玉田再也无机可乘。
不过这次玉田发现苏军存在一个明显的漏洞,他们的战壕多建于高地顶部和坡面,下面的通道看不到士兵踪影。
偷袭嘛,本来就是要钻漏洞。有了漏洞,此时不钻更待何时,玉田立即指挥坦克鱼贯而入。
然而这只是朱可夫用来诱敌深入的一个圈套。通道的杂草和沙土中有许多不易发觉的细铁丝,坦克履带一下子就被缠住了。随之而来,早已隐蔽于高地战壕中的反坦克炮开了火,把无法行动的日军坦克当靶子打成了蜂窝。由于使用了燃烧弹和装甲弹,有的坦克炮塔都被烧成了灰。
第四战车联队偷鸡不着蚀把米,一下子丢进去十一辆坦克,最后还多亏山县联队及时救援,余部才得以回营。
自坦克大战后,战车团缺油少弹,基本处于半瘫痪状态,唯一还保存着一点战斗力的就是第四联队,现在也被打得吐血,令安冈自己都对坦克部队失去了信心。
坦克夜袭失败,不等于步兵夜袭也会失败。日本陆军对于他们战术的信仰,除了迂回侧击,大概就算是夜袭了,二者也都明确载入了作战条令。
联队长和参谋们纷纷向小松原建议,既然白昼作战,缺了炮兵部队不可,那为什么不利用恶劣天气或晚上进攻,让步兵发动夜袭?
小松原一听有理,就向关东军司令部上报了一个步兵夜袭的作战方案,他计划通过夜袭夺取东岸的渡河点,破坏或拆除苏军建在哈拉哈河上的浮桥,这样同样能起到将两岸苏军隔离开来的目的。
关东军的矢野副参谋长等人都有观战体验,觉得目前情况下,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便同意了该方案。
为了给落败后的前线部队补点血,关东军特地从国境守备队中调拨两千多名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又给小松原添置了一批速射炮和重机枪,上上下下都把转败为胜的希望放在了夜袭战上。
观战的德国观察团又来泼冷水了,他们不同意夜袭,尤其不同意这种以白刃冲锋为主要方式的夜袭。
观察员们注意到,日军士兵虽然身材矮小,但有着熟练的拼刺技术,他们步枪上的刺刀也比一般刺刀长,显然是为白刃战而专门设计的。看上去,如果是兵对兵拼刺刀,日军士兵未必落于下风。
德国人不赞成夜袭,不是说日军拼刺刀拼不过苏联人,而是说这种战术太过落后,还停留在一战以前。
类似的话,小松原不知道听了多少回,耳朵都要起茧了。一战,一战,老是提一战,难道一战不是人打的!白刃战是我们日本陆军的看家绝活儿,不用这个还用哪个?
