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知道什么是幸福吗(2 / 2)

苏军狙击手使用装有瞄准镜的莫辛狙击步枪,两人到三人组成一个“猎杀小组”,每天二十四小时瞄准弗依高地上的日军,展开“草原狩猎”。

在诺蒙坎战场上,这样的画面逐渐成为常态:一群日本兵蹲在战壕里,一个家伙把脑袋探出来往外看,也只是探出去一点点,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像突然触电一样,整个人往后倒去。同伴一检查,不少胳膊不少腿,只是前额多了一个圆圆的弹洞。

一枪毙命!当他被撂倒时,周围的人连子弹从哪里飞来都没弄清楚。

苏军狙击手不放过任何暴露的目标。日本兵或蹲或趴,别说伸脑袋了,就是身体动一动,或者俯卧的姿势稍高一些,都会惹来子弹。有的人过于惊恐,像鸵鸟一样拼命往地上钻,一不留神,屁股抬了起来,结果子弹就从那个倒霉部位上穿了过去。

苏军的“猎杀小组”中只有少数经过专业训练的职业狙击手,大部分也是临时从前线步兵连队中挑选的。这让日军很不服气,于是也针锋相对地组织“射击敢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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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苏军狙击手在行动,他们手中所持武器就是莫辛狙击步枪。诺蒙坎战役时,苏军的狙击战术尚处于起步阶段,重视程度也有限,到1939年底的苏芬战争结束后才予以高度重视。

日军装备于前线的三八式狙击步枪非常少,狙击手的数量也因此受到极大限制,而且日本人在狙击战中的战术特点跟他们进行迂回、夜袭时一样,非常死板,总是一群人守在一个地方,乒里乓啷射,极易被发现。发现之后,苏军都不用派自家狙击手与之对悍,只需确定目标,远距离一炮就能将这些人枪统统炸碎。

朱可夫的狙击战术给一线日军造成的心理压力,远大于其实际损失。日军不得不对前沿步兵的行动做出严格规定,要求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连续待在同一个地方,以免进入苏联狙击手的瞄准镜范围。

苏军狩猎的区域不仅有地面,还包括天空,进入7月以后,日本航空队的损失逐渐增大,其中以战斗机战队最为严重。

<h4>夜行怪客</h4>

损失大,就得补充,参谋本部被迫将分布在日本国内、中国关内、朝鲜的飞行战队陆续调出,以应前线之急。加上嵯峨彻二的第二飞行集团,此时集结于诺蒙坎的飞行战队已达十八个之多,当时日本航空部队统共只有三十六个飞行战队,投入诺蒙坎战区的就有一半。

1939年7月12日,也就在日军地面部队停止进攻的这一天,日苏在诺蒙坎上空的新一轮角斗才刚刚开始。在当天的空战中,日本航空兵挨了重重一棒,第一战队长加藤敏雄中佐驾驶的飞机被击中起火。

在这所有战斗机战队里面,最精锐的还不是起初的第十一、二十四战队,而是从日本国内调来的第一战队。作为战队长的加藤时年已经四十四岁,但他在日本陆军航空队中非常有名,被尊为航空兵的“长老”,二战后日本国内的一些游戏还以他为主角,称作“操纵的神”。

战机起火后,“操纵的神”跳伞逃命,结果落在了苏军后方,幸得僚机在草原上紧急着陆,才将他救了回来。

自第二十四战队森本重信战死以来,这已是日军王牌飞行员第二次落败,显示出年轻的苏联飞行员通过实战磨炼,正渐趋成熟和硬朗。

为应对苏联空军咄咄逼人的攻势,在嵯峨彻二的指挥下,日军地勤部队加紧施工,从海拉尔到诺蒙坎、阿尔山这一带,短时间内便出现了五个机场群,计三十六处机场。

如此多的机场,一方面有利于战机分散和隐蔽,另一方面各战队在支援陆军时,也拥有了更大的纵深和正面宽度,可以做到前后机动,左右支援。

诺蒙坎的天空又维持了均势,但这只是就白天而言,苏联空军主任斯穆什科维奇从中找到战机,并派出波-2袭扰机执行他的意图。

波-2袭扰机的俗名叫“玉米”,机如其名,因其结构相对简单,这种飞机的产量特别高,是历史上生产最多的双翼机,总产量在四万架以上。

最初飞机设计师是想把波-2作为战斗机使用,它的外观跟普通战斗机也确实很相似,但后来发现,波-2的飞行速度太慢,碰上正宗战斗机,根本就打不过,还得战斗机为它护航。

幸好波-2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它不会进入螺旋状态,即便偶然进入,只要飞行员放掉驾驶杆,飞机也会自动予以强制解除。对于新飞行员来说,螺旋是大敌,因此就被拿去做了教练机。

