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军在津浦线上的军事开始时系由阎锡山亲自指挥。他将傅作义部等六个军,外加一个炮兵团编为第四路军,沿津浦线南下,准备渡黄河夺取济南。
晋军刚刚进入山东境内之时,恰逢各大反蒋派别的代表集中于北方,为即将召开的国民党中央党部会议进行酝酿。阎锡山向来重政治经济胜过军事,于是便匆忙离开了行营。津浦线战事遂由行营主任傅作义代替指挥。
傅作义和韩复榘先在位于济南西北的禹城发生激战。韩复榘亲自乘铁甲车到前方督战,并指挥手枪团实施攻击。晋军不支溃退,此后傅作义变更方略,转为由两翼绕道渡河。
晋军有六个军,韩复榘只有一个军,为了分兵到东西两翼阻敌,兵力开始变得严重不足。蒋伯诚建议韩复榘索性放弃黄河北岸,集中兵力到南岸消灭已过河的晋军。韩复榘没有同意,蒋伯诚只好直接给蒋介石发电报请示。
蒋介石支持了蒋伯诚的见解,同时接受韩复榘的请求,调马鸿逵部北上进驻泰安,以巩固韩部后方。
韩复榘虽依言将人马全部撤回南岸,并拆卸了黄河铁桥,但为时已晚,从两翼渡河的晋军已经源源不断地涌向济南。韩复榘急忙动用其主力展书堂旅,在归德镇进行扼要防守。
归德乃晋军进占济南的必经之路,它的左边是黄河,右边是山地,中间仅有六七里的平地,地形十分险要。展旅又事先在这一带构筑了坚固工事,所挖出的战壕、外壕深宽各达一丈有余,防守上很是严密,以至于晋军使用了百余门火炮和数个主力团都未能拿下。
傅作义下令重新制订作战方案,对步炮协同的战术也做了进一步修改。第二天早晨,展旅尚在睡梦之中,便遭到猛烈炮击。晋军在半小时之内,向其阵地连续发射了两千余发炮弹,展旅的许多指挥机关和机关枪阵地都被摧毁。
此后乘炮击未停,晋军第一线步兵以烟雾为掩护发起冲锋。他们将成捆的谷草投入外壕,将外壕填成平地,然后一层一层地越过外壕,冲入主阵地内部。
归德镇遂落入晋军之手。韩复榘接到这一消息十分震惊,在电话里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两手也一直在发颤。
在济南失去屏障的情况下,韩复榘被迫弃城而逃,退往胶东,与此同时,马鸿逵也放弃泰安,向兖州撤退。
当济南战事处于紧张之际,南方的拉张活动曾经出现过一波小高潮:南京政府正式任命张学良为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并由张群将相关委任状和印信送至沈阳。张学良也一度考虑是否要就任该职,已分别电询张作相、万福麟、汤玉麟等人。
可是因为晋军攻陷了济南,张学良又像以前一样改变初衷,重新对出关助蒋抱起了谨慎态度。
反蒋联军在军事上进入了最被外界看好的时期,政治宣传自然也得紧紧跟上。为了加强宣传效果,阎幕府的政宣班子改动了北伐时期传唱的“国民革命歌”。原歌中是“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努力国民革命,努力国民革命,齐奋斗,齐奋斗!”前两句被他们改为“打倒老蒋,打倒老蒋”,成了“打倒老蒋,打倒老蒋,除军阀,除军阀。”
改动后的歌词写在一张接一张的标语上,然后贴在原先的“陆海空军总司令阎南下讨伐蒋军阀宣言”旁边。各校学生都被要求学唱这首改动后的歌曲,以制造气氛,加大声势。
与此相映成趣的是晋军中还有一首自创的反蒋歌,听起来更是壮怀激烈:“前进,前进,大军都出娘子关,会师中原入武汉,不怕死,不偷生,打倒蒋介石,扑灭反革命!”
中原大战前,在山西公开的宣传口径中,蒋介石代表着中央政府,是革命分子,为什么他突然又变成了要被打倒和扑灭的反革命,谁也解释不清楚。晋军下层官兵对于为什么要打仗,更是糊里糊涂,倒是各种传说盛行:“蒋介石专横独断排除异己;宋美龄每天用牛奶洗澡,鞋子上一颗珠子就值几千元,因此要打倒他……”说的人信口开河,听的人莫名其妙,不过也没有人会去认真理会其中的真假是非。
别说普通人,其实就连冯玉祥自己,除了一些空洞的宣传口号外,也讲不出什么政治大道理。他这个人喜动不喜静,而且向来只注重军事,对党务、政务兴趣不大,自中原大战开始以后,便一心在前线抓军事,党务、政务等事宜完全交由阎锡山主持。
阎锡山与冯玉祥恰恰相反。他对军事不上心,平时就喜欢思考政治和经济方面的问题。每天早上起来,就一个人到花园里漫步沉思,且神情动作相当投入:时而微笑,时而一手攀着柳枝,一手撑腰,低头作冥想状,时而撒手即走。
阎锡山也很注意听别人谈政经类的话题,凡是听到感兴趣的素材,他都会拿到自己头脑里,重新制造成自己的东西。
时人对老阎的评价是“优于考虑,缓于判断,长于静如处子,而短于奔如脱兔”。不过即使是这样,老阎也快被纷拥而至的政客们给急出病来了。
“活跃”如果用另外两个字来代替,就是“闹腾”。原来最闹腾的地方是太原,当时有两个国民党内部的反蒋派别之间的争吵十分激烈。其中一个是西山派。这个派别其实已经分化,张继、林森以国民党元老的身份在南京政府当了高官,他们和谭延闿等人一样,屁股早就挪到蒋介石一边去了。之后的代表人物主要是邹鲁、谢持。
另一个就是所谓的改组派,代表人物为陈公博、王法勤。该派主张改组国民党,并以汪精卫为精神领袖。
两派都与老蒋有着深仇大恨。西山派因反对国共合作,首先在国民党二大上遭到重击,邹鲁、谢持被永远开除党籍,迫使他们只好躲到上海自己搞了一个二届中央(简称“沪二届”)。
到了国民党三大,百分之八十的会议代表都由蒋介石所指派,西山派、改组派当中,除了汪精卫等两人外,没有一个人当选。由于对三大的合法性表示质疑,改组派的多数人被开除党籍,汪精卫也遭到书面警告。汪精卫、改组派因此与南京政府彻底决裂,并开始积极策动反蒋。
尽管改组派、西山派在倒蒋的最终目的上完全一致,并且都认为有必要通过召开国民党中央党部会议来成立反蒋政府,但在到底该由谁来召集会议这个关键点上,两派却产生了尖锐对立。
<h2>大家的马儿大家骑</h2>
改组派反三大,不反二大,包括陈公博在内,本身就都在二届中央里面。他们认为国民党二届中央是合法的领导,新的会议应由二届中央来召集。
邹鲁等人则说,西山派在上海也有二届中央,要召集的话,应由两个二届中央(即“汪二届”和“沪二届”)联合召集才对。那意思很明白,大家的马儿大家骑,反蒋这座庙就是个“大家的马儿大家骑”的地方,要热闹大伙儿一起热闹。
陈公博嗤之以鼻:说你胖,还真喘上了。你那个自己张罗的二届中央是合法的吗?非法的!