小松原不听劝阻,照旧下达了夜袭命令。
1939年7月7日晚,日军各联队按照命令,悄悄地向潜伏区域进发,不料半路就出了麻烦。
苏军坦克装甲车多,没事彻夜在前沿转悠。第二十三师团第七十二联队碰上了一支装甲侦察分队,那些钻在装甲车里的侦察兵二话不说,首先通知了西岸炮兵阵地。那通揍,差点把联队打得灵魂出窍,光中队长就死了一多半,整个晚上,联队长酒井美喜雄大佐不用干别的,光收尸就够他忙活了。
和第七十二联队同病相怜的是第二十六联队,也是跟一支苏军坦克部队遭遇并交了火,尽管没挨炮轰,但也错过了当晚的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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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等待命令的日军野战步兵。日军重视近战,火力和白刃战并用的夜间偷袭是平时训练的重点课目。
幸好其他联队都按时到达了潜伏地点。晚上10点,夜袭开始。小松原先集中现有的两个野炮联队,对苏军一线阵地进行了半个小时的火力攻击,接着工兵联队前进。
上工兵联队的原因,是因为苏军在河东主阵地埋了七万枚地雷,不清障的话,后面这些步兵全都得给炸飞了。
工兵排雷时,苏军的机枪和迫击炮全都没歇着,工兵们作业时连头都不敢抬,这个遭罪。
排完地雷,便是“猪突冲锋”,步兵们端着刺刀,不要命地向各个火力点猛扑。
似乎苏军真的害怕这种疯狂攻击,他们很快放弃阵地,撤往河西。日军占领阵地后,立即向上空鸣放显示夜袭成功的信号弹。
小松原通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后,顿时心花怒放,也以最快的速度向关东军司令部发去了捷报。
离天亮已没有多少时间,日军工兵抓紧时间拆除浮桥,完成整个夜袭行动中的最后一环。
晨光微露,桥也拆得差不多了,大家如释重负。不过就在这时候,阵地中央开始落进许多烟幕弹,浓厚的烟雾呛得士兵们眼泪鼻涕横流,什么也看不清楚。
还没等日军回过神来,一大群苏军的BT快速坦克已插入日军的速射炮阵地。这些速射炮是后半夜拖上来的,但是还没发挥作用,就被BT坦克捣毁了。
紧接着,苏军机枪旅不知何时也冲了上来。日军的屁股还没坐热乎,眼看着又被从苏军主阵地上赶了出去。
随后便是轰炸机追着炸,各参战联队被炸得哭爹喊娘,狼狈不堪。
整整忙乎了一夜,不仅看似到手的那点银子还了回去,连自家本钱也折进去不少,这可把小松原给郁闷坏了。
郁闷是因为他知道的战术,只有迂回和夜袭。相反,朱可夫的花样却多得很,除了诱敌深入,还有以假乱真。
小松原或许会感到不解:占领苏军阵地后,我周围放了警戒,浮桥也拆了,那些BT快速坦克、机枪旅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浮桥就是朱可夫以假乱真的一种手段。日军能看到的苏军浮桥,大多数都是“明桥”,那只是一些暂用桥,或者是伪装出来的桥,并不起作用。
苏军真正使用的浮桥是“暗桥”。这种桥是先在河床上打好基础,然后根据河水的涨落,以及人员、车辆、火炮通过时所需要的宽度及深度,建筑出掩于水下的平坦水泥过道,通常在哈拉哈河水面以下三十厘米处。
日军对苏军浮桥进行过反复侦察,但不到“暗桥”的附近很难发现其秘密,即便空中侦察也是如此。
“明桥”和它旁边的阵地,都不过是朱可夫用来钓鱼的饵。当日军进攻时,苏军只是佯作撤退,其实在撤离前,河东河西的苏军就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日军工兵拆掉的都是“明桥”,反击部队可以通过“暗桥”,在最短的时间内发动袭击,而其突然性和隐蔽性,比起日军那种地球人都熟悉的夜袭战术又不知要强上几多。
<h4>琴弦</h4>
第一个晚上冒险的失败,让第二十三师团伤了元气,一时再也折腾不动,小松原不得不寻觅新的生力军。
原属第七师团的第二十六联队在上次过河作战中就遭遇重创,三个大队长,两死一伤,已难以负起大任,但关东军司令部这时又从第七师团调来了一个联队——第二十八联队,与第二十六联队共同组成第十四旅团,由旅团长森田范正少将统领。
第二十八联队不仅所有资历均与第二十六联队相同,其战力甚至还在第二十六联队之上,它被称为第七师团最精锐的一支部队,而且一向以长于夜战著称,一年中三分之二的时间都被用来进行夜战训练,野战步兵能适应各种方式的夜战环境,对夜间清障、定向、隐蔽、巡逻及警戒皆驾轻就熟。
参谋本部的观战高官们曾经指出,第二十三师团在首轮作战中的任务过重,必须增加第七师团。所谓“任务过重”云云,只是客套话,其实就是更信得过第七师团的另一种说法。