诺蒙坎战役让斯穆什科维奇看到了“玉米”的潜力,于是重新征召其入伍,教练机成了袭扰机。

当时日本和苏联的电子工业都很落后,飞机均未配备机载雷达,也就是说都不具备完全的夜战能力。波-2凭借完全隔离螺旋的特点,可以在晚上进行超低空飞行,在那个高度上,日军战斗机根本没法识别和发起攻击,因高度太低,高射炮也难以有效地进行跟踪射击。

斯穆什科维奇把“玉米”撒到日军阵地上空,这些“夜行怪客”驾临后,从机舱里扔下几颗炸弹便扬长而去。

波-2投掷的多为小型炸弹,对日军造成的实际损伤并不大。斯穆什科维奇用波-2进行夜袭,其主要目的也不是轰炸,而是搞“恐怖主义”。

当波-2现身时,下面的几乎所有官兵都会从睡梦中惊醒,然后四散奔逃,以寻找藏身之处。一来二去,就连声称最擅长夜袭战的日军都被折磨到濒临崩溃,许多部队一夜数惊,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程度。

有时,斯穆什科维奇还经常“掺私货”,把TB-3跟波-2混在一起行动。

TB-3是像SB一样的轰炸机,不过SB快,TB慢。波-2既是袭扰机,也可以当侦察机使用,当它在前面探完路,判定所在空域比较安全后,尾随的TB-3重轰炸机群便会趁势下手。

TB-3号称“空中恐龙”,当它的炸弹像雨点一样纷纷落下时,地面的日军几乎无路可逃。

这位要说了,TB-3可以做到的事,难道日本九七重爆就做不到?

做不做得到,决定权不在轰炸机手里。日军配备的89式20毫米高射炮数量很少,而且射高有限,对TB-3重爆机群只能望空兴叹。

你换苏联的试试——1939式85毫米高射炮,在这种高射炮的齐射下,连飞行集团高级参谋的座机都难逃劫数,可知有多么凶猛。九七重爆要是也像TB-3一样摸黑袭击,飞行集团有多少也不够填这个坑,更何况拥有的轰炸机本来也不多。

日军是兵多,苏军是武器多,而且随着战斗的延续,还在不断升级。苏联炮兵主任(相当于炮兵司令员)沃罗诺夫中将进入战场,至此,除海军外,几乎所有兵种的苏军司令员都到了诺蒙坎,他们的集体扎堆,既是为了给前线提供火力支援,同时也是要借这个机会对新武器和新装备作实战检验。

沃罗诺夫带来的是三个远程重炮团。苏军前线的火炮阵营变得十分豪华,野战榴弹炮从以122毫米为主,发展到以152毫米为主,即便是迫击炮,也多为120毫米的大家伙。

这些火炮群呈梯次配置,按照各自预设区域,每天对包括弗依高地在内的日军一、二线阵地进行攻击,并且集中于拂晓和傍晚这两个时间段,为的就是有效阻击日军的夜袭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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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展示他们所缴获的一门苏军火炮,应该还是第四战车联队在夜袭行动中的战利品。苏军拥有很多大口径的野战榴弹炮,并不在乎被缴或被摧毁的那一部分损失。

小松原退后一步,换来的不是海阔天空,而是水深火热:坦克、狙击手、飞机、远程重炮连轴转,到处烟尘滚滚,鬼哭狼嚎。

惊天动地的炮弹爆炸声,连身在后方,与弗依高地相距六公里之遥的松本都能听见,他比喻成是贝多芬的交响乐演奏——只是演奏的曲目太残酷了,对日军士兵而言,那不啻于死亡交响曲。

他举头向弗依高地所在的北方望去,那里的天空一片火红,光看着就让人觉得酷热难忍,甚至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可以想见,忍受着苏军重炮“灼热煎烤”的前线士兵该有多么痛苦。