他认为,改组派之所以要倒蒋,就缘于蒋所操纵的三大没有合法性。如今邹鲁居然要让“非法中央党部”来召集会议,这不是也违法了吗?以违法伐违法,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结果只会自坏法统,徒授老蒋以口实。
比之于汪精卫等元老,陈公博属于国民党内的青年一辈,但其政治能量却着实惊人。这位北大毕业生曾是中共一大代表,接着脱离中共,又迅速得到汪精卫的信任和支持。短短几个月内,便以一个刚刚入党的新党员的身份,被选为国民党二大中央执行委员,一举跃入了国民党的核心领导层。
陈公博年少得志,常有觑天下如无物之感。他在参观晋祠的贞观古碑后,写下一首七绝:“虎步龙行天日姿,中原争霸尽凡儿。我来剔鲜扪残碣,碧水青山吊晋祠。”
在陈公博的眼里,即便蒋、阎、冯之流都属“凡儿”,你们这几个西山派的老朽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偏偏邹鲁、谢持也都是倔强到底的老毒物。陈公博、王法勤有新精神和新朝气,他们就摆老资格和老派头,总之就是不肯让步,甚至说即便反蒋大事不成,也决不放弃“沪二届”。
两派唇枪舌剑,各不相让,已经达到了势同水火、相互倾轧的地步。这种情况下自然不可能住在一起,于是在太原时,西山派便住山西大饭店,改组派住傅公祠。
阎锡山、冯玉祥和其他方面都希望能说和这两派,以便尽早成立反蒋政府。有一次,薛笃弼借看望客人之名,到傅公祠去拜访陈公博、王法勤,劝说他们牺牲成见,顾全大局,也就是反蒋第一,不要过分在意其他细节。
居中调解本是世上一件难事,轻轻一句话都可能把人给得罪透了。改组派在意的就是细节,薛笃弼却说细节不重要,王法勤一听勃然大怒,站起来举拳就要揍薛笃弼,幸亏被旁人给拦住了。这个时候,陈公博坐在一旁看报,一声不响,但显然也很恼火。
其他方面代表也有想对西山派进行劝解的。有人在会议上对邹鲁说:“如果你们私下在上海产生的二届中委,也要同正式的二届中委相提并论,那么,党内的其他派别、秘密产生的小组织很多,各有各的中委,岂不也可以提出来算一份吗?”
邹鲁听后很不高兴,不仅不接受对方的意见,而且以后只要见到这个提意见的人便予以冷面相对。
改组派和西山派在太原的协商最终以破裂告终,陈公博、王法勤负气离晋赴平。两派争吵的战场也随即迁至北平,双方人员在北平的报纸上互相进行攻击甚至谩骂。由于担心事态扩大,北平警备司令、警察局长还专门召开记者招待会,要求各报尽量不要登载此类消息。
当时在太原的还有各军事代表的组织。他们害怕因此耽误反蒋政府的成立,于是纷纷建议在北平召开军事代表会议,通过军事代表会议来产生政府。
国民党向来以党治政,政府要从党里面产生,不然在合法性上就会大打折扣。阎锡山深知这一点,因此他不同意军事代表的意见,而主张等汪精卫北上,弥合两派分歧后再说,为此哪怕缓组政府。
在阎锡山这里碰了壁后,各派又去潼关找冯玉祥,冯玉祥与阎锡山在想法上惊人地一致:望汪早日北来。
自1927年宁汉分裂起,汪精卫在国民党政坛角逐中就陷入了屡斗屡败的恶性循环,直至1928年国民党二届四中全会召开前,他因遭到新桂系的排挤而被迫流亡海外。
不过汪精卫在国内的政治声誉并没有从此落到谷底。他本人也没有放弃与蒋介石的争斗,从1929年至1930年,他以反对蒋介石个人独裁为号召,先后发表了《怎样树立民主政治》《论约法》《论以党治军》等一系列文章,并提出“于党恢复民主集权,扶植民主势力”的口号。
汪精卫逐渐被看成是一个主张民主政治、反对个人独裁的精神领袖,乃至改组派和许多反蒋派别都要以拥汪为旗帜,才觉得能立得住脚。1929年9月间,改组派终于把这尊大菩萨从法国搬回了香港。
自那一年被迫出国,汪精卫就一再鼓动他的追随者“要用十二分勇气,来战胜这些困难与障碍”,要“忍受这些失败与怨恨”。他还曾用诗一般的语言为众人打气:“悬在我们的面前,宛如大海茫茫狂风骇浪之中一个放出光明的灯塔。”
汪精卫在香港以国民党第二届中央执监委员会的名义,向反蒋和有可能反蒋的力量颁发了委任状。除一、二路总司令留给阎、冯外,张发奎、唐生智、石友三、胡宗铎、何键、李宗仁分别被委任为三至八路“护党救国军”总司令。
一时之间,从南至北的反蒋武装“俨有气吞河岳之势”。其后爆发的蒋张(张发奎)之战、蒋唐(唐生智)之战、蒋石(石友三)之战,在政治上都以拥汪为旗帜。可惜的是,这些军事反蒋行动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现实似乎始终和汪精卫过不去。在中原大战开始前的两年多时间里,悬在他面前的始终不是什么“光明的灯塔”,而是一系列如陈公博所说的“苦笑录”。
汪精卫只能继续等待与蒋介石一决雌雄的时机。他译述雨果的共和史诗,以表明自己的心迹:“共和之神从指麾,百难千灾总不辞。若云共和在天路,便当与子冲云去。”
阎、冯与蒋介石的兵戎相见,终于让汪精卫在无奈苦笑之后,眼前又见“光明的灯塔”。
<h2>钥匙</h2>