如果是在诺蒙坎战役前,谁要是这么比较第二十三师团,小松原准会嘴翘鼻子高,不过这场战役真是把他打得六神无主了,现在他已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只要哪个菩萨能显灵,让他跟着磕头烧香喊爷爷都行。
1939年7月8日晚,以第二十八联队为主,第十四旅团六千余众承担了新的夜袭任务。这次小松原不再走讨巧的路子,搞什么破坏浮桥了,他命令第十四旅团直接前推,稳扎稳打,将苏军摩步师所控制的高地一个个予以占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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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日军的步兵劲旅在往前推进,但他们迎来的也可能是又一次失败。
连续两天晚上,诺蒙坎都飘着小雨,夜色漆黑。要说这样的天气本来和夜袭很匹配,第十四旅团起先也并不在意,但是出发不久,小雨就慢慢地变成大雨,大雨又变成了暴雨。
第二十三师团曾被诺蒙坎的干渴缺水折磨得要死要活,第十四旅团相对要好一些,只是谁也摸不透草原水龙王的脾气,这位老兄犹如在用恶作剧打发乞丐:你需要米的时候我给你钱,你需要钱的时候我偏给你米。
这么大的雨是第十四旅团参战以来从未遇到过的。虽然出发前穿了雨衣,可是在暴雨下并无多少遮护作用,不到一分钟,每个人从头到脚全被浇了个透,背包、皮鞋里尽是水。
士兵要携带的装备已经不轻,平均达到三十公斤以上,再加上这么多额外雨水,身上的负荷沉到迈不动腿。参加夜袭的士兵后来回忆:“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想,这会不会是神不满意我们这些人,对我们的一种惩罚呀。”
到了下半夜,“惩罚”总算告一段落,日军也摸到了高地前沿。这时绊住他们的不再是暴雨,而是“琴弦”。
“琴弦”是一种新型钢丝网,不过与拦阻坦克的蛇腹铁丝网不同,步兵才是它的菜。之所以叫作“琴弦”,是因为钢丝非常细,如同钢琴的琴弦一样,而且全部贴近地面。
日军士兵被“琴弦”缠住后,都成了手舞足蹈的八爪鱼,想发起夜袭惯用的“猪突冲锋”也不可能。守卫高地的苏军步兵一见,立即向驻于高地后方的炮兵阵地发出信号。
炮兵事先给高地前沿的每个区域都编了号,并测定好了射击诸元,收到步兵的信号,他们只要照本宣科,按测好的数据射击即可。
小松原一直在营地等候好消息,但等来的只是被炸得伤痕累累的败兵之师,至此,第二十八联队的神话也破灭了。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太容易得到的,会对之兴味索然,太不容易得到的,又会完全丧失信心,就是这种看似容易得到,却又始终未能得到的,最是吊人胃口。
小松原的胃口被吊了起来。他自己检点两次受挫的败因,第一次是两个联队缺席,第二次是只有两个联队,如果第三次能把诺蒙坎地区的所有部队和资源都动员出来,从而发起超大规模的集团化夜袭,就不信苏军还能扛得住。
吸取之前的教训,小松原向飞行集团要来几架侦察机,由联队长们乘坐着,利用白天的时间对地形和路线进行了一番侦察。他还为各联队配置了通信分队,对相互联络的信号做出规定,如此大费周章,都是为了协调一致,以避免再次出现迷路或者自乱阵脚这类糗事。
小松原忙到要爆肝,恨不得来个乾坤大挪移才好,相比之下,他的对手要镇定得多。
经过几个回合的交手,朱可夫对日军的战法已经了然于心,他印象特别深刻,同时也感到啼笑皆非的,就是日本人运用战术的死板和食古不化。
比如说迂回战术,这个战术自有其高明之处,但日军的问题是把它看成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很多时候战场上其实并不具备迂回包抄或侧击的条件,也硬要实施,而且实施了就退不回来,一次,两次,三次……直至被别人揍到稀里哗啦,彻底破产为止。
日军连续几个晚上发起的夜袭战,让朱可夫再次长了见识,从第一个晚上开始,他就知道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甭管多少次,跟第一次相比,没有多少质的差别,只不过是量的增加而已,你只要找准要害,就一定能打断他的脊梁骨。
<h4>火制对刺刀</h4>
1939年7月9日晚10点,小松原集中火炮,对苏军据守高地进行射击。随着炮火的逐步延伸,近两万名日军步兵冲出了掩体。
所有步兵,搭配最拿手的夜袭动作,别的不说,光是两万人深更半夜的齐声大吼,就有让人虎躯一震的效果。
小松原相信,它足以冲垮苏军的任何防线。
当人流汇集到苏军阵地前沿时,冲锋的士兵们突然发现自己进入了白昼,这是怎么回事?
