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装甲营挟住安达大队后,一个苏军坦克连向日军指挥所直扑过来。眼看着坦克越逼越近,小松原的一张脸蜡渣似的白,指挥所内包括矢野、辻政信、服部、小林在内的一众高官也都面如土色,大家在绝望之下,甚至已拔出指挥刀,做好了剖腹自杀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工兵重新修好了浮桥,一个速射炮中队紧急过河保驾,发起了反坦克战。
一番交火,两辆苏军坦克被击毁,因不清楚日军的增援情况,为减少损失,坦克连和装甲营都暂时停止了攻击,但是日军速射炮中队在战斗过程中也遭到严重损失,整个中队只剩六个人一门炮。
日军二线及后方危如累卵之际,正是一线短兵相接之时,有的苏军坦克与野战阵地已仅有二十米的距离,日军的火力点一个个被清除。
小林唯恐一线部队发生混乱,赶紧率领参谋们亲临前沿阵地进行指挥。到了这种危急关头,其实他也没什么妙招,可以凭借的,仍是那个不把士兵性命当回事的“肉弹攻击”。
散兵坑内的士兵们如僵尸一般四处涌出。他们身上挂满手榴弹,手里还拿着燃烧瓶,血迹斑斑地狂叫着向坦克冲去。起先是一个班,后来是一个排,最后发展到一个连……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6/1-200606214221129.jpg" />
原题大意为“八百雄兵击败苏军坦克集群反扑”。看这些人欢呼雀跃的样,仿佛不是苏军坦克差点淹没了他们,而是他们已经把苏军坦克给干得一个不剩了。
负责对坦克进行火力支援的装甲车立即开火,但日军与坦克离得太近,人又实在太多,往往干掉了这一群,又漏了那一群——想想看,你打生化游戏时,一下子扑来几百个“僵尸”,纵然手里有再好的武器,也有顾此失彼的时候。
在高温环境下,又经过长途奔驰,苏军坦克的汽油发动机外壳灼热无比,燃烧瓶里的汽油一流到引擎或排气管等地方,就会引发整个坦克迅速燃烧爆炸。
见肉弹攻击起到效果,“僵尸”们变得更为疯狂,有人甚至直接爬上坦克,用枪托猛砸观测镜和天线,使坦克无法正常行驶。
苏军已经稳操胜券,当然不愿意与对手无谓地拼消耗,铁甲洪流暂时退潮。
此时一线的小林部队不仅速射炮已被毁坏殆尽,连用于“肉弹攻击”的反坦克手雷和燃烧瓶也所剩无几,士兵只能徒劳地用步枪对远处的坦克进行射击。二线还有速射炮,不过炮弹也快用完了。像这种样子,只要苏军再发动一次总攻,一二线就都要一齐呜呼哀哉。
苏军没有再发起大规模总攻,还是托了飞行集团的福。
飞行集团长嵯峨彻二当天其实一直在诺蒙坎上空进行侦察。这种侦察实在有够危险,苏军高炮部队可不是吃素的,嵯峨彻二身边的一架侦察机就被高炮击落,一名作战参谋当即坠地毙命。
嵯峨彻二能设身处地地感受到步兵的困境。不须小松原多费口舌,他就不惜血本地把重轰炸第六十一战队调到了河西战场。在战斗机的掩护下,重轰炸战队以苏军坦克群和炮兵群为目标进行了轰炸,否则小林部队的防线可能早就崩溃了。
中午以后,在塔木斯克基地向东的公路上,出现了长长的装甲车队和摩托化步兵,这是朱可夫从后方抽调而来,准备用于前线的增援兵力。轰炸机队二度出动进行轰炸,迫使苏军增援部队就地隐蔽和疏散,也相应延缓了朱可夫发起的下一轮总攻。
苏军没有急于再次组织进攻,倒是一线的日军士兵开始自发向苏军重机枪阵地发起冲锋。士兵们如此不顾死活,不是为了争取反败为胜,而仅仅是为了能让自己的嘴唇湿润一下:苏制水冷式重机枪的散热筒内,装着五公升掺有润滑油的水。
由于补给线几乎被完全切断,长时间的断水已经使士兵们进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当然,在重机枪的猛射下,他们根本就接近不了苏军阵地,不过在阵地前沿留下了一堆又一堆尸体而已。