汪精卫及其追随者皆为文人政客,在军事上没有本钱,固然需要依靠阎、冯等军事实力派撑腰。反过来,阎、冯要想在政治合法性和声势上与蒋争锋,也非找汪不可。
冯玉祥喜欢的是军事,对政治不太懂,对于国民党内部的派系分歧,他更加搞不清楚,但是政治有多么重要,他是知道的。想当年他好不容易发动“首都革命”,却被段祺瑞、张作霖抢了果实,总结教训,就是自己缺乏一定的政治主张以及明确的政治纲领之故。
国民党虽然松散,毕竟还有一个三民主义,比冯玉祥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些救国救民的空洞口号要强得多,而要想利用国民党这块招牌,没有比汪精卫这个国民党元老更好使的了。另外,汪精卫一直积极反蒋,冯玉祥对汪也素有好感,因此他主张请汪北上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中原大战的帷幕一拉开,冯玉祥首先派代表到港向汪精卫致意,说以前各方面反蒋都是各自为政,步骤也不统一,结果被蒋介石各个击破。现在不同了,阎、冯在北方合作,李宗仁也在南方响应,反蒋联军的兵力已远远超过蒋介石的中央军。
军事不需要汪精卫操心,冯玉祥只想请他赶快到北平主持大计,以便在党政方面摆出堂堂正正的阵容,在声势和号召力方面压倒蒋介石。
汪精卫听后大为兴奋:“焕章先生(冯玉祥)的威望和军事力量,一定能够打倒蒋介石,我们精诚合作,誓共始终。”
过了几天,阎锡山的迎汪代表也到达香港。汪精卫设宴招待阎、冯的代表,同时准备动身启程,然而就在这节骨眼上,却发生了刘茂恩投蒋事件,阎、冯在陇海线上的军事计划被完全打乱。汪精卫闻讯很是沮丧,对于何时北行,也未再做明确表示。
汪精卫不到北平,那两派就依旧吵得像锅粥。各军代表对此已经有些忍无可忍:都是一群俩肩膀扛一张嘴,只会吹牛的货,少了你们,难道我们就不干事了?
他们促请阎锡山另外采取直接办法产生政府,以便对付外交和进行筹款,同时声明他们并非不尊重“党”,而是“党”自身闹僵了,怪不得别人。
阎锡山虽然仍坚持按秩序进行,“政生于党,党务未决,政无由产”。可是面对西山派和改组派那总也解不开的死结,他也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一直反对讨蒋的赵戴文眼见大势所趋,也开始在讨蒋上为幕主排忧解难。在阎锡山幕府中,冀贡泉一向颇有见的,赵戴文就特地把冀贡泉约至阎锡山的“督军府”进行商谈。
阎锡山首先问冀贡泉:“你对于现在的局势如何看法?”
冀贡泉答道:“没有留意,说不上来。”
赵戴文对冀贡泉说:“育堂(冀贡泉字育堂),你不要认为没有骑上虎背,咱们都在虎背上哩。有什么意见说吧,蒙(五台方言,‘我们的’之意)总司令要听听你的话,约你来正是为此。”
冀贡泉见状便不再绕弯子:“军事我不知道,政治我也知道得不多,提不出啥意见来。我感觉到的是旗帜问题。”
冀贡泉说,不管是挂共产党的红旗,还是挂北洋的五色旗,总得有个明显旗帜,“这有没有讨论和决定?这是我的书生之见”。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赵戴文立刻接过话茬:“就是这个问题。我们今天是搬来了箱子,没有取得钥匙。”
其实阎锡山和反蒋派别对于树旗问题已不知讨论过多少次,从太原到北平,可以说一路就没停过。
有些人建议阎锡山在北洋和国民党之外,再重开一个局面,也就是领头再建一个新党或政治派别。阎锡山则知难而退,他认为,连孙中山生前都没“箍得拢”(即掌握得住)国民党,他姓阎的何德何能,就敢插手其中?
西山派则另想了一个损招。他们计划运动北洋遗老段祺瑞参加国民党,让段祺瑞接受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拿孙中山的政治资本来树立新帜,同时以阎锡山为副,作为军事资本。
段祺瑞是个自信心非常强的人,从来就没相信过什么三民主义。阎锡山知道段祺瑞不会理会,于是只能对这些异想天开的政客一笑置之。
打旗,还得打国民党的旗。赵戴文一语道出了阎锡山的想法:“我们就确定用现在的青天白日旗不行吗?大家都有同盟会或国民党的关系,只是要能组成个政府。”
阎锡山把他那著名的“主张公道”也套用到了举旗问题上。他认为应本着“公道”之心,让各派都能参与到即将召开的中央党部会议中来,而且范围越扩大越好,最好是把凡不站在蒋介石一边的人都收拢进来。
阎锡山倡导将会议开成“扩大会议”,他现在为此头疼的就是西山派和改组派总谈不到一起,而且“愈商议纠纷越多,(会议)闹不起来”。
冀贡泉因为在太原有职务,没有像其他幕僚那样跟随阎锡山到北平去,所以对两派在北平明争暗斗的情况不了解。阎锡山就让赵丕廉给他介绍了一下经过。
冀贡泉听完后略一思忖,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在我们方面,是否表示了对于组织一个联合机构有足够的诚意?”