天亮还早,白昼纯属人工制造。
打夜袭战,依赖的就是夜色,朱可夫早就想到了破解之法,他事先给前线炮兵部队配发了大量的曳光弹、照明弹、燃烧弹,又秘密调来十二部探照灯车,此外,坦克装甲车也都换装了大功率远射车灯。
这么多的专用器材,足够把方圆几公里范围内都照得一片光明,上万名日军步兵被强光暴露在开阔地带,完全失去了夜的掩护,顿时全傻了眼。
苏军立即用机枪集中射击,浓密火力下,日军成排成排地被扫倒在地,顷刻之间便尸横遍野。
眼见突袭不成,日军索性直接展开“猪突冲锋”,士兵们就像在练兵场上进行训练一样,一边喊着“万岁”,一边端着刺刀不顾死活地向上猛冲。
贴身近战和白刃格斗长期作为日军的训练重点,一般日本老兵的拼刺术都相当娴熟,日军对此一直引以为豪,认为用刺刀就可以决定战争胜负。
如果是近距离以刺刀对刺刀,日军绝不会处于下风,问题是你接近得了吗?
日军这种带有冷兵器时代痕迹的拼刺刀战术,其实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就已很少有国家采用。日本虽然也参加过一战,不过仅局限于亚洲区域,没有到欧洲主战场去试过身手,就是在亚洲,它也没碰上高段位的选手,当时的俄军在武器装备上最多跟日军一个档次。
可以说,从战术到武器,日军的思维大多还停留在一战以前,拼刺刀也始终被作为制胜的基本途径之一。苏军则不同,在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国内战争后,实践出真知,他们已经紧紧跟上了现代军事大潮,作战时非常注意通过“火制”,也就是增强火力密度的办法,来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
苏军士兵原来普遍使用俄制莫辛步枪。正是在轻武器自动化的潮流影响下,苏联着手研制成功一种冲锋枪,并已在前线进行了试用,它的名字叫“波波沙”。
最初,苏联人并不知道冲锋枪的作用究竟有多大,“波波沙”只配到班长以上的中下层指挥官,与作为自卫武器的左轮手枪进行搭档使用。
就在日本兵蜂拥而上的那一刹那,苏军发现了冲锋枪的价值。
冲锋枪的射程短,但是射速和进入射击状态较快,而且几乎无后坐力,枪口也不会跳起,连续发射很少出现故障,即便刺刀快到鼻子尖了,持枪者只要扣住扳机不放,仍然可以将面前的魑魅魍魉统统打烂。
更加让人省心的是,“波波沙”的弹鼓装有七十一发子弹,横扫的时候根本就不用顾虑枪膛里有没有子弹。
在“波波沙”掀起的狂风骤雨面前,端着刺刀的日军还没把格斗架势摆出来,便被打得血肉横飞,现场那种无价可还的惨状,令幸存士兵以后不提冲锋枪便罢,一提脸上就没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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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中苏联士兵所持武器即为“波波沙”冲锋枪。“波波沙”冲锋枪在近距离内有着无可比拟的火力优势,非常适于实施“火制”战术。
你再怎么宣传精神万能、“武运长久”,这人掰开来揉碎了,也不过是几十种化学元素,哪里能承受得了成千上万子弹的消磨!