不久,松本也有了亲身体验这种痛苦的机会。

日军卫生队和辎重队奉命前移至三角山阵地。三角山是个山顶呈三角形的沙丘,相对于弗依高地,这里算是介于前沿和后方的二线阵地,但已经进入了苏军的重炮射程,所以大家一到宿营地,第一件事便是急着挖掘可以躲避炮弹的战壕。

松本在山顶找到了一个地势相对平坦的地方,最适于挖战壕。就在他弯下腰刚要动手开挖的时候,忽然发现地面有被炸过的痕迹。

松本曾听老兵说过,落了炮弹的地方,十有八九炮弹还会再次飞来。他就长了个心眼,在相邻八九米处挖了“章鱼罐”。

第二天早上醒来,松本听到头顶有人说话,探出头一看,原来两个辎重兵正在他昨天放弃的地方挖战壕。

松本急忙大声提醒:“那里危险,有炮弹落下过。”

日本陆军里的规矩,野战兵看不起辎重兵,辎重兵又看不起卫生兵和军医。两个辎重兵对松本的好心提醒不屑一顾:“喊什么,这儿没你什么事,不要瞎说。”

军医或许会瞎说,苏联的重炮却不会瞎说。

后来松本再去看时,辎重兵的那个战壕连影子都找不到了,原先的位置上只有一个被炮弹炸出的大坑,坑里的土看上去白燎燎的,好像被火烧过一样。坑的边缘还有没完全烧焦的襟章和刀把,以及带血的碎肉和骨头……

松本能侥幸躲过一劫,除了选址正确外,还缘于无意中得到了“土遁秘法”的相助。

那天在把战壕挖好后,松本仍然疑神疑鬼,心神不宁。为了使自己安心,他就把用来垫背包的宽木板抽出来,用于盖住洞口,接着又在洞口蒙了块毛毯。

苏军炮击时,松本的“章鱼罐”也挨炸了,他差点被倒塌的掩体活埋,正是木板和毛毯救了他一命。

在木板和毛毯的遮挡下,沙土只埋到松本的肚脐眼,双手还可以活动。靠着两手拼命扒,他才得以从“章鱼罐”中挣脱出来,也因此把木板、毛毯的组合称为“土遁秘法”。

三角山上,每天都会有日军士兵死去,不是被炸死就是被活埋,松本能屡屡逃生,连他自己都认为是神在保佑自己。

松本的职业是个医生,参战之前他没有任何宗教信仰,属于无神论者,可是在这种天天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环境下,他也不知不觉地成了求神保佑的信徒。

<h4>两笔账</h4>

关东军在诺蒙坎战场上的糟糕表现,引起了参谋本部的极大不满。

一直以来,关东军都是日本军方的第一宠儿,特别是对苏实行全面备战后,基本上是有求必应,从巨额的军备开支到最精锐的部队,要什么给什么。

付出越多,期望就越高,诺蒙坎战役之前,在日本宣传机构的卖力鼓吹下,“无敌关东军”已经名声在外。很多陆军高官的潜意识里,关东军不战便罢,真要拿出来练练,击败苏军不过是小菜一碟。

可惜最终被做成小菜的却是关东军。

第一次诺蒙坎战役失败,说兵力有限,投入不足,道理上还算说得通,到第二次诺蒙坎战役,飞机、坦克、大炮,全上了,关东军司令官植田亲自指挥调度,可实际上第二次败得比第一次还要惨。

从1933年对苏备战开始算,关东军也足足练了六年之久。这六年里面,练的就是怎样进攻苏联,怎样突破苏军的各个阵地。结果呢,要么是阵地攻不下来,要么是攻下来也站不住脚。

请问一句,花那么大代价让你们练,你们练的这究竟叫个什么玩意儿?

早在第二次诺蒙坎战役即将全面展开时,参谋本部和关东军就为是否要轰炸外蒙古机场而红过脸,当时参谋本部认为此举可能会招致苏军的报复,关东军不听,硬是把参谋本部甩在一边,越权做出了轰炸决定。

在日本陆军这个圈子里,输赢从来都是原罪,越权轰炸只是第一桩,其他烂谷子的事也都让参谋本部给陆续倒了出来。

比如参谋本部曾征求关东军的意见,想把归参谋本部直辖、驻于青岛的第五师团拨给关东军,以增强对苏作战的实力,未料热脸贴了冷屁股。植田一口回绝,说关东军完全能自己搞定苏军,用不着第五师团插手。

看到事后第二十三师团鼻青脸肿的惨样,参谋本部别提有多火了:难道我的第五师团比特设师团还要差,你跟我较得着这个劲吗?

