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石掀起千层浪(1 / 2)

阎锡山有心反蒋不假,但就算是反蒋,在他眼中也是一桩生意。当然这是一桩投资特别巨大,风险也特别巨大的生意,弄得好,可能盆满钵满;弄得不好,也可能血本无归,倾家荡产,所以阎锡山时时都要权衡其中的损益利弊。像唐生智那样,毫无拥戴他的表示,完全是一副自己要做首领的做派,那就别说投资了,根本连声援的价值都没有。

冯玉祥这边,离谈拢也总差那么几步。当时在建安村与太原城之间奔走,极力鼓吹冯、阎联合倒蒋的,主要是李书城和王鸿一。李书城在唐生智倒蒋失败后,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了冯、阎身上。王鸿一乃山东名士,平生喜谈王霸之术,讲起类似话题也是滔滔不绝,如数家珍。二人为冯、阎设计的愿景是,阎锡山主政,冯玉祥主军,汪精卫主党,在北平另组新政府,最后消灭蒋政权。

应该说,阎锡山对这一框架基本还是认可的,但他却舍不得放弃冯玉祥这一筹码。因为他认为如果把冯玉祥放在身边,至少可进行操纵,若纵虎归山,以后就难以控制了,特别是不能保证西北军不借机进行报复。

阎锡山不放冯玉祥,联手就无从谈起。被软禁中的冯玉祥对此又气又恨,但他知道现在还不到真正跟阎锡山翻脸的时候,只有先把阎拉下水,自己才有出路。至于和阎的这笔账,以后再算不迟——打倒了蒋,回过头再来收拾阎,就要容易多了。

为了把阎锡山拉下水,冯玉祥想到了要用一个人,定一条计。

<h2>仇则不共戴天</h2>

冯玉祥想到的这个人就是鹿钟麟。

冯玉祥向来爱战将而不重战将,但他对所谓儒将则是既爱又重。西北军中有两个公认的“儒将”,一个是宋哲元;另一个就是鹿钟麟。宋哲元在用人行事方面也都是亦步亦趋地模仿冯玉祥,所以很得冯玉祥的欢心,可惜他自己运气不好,在蒋冯战争中因与孙良诚不和,打了败仗,几乎把陕西都丢掉了。

宋哲元没法再用了,得用鹿钟麟。鹿钟麟长相忠厚老实,然而城府极深,为人处世“外方而内圆”。内圆,其实就是上面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侍尧则吠桀,侍桀则吠尧”。外方,上面不能做的,他也能做,而且还可以为上面遮掩。

在模仿冯玉祥方面,鹿钟麟比宋哲元更胜一筹,几乎能做到天衣无缝,其伪善与矫揉造作的功夫,“与冯焕章(冯玉祥)先生如出一辙”。

你可以就此说鹿钟麟“无男儿骨格”。可是冯玉祥要的恰恰就是这种幕僚,因为只有这样,才不怕他趁机坐大,同时对自己的所有决策也能做到无条件绝对服从。至于什么眼光啦,点子啦,个性啦,都在其次。

冯玉祥对鹿钟麟的欣赏认可程度,甚至超过了石敬亭等西北军中公认的有识之士。韩、石叛逃后,他对身边的很多谋士、部将,包括石敬亭都失去了信任,唯有鹿钟麟始终被他引为身边最理想的羽翼人才。

冯玉祥这样的用人方式,也常常被外界拿来津津乐道。有人用嘲讽的语气评论说,冯玉祥有识人之能,故“能用鹿伯瑞(鹿钟麟字伯瑞)为其爪牙,补其不足”。

鹿钟麟在蒋冯战争刚刚爆发时就已经“离职潜逃”,去了天津租界。乘发生蒋唐战争,蒋介石、阎锡山的注意力转移之机,冯玉祥密召鹿钟麟来建安村面谈。

鹿钟麟得信后,立即化装由天津至太原再转往建安谒冯。冯玉祥亲笔在一本《三国演义》上用米汤书写了手谕,下令免去宋哲元所兼的代理总司令,让鹿钟麟接替,同时授以远交近攻之计,告诉他们:“你们一定要设法对付阎,能够联合韩复榘、石友三一同动作更好,千万勿以我为念,而且只有你们这样做,我才能够有办法。”

冯玉祥已经想清楚了,只有把阎锡山逼到绝路,才能彻底改变这个生意人的立场和态度,就算阎锡山仍然执迷不悟,那要是假劝真唱,拿下山西,也是大赚了一笔。为此,他将不惜与他曾经无比痛恨的蒋介石、韩复榘、石友三建立暂时的战略联盟。

鹿钟麟奉命回陕后,按照冯玉祥的手谕提出新口号:“拥护中央,开发西北。”随即,他就派代表密赴南京拜见何应钦。代表出发时对联蒋反阎还有些心理障碍,鹿钟麟对这位代表说:“蒋介石是我们的敌人,阎锡山是我们历史上的仇人。敌可化为友,仇则不共戴天。”

出于分化西北军内部的一贯目标,何应钦一见鹿钟麟所派代表,马上便对鹿表示好感,希望他掌好西北军的舵,不要上冯玉祥的当。

从冯玉祥被诳至山西开始,太原就成了倒蒋派活动的中心,各地代表来往之密集,已经到了宾馆都住不下的地步。南京政府看在眼里,对阎锡山这种脚踏两只船的做法极度反感和警惕。现在鹿钟麟表示愿意联合起来共同倒阎,何应钦很是赞成,他承诺说:“只要西北军表明打阎的态度,马上可以获得中央的接济。”

一与南京拉上关系,鹿钟麟即召集众将商讨。大家一致认为,西北军必须以西北为根据地,但是如不除掉阎锡山,不把山西拿到手,则西北军就要永远受威胁,而一旦西北军占领山西,就可立于进可战、退可守的有利战略地位。

冯玉祥制定联蒋讨阎之策,有一半目的是想逼阎反蒋,到将领们这里可就不太一样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想的都没这么深这么远。他们对阎锡山恨之入骨,是真的要除掉阎锡山和想拿下山西!