上半夜,日军如潮地上去,又稀稀拉拉地退了回来。
说是要动员全部资源,小松原让炮兵联队把克式野炮运了上来。克式野炮是一战前日本从德国购买的火炮,它与速射炮一样可为步兵提供火力支援,威力比速射炮还要强。
日军用克式野炮抵近射击,高地上的探照灯车被一一击毁,而苏军可使用的照明弹也已消耗殆尽,战场上的光线立刻暗淡下来。乘此机会,日军又组织起第二次集团冲锋。
在黑暗的环境下,“波波沙”冲锋枪的拦阻效能有所减弱,前沿阵地因此被日军突破。
苏军在战死一名团长后,放弃了一线阵地,包括721、733在内的几座高地上的守军全部撤向后方。
第三个晚上,小松原终于有了圆梦的感觉,直到天亮以后。
天亮以后,朱可夫用行动告诉小松原,他的暂时放弃,只是为了给小松原制造一个新的噩梦。
晚上短兵相接时,因为害怕误伤友军,外蒙古高台的炮兵阵地一弹未发,等于闲置,现在可以说是毫无顾忌。
朱可夫一共储备了六十万发炮弹,他对炮兵的要求是,在射区内,每平方米每分钟平均要爆炸两发炮弹——就当超市开业酬宾,炮弹不要钱,可着劲地送给日本人尝尝鲜。
数不清的炮弹飞过来,黄土被炸起后与黑色浓烟混在一起,使阵地上空由晴天变成了阴天。日军刚刚占领的每一座高地都遭到了炮火的严密封锁,步兵和炮兵蹲在战壕里一动不敢动。
如果全都蹲着还好一些,但这么多人马不可能不喝水吃饭,每天为了向高地送水送饭,都要死伤许多人。在苏军连中途下课时间都不提供的无间歇炮击中,日军不仅伤亡惨重,而且在精神上也产生了极大的恐惧。
这正是“火制”的最高境界,朱可夫在一退一让之间,把小松原锁进了监狱。
日军发动三次夜袭,前后共伤亡五千多人,火炮损失一半,得到的结果仅是苏军战死二百多人,防线后缩两公里。在“火制”面前,什么“猪突冲锋”“白兵主义”都输掉了裤子。
德国观察团把猪突冲锋称为“愚蠢的密集冲锋”,他们对日本人如此浪掷兵力感到十分不解:你们完全是在把可笑当好笑,死这么多人,就为了得到区区两公里防线?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理解是多么困难。小松原又怎么能想到,自己血战竟日,能得到的居然只有两公里防线呢?
他如今是骑虎难下,要攻,攻不上,要退,不甘心,于是从早到晚接受苏军的炮火“摧残”就成了唯一的无奈之选。
假如能倒退到7月7日以前,小松原一定不会如此冲动,他会含着眼泪,流着鼻涕对大家说,知道什么是幸福吗?幸福就是天冷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热腾腾的烤地瓜……
<h4>错在哪里</h4>
前线部队的狼狈样,连关东军司令部都看不下去了。1939年7月12日,植田命令小松原立即停止进攻,原地休整。
在苏军强悍的火力覆盖下,日军哪里还谈得上进攻,只是每天不停地累加伤亡数字而已。夺得那些高地,对小松原来说也绝不是福音,反而成为难以卸除的包袱和负担,因为他不得不分兵驻守,并承受相应的伤亡和损失。
其实这时候就应该撤出苏军的火力范围。小松原在那里硬挺着挨打,除了有所不甘外,最大的担心还是怕上级追责。因为自第二次诺蒙坎战役开始以来,他吃的败仗实在是太多了,成为不折不扣的老输家,随便怎么打板子都可以,能得到“两公里防线”,多少还可以交代一下。
1939年7月14日,关东军参谋长矶谷等一行赶到诺蒙坎,与矢野、辻政信会合,对这个阶段的日军作战进行了考评。
事实证明,能相互理解的,还是自己人。一番评点下来,小松原竟然得到了不错的评分,考评人员认为,他的指挥没错。你看,该迂回迂回了,该夜袭夜袭了,日军的看家绝活一个不少全拿了出来,就算换个人,要做到更好也非常困难。
矶谷一语定乾坤:“对小松原,不是批评指责,而是要继续加以支持和鼓励。”
小松原听后那个感动:小生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我也没别的好说,反正继续打下去,朝老毛子报仇雪恨就是。
既然小松原没有错,那么屡吃败仗,到底错在哪里?