上级的脸已经明显黑了下来,但关东军似乎一点都觉察不出,照旧我行我素,甚至变得比以前更高傲。参谋本部翻旧账,他们就找资本——

是谁发动了九一八事变,建立“满洲国”,从而为日本开辟了数倍疆土?是我们关东军!

是谁创建和训练了日本在大陆的主要军事力量,使日本在大陆实施进攻能够得到源源不断的兵力支援?还是我们关东军!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参谋本部和关东军平时就是相互利用,参谋本部利用关东军的影响力,来提高自己在国内政治界的地位,乃至与本国政府直接对抗,而关东军也趁机坐大,俨然以日本在大陆的“小政府”自居。

参谋本部养虎成患,那只虎越来越不听招呼了。

1939年7月16日晨,苏联空军轰炸齐齐哈尔西南的富拉尔基江桥。显而易见,这是苏联缓过手后,针对日军轰炸塔木斯克基地一事展开的报复。

关东军一边在东北边境实行灯火管制,进入一线战备,一边向参谋本部打报告,要求也对苏军的外蒙古机场进行轰炸,反正一句话,不能白挨打。

1939年7月17日,关东军收到了参谋本部的答复,参谋本部否决了轰炸提议,并且告诫他们“注意隐忍”。

不能轰炸也就算了,“隐忍”两个字让参谋们很是不爽。他们捏着拳头大叫:“说话能不能打打草稿,什么叫隐忍,隐忍就是对苏军屈服,就是污辱日本帝国!”

看来,非得来点干货不行了。作战课立即给小松原发去急电,催促他尽快确定总攻时间,以便启动第三次诺蒙坎战役。

电报发去很多封,却没动静。原因是小松原非常犹豫,除了炮兵尚未到位外,这位前敌指挥官面前还摆着一堆烂账,里面有两笔账最让他头疼。

第一笔账,原先是正数,如今成了负数:步兵。

日军步兵曾是小松原的骄傲,尤其是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无论射击还是格斗,其单兵技术都被认为远在苏军之上。可是第二次诺蒙坎战役打响不到半个月,损兵折将已达万人,关东军增拨的那两千多老兵也很快就被填进了无底洞。

因为伤亡过大,前线补充了大量新兵,仅在第二十三师团的步兵联队中,就有三分之一是补充兵。在狙击手和远程重炮的袭击下,这些补充兵时时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若是立即投入大战,难保不尿裤子。

谁也不是天生的老兵,小松原相信,只要在前线多待上几天,新也能变成老,让他更为忧心的是下面这个。

第二笔账,原先就是负数,如今还是负数,而且负得更加可怕:补给。

因为补给缓慢,小松原曾对着师团勤务部长大光其火。勤务部长实在扛不住,竟然开枪自杀了。

其实这哪是勤务部长那小肩膀能扛的呢?辻政信认为,相对于苏军,日军的兵站线占有优势。地图上一量,的确很短,不过只限于地图。

阿尔山这条线就不用提了,路上不知道有多难走,光说从海拉尔到诺蒙坎,看着距离很短,不到两百公里,可是你得看是用什么工具在拉。

与苏军大量使用载重汽车不同,马拉大车是日军师团的基本运输方式。平板车拉上一趟,至少需八天,牛还要慢,途中得耗上十天,而且不管是牛还是马,抑或押车的人,全都得吃东西,所以车上不能全装军用物资,起码须用一半空间放食物,这样使得辎重部队每次运到将军庙的物资都少得可怜,也慢得可怜。

东西来得本来就慢,好不容易囤积了一些,苏军又不肯放过——经过轰炸机群对日军后方持续的夜间轰炸,仅将军庙一地,小松原就先后损失了五十多吨物资。

日军的弹药粮草由此变得十分紧张。因为缺乏蔬菜,士兵们在驻营地四处寻觅,想找点野菜,但是周围连点绿色都很难找到,到处都是干枯的杂草和一种被士兵们称作“诺蒙坎樱花”的野花。