在鹿钟麟等人看来,晋军力量不大,而且长于守、短于攻,西北军在进攻山西时,只要避免打攻坚战,胜算还是很大的。

要避免打攻坚战,就要尽量采取突袭方式。阎锡山对西北军一向有所提防,靠西北军自己突袭比较困难,但若是韩复榘就不一样了。现在的韩属于蒋系将领,又受阎锡山指挥,参加讨唐之战,阎的警惕性必然不会那么高。这正是冯玉祥指示联合韩复榘、石友三一同动作的原因所在。

可是因为反叛的事,西北军与韩、石之间已产生了很深的裂痕,现在一下子要联合他们,人家会干吗?

冯玉祥不能不有所考虑。薛笃弼见状,便提出了一个建议。

<h2>一箭双雕</h2>

依照韩复榘一直挂在嘴边的说法,他和石友三之所以叛变,并非反冯,乃是因为与石敬亭有隙,才被逼上梁山,走了投蒋这么一条独木桥。薛笃弼认为,既然症结出在石敬亭身上,只要免去石敬亭的本兼各职,请他离开西北军,即可将韩、石召回。

冯玉祥急于施计而行,也没有多加思量,就采纳了薛笃弼的建议。他随即给石敬亭写去了一封密信,说:“吾弟热爱团体,兄所深知。今为召还韩、石,不得不请吾弟权且休息一时,以后另有重用。”

石敬亭收到密信后,不跳不骂,心平气和地离开了西北军。

在蒋冯战争后期,若没有石敬亭力挽狂澜,西北军将败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西北亦可能不保,他对西北军实有大功。冯玉祥之举引起很多议论,有人说:“忠贞不贰的免职,叛变投降的召还,像这样倒行逆施,怎能不丧失人心呢?”

韩复榘叛变乃多种因素所诱发,石敬亭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更多的是一种借口,他和石友三当然不会就此重回西北军。不过他们对联合西北军一起打阎却很有兴趣。

对老蒋授意唐生智抓捕自己那件事,韩复榘一直心怀恐惧,他一方面积极进攻唐生智,以图重新获取蒋介石的信任;另一方面也在考虑重新投奔一个主子。

冯玉祥那里是无论如何不会回去了,北伐前韩复榘和石友三曾投降阎锡山,于是韩复榘便打起了阎锡山的主意。宣布讨唐之前,他专门派人去太原,向阎锡山表示拥戴之意,阎锡山也派来亲信杨爱源等人到开封与韩联络。

杨爱源对韩复榘说,蒋介石为人奸诈,把持中央,排除异己,只有北方人团结在一起,共同维持华北局面,今后才有办法。

韩复榘也装出很坦率很诚恳的样子,竭力为自己过去的变节行为洗白:“我之所以离冯投蒋,完全是石敬亭逼的。他在冯的面前搬弄是非,冯对我越来越怀疑。去年在华阴,冯命我过河压迫你们共同讨蒋,我当时提出异议,几乎被冯枪毙。这都是石敬亭的把戏。我惹不起他,只有躲开他。”

扯完这些陈年老账,他又对杨爱源的话做出回应:“至于蒋介石的阴狠毒辣,我又何尝不知道。如果百公(阎锡山)出来主持华北大局,我是竭诚拥护的。现在河南境内都不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全没有一定的主意,郑州防务现在在第三路(即韩部)的手里,最好请百公来一趟,大家商量一下,即能解决一切问题。”

杨爱源回晋复命,阎锡山当即拨给韩复榘手提机枪五百挺、军饷四十万元,接着便出兵河南,他自己也亲赴郑州督师。

韩复榘存心叛蒋投阎,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阎锡山是吃个鸡蛋还得挑四四方方的人,他对韩复榘这种名声不太好的“二五仔”实在提不起多大兴趣,而且也不愿冒险突然反蒋,之所以又给钱又给枪,不过是为出兵河南买张门票而已。

韩复榘一个劲儿地抛媚眼,但阎锡山却给他打闷葫芦,见了面总是开口闭口拥护中央。

韩复榘还算是个率直快语之人,不太善于虚与委蛇的一套。在认为阎锡山不够诚实,纯属拿废话搪塞自己后,他立刻感到上了当,对阎锡山怀恨在心——用杨虎城的话来说,就是跟谁都是做杂牌,难道跟你阎老西儿(阎锡山的绰号)做杂牌就香一些?摆什么臭架子!

石友三也积极参与了打阎计划。他本来也曾派代表来太原联系反蒋,负责接待的赵丕廉见石部经济困难,未经请示,即答应提供一百万到两百万元的经费。阎锡山知道后勃然大怒,坚决不予承认。石友三自然恨阎之心更切。

正当韩、石商量如何对付阎锡山的时候,鹿钟麟所派来使正好到达开封。韩复榘问明来意,并得知石敬亭已离开西北军后,不由得抚掌大乐:“好极了,我们正计划着捉老西儿呢。”

韩、石都觉得应该把阎锡山给扣起来,并且认为这是一箭双雕、两全其美的好事:除了能博得老蒋的欢心外,还能以阎为人质,通过以阎换冯,在昔日的西北军伙伴面前挣回一点脸面,取得一些谅解。

韩复榘说:“冯先生在山西很受气,我把阎扣起来,请他放冯先生。他一日不放冯,我一日不放他,他尽管不放冯,我尽管不放阎。”

<h2>不赏而诛</h2>

韩、石跃跃欲试,阎锡山却仍被蒙在鼓里。当他在专车上指挥韩复榘等人断唐部后路时,幕僚突然发现韩复榘卫队人员的数量剧增,怀疑韩复榘有非常举动,于是急忙劝其北返,以免遭暗算。

阎锡山本来也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到郑州后,他就派人常驻电报电话局,检查往来电报并偷听电话。起初,监听电话的人并没有得到什么风吹草动,阎锡山也就没有把幕僚的话放在心上。

1930年1月14日,蒋介石的代表何成浚、方本仁与韩复榘会商扣阎一事。正巧另外一个杂牌将领王金钰也在阎锡山那里没捞到好处,同样预谋扣阎以献蒋,他给韩复榘打电话商量,韩复榘就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更巧的是,阎锡山的幕僚孔繁蔚与王金钰乃莫逆之交,他在王金钰那里打牌,出来小便时就正好听到了这段对话。