矶谷等人的分析是,错在火力不如人。从统计数据上看,百分之六十的日军均为苏军炮火所伤,前线日军虽有野战炮兵联队,但他们的火炮口径和射程均不及苏军,无法为步兵提供必要的火力支援。
说日本的武器配备还停留在一战时期,真的是一点都不冤枉。一战以后,列强的炮兵部队都把火炮口径提高到了105毫米以上,日军还以75毫米为主打,这能打得过吗?
向前线加派炮兵部队本来就已在准备之中,不过起初只考虑了量,现在有了这条结论,就得强调质,也就是须动用关东军的远程重炮部队参战。
矶谷参谋长返回长春后,立即向植田做了报告,植田同意照此办理。
与此同时,作为胜利者一方的苏军高层内部也进行了反思。指挥诺蒙坎战役之初,朱可夫主要立足于防守,以求杀伤日军有生力量,让其知难而退,但通过正式交手,他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无论是第二次诺蒙坎战役,还是随后的三次大夜袭,日军所动用的兵力规模和重武器数量,都要远超第一次诺蒙坎战役,不说别的,仅前线抓到的日军俘虏,就来自十几个不同建制的部队,而在大规模夜袭结束后,日军也没有一点要收兵的迹象,小规模夜袭战不断。
苏军侦察机在空中可以看到,从将军庙到前沿阵地,布满了日军的宿营帐篷,前往海拉尔的铁路线上,运兵专列绵延不断。
这一切,都让朱可夫感到,日军在诺蒙坎绝不会轻易罢手。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软肋所在,那就是野战步兵不仅数量少,而且素质也明显不及对方,这场战争如果被拖成长期的防御战,最终取胜的很可能是日本人。
朱可夫的判断和忧虑,随即通过伏罗希洛夫传达给了斯大林。此前斯大林的战略重点一直在欧洲,但这时他也认识到,假如诺蒙坎这里始终没个说法,其大部分精力和一些军队主力将一直被牵制在远东,如此反而会影响到欧洲方面的部署。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看来唯一的办法是继续增调部队,发起一劳永逸的大反攻,让日本人在诺蒙坎彻底认败服输。
1939年7月15日,根据斯大林的意见,第五十七特别军被升格改编为第一集团军,朱可夫就任集团军司令员。第一集团军是一个为诺蒙坎战役而专门组织的大兵团,有权统辖诺蒙坎战场的所有苏蒙军。
集团军成立后,大批援兵陆续开来,朱可夫仅在陆军方面就增加了两个摩托化步兵旅、一个机枪旅、一个坦克旅。伏罗希洛夫元帅给朱可夫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尽早结束远东战事。
从这时候起,朱可夫忽然安静了下来,或许他心里很着急,急于反攻,急于取胜,但在行动上却一点看不出来。
胸有全局的大将,与有勇无谋的战将的区别,往往不是体现在战争进行的过程之中,而是在战争爆发之前。比如加伦,在中苏同江之战之前,他就等待了两个多月,朱可夫以性格火爆著称,然而他同样能耐得住性子。
事实上,在接过集团军权杖的那一刻,朱可夫就知道,自己背后已经断了退路,前方也没有任何侥幸的可能,战争的规律本来是有胜有败,但在这场战争中,他只许胜,不许败。
要想胜,不靠运气,不靠天赐,全靠实力,也就是说,要掌握比对方多得多的优势,在未完全掌握这一优势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
朱可夫所要的优势是,苏军从兵力数量、重武器到后勤物资补给,必须全面超过日军,其中,他最担心的就是物资补给。