此次掀起反蒋联合大行动,国民党除拥蒋者外,各派代表都到了山西的势力范围太原和北平。在冀贡泉看来,这不能说大家没有联合起来的愿望,举行扩大会议之所以迟迟没有进展,症结也并不在此处。
冀贡泉随后得出的结论让在座诸人都感到十分惊讶:事态陷入僵局的主要原因,恰恰出于山西自己身上,是山西举棋不定,诚意不够,从而自设了障碍。
阎锡山坐不住了,他质问冀贡泉:“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我们诚意不够?”
冀贡泉说:“这次发动,山西方面显然是当仁不让的主力,其他人都要唯山西马首是瞻。以结婚来比喻,男女双方都到了,成不成是不是媒人要负点儿轻重的责任?”
众人笑了起来,又都觉得冀贡泉话糙理不糙,一针见血地揭示了要害问题。
山西方面怎样才能显示主动,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呢?
冀贡泉推荐了一个人,此人名叫覃振,系同盟会发起人之一,当年可与孙中山称兄道弟,乃货真价实的国民党元老,亦是持反蒋态度的西山会议派成员之一。
覃振与邹鲁、谢持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对于包括改组派在内的国民党内部其他派别并不反对。覃振长居北平,冀贡泉建议邀他出山,以联合各派,斡旋促成扩大会议,同时也借此向外界表达出山西希望扩大会议能够开成功的最大诚意。
犹如荒漠中见到了绿洲,阎锡山眼前一亮,立即同意了冀贡泉的建议。
<h2>青年革命家</h2>
阎锡山其实并不是不认识覃振,他们两人都是辛亥以前的老同盟会员,只是辛亥后就一直没有来往。现在如果阎锡山只是单纯地向覃振发去邀请书,免不了给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感觉。大家一致商定,由冀贡泉作为阎的专使,专门到北平礼聘覃振。
冀贡泉替阎锡山起草了一封亲笔信,到北平后即将这封信交给覃振。覃振受邀后欣然出马,答应出力斡旋。
身在香港的汪精卫听闻两派矛盾,也已多次电示陈公博等人“宜牺牲成见,勿以一二人之私影响党的前途”。在汪精卫的压力下,陈公博被迫做出让步,提出由国民党一、二、三届中央委员组成扩大会议,但仍拒绝西山派的“沪二届”加入进来。
一般人只看到“汪二届”和“沪二届”依然水火不容,覃振还看到了一个新的破绽,那就是如果集合三届于一炉,就等于承认了蒋记三届中央的合法性。
覃振挖空心思,提出了一个新的折中方案:不合三届于一炉,而将一、二、三届的“革命分子”集中到一起。
西山派在二届、三届上都没份,但一届有份,有些人既属一届,又属“沪二届”,如此既避开了“汪二届”和“沪二届”之间的矛盾,又在最大程度上容纳了国民党内的反蒋分子。
覃振将方案电告汪精卫,汪精卫复电表示同意。各派即以此为基础继续展开会谈磋商,冀贡泉则和赵丕廉代表阎锡山,从旁以第三者的立场和姿态进行协调。
民国的新闻界相对自由,四处打探和采访内幕消息的记者群集如云。各派也差不多都有自己的通讯社,单单阎锡山就有两三个。过去西山派、改组派之所以越搞越水火不容,乃至到了决裂的程度,固然有多种原因,但各通讯社唯恐天下不乱,以至煽风点火,滥发稿件,亦是其中之一。
冀贡泉到北平后就注意了这一点。他同赵丕廉约定,凡有关扩大会议的消息,一律由两人控制起来,经他们同意发表的消息才能发表,自家的通讯社也一视同仁。
各派磋商期间,北平的报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有关扩大会议以及任何冲突的消息。处于这种相对安静平和的氛围之中,政客们相对而言也更客观冷静一些,不至于弄到谁都不肯妥协和让步的程度。
在最后一次磋商中,各派终于达成共识,同意按覃振所提方案行事,争吵多时而不得结果的问题至此告一段落。
各派联名发电,征询汪精卫的意见。汪精卫不仅赞成,而且正式将随后要召开的会议定名为“扩大会议”。
这时反蒋联军继续取得节节胜利,军事形势的发展,迫切需要成立反蒋政府来进行号召。6月18日,阎锡山致电汪精卫,表示党务问题一切听从汪的主张,“望速北上,一切问题,立即解决”。
汪精卫的答复却是:“适患肝炎。”
患肝炎只是一个托词,汪精卫其实另有难言之隐——蒋介石的根基在南京,汪精卫的根基则在广州,他在寄望于阎、冯有所作为的同时,更期盼张桂军能在南方取胜,他好在广州就近开府。
可是张桂军很不争气。白崇禧、张发奎在衡阳城下打了个大败仗,被蒋光鼐、蔡廷锴的蒋蔡军揍了个鼻青脸肿。张部几乎全军覆灭,所部只剩下几千人,连军建制都编不起来了。桂军也损失大半,一蹶不振,暂时失去了往外发展的能力。
在广州开府无望的情况下,汪精卫的“肝炎”也好了,不再对北上推三阻四。当阎、冯再度联名致电汪精卫促其北上时,汪精卫一口答应下来。
7月15日,汪精卫从香港启程。1924年,孙中山受冯玉祥之邀北上,时任孙中山秘书的汪精卫一路陪同,由香港赴日本长崎,再转赴天津至北平。六年后,他不厌其烦,继续遵循了这一行程路线,以示自己是孙中山的忠实继承人。
汪精卫的身价确实不低。轮船一到塘沽港,便受到了陈公博等四十余人的隆重欢迎。岸边军乐齐鸣,士兵举枪致贺。
离船登岸当天,汪精卫身着灰色西装,脚穿白皮鞋,头戴黄色头盔帽,不时露出笑容,显得精神饱满,容光焕发。