无心人说话,只怕有心人来听。孔繁蔚听得汗毛倒竖,急忙找了个借口,溜到专车上去向阎锡山报告。阎锡山闻悉,即命副官告诉韩方接待人员:“总司令要安静休息,有事再叫你们。”

接着副官就去跟车站的人讲,说阎命他回去取要紧的东西。车站人员不知就里,便用车头挂了一辆铁闷子车。阎锡山换上便服,携赵戴文、孔繁蔚等人钻进这辆车里,然后星夜出奔新乡,再由豫返晋。

第二天一早,有人才慌慌张张跑来向韩复榘报告:“阎锡山不知为了什么事,昨晚十二点多忽然化装逃走了。”

韩复榘听后甚为愕然,但是不管怎样,事情做也做了。回开封后,他便公开对僚属说:“我要扣阎老西儿的事,你们大概都听说了。因为冯先生在山西受尽了委屈,这次我本想把老西儿扣住,要求他放出冯先生,否则我也不放他,以此报旧日冯对我的恩情。”

说到此处,韩复榘长叹一声:“不料事机不密,让他一下子跑掉了,全怪我说话不留神,真是可惜得很。”

蒋、韩之谋只是你知我知,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脱险后的阎锡山没有傻到嚷嚷得全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他对外宣布离开郑州的原因是:“即日返晋一行,料理晋钞兑现事宜。”同时撤回了原驻郑州的晋军。

事件没有发生之前,阎锡山一直以为自己在算计着蒋介石,没有想到蒋介石也会算计他。这一突发事件完全打乱了他的阵脚。

阎锡山开始从另一个角度思考倒蒋的问题。他认为历代统治者在感觉坐稳江山后,都很少能保全其同事及其功臣。蒋介石平定了唐生智之乱,江山比过去更稳当了,可是作为他的功臣,处境却比以前更危险了——要不然自己助蒋平乱,本有大功,为什么蒋介石反而不赏而诛呢?

生意只有是在没有人身危险的情况下,才能笃悠悠地做起来,现在连生意人的安全都无保障,如何再计较来计较去?阎锡山咬着牙要倒蒋,并且认定,只要能够倒蒋,一切在所不计,诸如善后、收拾烂摊子之类的事暂时也可不予考虑。

阎锡山的幕僚中本有两派,以赵戴文为主的拥蒋派是多数,但赵戴文等人已经回了南京,留在太原的,除军人外,只有贾景德、赵丕廉、梁航标。贾景德、赵丕廉从辅佐幕主当国家元首出发,一贯主张反蒋,尤其贾景德向来都是反蒋的绝对支持者。这三人中,只有梁汝舟持拥蒋态度,因此颇有孤掌难鸣之感。

梁汝舟系阎行营办公处处长,电务组就是他的下属机构,电务组所破译的“外电”除他和阎锡山外,其他任何人都看不到,足见其地位之重要以及阎对他的信任。正是由于身份特殊,梁汝舟在是否要由自己直谏的问题上比较犹豫。后来他发现徐永昌与他意见一致,便有意通过徐永昌向阎陈述,可是徐永昌说他是军人,不便主动说话,还是希望梁汝舟本人设法多进言。

梁汝舟只好鼓足勇气,向阎锡山阐述其间的个人利害关系。他认为在唐生智覆灭后,南京政府内部较以前更为团结,说明国内的反蒋形势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过去大家研究的都是如何倒蒋,现在好了,连能否迫使蒋介石自动下野都成了问题。梁汝舟分析说,若贸然发动军事倒蒋,无论胜败,阎锡山都不会得到什么好的结果:败了的话,将无枝可栖;即便侥幸成功,也是玉石俱焚,不堪设想。

梁汝舟建议阎锡山,趁此助蒋平乱之机,以最大诚意协助南京政府整编西北军、晋军,然后心甘情愿地辅助蒋介石。这样蒋成则阎有功,蒋败则阎可顺理成章地继任大统。“到那时,您虽欲逃避,亦不可得,何必于此时和他角力以争呢?”

梁汝舟的一番话显然打动了阎锡山。过了良久,他突然问道:“你说我交出军权后,蒋能容我吗?”

<h2>真人面前讲不了假话</h2>

功臣就算交出兵符,人头也会很快落地,这是古代历史书上最常见的记述。阎锡山怕就怕一旦交出“最大诚意”,蒋介石正好给他胸口上来一颗子弹。

梁汝舟曾被喻为“三晋奇材,秀容拔萃”,对历史也很有研究。他说中国古代皇帝那样残杀功臣,都是为了在自己行将老去时,为子孙顺利继位铺平道路。现在蒋介石年富力强,对功臣自有驾驭之法,又何必加以杀戮呢?说到子孙继位,时代毕竟不同了,蒋介石再没脑子,也不至于像袁世凯那样干出恢复帝制的蠢事来吧,而他如果因为这个杀戮功臣,更是匪夷所思。

阎锡山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可是几天之后,他又对梁汝舟说,自己的精神有些异常,心里感到烦躁,看见茶樽酒杯就想摔。他还说,这种情形只在辛亥革命前发生过一次,革命爆发后才恢复正常。

阎锡山的思绪已经凌乱了。他明知继续反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是如果中止反蒋,前景真的有梁汝舟描绘得那么好吗?

“削藩”的道理,蒋清楚,阎也知道。从这个意义上说,北伐时代的四个集团军大佬,只要有一人坐庄,其他三人的日子就注定不会好过。如今冯、李都失势了,阎能明显地感觉到蒋的矛头已经指向他,即使他不反蒋,蒋也不会容许他的势力继续存在下去。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因素阎锡山不能不考虑。那就是历年来各方面的反蒋活动,其实背后都有他的影子,其中的内幕老蒋完全明白,也迟早会和他清算这笔账。郑州遇险便是先兆。

阎锡山只要一想起郑州的那一幕,就不能不全身打一个寒战。危险哪,若不是王金钰正好给韩复榘打电话,孔繁蔚又正好出来小便,自己的一条小命离见阎王爷也许就只差一层玻璃纸了。

凌乱来凌乱去,阎锡山还是决定反蒋,而反蒋就要准备打仗。晋军将领绝大多数是阎锡山所一手提拔,而且全都对阎唯命是从,基本上是阎锡山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只有时任河北省主席的徐永昌不同,他虽然也是山西人,但系来自客军,同时其人非常有头脑和主见,与一般的晋军将领截然不同,其一言一行对山西军政界的影响都很大。

阎锡山主要还是怕徐永昌不同意反蒋,他派人到北平给徐永昌带话:“阎先生教我密告于你,我们要准备与中央摊牌,恐怕有战事,要你去打仗。请您把自己的公私事都安置一下,阴历年过后,即先回太原一趟。”

这是徐永昌第一次听到阎锡山要反蒋。接着,阎锡山为了避免外人注意,又特意让周玳代发电报,邀徐永昌来太原开会。

徐永昌接到电报后很快赶到太原。他先到周玳家中,一见面就问:“有何要事相商?”