除此之外,自第一次诺蒙坎战役以来,就一直困扰日军的缺水问题依然如故。首先是阵地附近找不到水源地,往下面打水井,打得再深也冒不出水,就是偶尔渗出一点,又哪里够人吃马用。

以前是离哈拉哈河较远,现在倒是近了,但河里又给石井部队投了细菌,那水喝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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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水来之不易。紧挨着哈拉哈河,却不敢喝里面的水,日军算是尝足了作茧自缚的滋味儿。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汽车到后方运水。白天飞机大炮,汽车不敢出行,要去,就得晚上去。有一次汽车运水回来,哨兵听到马达声,还以为是苏军装甲车冲入了阵地,对着汽车就开枪射击,其他步哨不问缘由,也跟着瞎射一气,结果打坏了汽车,水漏了个精光。

拉来的水,平均一个中队一桶,一个分队只能分到几壶,再到个人,那水真的得用“贵如油”来形容了。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因为盛水用的桶是汽油桶,水上面还真漂着一层汽油,必须事先用火柴点燃了才能喝。

这两笔账,就足以把小松原搅到死去活来,一提总攻两字便苦着个脸,好像几辈子不得翻身的样子。

<h4>杞人忧天</h4>

小松原迟疑不决,急得关东军总部直翻白眼,于是决定以派代表会商的方式,“倒逼”小松原早点敲定总攻时间。

1939年7月18日,关东军在将军庙召开了高级作战会议,研究总攻时间及相应战术。出席会议的除了小松原及其部下外,还有炮兵团长内山英太郎少将、重炮部队指挥官畑勇三郎少将。

炮兵将官突然如此显要,当然与他们即将在战役中扮演的重要角色有关。

出人意料的是,在总攻时间上,会上没有出现任何分歧,内山对小松原延后作战的想法表示完全理解。

其实内山的“理解”本身也最容易理解,因为他需要等自己的炮兵部队完全到达前线才能开战,否则凭他一个光杆司令就只能打打酱油了。

在协商一致的情况下,第三次诺蒙坎战役的总攻时间最终确定为7月22日。

会议也不是一帆风顺,争执的焦点全都集中在另外一个问题上:战术。

围绕战术,与会者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以小松原为主,另一派以内山为主,小松原的部下小林支持小松原,内山的部下畑勇支持内山,双方势均力敌,互不相让,会场闹得不可开交。

看这群人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似乎谁都劝止不了,但是突然之间他们就全部闭住了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或者是有人在遥控器上按了暂停键。

他们听到了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就在会场外。

随后卫兵进来报告了情况。原来苏军的几发远程重炮弹落在附近,不偏不倚,正好打中一辆弹药车,弹药车立即飞上了天。

一众将官被唬得面无人色:这些炮弹要是落到会场内会怎么样?

会议不能再开下去了,分散隐蔽要紧,至于用什么战术,还是交给植田司令官去裁断吧。

关东军这里定好了时间,参谋本部那边却已打定主意要“屈服”于苏军。

两次诺蒙坎战役把稻田这样的狂人都给打醒了——妖精要千年以上才可成形,差一天都不行,昨天孵出来的今天就是吃不了唐僧,还是按照“八号作战计划”,老老实实地挨到1943年再说吧。

1939年7月20日,参谋本部通知关东军参谋长矶谷回国,研究如何解决诺蒙坎事件。

参谋次长中岛铁藏开宗明义,见面就点了题:“看来在诺蒙坎短期内难以取胜,还是由日本方面做出让步吧。”

矶谷一听,味道不对呀。他马上坚持说,经过前两次诺蒙坎战役,苏联方面的损失也很大,要是再组织一次大规模进攻,必能取胜云云。

中岛说话间已经给参谋本部,也给关东军留足了面子:“我并不是说不能取胜,我是说短期内难以取胜。要是我们派它两三个师团,难道还消灭不了诺蒙坎的苏联军队吗?”

话锋一转,中岛又说:“可要是苏联也进一步增兵怎么办,难道扩大成全面战争?”