《大公报》在报道这则消息时说,(汪精卫)“除双颊略现清瘦外,其余与民十三(即1924年)随中山先生北来时无少异,自其精神及礼质上言,固仍一青年革命家也”。
阎、冯为汪精卫北上提供了严密的防卫措施。在由塘沽至天津途中,铁路沿线每隔数十米,就有一个全副武装的哨兵,水面上还有小炮艇进行配合警戒。行人若无天津警备司令部所派发证件,一律不准在附近逗留。
到了天津车站,更由天津公安局特务主任率特务员贴身保护。车站上每隔五丈设两名警察,十丈设一名宪兵。在车站欢迎汪精卫的人员也必须持有统一证件:一个临时的蓝色符号,上面盖有天津警备司令部的印章。
汪精卫本人对此次北上也表现得踌躇满志。在赴天津途中,他对《大公报》记者发表谈话,称自己对党务与政务的主张,与阎、冯趋于一致。同时他认为,蒋介石要对国内两年来发生的战争负责,应该自行辞职,以谢国人。
<h2>僵住了</h2>
不到山穷水尽,蒋介石当然不会自行辞职,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在此之前,陇海线上的作战双方也都寸步不让,不过焦点已逐渐移至孙殿英所驻守的亳州。
蒋介石虽未陷入冯玉祥的“口袋阵”,但经过那一劫,却让他意识到了孙殿英在侧背所构成的潜在威胁。他一面继续遣使到亳州对孙殿英进行游说,一面派第三军军长王均进攻亳州。
王均起初以为孙部不过是乌合之众,未等蒋介石正式下达进攻命令,便率部独攻亳州。未料孙部守城很有一套,士兵们凭借投掷手榴弹,使得第三军不仅没能攻下亳州,还受到了很大损失。蒋介石知道后来电申斥:“自由行动,轻进轻退……纵使弹药堆积如山,亦不够该军消耗。”
不久,王均奉蒋命再攻亳州。蒋介石专门调拨给他四门榴弹炮,加上该军原有的大炮,在城外一字排开,对亳州城实施炮击。可是这次炮击对城内目标的破坏程度十分有限,随后投入进攻的步兵也士气不振,进攻行动又失败了。
之后王均便采取了长围久困的办法。航空第三队也参与助攻,飞机每天都要对亳州轰炸好几次,亳州城北门被炸得浓烟滚滚,火光一片。
从5月到7月,亳州被围了整整两个月。孙殿英实在支持不下去了,他向阎、冯救援。阎、冯回电说:“援军即去助兄攻蚌取皖。”阎、冯每天都有类似内容的电文发到亳州,可是最近的援军尚在六百里之外,远水难解近渴。
孙殿英当时有四种选择,只是他对任何一种选择都没有把握:战,力量薄弱,难以奏功;守,缺乏援兵,恐难持久;降,利害关切,顾虑太多;走,四面封锁,无路可走。
战、守、降、走四个字在孙殿英的脑袋里盘旋了很长时间。有一天,他特地将软禁于城中的张钫约至家里谈了一夜,经过一番权衡,到午夜三点,他终于下决心投降,同时释放张钫。
拂晓六点,孙殿英让人将张钫送出了城。张钫进入城外的王均军营后,马上向蒋介石进行了报告。
蒋介石没有忘记之前关于拿五十万元换张钫的承诺。他派指挥空军的毛邦初亲自驾机,先带十万元现款前往亳州,并让毛邦初捎话过来:“前方款项不够,容飞徐(徐州)再取四十万元交给殿英,以践将张(张钫)放回即给五十万元的诺言,表明决不失信,然后再谈其他问题。”
上午十点半,毛邦初在城外军营下机,正好孙殿英也派人来到城外。原来在张钫出城两个小时后,孙殿英就接到了冯玉祥发来的电报,得知孙连仲将率四个师星夜增援,当晚已到达鹿邑,预计明天早晨就可以抵达亳州。
张钫将毛邦初带来的十万元交给来人,请对方即刻回城,商定办法再来磋商,同时他也暗自庆幸,多亏了那两个小时,要不然孙殿英就不会这么痛快地放他出城了。
孙连仲率重兵来援的消息令围城部队大为紧张。王均的第三军共有三个师,除王均自己统领的第十师有些战斗力外,其他两个师的战斗力都不算强。
张钫一边向蒋介石报告,一边请毛邦初到鹿邑一带进行侦察。毛邦初立即驾机实施高空侦察,他在鹿邑至亳州间没有看到军队踪迹,但在降低飞行高度后,就发现路边两旁的田地中存在人足马蹄的痕迹,痕迹很宽,说明部队数量不少,同时树林中隐隐约约也有人马在走动。
第二天,孙连仲果然率大军杀到,且来势凶猛,孙殿英则自城内进行接应。亳州西南由此解围,孙连仲、孙殿英当晚成功会师,但城北、城东的蒋军仍在进行抵抗。
第三天,二孙计划自夜半发动进攻,对这两面的蒋军实施夹击。孙殿英在城内等待孙连仲发出进攻信号,然而一直等到拂晓都无结果,天亮后城外的援兵更是变得踪影皆无,一问才知道孙连仲居然率部向西撤退了。
孙殿英闻听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乘汽车追至鹿邑,质问孙连仲为何来去飘忽,撤退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孙连仲未予置辩,他将一份命令交给孙殿英。
孙殿英接过一看,顿时表情也僵住了,那正是“开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缩不进”。只见命令上写着:“速退太康、杞县之线,万勿通知殿英,切切。”
别说孙连仲执行命令时一头雾水,就连孙殿英看了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冯玉祥为何做此决定。
<h2>把肠子都悔青了</h2>
孙殿英如今的处境极其尴尬:刚刚准备投蒋吧,援兵来了;以为可以解围了吧,援兵又跑了;再投蒋既不可,蒋若再攻,自身又独木难支。
我这是前世烧了什么断头香,怎么这么倒霉?