周玳还跟他打哑谜:“你猜。”徐永昌脱口而出:“打蒋。”

在周玳予以确证后,徐永昌直接坦露了自己的观点:“对国家说来,刚刚打完仗,不应再打了。对总司令(指阎锡山)说来,也不利于打仗。”

徐永昌说,要是不打仗,人人还会像现在这样,争着来吹捧阎锡山,当他是爷爷。可如果打起来,这些人一定又都要向阎要这要那,阎为人又很吝啬,哪能予以满足?得不到满足,人们就会反过来恨他,于是爷爷就变成了孙子。

真人面前讲不了假话,打仗是一掷千金的豪赌。徐永昌很清楚阎锡山的性格缺陷及其弱点,他知道他的“总司令”根本就不能打仗。

如果徐永昌这话让贾景德听到了,对方一定会这样反驳:又不是只有我们晋军打蒋,不还有冯玉祥和西北军吗?

徐永昌原在国民三军,对冯玉祥的认识最为深刻。他以为,冯玉祥在语言和外表都竭力装好人,内心却十分阴险狡诈,手段也很是毒辣。比如冯玉祥平时惯用痛哭流涕的办法来迷惑人,拉近与别人的距离,可是只要有了利害上的冲突,不管亲疏,都会遭其暗算,“多少人都吃过他的亏”。

当初,冯玉祥自统的是国民一军,徐永昌曾亲眼见到他用缴械的方式,将跟着他走的国民二军予以吞并。徐永昌没有跟着跑,才未上冯的当。

以性格而言,阎锡山只适于守财,冯玉祥则更利于打劫。徐永昌知道他的野心非常大,也知道冯玉祥常在背后骂阎锡山“窝囊废”。这样的合作者,能够让人放心吗?

西北军对阎和山西的敌意那就更不用说了:冯玉祥已经被软禁了好几个月,哪有不恨之理。至于其部下,更是恨阎恨得不得了。比如鹿钟麟就常常说要先打阎再打蒋。

无论个人品质,还是双方关系,徐永昌都不认为这种联盟有多么可靠。要是双方协同对蒋作战,到了紧要关头,一旦冯玉祥出什么新花样,阎锡山必然会落得倒蒋不成,反吃大亏的下场。

<h2>有哪一个靠得住</h2>

即便徐永昌觉得西北军不可靠,估计贾景德也不会就此服输:“总司令”只是起登高一呼的作用,我们的同盟军多了,除了冯玉祥,还有李宗仁、白崇禧、刘文辉,乃至韩复榘、石友三、唐生智,哪一个不反蒋?

对这些“同盟军”,徐永昌同样觉得没有多少相助的价值和作用。说“李白”吧,虽然他们已在广西重夺政权,可是桂军实力与鼎盛时期已不可同日而语,能不能打到武汉都很成问题,加上南北相隔如此之远,实在很难起到相互呼应的作用。

刘文辉是川军首领,这时势头也很猛,并且很早就开始派使入晋,与阎锡山商议共同反蒋。问题是四川连自己内部都没能统一,川军也从来没有走出过蜀中,刘文辉究竟拿什么东西来联合反蒋呢?

接着是韩、石,且不说二人起码表面上已投蒋,在郑州还预备对阎下手。就算他们又重新打出反蒋旗帜,以二人已经臭掉的名声,徐永昌也料定,“再过二三年,社会上就没有这两人的声音了”。

对于唐生智等人,徐永昌更是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唐生智已毫无实力,简直提都不用提。至于其他林林总总的杂牌军头或者说客,都不过是一些没找到饭主满处游飞的家伙,到处诳人骗钱而已,有哪一个靠得住?

徐永昌很恳切地对周玳说:“如果打起来,这个重担子就全要由咱们担起来,你看这个仗怎么打?我希望开会时你要力主不打。”

当天下午三点,阎锡山将徐永昌召至自己的机要室。徐永昌得知张学良已派代表来太原签字。

如果张学良肯联阎反蒋,徐永昌倒是觉得比其他同盟军都靠谱一些,因此他忙问张学良派来的代表是谁。得到的答复是邹鲁。

邹鲁是西山派成员,当然是反蒋的,可是徐永昌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跟张学良有什么很深的关系,怎么能代表张学良签字呢?换成张学良的秘书长王树翰还差不多!

面对徐永昌的质疑,阎锡山嗫嚅着说:“此一时之志同,即可以道合,用不着有何深交。”说着他又反问徐永昌对反蒋的看法。

徐永昌说:“第一不要走打仗的途径;第二你如一定要打仗,不要与我商量作战的事,不要用我作指挥官。”

阎锡山听了很是不悦:“要你回来就是和你研究怎样打仗,就是要你指挥战事。你这样说,是不是你认为打仗必败?”

徐永昌直言不讳:“张汉卿(张学良)如来合作,胜败似未可知,否则必败!”

阎锡山听了半晌不语,在屋里绕了好一会儿圈子。他转而说只是要准备打仗,不一定就要打仗,如果徐永昌等将领有决心做出最后倒蒋的表示,仅需一个通电,不用打仗,老蒋也只好乖乖下野。

赵戴文已回太原,也参加了机要室谈话。此老头脑一向清楚冷静,对阎锡山的反蒋企图也绝不赞成,但是他刚刚与阎锡山一起经历过郑州之险,又在南京政府担当要职,说话便有些吞吞吐吐,态度不像先前那样坚决。

谈话无果而终。当晚十点,阎锡山秘密召开将领会议。他首先把蒋介石想用经济手段扼杀晋军的情况叙述了一番,接着说:“蒋介石实在逼得我们无路可走。现在各方面的代表都愿意倒蒋,我也有这个意思。次辰(徐永昌字次辰)你看怎样?”