中岛的言外之意,现在已不是日俄战争时代了,大多数日军师团都在关内作战,等于陷在侵华战争的泥潭里,要拔脚也拔不出来。

矶谷一梗脖子:“谁说要搞全面战争的?苏联不想,我们也不想,你们简直是在杞人忧天。外交途径?只有在诺蒙坎对苏军予以彻底打击,问题才能解决。”

在把矶谷叫回来之前,中岛次长其实就没打算再听人瞎唠叨,他事先已经派人拟订了“诺蒙坎事件处理要纲”,“处理要纲”把诺蒙坎事件的处理限定在局部范围,主张通过外交途径加以解决。

矶谷一边吵着,一边从中岛手中接过“处理要纲”。他不看犹可,一看脑袋轰的一下。原来所谓外交途径解决,就是要关东军撤离诺蒙坎!

关东军参谋长顿时气得胳膊都软了:我们关东军这么多部队流血牺牲,“抛头颅洒热血”,最后就被你们这些人给活活断送了。

中岛的一双眼睛紧盯着矶谷,就等对方点头同意“处理要纲”。矶谷明白了自己今天的处境,这可不是叮叮当当说知心话的时候,如何回答问题,得先过过大脑。

矶谷说,他作为参谋长,个人决定不了是否要执行“处理要纲”,必须回长春后让植田司令官定夺。

一句妙语把中岛给将住了,那脸上的变化比过年的年画还要来得丰富多彩。矶谷摆脱了中岛的纠缠,心里好生得意:正是油滑好说话,正直惹人嫌,今天不给你来点调皮的,如何过得了关?

<h4>火焰突击</h4>

对参谋本部召矶谷回国的用意,关东军上下早就猜到了几分,尽管总攻尚未开始,但诺蒙坎的空中战场已经提前热闹起来,因为谁都知道争夺制空权对掩护地面作战的重要性。

在第一回合的交战过程中,几架日机突然绕到苏军斯科巴里欣大队尾部,一口咬住了殿后飞机。等大队长斯科巴里欣发现这一情况,编队掉头已经显得太晚。

殿后飞机的飞行员还是第一次参加空战,在遭到敌机围攻后,可以肯定十有八九会被干掉。情急之下。斯科巴里欣把指挥任务交给副大队长,自己率先转弯飞了过去。

在编队尾部这一局部范围,日机占有了数量优势,斯科巴里欣瞄准其中一架,但另外一架相邻日机也同时瞄准了殿后飞机。

眼看战友要遭殃,斯科巴里欣不假思索地向相邻日机撞去。

空中撞击术的苏联名称又叫“火焰突击”,它并非斯科巴里欣首创,发明者是一战初期的俄军飞行员,但被苏联空军给继承了下来。当然,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贸然采用,因为这需要的实在不是一点点勇气。

斯科巴里欣的惊人举动,使日机飞行员不得不中止开火,这时他面临着两个选择,要么乖乖地退出作战,退避三舍,要么索性也豁出去,跟斯科巴里欣玩对撞,看究竟谁怕谁。

长期的熏染和教育,使日机飞行员做出了第二个选择。

如果他坚持下去,结果就是同归于尽。可是在撞击即将发生的一刹那,这哥们儿又胆怯了,他将飞机向上拉起,企图避开撞击。

早干什么去了你?日机飞行员的动作再快,此时也来不及了,斯科巴里欣的飞机撞上日机的要害部位,先是起落架被撞断,接着腹部被撞出一个大洞,转瞬之间,日机就断成了两截。

在撞击过程中,斯科巴里欣暂时失去了知觉。随后,他驾驶的飞机进入极其危险的螺旋状态,飞机机头向下,急剧下降。当斯科巴里欣再次醒来时,飞机已下降到距地面两千米的高度,正向山坡俯冲下坠。

斯科巴里欣急忙采取紧急措施,当飞机降到离地面八百米时,他终于成功地将飞机解除螺旋。

这是苏联空军撞击敌机的首次记录,当天斯科巴里欣击落一架,撞落一架。据说当他飞回机场上报撞机一事时,飞行团长起初还不太相信,认为他是信口胡说。幸运的是,斯科巴里欣的战机上还插有半个日机机轮和部分机翼,上面清晰地印着“三菱”字样,为勇士做了最好的证明。