梦想中的安徽省主席看来是当不成了,只有舍去亳州的地盘,保全实力才是上策。计议已定,孙殿英恳求孙连仲在鹿邑再多待一天,为他全军退出亳州提供掩护。
这个人情孙连仲不能不给。于是孙殿英又赶回亳州,组织部队对蒋军实施了一次佯攻,然后趁天黑出城往鹿邑追赶孙连仲去了。
天一亮,亳州绅士即欢迎蒋军入城。王均喜出望外,他向蒋介石报告:“二孙西走,亳州克复。”
其时谁都搞不明白二孙为什么要撤,事后才弄清楚是冯玉祥中了蒋介石的反间计——张钫一出亳州,蒋介石就故意四处散播消息,说孙殿英业已投降。冯玉祥信以为真,他唯恐孙连仲吃亏,才发去了那份电文。
得知孙殿英其实并未投降,并且已和孙连仲合兵一处,冯玉祥简直把肠子都悔青了。
不过失去了也还可以再夺回来,而且以二孙合成一股的实力,攻下亳州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冯玉祥的原计划是令孙连仲先解亳州之围,接着再会同孙殿英由亳州长驱东进,直取蚌埠、宿县,以截断蒋军后路。如今只要增加一个夺取亳州的步骤,计划仍可照常实施。
冯玉祥令鹿钟麟进驻太康,指挥二孙实施这一行动,可是却遭到了二孙的反对。
孙殿英在亳州被困过久,亟须休整。孙连仲数月以来辗转行军、长途作战,同样面临着士兵过于疲劳和部队损失重大的窘境。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亳州离津浦线较远,二孙若深入敌后,弹药和粮草的补给将变得非常困难。
西北军长期驻防于贫瘠的陕甘宁青等省,从来也没有发过十足的军饷,弹药给养一向都很紧张。因为任务紧急,运输不便,开往前线部队的所需弹药主要靠士兵随身携带,平均每支步枪的配备子弹不足百粒。
行军路上常常发生这样的笑话:前边士兵的布制子弹袋破了,一排步枪子弹漏出来掉在了地上,后边士兵拾到自己装了起来。前边丢了子弹的士兵知道后向他索要,不给,于是两边就吵起来。
阎锡山在战前曾承诺会对西北军的给养予以全力支持。刚开始他尚能说到做到,但到了后来不仅数量变少,而且还不及时。西北军的军费由此越来越紧张,前后行军作战几个月,上至师长,下至兵夫,不分级别,一律只发给每人十元银币,并通令全军:“勉筹巨款,以示体恤。”
中原大战爆发时,似乎天公也被这些彼此打来打去的武夫们给激怒了。西北军一进入洛阳就开始干旱,到了夏收季节,河南全境更是遍遭冰雹袭击,已熟的小麦还没来得及收割就被砸倒在了地里。官兵们拿着那可怜巴巴的十元银币都很难买到吃的,有时甚至连咸菜糠米也找不到。
要是晋军的待遇也差不多,大家同甘共苦,倒也不去说它了。问题是晋军按月发饷,给养充足,还发有罐头食品。西北军士兵一看到晋军扔掉的空罐头,就大骂阎锡山不止。
如果说生活待遇方面尚能容忍,枪支弹药和其他军事器材对于打仗而言,却是绝对不能或缺的,偏偏山西在这方面的供给更为苛刻,渐渐已到了百呼不得一应的程度。这也越来越影响到西北军的作战效率,比如一直驰骋于蒋军后方的郑大章骑兵部队,特别需要配备无线电讯的联络,可是却始终领不到一架无线电台,要不然他们对蒋军的威胁将会更大。
自进入陇海战场后,经过几次战役的消耗,孙连仲部的弹药已所剩无几,兵员伤亡又未能及时补充,在这种情况下孤军深入确实很危险。
鹿钟麟向冯玉祥报告上述问题,冯玉祥亦无法解决,他只好打消原议,令孙连仲、孙殿英撤至柘城、太康。
阎锡山正借召开扩大会议之机,在北平“摆下诸仙大阵”。北方的“落伍军人和退休政客”一个个都成了“三山五岳的英雄”,孙殿英虽失去亳州,但因为撤退迅速,部队毫无损失,自然又是英雄中的英雄。
赵戴文出面设宴欢迎孙殿英,陈公博和晋军将领商震作即席讲话,对孙殿英推崇备至。陈公博说:“我以前以为孙殿英先生是个三头六臂的人,现在一见,才知道是个白面书生。”
商震过去招安过孙殿英,两人有历史关系,评价起来也就有了一点叙旧的味道。他说:“我当年就认识孙殿英同志。他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勇敢善战,有正义感。”
“孙殿英同志”是个大麻子脸,识字不多,哪里像白面书生?说到打仗,同是杂牌将领,孙殿英还远不如石友三。只是众人现在都要拉拢他出力,所以才不嫌肉麻地纷纷加以恭维。
汪精卫和覃振也出席了欢迎宴会。陈公博和商震是吹捧“反蒋英雄”;覃振则在私下大讲宋美龄的坊间笑话,从另一个侧面来贬低老蒋。听覃振讲得津津有味,坐在对面的汪精卫含笑不语,怡悦之情溢于言表。
<h2>一误再误</h2>
实际上,当时前线的不少人都认为,亳州解围相当失败,乃是典型的一误再误:孙殿英部由皖北撤往豫东,为蒋军解除了后顾之忧,因而得以抽出兵力转用于其他方面,这是一误;奇袭蚌埠、宿县,在战略上是动摇津浦、陇海两路军事的重要步骤,本是一招出奇制胜的妙招,可惜又中途变卦,这是再误。
“一误”可以说是冯玉祥上了老蒋的当,但“再误”则只能归咎于阎锡山对西北军支持不够,以致功亏一篑。
中原大战初期,北平的小报上刊登了一幅漫画,上面画了三个人,一个是蒋介石,一个是阎锡山,一个是冯玉祥,每个人的两只手里各拿着一件东西:蒋的左手拿着“钱”,右手拿着“官”,表示谁到我这里来就可以加官晋爵;阎的左手拿着算盘,右手拿着账本,表示凡事都要为自己盘算;冯的左手拿着个窝头,右手拿着把大刀,表示只能穷拼。
冯玉祥在听人讲起这件事后,笑着说:“真缺德!”