徐永昌回答说:“我一来就和子梁(周玳字子梁)研究,这仗打不得。我并不是怕打仗,但现在不是打仗的时候。”接着,他当着众将的面,将对周玳说过的不能打仗的理由又重新叙述了一遍。

通过机要室谈话,阎锡山其实已经知道了徐永昌的态度,他只是不甘心而已。沉默几分钟后,他说:“次辰,你说的也对,但是蒋逼得咱们没办法呀!”

徐永昌规劝道:“咱们可以另想不打仗就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阎锡山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次辰,我倒想出一个不打仗的办法——只有我出洋。”

徐永昌觉得这个主意不妥,问:“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阎锡山回答:“这容易,你们可先对付蒋,如果他逼得你们实在没有办法,你们可以投降他。”

徐永昌听了脸色全变:“总司令,你要这样说,你说打,咱就打吧。把我的话取消。”

阎锡山见状又道:“次辰,你不要着急,咱们慢慢再商量。”

第二天早晨,徐永昌找到周玳:“我看老总已经下了决心。你也不要再提了(指主张不打蒋)。”

<h2>自行车国手</h2>

如果说冯玉祥有识人之能,阎锡山则有留人之技。自徐永昌投奔山西后,阎锡山始终没有要求对方取消国民三军的番号,并且还说:“与有人格的人做朋友,是光荣的。”也就是说他与冯玉祥不同,从人格上对这位部下非常尊重。

士为知己者死。尽管徐永昌并不同意阎锡山的意见,但出于三年多来的公谊私交,他也不能不挺身而出,为阎担负作战事宜。

兵贵神速,机不可失,接下来徐永昌就希望研究一下如何打。可是让他感到烦闷不已的是,阎锡山天天研究的还是打不打。

有一天,徐永昌忍不住对阎锡山说:“我说你不要打仗,你非要打不可。我说你不要与我商量作战的事,你一定要让我做指挥官。现在我已答应做指挥官了,你要研究怎么打可以找我,若研究打不打,我已说定不可以打,你就不要再跟我研究这个了。”

阎锡山嘴上答应着,可还是天天要来找徐永昌研究打不打。徐永昌都快要被他给逼疯了。每次一谈完这事,就跟害场病一样,过了段时候,徐永昌还真的生了胃病。

就在阎锡山仍纠结于打不打的时候,自编遣会议开始就引发的军队编遣问题重又喧腾起来。大家都知道,第一集团军即中央军,可是蒋介石却要求把第一集团军与中央分开计算,再外加一个中央区,算成两个单位。

别人才一个单位,还要削减,你有两个单位,还要扩大。这成了助饷之外,引发中央和地方冲突的最大原因。

可是当初这样的编遣方法,正是阎锡山自己在会上提出来的,如今他又不能否认,只能眼泪倒回去往肚里流。

哥流的不是泪,是血呀。正好阎锡山已起倒蒋之念,便趁势与蒋介石展开笔战。2月10日和13日,他两次致电蒋介石,主张戡乱不如止乱,并要蒋礼让为国,和他同时下野出洋,以弭争端——以前我糊涂我错了,我都认,可如果你糊涂你错了,也得认!

对于这种突袭式逼宫,蒋介石经历过多次,早就练就了一套金钟罩似的心理素质。他立即复电予以驳斥:“革命救国本为义务,非为权利,此时国难正亟,非我辈自鸣高滔之时。”

一石掀起千层浪。随着蒋阎分歧的公开化,南京为之震动,各种谣言纷传。蒋系的政客幕僚都赶紧拿起笔杆应战,除胡汉民、谭延闿等发电报对阎锡山进行责备外,吴稚晖也亲自出马,给阎锡山发去了措辞极为严厉的电报。

吴稚晖说阎锡山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什么戡乱不如止乱,什么下野出洋,都是虚的。“党国破碎,责在戎首”,明说吧,你就是阴谋发动战争的主谋,再不悬崖勒马可就危险了!

蒋阎正式撕破脸,乃是冯玉祥最乐意看到的。冯玉祥观察到了阎锡山态度上的变化,他派秘书嘱告鹿钟麟等人:“阎对我方抱留有余地之合作。”还说:“你们闹得越厉害,我在此越平安。”

得到冯玉祥的指示后,鹿钟麟即在报上刊登消息,说他愿意按照编遣方案缩编部队,只请南京政府发放西北善后公债两千四百万元。暗中,他派代表在上海与蒋介石的代表熊式辉洽谈真正的条件。

当时中央和地方关于编遣的另一个公开性争议是,二、三、四集团军,也就是西北军、晋军、桂军,愿意按比例裁兵,但是他们希望在裁兵的同时,由南京政府提供一部分军饷。蒋介石则认为各诸侯都有自己的固定地盘,中央也从中收不到税,所以不能助饷。

为了更好地争取鹿钟麟,熊式辉除要求西北军编成十师外,还许诺这十师的军饷由中央关发,鹿钟麟本人还可担任与张学良相等的职务,条件就是让西北军通电反冯。

冯玉祥能够重用鹿钟麟,就是料定鹿钟麟不敢背叛他。西方谚语中将上谀下傲之徒称为“自行车选手”:为了减轻上方的压力,选手要尽量作折腰状,同时为增加车行速度,又必须双腿踢蹬如狂。

鹿钟麟不只是“自行车选手”,他还可以被称为是“自行车国手”。此人对上卑恭顺从,对下高傲苛峻,西北军中人,十之八九都对他抱有微词。显然,如果鹿钟麟要想脱离冯玉祥独自搞一套,别说黄袍加身了,可能连性命都堪忧。