此情此景,让督军的关东军高参们深为震惊。
一天仗打下来,日军前后方都报告已经伤亡过半,弹尽粮绝,地上横七竖八到处是日军的死人死马。置身战场的松本自述,他甚至曾产生幻觉,即便苏军没有发起冲锋,也老是觉得耳边有坦克的轰鸣声。
显然,再硬拖下去的话,除了继续损失外,河西兵团已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
1939年7月3日下午3点,矢野出面,把前线将官召集在一起开了个碰头会。会上,他和小林的意见统一,都认为渡河作战已经失败,应该赶快撤退。
可是小松原却不同意。
<h4>见死不救</h4>
其实,被坦克追到指挥所门前,以及速射炮中队几乎被打垮的一幕,早已使小松原深受刺激。他也知道战事没希望了,不同意撤退,说穿了只是矫情两个字在作怪罢了。
小松原是所谓的对苏作战专家,如果承认失败,他就得同时承认自己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专家,承认自己根本不了解现在的苏联军队及其战法,而那本《如何与苏军作战》估计就只能运到造纸厂当纸浆用了。
辻政信有着与小松原差不多的顾虑,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表态,唯有坐在旁边一声不吭。
见碰头会陷入僵局,服部站出来说了几句。听完之后,小松原不反对撤退了。
服部说,现在最可怕的还不是前沿顶不住,而是浮桥可能守不牢。一旦苏军抄到后路,将浮桥予以完全封锁或破坏,到那时想回都回不去了,河西兵团的下场,不是进靖国神社就是蹲战俘营。
服部说话,辻政信同样买账。于是指挥所的五个人达成一致,决定停止作战,于当天晚上将部队撤回东岸。
这时候要想平安无事地撤下来已经变得很困难,必须呼叫航空兵支援。
7月3日下午4点,重轰炸第六十一战队三度出击,对苏军炮群进行威慑性轰炸,一方面在夜晚到来之前,尽可能阻止苏军发起总攻;另一方面使小松原能够无障碍地向小林部队运去速射炮及其炮弹。
速射炮弹根本不够使,很快又快用完了,在浮桥一度被击断的情况下,飞行集团紧急出动一架运输机,满载速射炮弹,冒险降落在河西平地,对小林部队进行了强行补给。
除此之外,嵯峨彻二还不顾一切地把战斗机调到浮桥上空进行守卫,在激烈的空战中,许多带着膏药标志的战机中弹坠落于浮桥附近。
入夜之后,小松原正式下达撤退命令,并由小林到前沿具体进行组织。
轮到苏军飞机大炮开始发力了。当河西兵团逐步撤离时,突然从天空飞蝗一般落下大量照明弹,战场被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苏军随即通过浓密火力对撤退日军实施覆盖式打击。
惊恐之中,有些日军部队出现混乱,有那么一段时间,小林身边连个参谋都找不到,他的战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过苏军装甲兵团并没有立刻发起大规模尾击,对日军造成杀伤的主要还是炮火。
朱可夫一直观察着对手的动向。他发现,日军在撤退过程中的队列组织得非常严密。在河西兵团的前卫、后卫及其侧翼,都有配备速射炮的精干部队实施警戒,伤者也尽量进行了收容,并派专门部队进行掩护。有的部队即便与主力失去了联系,但依靠辨别北极星的位置,仍可以自动向原渡河点集结。
日军是败退,不是溃退,混乱也不是全部,只是局部。显然,这种时候如果一味猛追,还达不到理想效果。
为了真正动摇河西兵团的阵脚,朱可夫另有一着棋。
装甲兵团的前敌指挥官米秀林大校应召来到指挥部,坐在帆布凳上的朱可夫交给他一项指令:派一个装甲营迂回到渡口处,以切断日军退路。
指令下达后,米秀林仍站着一动不动。
朱可夫问道:“任务明确了吗?”
