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是蒋介石要攻取的重点之一。杨永泰曾建议,要破新桂系的“一字长蛇阵”,必须先击首腹后斩尾,也就是先解决武汉、平津的桂军,而后再直捣新桂系的广西老巢。
然而即便有了那么多有利于蒋的趋势,蒋、桂位于长江中游部队的实力仍然不相上下。除此之外,“李白”还有另外一个希冀,那就是冯玉祥已答应出兵相助。从现实情况来看,只要西北军南下响应,新桂系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令“李白”感到意外和不安的是,蒋桂开战后,西北军不但没有依约南下,反而还向后撤退了。当时冯部大将孙良诚出任山东省政府主席,有一天夜里,他突然让部下在两小时之内把行李备好,准备由泰安撤退。部下不明其意,问道:“这是什么道理?是不是由北南下直驱浦口、南京,驱蒋下台呢?”孙良诚回答:“我接到冯总司令的密令,叫我们往开封方向撤退,内幕我不知道。”
西北军中搞不清状况的人还有很多。有人直接问冯玉祥:“这一次撤退的战略意义何在?”冯玉祥一面握起拳头做缩回来再打出去的姿势,一面说:“把拳头缩回来再打出去才有力量。”又有人请他预测一下这次蒋桂战争的结果,冯玉祥说:“他们是势均力敌,总要看上一个月至两个月才有分晓。”
冯玉祥的真实意图是要坐山观虎斗,坐看战局发展而从中渔利。他固然恨蒋,欲借此机会反蒋;但另一方面又垂涎于新桂系所控制的地盘,打算一旦“李白”力竭或者落败,就趁机将河北夺过来,以便使河南与湖北连成一片,达到既控制长江形势,又增加财政收入的目的。
为了“一举而得两虎”,冯玉祥暂时实施回缩战略,他将孙良诚部作为预备队集中到豫西一带,将韩复榘部布置在京汉路南段,以便在“一个月至两个月”后发力。
<h2>眼前一黑</h2>
“李白”不知道冯玉祥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作为“李白”的对手,蒋介石也是又惊又疑,非常害怕西北军联合新桂系夹攻自己。为防不测,他除调动所有可以使用的正规部队外,还将正在肄业的中央军校第六期学生编入作战序列,其中一部分直接到前线作战;另一部分发给实弹,做保卫南京的准备。
继李宗仁的代表之后,蒋介石的代表也拜见了冯玉祥。西北军总司令部内盛传,代表带来了蒋的三个条件:冯玉祥任行政院院长;要孙良诚继续回山东当主席,同时青岛特别市亦归西北军接收;由冯在湖北、安徽两省中任选一省作为西北军的地盘。
作为回报,冯玉祥必须通电声讨新桂系,出兵湖北。冯玉祥听后告诉蒋介石的代表:“论公论私,都不能让你们独任其艰,我出十三万兵力相援,怎么样?”
代表高高兴兴地回去复命。见冯玉祥已经表态,蒋介石立即改订战斗序列,临时任命韩复榘为第三路总指挥,由豫南向武汉进攻。他自己也乘舰由南京至九江,亲自指挥嫡系部队向鄂东进攻。
哪知道冯玉祥嘴上答应得好,实际仍是虚与委蛇,不但没有发出一个字的讨桂通电,韩复榘部也奉命止步不前。说来说去,他还是舍不得放弃他那坐山观虎斗的妙想,就想尽量拖延时间以等待蒋、桂两败俱伤。
当时蒋、桂在长江中游的兵力配备大体相当,蒋军虽然人数上稍多几个团,但论战斗力,桂军却还要强上一些。3月30日,蒋介石在九江下达总攻击令,但只是虚张声势,各部前进很迟缓,都不敢冒险猛进。
然而当蒋军进入鄂东境内时,桂军也始终没怎么抵抗,众人对此颇为不解。由于李宗仁无法亲自到武汉指挥作战,桂军在军事上主要由胡宗铎、陶钧主持,当有幕僚表示担忧时,陶钧说:“我们的作战计划是引敌深入。敌军攻坚,伤亡必大,可一鼓而歼灭之。军事我们很有把握,你不必担心。”
胡宗铎代替李宗仁任第四集团军总司令。他更是对着幕僚摆出了一副用兵如神的姿态,说:“将来武汉附近听到炮声隆隆,是打得很好听的。请你转告亲朋和一般市民,不要惊慌,没有危险,结束很快。”
胡、陶之所以敢于“引敌深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蒋桂战争酝酿之初,他们就耗费两百多万元,在鄂东前线打造了坚固的防御工事。二人认为,凭借这一深沟高垒和强兵猛将的组合,不愁蒋军不伤亡惨重,到时他们再率部一冲,自然就能够“一鼓而歼灭之”。
3月31日,胡宗铎已做好到蒋军兵败,新桂系重新入主南京中央政府的准备。他认为:“这次战事很快就可以结束,打到九江就没有战事了,我们乘船东下,一帆风顺到南京,不会像上次那样吃苦(指北伐时期)。”
胡宗铎叫来自己的幕僚:“我打算明天出发,想约你同行。到南京后,关于政治党务,还是要你帮我布置布置,在作战中途也有一些大文章要请你大笔一挥!”