鹿钟麟自然不敢答应熊式辉提出的条件,只能说“西北军官既就中央新职,反冯通电似可不必”。蒋介石那边也认准了,只要你不发反冯通电,官帽有价,绝不免费奉送。

蒋介石和西北军一度势不两立,但现在大家毕竟可以谈条件了。倒是曾经关系不错的蒋阎之间却越搞越僵,双方开始互相攻讦,电报措辞也一次比一次更为激烈。

在短短十八天内,阎、蒋围绕“治党治国的原则”“统一之方式”“国民党三全大会之评价”,往来电文达到二十一封,平均每天就有一封。阎锡山提出要“党人治党,国人治国”,建立“整个的党,统一的国”,而蒋介石则坚持军队“惟党国之命是从”,“若割据称兵,实为内乱”,中央“惟有讨贼戡乱之一途”。

随着阎蒋笔战进入白热化,阎锡山作为反蒋核心的重要性也愈加突显。国民党内部的反蒋派别,从老牌的西山派,再到新晋的改组派,均从平津频频发出函电,敦促阎锡山领导反蒋,新桂系和各路杂牌军头也分别派代表到太原劝驾。

值得一提的是西北军。鹿钟麟等全体将领一面暗中和南京政府谈编遣的条件,一面推庞炳勋为总代表到太原拥阎。仍被软禁的建安村的冯玉祥更表示,只要阎锡山肯领导反蒋,自己唯命是从,愿竭诚拥护阎为全国军政领袖。

在笔战中被蒋介石弄得脸面全无的阎锡山由衷地感到高兴:泰山虽高,尚有天山,寰海之外,还有渤海,你蒋介石有什么了不起,看到全国上下对我的支持和拥护没?

就在阎锡山自我安慰的时候,一封有关西北军的密报送到了他的案头。

<h2>快来了</h2>

自郑州突袭失败后,冯玉祥、鹿钟麟并未放弃原来逼阎反蒋或者直接拿下山西的计划,同时仍与韩复榘、石友三保持着密切联系。

蒋阎笔战期间,韩复榘派代表来太原观察形势,代表向他报告:“冯先生(冯玉祥)仍在建安村,每日由晋方送以鸡鸭等好食。”韩复榘认为这都是前期逼阎带来的好处,对倒阎信心更足,他致电鹿钟麟:“阎锡山好用权诈,搬弄是非,如不把他打倒,国家就永远不会太平。”

鹿钟麟对韩复榘的态度大加称赞,并且在复电中说:“我弟如举兵入晋,兄愿听弟指挥。”

对于联合攻打山西,韩复榘表现积极,石友三也不惶多让。因为他认为可以伺机取得一块自己的地盘,免得再跟个乞丐一样找韩复榘讨饭吃。

鹿、韩、石共同商定:“韩、石会攻天津,我军(指西北军)相机进袭太原。”按照这一办法,石友三已经开始移动部队。

所有这些往来电报均被阎锡山的电务组截获并译出,并密报给了阎锡山,阎锡山闻之大惊失色。

冯玉祥在太原的代表不知道这件事。薛笃弼、邓哲熙仍在到处活动,和晋方要员们会商冯、阎合作反蒋的办法。有一名要员实在忍不住,突然极为愤慨地对他们说:“你们现在还谈什么合作?你们卖的是什么假药?再谈下去,你们西北军就占了太原了!”

薛笃弼等人听了非常诧异,连忙追问究竟。那位要员气呼呼地说:“你们还是回建安村问冯玉祥吧!”

代表回到建安村后,冯玉祥一听,就知道逼阎反蒋的计划已经到了冲刺阶段:懒驴终于要被逼得上磨了。

他让薛笃弼直接面见阎锡山,并带话给阎锡山:“第一,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第二,我同阎先生在反蒋的问题上会合作到底。第三,事态紧急,请阎先生相信我,放我回去,我去说服他们(指鹿、韩、石)。”

冯玉祥还说:“现在他们已向山西出兵了。如不相信我,顶多就算我带领他们打山西,而我冯玉祥绝不是那样背信弃义的人。”

冯玉祥的信用早就不知贬值到哪个角落里去了。问题不在于冯玉祥的信用,而在于阎锡山已无路可走:各方代表都在太原谋划反蒋活动,且一致对他表示拥护,如果他再不迟迟表明反蒋态度,一旦西北军真的联合起来向山西发动进攻,他将陷于十分不利的地步。

2月26日,阎锡山亲自到建安村拜会冯玉祥。那时阎已很久都对冯避而不见,这次见面不免又要大演苦情戏。两人抱头痛哭了一番,一如冯玉祥刚刚到山西时候的情景。

冯、阎在室内密谈了两三个小时,随后共进午餐。吃完饭还来了个歃血为盟,在李书城、王鸿一等人的见证下,二人誓言:“同生死,共患难,反蒋到底。”

阎锡山临走时,约定后天早上八点再来建安村一趟,将冯玉祥迎至太原。

眼看反蒋一事木已成舟,徐永昌的心情极为沉重。在贾景德公馆,他看到庞炳勋、薛笃弼等西北军的说客仍在不停地怂恿贾景德,让贾景德鼓动阎锡山迅速反蒋。

冯玉祥裹挟着阎锡山反蒋,山西必然失败,西北军也讨不着好,这是徐永昌的基本认识。他对庞炳勋说:“你们是成功了。你们本来是没有办法,现在则有了办法,不过你们将三集团拖下水,结果必是弄得一齐没办法为止。”

庞炳勋“矮黑而陋”,其外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水浒传》中的宋江,但论气度格局,却与宋公明相去甚远。他对徐永昌的话似懂非懂,也没有徐永昌那种大格局和大视野,一时既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只好嘿嘿一笑,算把尴尬场面应付了过去。

2月28日,是阎锡山说好要迎冯回太原的日子,但上午八点就快到了,阎锡山仍迟迟没有现身。冯玉祥有些急了,他问晋方驻建安村的接待人员:“阎总司令怎么不来?你打电话问问!”