米秀林点点头:“明确了。”
“可是为什么你的脸色这么难看?是靴子夹脚啦?”
米秀林说出了自己的顾虑。鉴于日军已在渡口附近建立防御阵地,并配备了速射炮,眼看天色将暗,若强行进攻,这个装甲营的损失可能会很大。
朱可夫走出帐篷,眺望着远处的坦克群:“我们要争取全歼日军,这点损伤不算什么。执行命令吧,大校同志!”
按照日军的武士道精神,危难时候应先照顾他人,所以小林安排的撤退秩序是,从属于第七师团的安达大队先撤,然后是宝贝一样的炮兵部队,最后才轮到第二十三师团的两个步兵联队。
安达大队可以第一个撤,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必须等待第二十三师团的步兵联队来接防渡口阵地。左等右等,等来的不是友军,是敌军,也就是迂回而来的苏军装甲营。
安达大队被包围了,这一消息让辻政信等人十分震惊。
安达大队负有防御渡口的责任,这个大队有个三长两短还是小事,一旦渡河点被苏军包抄得手,整个河西兵团必然会招致全军覆灭。
辻政信自告奋勇,跑到东岸去搬救兵。
来到第二十六联队部,联队长须见正在吃晚饭,手里还拿着一个啤酒瓶,看样子正在喝啤酒。
辻政信一向以清廉自居,最痛恨军官花天酒地——平时喝瓶啤酒当然没什么,可这是在激烈的战场,想想看,老子在对岸九死一生,危险重重,你却在这里恣意享受,太让人不能容忍了。
辻政信的不快很快转化为愤怒,他就像从前对待山县一样,朝着这位军衔大大高过自己的联队长大骂:“为什么还不打出军旗全力救援安达大队?作为军官能见死不救吗?”
须见十分委屈,其实他喝的不是啤酒,只是水。那只啤酒瓶是空的,本来的用途是装上汽油当燃烧瓶用,临时被传令兵灌了饮用水。
辻政信说须见想见死不救,倒是没完全冤枉他,须见虽未过河,但光听听对岸传来的枪炮声,就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况了,他和山县相仿,都害怕因救一个大队而把整个联队都搭进去。
可是大队长们又是另外一种物伤其类的心情,他们见联队长迟迟不动弹,都在旁边悄悄嘀咕起来,加上又有辻政信当面相责,须见只得硬着头皮出马。
出发之前,他把联队军旗留在阵地上,并专门拨一个中队进行保护。这一举动表明,须见对自己及联队能否再返回东岸,已不抱任何希望。
<h4>走江湖者</h4>
须见孤注一掷,过河后即下令所有大队长、中队长级别的军官,都必须到第一线进行指挥和掌握,对苏军发起夜袭战。
战斗十分激烈,苏军志在必得,日军拼死不退,第二十六联队死伤四百多人,一个联队副官、两个大队长当场毙命,但终于守住了渡河点,朱可夫最具威胁的一着棋未能奏效。
第二十六联队一上阵就下不来,有他们在那里黏着,其余部队得以通过浮桥陆续撤离,松本和他的卫生队首批撤至东岸。
自第一次诺蒙坎战役从742高地撤回后,松本已经是二度逃生。
在性格和个人生活习惯上,日本人有很多特别之处。专门研究日本文化的学者小泉八云在《日本与日本人》中写道:日本的走江湖者,倘若他身上还有一分钱的话,每天必然要洗浴一次,如果连这一分钱都没有,他也要洗冷水澡,否则就会感到浑身不舒服。
松本就是这样的“走江湖者”。在据守742高地时,因干渴难忍,他曾冒着危险在高地的山口附近用饭盒盖收集晨露,忙了一个多小时,才弄到一水杯露水。这一水杯露水可以说比血还宝贵,其中的一半,松本拿来刷了牙。
现在的松本比742高地时期还要狼狈,接露水刷牙自然成了奢侈的记忆,就连胡子都没时间去刮,弄得胡须满腮,加上从战场上逃出来那副蓬头垢面、丧魂落魄的窘相,众人都劝谑地称他为“大胡子将军”。
“大胡子将军”带去河西的卫生队有五十多人,伤亡了近一半,马车和装备也都丢掉了,剩下的人和他一样,个个破衣烂衫,看上去跟一群要饭的差不多。
别的部队到了东岸就可以休息,卫生队还不能歇着。河岸上躺着几百名伤兵,都得他们进行救护。
正忙乎着,松本的上司秦医长赶来,又要组织收容队返回西岸。原来西岸还有许多没撤出来的部队,正在边打边撤,战场担架队收容了一批新的伤员,需要接过来。
听到这个消息,这些刚刚脱离危险的卫生兵一下子都沉默了,谁也不愿意再把小命搭进去。秦医长问了几遍,无人应答,气急之下,他连说话的音调都变了:“究竟谁去?”