当时众人都把它当成笑话听,可是随着战事的延续,笑话渐渐就变成了现实——蒋介石的“银弹战术”其实就是靠“钱”和“官”在起作用,以后冯玉祥还将有更多部属因禁不住这种诱惑而叛冯投蒋;阎锡山一贯持“保本主义”,答应承担西北军的弹药粮秣,之后又自食其言;冯玉祥连窝窝头都快啃没了,拿着大刀的手也越来越乏力。
阎锡山并不只是在陇海线上“误”,事实上,他在津浦线早就犯下了大错。
早在傅作义攻下济南,战事极其顺利之际,阎锡山突然决定下达一纸命令,委任北平警备司令张荫梧为第四路总指挥,率领两个军参加津浦线作战,并以张荫梧为二、四路军总指挥,傅作义为副总指挥。
当时很多人都对此觉得莫名其妙,认为如此任命对战事只有弊大于利:张荫梧和傅作义关系不睦,素来势同水火,这在山西军政界乃是公开的秘密。
周玳问阎锡山:“那方面(指津浦线)原有行营主任指挥作战,现在又派张荫梧为二、四路军总指挥,究竟谁指挥谁呢?这不是添麻烦吗?”
阎锡山回答:“我有多年的经验,你不要管,就下令吧!”周玳猜测阎锡山这么做,一定另有作用,也就不便再说什么了。
其实阎锡山的用意不是别的,就是以张荫梧来监视和牵制傅作义。事情起因是张荫梧给阎锡山发来密电,告了傅作义一个黑状:“张学良和张群、吴铁城、方本仁等人在北戴河开会时,傅作义秘密参加了这个会议,请注意。”
张荫梧到达济南后,阎锡山发给前线的给养、弹药等都责成张荫梧分配。不久,傅作义就来电说,张荫梧不发给他弹药,没法打仗。张荫梧也来电指责傅作义,说傅作义不听指挥。
两人相互攻讦,大闹意见,致使部队无法向前继续推进。周玳知道后,急忙对阎锡山说:“津浦线方面,我们是主攻。济南攻下以后,应当乘胜急速南攻才对。他们这样争吵,导致战事迟滞不进,如何是好?”
阎锡山既不愿放弃对傅作义的监视,又不想离开北平或太原,他采取的办法,是派参谋处长辜仁发带着他的银质私章到前线替他指挥。
辜仁发到达前线后,傅作义还听指挥,说怎么指挥就怎么打。可是张荫梧桀骜不驯,不听指挥,当着辜仁发的面只一味说傅作义如何如何不好,却始终不一起研究战事。
辜仁发只好强调,他来是为了代阎锡山指挥作战,而不是听关于傅作义的坏话。张荫梧一听更不买账了,他说傅作义不听他的指挥,这个样子不能打仗,就是阎锡山本人亲自来,他也要跟阎锡山讲讲理。
两人大吵一顿。阎锡山以为,张荫梧、傅作义看到他的私章就犹如看到令箭一般,哪敢不服从指挥,谁知他严重高估了自己的权威,没有人把他那枚小小的私章当回事。
辜仁发指挥不动张荫梧,第二天就跑回后方复命。
阎锡山见状,又让周玳去济南指挥。周玳叫苦道:“辜仁发比我精明能干得多,他都指挥不了,我如何能行?”
阎锡山坚持说:“他(指辜仁发)的威望不够,你去了他们不敢不听。”
周玳无法推辞,但又不想如辜仁发那样灰溜溜地被赶回来,就向阎锡山建议:“张、傅两人既已水火,不能协同作战,不如把两人分开。正好韩复榘已向胶济路方面东撤,我军如南下进攻,颇有后顾之忧,不如令傅率重兵南攻,令张率本部东进,将韩复榘逐下海去。”
阎锡山同意按此方案执行。周玳即前往济南和张荫梧面商,张荫梧答应照办,但又在周玳所定的分兵方案上,多要走了一个军。
周玳认为问题已经解决,便打电话通知傅作义率部南进。因此前傅、张相争,晋军未能及时地乘胜追击,马鸿逵等部已退入曲阜、兖州据守。傅作义便下令对这两座城池展开围攻。
周玳的方案只是无法之法,其实并未让傅部在给养上得到根本改善,再加上官佐贪污,使得军用品不敷使用。
攻城期间,正值大伏天,山东大雨连绵,但很多部队根本没有防雨设备,有的纵然有也不顶用,军鞋在雨地里穿一天底子就破了,士兵们只好赤脚行军打仗。傅部的粮食供应不足,只能就地征集,可是征粮又不给钱,自然遭到老百姓的反对,很难征集到足够的粮食。
粮食不够吃,“料面”倒有的是。中原大战前,山西已二十多年未遭兵灾,百姓称得上安居乐业,同时吸大烟和“料面”(海洛因的俗称)的陋习在山西又一直盛行,从普通家庭妇女到军队里的士兵,很多人有此嗜好。
山东人说:“阎锡山的队伍,每人带有两支枪、一支炮,枪是步枪、大烟枪,炮是高射炮(将海洛因放在烟卷中仰面吸食,称为高射炮)。”当地还流传一个笑话,说点“高射炮”时,须拿烟卷裹上“料面”,可是因为一连下了几天雨,“料面”受潮,火柴也点不着,结果晋军士兵个个困于毒瘾,无力作战。
一方面是部队战斗力大打折扣;另一方面傅作义在感到阎锡山对自己不信任后,也不免泄气。虽然晋军还不至于仗仗皆败,但从此以后没打过什么好仗却是可以肯定的。
在傅作义的指挥下,攻城部队曾几度攀上曲阜的城墙,不过都被打了下来,以至于一连损失了两个团仍无法得手。
周玳的分兵方案还极大地削弱了晋军的南下力量。由于兵力不够,傅作义在用主力部队攻城的同时,只能以保安纵队等部掩护其侧翼。
保安纵队是中原大战前阎锡山匆匆扩建的新兵部队,为了掩饰备战的企图,才命名为“保安纵队”。士兵大多是从绥察两省和山西雁北等灾区招募来的灾民,年龄大的已经五十多岁,年龄小的仅有十二三岁。这些人入伍时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且都披着无面的白板破羊皮袄,有的下身还裹着破麻袋一类的东西,连条遮羞的裤子都没有。当地人戏称为“皮袄队”。
保安纵队所发的武器都是一些老掉牙的“老套筒”,而且还不是每个人都有。子弹更是少得可怜,每人只配给十发。虽说战前已训练了半年,但士兵们不仅未进行过一次实弹训练,甚至连一般的制式教练都没有完成。
山西晋商遍天下,山东境内也有许多晋商。他们看到这些子弟兵所携带的破旧武器,都感到既疑惑又惊诧:“你们带的家伙连此地红枪会都不如,去山里打仗,行吗?”