接待人员打过电话,告诉冯玉祥:“已经起身,快来了。”

当天,冯玉祥被阎锡山迎至太原。贾景德、徐永昌、周玳、庞炳勋以及各方面代表都出城迎接。

冯玉祥被招待在太原的另一名胜区傅公祠居住。下午,阎、冯与各军代表会议,会上一致公推阎为陆海空军总司令,冯为陆海空军副总司令。

冯、阎一起商讨了共同打蒋的计划,阎锡山又将预先拟好的讨蒋通电文稿念给冯玉祥听,征求对方的意见。冯玉祥听罢奋然而起,拍案连呼:“痛快呀!痛快呀!这真是一篇理直气壮的好文章。”

在潼关的鹿钟麟等人收到消息后还是不太放心,他们致电西北军在太原的代表:“日来谣传纷纷,有谓冯公已出洋者,有谓已遭不测者,军心摇动堪虞。”

鹿钟麟希望阎锡山能将冯玉祥送至潼关,或至少让冯在风陵渡照个相,以证明确实已获得人身自由。冯玉祥让代表复电:“这话暂不必说。”

不是冯玉祥不想回潼关,是阎锡山还不肯放人:一则冯玉祥本身的信用成问题,他怕冯回陕后不忘前嫌,对山西进行变本加厉的报复。二则他还想在蒋进一步施压时,再利用冯玉祥做做戏。

<h2>覆水难收</h2>

只要阎不让步,蒋就会继续施压,而蒋阎笔战也就不可能从弥漫的硝烟中挣脱出去。

3月1日,南京国民党三届三中全会开幕。全会做出决议,特派张继、赵戴文等人到山西对阎锡山进行责问,问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过脑子的乱发议论,还是真的要起兵谋叛?

蒋介石则指责阎锡山出尔反尔:是你自己说要和冯玉祥一道出洋的,最后是你出洋了,还是冯出洋了?编遣会议的提案可是你拿出来的,到底是你的错,还是我的错?

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通电各地党部,更是大揭阎锡山的老底:“阎锡山阴险诈伪,不顾信义,所辖兵力又极薄弱,自觉捣乱之不足,反叛之事难成,于是不惜骗出冯玉祥以增其厚其反动声势。阎自谓与冯相携出洋,不过遮掩听闻而已。”

阎锡山不肯相让。3月3日,他向国民党中央党部、南京政府分别发出“江电”,声称:“主张未蒙鉴纳,请开去本兼各职。”

两天后,阎锡山又演起了“携同出洋”的老把戏。在向南京发去的“歌电”中,他说:“此次主张国是,原为止乱,何忍因止乱而起乱。锡山同焕章即行出洋,以明初志。”

为了一个“携同出洋”,蒋介石不知道已经吃了多少亏,甚至对这个词已经到了深恶痛绝的程度。极度气恼之下,他给韩复榘、石友三发去秘密的“鱼电”:“特派韩复榘为北路挺进军总指挥,石友三为副总指挥,克日向平津进发。”

被截获并破译的“鱼电”又落到了阎锡山手里,阎锡山在上面批了“次陇”二字,让人送给赵戴文看。赵戴文看后哑口无言。

“携同出洋”连一点点宣传的价值都没有了,而蒋阎关系也已恶化至无可挽救,但问题是阎锡山对放冯回陕仍意犹未决。这让冯玉祥的近侍、幕僚们十分焦急,一夕商谈后,他们公推薛笃弼前去催促询问。

薛笃弼到贾公馆拜访贾景德,痛陈冯玉祥必须回军之利以及不回军之害。他还向贾景德表示,自己是山西人,父母妻女都在山西,如果阎锡山肯放冯玉祥渡河回陕,他愿意留在山西做人质,冯玉祥的夫人也可以不随冯回去。

磋商至午夜,贾景德答应向阎锡山进行传达。

第二天早上,薛笃弼到傅公祠见冯玉祥。冯玉祥对他说:“我除倒蒋外没有第二条路,我只为国,绝不因私害公。可请煜如(贾景德字煜如)转告百川(阎锡山),请他千万放心,我是真诚拥护他的。”

薛笃弼听了,又赶紧把这些话捎给贾景德。

阎锡山听贾景德讲完这些情况后,终于下决心释放冯玉祥。赵戴文问道:“你一定要放他?”阎锡山带着一种无奈的语气作答:“不放他,二集团就跑了。”

赵戴文知道覆水难收,遂掩面大哭而去。

在冯玉祥临行前一天,阎锡山用看似极为诚恳的态度对冯玉祥说:“大哥来到山西,我没有马上反蒋,使大哥受到些委屈,这是我第一件对不起大哥的地方。后来宋哲元出兵讨蒋,我没有迅速出兵响应,使西北军受到损失,这是我第二件对不起大哥的地方。”

行家莫提犁把话,冯、阎都是假客气方面的能手,冯玉祥知道对方的这套检讨和请罪只是前奏,下面必有真意。果然,阎锡山接着说道:“现在我们商定联合倒蒋,大哥马上就要回到潼关发动军队。如果大哥对我仍不谅解,我就在大哥面前自裁,以明心迹。大哥回去以后,倘若带兵来打我的话,我决不还击一弹。”

他还慷慨许诺:“从今以后,晋军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大哥的军队也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一律待遇,决不歧视。此心耿耿,唯天可表。”

阎锡山当场送给冯玉祥现款五十万元、手提机枪两百挺、面粉两千袋,作为欢送的礼物。对于阎锡山而言,这样的诚意倒也足得要溢出来了。

说来说去,还不就怕我打你,放心,我不打你就是了。此时的冯玉祥归心似箭,他慨然表示,对于以往的事确无芥蒂,此后彼此一心一德,共同倒蒋。

3月8日晚,明月当空,周玳把傅公祠的警卫和服役人员集合到偏僻地方做冗长训话。本来人们还要为冯玉祥送行,但他害怕夜长梦多,便趁此机会循着墙影走出门外,然后乘着事先预备好的汽车驰往潼关——阎锡山也颇做得出,他还真把冯玉祥的妻女作为人质给留在了太原。

<h2>一言堂</h2>

得知冯玉祥将返回潼关,鹿钟麟等人的心态极为复杂,可以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老长官脱离牢笼,西北军残局总算有核心负责了,忧的是随着冯玉祥这个“强势婆婆”回归,驱阎取晋的秘密方案很可能将成为泡影。

冯玉祥和鹿钟麟见面时,首先问鹿钟麟:“今后应该怎么办?”鹿钟麟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们打算整顿内部,养精蓄锐,坐以待时。”