松本是卫生队队长,见此情景,只得第一个站出来响应。接着便是挑选人手,问来问去,这个有理由,那个有借口,反正推来推去都不肯上。
松本大为光火:“不管愿不愿去,都得去!”经过强行点名式的“拉壮丁”,好歹凑齐了人手。
晚上11点,松本率收容队来到西岸。此时第二十六联队还在渡河点防守,远远地仍能看到吐着火龙的苏军坦克。
收容队沿河岸走了一会儿,忽然接连飞来曳光弹,先是机枪曳光弹,再是坦克曳光弹,吓得收容队赶紧就地卧倒。
刚过河,怎么会这么快就被苏军盯住?松本大惑不解,扭头一看,才知道是刺刀被周围的火焰一照,形成了反射光。
刺刀上膛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凭收容队几条烂人破枪,若是真碰到苏军,就是一个死。松本赶紧下令收起刺刀,曳光弹也再未跟过来。
找到伤员,收容队准备回返。松本一想,带着这么多伤员,若是再走原路的话,几个曳光弹一照,没准就有炮弹飞过来,到时大家就全完了,还不如试试看,能否就近直接涉水过河,然后再迂回到下游。
松本蹑手蹑脚地来到河滩边,折了根树枝一探底,立即激动起来。河水很浅,只到膝盖部位,而且这一带的河堤很高,不容易被苏军发现。
于是松本在前面引路,众人紧跟其后,慢慢地涉水而过。
快上岸的时候,松本隐隐约约看到岸边有一座黑洞洞的小树林,他心里起了疑惑,担心林子里会有伏兵,因为对岸本是苏军的活动区域。
要绕的话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碰运气,松本宁愿相信自己多虑了。
收容队即将靠近树林,就在这一瞬间,树林里突然响起了引擎点火的轰鸣声,与此同时,照明灯打开,灯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完了,中埋伏了。”松本的脑袋一片空白。收容队这时都还没有从水里出来,逃也没法逃,又带着这么多伤员,无疑是死路一条。
树林里是藏着两辆苏军坦克,不过让松本感到惊讶的是,这两辆坦克并没有朝收容队开火,而是钻出树林飞奔而去,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收容队被伏兵吓了一大跳,其实那些苏联人也一样,他们防的是东岸的日军,没想到背后会出现这么多人,以为是前后夹击来夜袭的,因此才迅速逃离,从而让松本又一次逃出生天。
日军确实在酝酿着一场夜袭,当然不是松本和他的收容队。
<h4>无耻的偷袭</h4>
7月3日白天,东岸的主战场上同样是喊杀声震耳欲聋。
上午是第四战车联队,当联队再次来到755高地附近,准备发起进攻时,已增添坦克火炮的苏军却提前发作,把日军坦克打得连连倒退。
日本生产的坦克,逐年有所改进。第四战车联队主要采用95式坦克,其速度比94式土豆坦克更快,在当时世界各国装备的轻战车中,属于机动性最好的一种。不过在防护差、火力弱方面,94式、95式几乎是同病相怜。要说95式比94式强,也就强那么一点点,在苏军的T-26坦克面前,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联队长玉田美郎大佐观察战况后,感到一阵心寒,连忙撤回联队主力,只留下少数部队进行警戒。
到中午,换了战车第三联队与山县联队这一对搭档,目标是733高地。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6/1-200606214221500.jpg" />
战车第四联队的空地协同进攻。不过这其实也是为了配合拍照宣传而特意摆出来的造型,实战时做不到如此气势轩昂。
前番嫌弃步兵和工兵,让联队长吉丸清武吃足了苦头,这次不能不搞好配合。坦克履带一被铁丝网缠住,跟在旁边的工兵联队便赶紧趴下来清理铁丝,不过苏军对此早有准备,特等狙击手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枪声响处,坦克周围的工兵接连倒下。