在苏联空军中,像斯科巴里欣这样英雄级别的飞行员并不多,但凭借战斗机数量上的优势和集体配合战术,苏军总能坚持到最后。

天天上演空中大战,松本和卫生队无意中也成了看台上的观众。某天早晨,先是天空中传来万雷咆哮一般的轰鸣,松本抬头一看,苏联战斗机正铺天盖地而来,看上去黑压压的一大片,连大地都一下子显得昏暗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松本吓得赶紧把头低下来,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来。在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空中已经出现了三架喷着白烟的战斗机,那是第十一战队的飞机。

就个人技战术而言,日军飞行员总体上确实要胜过对手一筹。据说日本著名武士宫本武藏在决斗时,会特地选取背朝阳光的一面,在对手被耀眼的光线弄得眼花缭乱后,可以占取先机。当天第十一战队背朝阳光,利用云层作为掩护,硬是以三架顶住了几十架。

天空中不时传来嗒嗒嗒的机枪扫射声,以及嗵嗵嗵的炮击声,每次爆炸后,都会有飞机冒着黑烟退出战斗。它们主要是苏联飞机,显示日机初战取胜。

可是好景不长,随着周围的苏联战机越聚越多,那三架日机就都扛不住了,很快也中弹坠地。

看完这场让松本“紧张得心都提到嗓子眼”的空战,从他心底里涌出的全是恐慌和不安:日军飞行员的技术是说得过去,可照这样打下去,再怎么技术精湛也无济于事,因为苏联飞机太多了,好像总也打不完的样子。

一种难以形容的胆怯,像影子一样围着松本,想到毫无未来可言的明天,他的胸口隐隐作痛起来。

空战并没结束,接下来还有一场。

早上迎光而战吃了亏,到下午苏军来了个背光作战,这样起码就天时而言,日军便开始处于下风,但这对王牌飞行员来说,也许并不算什么,没有天时,不还有“人和”吗?第十一战队最大,也是关东军最大的王牌筱原弘道准尉驾机升空。

筱原果然凶猛,一人撂倒多架苏联战机,只是他太骄狂了,不知道对手还藏有一把夺命撒手锏。

就在筱原杀得投入的时候,突然从云层中钻出两架苏联战斗机,如猛虎下山,一齐扑向筱原的座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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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穆什科维,曾参加西班牙内战,以作战英勇获苏联英雄称号。在诺蒙坎战役中,他亲自驾机并指挥航空兵对日军作战,再次获苏联英雄称号。

有飞将军之称的斯穆什科维奇在战术方面有许多创新,比如他曾在西班牙内战中推出一种编队新阵形,叫作“双机攻击”。

“双机攻击”以两架飞机为一组,组里包括长机和僚机。它的最大特色是打破了以往的主次之分,采取了“谁先看到,谁先攻击”的思路。即便是处于副手地位的僚机,当它所处位置相对有利时,也可以先于长机发起攻击,而长机则见机行事,转换角色,为僚机提供掩护。

在西班牙内战中,西班牙叛军的飞行员使用的是一战时常用的“V”字编队,即三机为一组。当“V”字编队遭遇“双机攻击”时,顿时被打得溃不成军,“双机攻击”由此得到了认可。

突袭筱原的正是典型的“双机攻击”编组。筱原不知厉害,当场被僚机击中,并在空中爆炸分解,随后他被甩出飞机,直挺挺地坠落地面。

地面观战的卫生兵们并不知道这就是筱原,他们只是本能地向身影落下的方向跑去。跑了没多远,就听见前方扑通一声巨响,筱原的身体撞到了地面,一股尘烟腾地冲天而起。

卫生兵们愕然地站住了。由于从高空急速落下,呈大字落地的筱原身体肿胖,面部又紫又黑,其状惨不忍睹。

松本赶紧上前检查,在筱原身上,已找不到任何生命迹象,人早就断气了。

日军曾经宣称,筱原在诺蒙坎空战中前后一共击落了五十八架苏联战机,这位“关东军第一机”堪称关东军航空兵的精神支柱。他被击落身亡后,直接导致关东军航空队的士气一落千丈。

第十一战队除筱原之外,几个中队长都先后战死,整个战队元气丧尽。比第十一战队更惨的是第一战队,战队长、中队长因伤亡更换数次最多,该战队损失了原有的全部飞行员以及飞机,至此,日军第一王牌飞行员和最精锐的飞行机队均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