冯玉祥听了就把联阎打蒋的计划说了一遍。忧的事情果然出现了,鹿钟麟暗暗叫苦,便推托说此事关系重大,最好要跟大家商量一下,通个气。

第二天,冯玉祥召开师长以上将领会议。他在会上宣布了联阎打蒋的决心,并且说:“我同阎先生生死与共,合作到底,我们一定要整军东进,打倒蒋介石。”

与会将领中除一名师长主张讨蒋外,其余人在思想上都扭不过弯来,他们认为西北军屡次吃阎锡山的亏,受阎锡山的骗,如果不把阎锡山打倒,西北军在西北就难以发展。

尽管这么多人有意见,但没有一个敢说出来。所谓商量、通气,到最后仍是冯玉祥的一言堂。

当然开完会发牢骚是另外一回事。孙良诚在会后就对别人说:“我看先生(冯玉祥)一点觉悟也没有,我们这些年来一直受阎老西儿的害,为什么还要和他一起干?”

宋哲元等人的态度要和缓一点,但也认为西北军新败之后,元气未复,需要一个时期的休整,不宜马上打蒋。

一句话,西北军将领普遍恨阎不恨蒋,冯玉祥在软禁期间设计的联蒋驱阎计划已接近于弄假成真了。另外,大家通过过去的经验,也都掌握了冯玉祥和阎锡山的个性。一般而言,冯玉祥只会打仗,对政治完全是个外行;阎锡山则活像一个钱铺老板,只会算小账,不能成大事。由此可以推测,联阎打蒋纵然能在军事上取得胜利,在政治上也没有办法。

鹿钟麟的幕僚干脆对鹿说:“应坚持拉蒋倒阎,除去肘腋之患!”

他的理由是,如果冯玉祥与阎锡山合作,就算是侥幸胜了,蒋介石可以在退到江南后凭险固守,冯阎联军连长江都过不了。同时,在联合对付的目标暂时消失之后,冯、阎之间一定又会出问题,结果西北军仍然处于腹背受敌的不利地位,等于白忙活了一场。

打胜仗还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不幸打了败仗,那就更加不堪设想了,到那时,西北军甚至想求得退据关中以自保的局面亦不可得。

鹿钟麟觉得幕僚的话很对,可是看到冯玉祥的决心那么大,这位“自行车国手”又不敢明确提“拉蒋倒阎”的话,怕挨冯的训。他只能将“拉蒋倒阎”下降为“不拉蒋不联阎”,并在向冯玉祥请示时,拐弯抹角地提出来:“我军可控制在郑州、开封及西南地区,坐观蒋、阎鹬蚌相争。”

冯玉祥不以为然:“我们应从大处着眼,决不能因阎踩了我一脚,我就要踢他一腿。联阎既成事实,就要共同倒蒋。”

冯玉祥的气量其实也没有他说的这么大。有一次召见驻宁夏的将领彭国桢,他问对方:“你们知道我这两年在什么地方吗?”

彭国桢回答:“我们知道总司令在太原。”

冯玉祥又问:“你们知道我在那里究竟是做客,还是做囚?”

未等彭国桢答复,他就自问自答道:“我在那里是做囚而不是做客!一个囚犯怎么能和一个执行囚禁的人做朋友呢?你看,将来该怎么办?”

彭国桢说:“没有关系,等咱们打完了蒋介石,回头再去揍阎老西儿。”

冯玉祥点头赞许,认为深得己心。他也拿这一套来教导其他仍然心存疑虑的将领:“蒋介石是我们第一个敌人,我们现在必须联合阎锡山打倒蒋介石,等到蒋介石被打倒以后,阎锡山是容易对付的。”

<h2>骂战</h2>

与西北军将领对联阎打蒋普遍存在抵触情绪相一致,冯玉祥的幕府中也以倒阎派为多数。倒阎派认为:“阎言万不可信。阎若反蒋,必在危害我军之后,总座(指冯玉祥)往事,可为痛哭!”

有一天,冯玉祥召谋士张文穆到潼关谈话,询问他对时局实际就是倒蒋的看法。张文穆进言:“现在的时机还未成熟,不宜劳师动众,操切从事。”

当时陕甘两省连年遭灾,旱荒不断,饿殍遍野。张文穆主张应首先设法救灾,以纾民困。他还建议采用以工代赈的办法,通过修筑公路、开采矿藏、兴修水利、设立工厂等途径,达到休养生息的目的。

张文穆预计,只需一两年的时间,西北便能缓过劲来,到时如果倒蒋,则胜算更大。同时,他也有着与晋军徐永昌一样的想法,即倒蒋必须联合国内一切反蒋势力和中间势力,尤其不能忘记联合关外的张学良。

冯玉祥听完含笑道:“张先生所说甚好,可是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说到胡匪儿子(指张学良),何足介意。将来北京新政府成立后,给东北方面一两个阁员就行了。您且看我,不出一个月,就能直抵浦口,活捉蒋贼。”

见冯玉祥听不进逆耳之言,张文穆只好说:“但愿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最好是迅速胜利,早日结束战事。万一旷日持久,就怕东北方面起而乘其敝,终属可虑。”

冯玉祥不以为意,连连说:“张先生不必过虑,张先生不必过虑。”

自此,西北军不再与南京政府就编遣问题进行明里暗里的谈判,反蒋态度昭然若揭。

冯玉祥回到潼关后,他的谋士刘骥作为常驻代表,负责与阎锡山接头,并每天向冯报告各方情况,使用的密码本为“菊密”。实际上,“菊密”早就被阎锡山的电务组所破译,但冯玉祥和刘骥并不知晓。

刘骥在太原拟就讨蒋通电,他随即给冯玉祥发电,请“阅后由潼关太原两地同时拍发”。电报被电务组提前拿到后,梁汝舟按照阎锡山的意思,将“太原两地”抹去,改成“有线无线”四个字,这样全文就变成了“阅后由潼关有线无线同时拍发”。电务组则据此重改电码,然后发给了冯玉祥。

阎锡山卖弄机巧,在仍想给自己留后路的同时,又有意为冯玉祥招仇恨。果然,潼关的讨蒋通电一发,蒋阎笔战马上延伸至蒋冯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