山县联队继后攻击,但在浓密火力及铁丝网拦阻下,不仅同样一筹莫展,而且蒙受很大伤亡,一名大队长被击毙。
还是乖乖地回家吃晚饭吧。
连着两天打不开局面,战车团长安冈愁得连饭都吃不下,这时候战车第四联队长玉田来串门子了。
玉田认为,白天的进攻过于简单和轻率,要用这种方式来攻克高地,等同于缘木求鱼。
对于联队长这种荤不荤素不素,说了跟没说差不多的言论,安冈并不特别感冒,但是玉田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使谈话气氛发生了改变。
玉田要求发动夜袭,白天不行,晚上接着干,而且愿意主动请缨。
安冈颇有些震惊:你的联队白天才挨了打,这么快又夺命思财,疮好忘痛啦?
他真想摸一摸对方的额头,看是不是突然发烧了,但玉田很认真,说晚上偷袭,不易被苏军发现,即使被发现了,以95式的机动速度,又有夜色作为掩护,完全可以逃之夭夭。
听玉田言之凿凿,安冈犹豫了又犹豫,终于还是点头同意,条件是速去速回,不能恋战。
7月3日晚11点30分,在玉田的指挥下,第四战车联队以密集队形出发,他们没有从正面进击,而是绕了一个大圈,迂回至苏军阵地侧面,以避开烦人的铁丝网。
这是一次隐蔽行动,按照玉田的规定,所有坦克都闭灯前行,同时将车速控制在每小时五公里左右。除了玉田乘坐的指挥坦克上装有车载电台外,联队的其余坦克都没有无线通信,在黑暗中关灯之后,又听不到前后左右车辆的声音,个个成了睁眼瞎。
为了保持队形,各坦克的车长们只好打开舱盖,探出头来互相喊着,这使得行军更加困难,犹如在同手同脚走路,别提多别扭了。
或许也该着玉田走运,行了不到半小时,突然下起了雷阵雨,一时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草原上的天气一向变幻莫测,假如是平时,可能没有野战部队会喜欢这样的环境,但现在不同。
雷声和雨声遮掩了发动机的轰鸣,闪电则帮助坦克车手看清了道路,玉田喜出望外,马上下令开足马力,全速行驶。
因为连着两天看对手的笑话,第三十六摩步师在侧翼的警戒有所松懈,第四联队沿途未受到任何阻挡,轻而易举地就得以潜入苏军主阵地后方的重炮阵地。
当苏军哨兵察觉异动时,一切都来不及了,日军坦克一拥而上,冲入了营地。守军猝不及防,顿时一片混乱,值班机枪才打了一梭子子弹,便被坦克炮击中,跑出帐篷的士兵也一排排地被坦克机枪扫倒。
战斗仅仅进行了一个小时,重炮阵地便被日军坦克完全击毁,而第四联队的伤亡并不大。
完成这一划算买卖后,玉田立即率部撤退。苏军拥有BT快速坦克,其速度还要超过95式,但当BT闻讯到达时,第四联队早已离开。
玉田创造了一个纪录。在坦克作战史上,能够利用夜间恶劣天气,实施大规模集群攻击并取得胜利,这还是首例。苏军为此损失了两个榴弹炮营,后来许多军事院校都把此战列为教材中的经典范例。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6/1-200606214221605.jpg" />
第四战车联队的夜袭取得了成功。这是日军在搬运战利品。
不过就当时而言,玉田取得的所谓胜利,也仅止于战术胜利。对于失去两个榴弹炮营,日军也许会伤筋动骨,苏军却不会,他们很快就可以得到补充,甚至更多。
苏军的补给线稳定而高效,无论坦克还是火炮,外蒙古高台上的炮兵阵地就从来没有闲着的时候。7月4日一大早,它便开工向东西两岸的日军展开射击。
松本已经率收容队到达东岸渡河点,他急忙下令把伤员和尸体装上车,往安全地点转移,结果根本就跑不出苏军榴弹炮的火力范围,两辆卡车先后冒着烟滚到了河堤下。
好不容易把伤员弄回来,没想到又成了苏军的活靶子,松本两眼急得通红,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想到上次收容搜索队尸体时的做法,便赶紧让人给卡车挂上红十字标志。