行与不行,也就是上来凑个数而已。保安纵队扼守的是一座石山,上面光秃秃的,一棵树木也没有。本来计划构筑一些必要的工事,但他们并没有配带镐锹一类的工具,老套筒上连刺刀都没有,加上附近的老百姓早已逃避一空,也无从搜借,于是他们只好把部队散摆在山脊上,借以虚张声势。
这种空城计骗鱼腩部队可以,若用来骗经验丰富的精锐部队,那就是自己找罪受。很快,保安纵队便明白了这个道理。
<h2>触犯了众怒</h2>
先前老蒋只专注于陇海线,指望仅靠韩复榘等几支杂牌部队就拖住晋军、石友三,但在韩复榘兵退胶东,马鸿逵也迭电告急的情况下,他也不得不从陇海线上抽出部队用以援鲁。
陈诚师首先到达津浦线。发现傅部侧翼薄弱,陈诚没有去曲阜正面应援,而是由左翼迂回,在悄悄接近保安纵队的阵地后,突然发起攻击。
陈诚师装备着轻机枪,轻机枪一扫,暴露在石山的守军便慌了手脚,他们的老枪旧弹不是打不响就是卡壳拉不开栓。几个老兵投出几枚“地瓜”手榴弹,试图稳住阵脚,但也不顶用,其他人都在没命地向后奔逃。
保安纵队的指挥官们严令据山死守,不得再退,并亲临阵地督战,然而部队还是兵无斗志,没人肯打死仗。只见退下来的兵被赶上去,赶上去后又退下来,反复多次,最后依然是一窝蜂地向后溃退,一退便无法收拾。
由于侧背受到威胁,傅作义被迫将进攻曲阜的正面部队也撤了下来。进攻兖州的晋军也放弃攻城,加入了溃逃的行列。陈诚则会同马鸿逵等部,分路进行追击。
晋军在溃逃时也未忘记自己的嗜好。一名犯了瘾的副团长让人前拉后推,哼哼嗨嗨地大声呻吟,实在熬不住,就让士兵围拢过来,帮他堵着风吸“料面”,一边吸还一边大叫:“我是不走了,让我死在这里吧!免得活受罪。”不过才四十里山路,这伙人竟然走了十四个小时。
晋军的后续增援部队一面堵截收容,一面节节设防。为了扫清视野,迟滞中央军的前进,他们将遍地将要成熟的玉米、高粱、谷子等秋庄稼从根部踏倒,踩编成辫子式的纵横交错的障碍物。结果沿途两百余里青翠茂密的青纱帐,顷刻之间全都变成了铺满田野的“大地毯”。
山东为孔孟之乡,曲阜存有孔庙、孔林等遗迹,过去不管处于什么样的战乱年代,各路兵马大多会选择绕城而过,但晋军却执意要攻下此城,这件事早已触犯了众怒。现在看到他们又如此暴殄天物,当地农民不由得愤而发起反击。
手持刀矛的红枪会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争相拦截收缴溃兵的武器。这些由农民组成的红枪会员在气势上比溃兵们要足得多,跟在后面穷追不舍,即便一个人对付十几个溃兵的围攻,仍然叫喊跳跃毫不示弱,反正一句话,不把武器留下,就别想走人。当晋军各部三三两两地跑回后方时,不少人已成了徒手兵。
陈诚等人乘一时之兴,并不敢远追,之后他们就停留在距晋军前沿阵地较远的防守线上,以待大军集中。
在此次津浦线作战中,陈诚部最为卖力,也实际起到了挽狂澜于既倒的作用,其表现之优异,比蒋介石一直精心打造的教导师要好出许多。
原先蒋介石认为在他嫡系部队中,只有第一师比较有战斗力,现在又添了一个陈诚师,这令他有一种无意中捡拾到珍宝般的欣喜。事后陈诚部被扩编为第十一师和第十四师,成为第十八军的基本骨架,陈诚被破格提拔为第十八军军长,仍兼第十一师师长。
中原大战前,陈诚的职务还只是代师长,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便升至军长,这在蒋介石的嫡系将领中是最特殊的。
<h2>我退一寸,人进一丈</h2>
晋军在津浦线上面临着危机,亟须将胶济线上的张荫梧调过来,或至少调一部分过来,这是很多人都能看清的事实,然而阎锡山、张荫梧却计不及此。
韩复榘退出济南后,济南商会会长马良替阎锡山奔走,跑去对韩复榘说:“阎总司令绝不计前嫌,如果双方息争,山东商民同深感戴。”
韩复榘此时不便得罪马良,便说:“我很感激老先生的好意。现在只要人家不打我,我保证也不去打人,请先转告对方停止进攻,我绝对尊重民意。”
韩复榘虽有此表示,但并没有和马良谈妥息兵言和的具体办法,马良心里无底,也就未再请示阎锡山。
实际上韩复榘说的是真话。他所避居的胶东一带土匪很多,这些土匪又大多已被阎锡山委任为别动队,这使韩部面临着前有狼后有虎的困境。韩复榘曾一再对幕僚们说:“咱们能打就打,不能打就上山当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