朱可夫具备大兵团作战经验,非常了解后勤保障在现代战争中的作用,他要等,也主要是在等物资。
<h4>草原狩猎</h4>
小松原也在等。因为要添置重炮,炮兵部队到达前线的时间由此延长,为了等待炮兵,小松原约有半个月没有发动大规模的连续进攻。
不过小松原并没有因此而完全闲着,其间他仍对苏军阵地发动了几次小规模夜袭。
被朱可夫使用在前线的苏军步兵部队,始终是第三十六摩步师。夜袭攻防中,摩步师有些连队的军官实战经验不足,特别是当日军冲到眼前时,特别容易紧张,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端着冲锋枪横扫。尽管冲锋枪的火力给日军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但由于扫射时过于盲目,误伤率也很大。
朱可夫发现这个问题后,就对这些连队进行了及时调换,同时为减少不必要的损失,对东岸沿岸仅有的几座高地也不再死守,而是采取早晚换班的方式,即当日军晚上进攻时,第三十六摩步师便退回西岸,以避免进行夜战和肉搏。天亮之后,再由坦克部队出马应战。
斯大林增调给朱可夫集团军的坦克部队早就到了外蒙古,但在补给尚未完全到位,反攻也没有正式发起之前,诺蒙坎地区的自然条件和地理环境,都不允许苏军再向前线增添更多兵力,所以这些援兵都被朱可夫作为战役预备队,放在外蒙古的乌兰巴托待命。
除乌兰巴托的战役预备队外,朱可夫集团军尚拥有三个坦克旅和三个装甲旅,而在前沿作战的一直只有第十一坦克旅和第九装甲旅,也就是日军过河作战时遭遇的那两个旅,其余机械化部队同样因补给原因留在了温都尔汗。
仅从部队编制上看,苏军的一线部队明显兵力不足,不过奇怪的是,与之交战的日军从来没有产生过这一印象。他们的感觉正好相反,苏军不是不足,是太足了,不论兵力还是武器,都几倍几倍地超过自己,更恐惧的是,怎么打都不见少。
就算是游戏机里最牛的主角,打完之后都还需要补血,面对这样从不需要补血的强悍对手,你心里能不发毛吗?
日军的这种印象,正是朱可夫想要的效果。他在前沿运用了一个类似于移花接木的办法:以火力弥补兵力。
第三十六摩步师从未调换过不假,但到反攻前,包括第三十六摩步师在内,苏军一线步兵师的重武器配备已比正常编制超出一半。
第十一坦克旅和第九装甲旅也是一样,它们的坦克一旦破损或被击毁,马上就由驻温都尔汗的坦克装甲部队负责进行补充调换,缺多少补多少,使其出勤率始终保持在百分之一百。
这样总是激情澎湃的坦克部队一露面,不仅可以轻而易举地收复晚上丢失的阵地,还能与空军配合,对日军据守的弗依高地展开进一步反攻。
在苏军反攻时,高地上空硝烟弥漫,苏军轰炸机来回俯冲,进行低空扫射,坦克群则向高地日军猛烈开火,日军后方部队甚至可以看到T-130喷火坦克所喷出的青蓝色火焰。
朱可夫并不真的想占领弗依高地,他只是要通过这种“攻势防御”的战术,在有效地守住现有阵地的同时,杀伤日军有生力量。
小松原无机可乘,连小规模小范围的夜袭也被迫宣告中止。
你想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朱可夫可不让,他开始派兵袭击,只不过他派的不是普通步兵,而是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狙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