苏军把日军的偷袭全部称为“无耻的偷袭”,做事也不会像日本人这样鬼鬼祟祟。见到红十字后,苏联炮兵遵守国际道义和规则,暂时停止射击,放走了余下的卡车。
东岸其实也有日军的野炮阵地,并试图对外蒙古高台的苏军炮兵阵地进行压制。双方展开炮战,炮弹呼啸着在空中飞来飞去。
松本在送完伤兵后,就躲在炮兵战壕里,他一看,就知道这实际上是一场完全不对称的炮战。仅就位置而言,外蒙古高台对诺蒙坎地区可以做到一览无余,日军的野炮阵地整个暴露在苏军视野里,而日军炮兵却看不到对方的炮兵阵地到底在哪里,只能根据炮弹袭来的方向作出模糊判断。
此外,炮兵火力也有不小差距。日军每发射一颗炮弹,就会招来五六发炮弹的反击。一个炮兵在战壕里被炮火压得受不了,刚刚爬出来,想换个地方,一发炮弹就在他身边爆炸,炮兵受了重伤。另一个炮兵在营救时,也受了重伤。
这种窝囊的炮战真是没法看。两个重伤员被重新拖回战壕,松本给他们做了紧急包扎,并一路护送到后方。
其实岂止炮战,不对称的还有很多,比如接下来的坦克战。
<h4>变形金刚</h4>
日军河西兵团急于归营,他们关心的是能不能过桥,早已无暇恋战,朱可夫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关心一下河东战场了。
与小松原在对苏作战上的半生不熟不同,朱可夫是真正的坦克战专家,而且他对日军坦克部队的评价很低。
朱可夫认为,日本的坦克仅相当于苏军20年代的水平,技术和装备都很落后,可谓要速度没速度,要火力没火力。
同样乏善可陈的还有战术。在朱可夫看来,玉田的偷袭成功,不过是个偶然事件,并不能代表什么。实际上,日军坦克部队的基本战术动作十分呆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迂回侧击可以说是其中最老套的一种。不知道的可能会被蒙住,知道了以后,你完全可以当它是浮云。
德国军事观察团也特别留意了日军的坦克部队。在他们眼中,那些坦克的制造技术连一战水平都不够,整体设计非常落后,称之为坦克,实在是恭维了。
让德国人备感吃惊的是,就这样的烂货,全日本也没几辆,日军只有一个坦克师团,便很能说明问题。按照德军的坦克战理论,坦克要集群作战才有效,如此少的坦克,难以想象会有什么战斗力。
战术方面,观察团的评价也与朱可夫如出一辙,即“还停留在一战以前,非常呆板和僵硬”。
对于这种既无技术又无战术的二杆子对手,朱可夫当然没有任何理由手软。
7月4日中午,装甲兵团奉命移往东岸,坦克旅和装甲旅一前一后,一里一外,向日军河东兵团发起大规模进攻。日本航空兵掩护河西兵团撤退都来不及,自然也顾不上为安冈提供情报,诺蒙坎战场上又是沙丘连着沙丘,这边看不到那边,当哨兵发现苏军坦克铺天盖地压过来时,双方距离已不足一公里。
按照日军对坦克的分类,二十吨以上才为重战车,但限于其相对落后的生产技术能力,始终没能研发出符合这一规格的坦克,在日本陆军里服役的一般只有轻战车和中战车两种,比如第三战车联队的主坦克便是89式中战车。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6/1-2006062142213L.jpg" />
89式中战车。由于在日本纪元2589年(1929年)面世,故名89式。
89式战车全重十三吨,是日军所有坦克里面火力最强、装甲最厚的一种型号,不过这也就是矮子里面拔将军。
光是苏军当先出战的第十一坦克旅,就拥有近百辆坦克,其中有两种是先前已经露过脸的,即T-26轻型坦克和T-130喷火坦克,就装甲厚度和防护能力来说,它们就已经不比89式差多少,等到T-28再站起来,89式就被完全淹没了。
二十吨以上为重战车,那只是日本人的分类法。苏联人可不是这样,接近于89式的T-26,只被算在轻战车范畴内,T-28全重已达三十一吨,他们叫中战车!
T-28与89式站一块儿,简直就是“巨无霸”与侏儒的关系。T-28不仅有“巨无霸”的块头和体量,而且火力甚猛,坦克射击时迅速而准确,几乎没有臭弹。它们上来后,几拳就把89式给打趴在地,一辆又一辆日军坦克被击中后发生爆炸,瘫在地上成为了一堆废零件。
让吉丸联队长格外诧异的还不是这个,而是自己一上来就被苏军给死死盯住,他自己都觉得奇怪:都是废铁,你们怎么就单单看上了我?
出卖吉丸的,恰恰就是他所乘坐的那辆指挥坦克。
日造坦克省工又省料,坦克舱十分狭小,这是多数坦克都不装通信设施的原因。联队长要对外联络,不能不装车载电台,而空间一共就这么大,装了这个,便容不了那个,所以指挥坦克一般不加载火炮,很容易辨别。
其他国家的坦克部队有的也有这一问题,不过他们会在指挥坦克上另外加装一根钢管,看上去就跟炮筒一样,为的就是要鱼目混珠,使敌军分辨不出。
日本人的聪明劲都用到如何省钱上去了,从来没考虑过这一招。吉丸的“秃子”坦克往那里一戳,想不让人认出来都难。
苏军争相追逐,周围的日军坦克赶紧上前护卫,可哪里挡得住。几辆T-28连发数炮,指挥坦克和坐在里面的吉丸联队长一道成了渣渣。
中战车尚且不济事,轻战车更不敢上去硬碰硬。玉田的为人要比吉丸鬼得多,他见势不好,赶紧指挥自己的第四战车联队飞逃。
T-28虽是个壮汉,跑起来却也不慢。几辆日军坦克逃避不及,被T-28撵上,后者连炮都懒得打,直接将95式撞翻在地,然后嘎嘎嘎地碾轧过去,那一幕,就仿佛是在上演现实版的变形金刚。
诺蒙坎成了苏军新武器的试验场,会喷火的,块头大的,速度快的,火力猛的,全聚着堆上来了。当天的战局,更像是数量庞大的牛群在追击一小群羊,而那一小群羊丧于牛角或牛蹄之下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安冈和他的部下万念俱灰的时候,草原上突然刮起一阵沙尘暴,一时间,大量黄沙挡住了光芒,白天变成黑夜,残余的日军坦克趁机突出重围,一口气逃回了将军庙。
第一战车团原有坦克七十辆,这一战就去了一半。消息传回日本国内,参谋本部受到极大震动。七十辆坦克看上去够寒酸,但以日本的国力和资源状况,能凑齐这些宝贝已经十分不易,而且第一战车团还是当时日本唯一一个坦克师团,以后要靠它来“孵化”其余坦克部队,哪里禁得起如此消耗。
参谋本部特地晓谕关东军,要求今后必须切实保障第一战车团的安全,不得再让它与苏军装甲兵团对攻。
其实就算参谋本部不表态,面对自己打一辆少一辆的队伍,安冈也早就没了正面对攻的实力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