4月1日晨,胡宗铎正要出发,却见夏威拿着文件跑了进来,并且招手让胡宗铎到卧室密谈。
听夏威讲完事情经过,胡宗铎顿时眼前一黑。
按照胡宗铎的计划,第十九军防正面,第十八军防右翼,第七军防左翼。由于夏威本人患扁桃腺炎住院治疗,无法到职指挥,第七军临时由李明瑞统带,这给武汉策反中蓄谋已久的兵变创造了一个绝佳机会。
第七军出发之前,李明瑞就在汉口密约团长以上多名将领,商定全军开至前线后,即发动兵变。为免不测,李明瑞这时候还不敢说是要投蒋,只说是反对胡、陶,因此没有人对此表示异议。
到达鄂东前线后,俞作柏与李明瑞取得直接联络,约定立即行动。当天黄昏时分,李明瑞召集连长以上军官训话,他说:“北洋军阀虽然被打倒了,但是现在又有新军阀起来了,比如蒋介石、胡宗铎、陶钧等人就是。”
接着他列举了蒋、胡、陶的罪状,当然重点讲的是胡、陶如何把持湖北地盘,横征暴敛的种种事实,特别强调“我们的官兵,在北伐各次战役中出生入死,现在倒落得个食不饱、衣不暖,连按月领饷都成问题的地步”。
第七军本是第十八军和第十九军的母体,可是在“桂系鄂军”吃香喝辣的同时,第七军却在军饷被服的补给等方面饱受歧视,甚至连军装都发不出。大家早就对此愤懑不已,那真是“提起心头火,咬碎口中牙”,李明瑞的讲话立刻在与会者中引起了共鸣。
李明瑞说,胡、陶把第七军摆到最前沿,等于是让第七军给他们做挡箭牌、牺牲品,完全不值当——“现在蒋介石的军队向武汉打来了,我们的内部又有胡、陶的军阀部队,即使我们打败了蒋介石,还不是为胡、陶他们这些新军阀造机会?结果我们还是吃亏的!”
见众人频频点头称是,李明瑞决定绕至主题:“现在我的意见是这样,把我们的部队开到安全的地方去,不参加这一场肮脏的战争,听他们两方面的新军阀自己去拼吧。等到他们打到筋疲力尽的时候,不管哪方面打赢,我们再把他们消灭。我的意见,大家看看怎样?”
李明瑞这么一问,大多数军官都举手高喊“同意”。有几名军官是李宗仁、白崇禧、夏威的亲信,他们内心虽然不同意,但在多数人都赞成的氛围下,也只好被迫跟着举了手。
统一意见后,李明瑞即集结部队,以急行军的速度向西北移动。等夏威得到消息时,李明瑞、杨腾辉早已率部撤至孝感了。
<h2>丢了西瓜捡芝麻</h2>
事已至此,胡宗铎问夏威打算怎么办。夏威知道自己责任非小,连忙说:“我还是出发到前方去吧。”胡宗铎尚有些犹疑:“你的喉痛怎样,去得吗?”
夏威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喉痛:“不要紧,我决定还是去的好。”
去往前线的专车上,有不明真相的人还在兴高采烈,高谈阔论,说:“今天这样的好天气,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兼而有之,是胜利的先兆。”
胡宗铎越听越郁闷,已全无平时狠拍胸口的那股牛气;夏威更是一言不发,情绪极度低落。
突如其来的内部兵变动摇了桂军的整个军事计划。胡、夏到达前线后,立即召集陶钧等人开军事会议,众人研究至深夜,最后决定变守势为攻势,冒险向蒋军出击。
不料天亮后,胡宗铎又接到报告,称李明瑞、杨腾辉贴出了“打倒胡、陶”“再不为湖北人打仗”等标语。这种情况下,如果十八军、十九军继续出击,第七军极有可能抄袭他们的后路,到时“桂系鄂军”就会面临腹背受敌的危险。
“为了不白送枪支”,胡宗铎、夏威、陶钧只得率部向鄂西退却。撤退途中,夏威压力很大,接连几天都吃不下饭。直到他的亲信所带的几个团跑回来,表示愿意继续服从他的指挥,夏威这才吃了一碗饭,并且说:“老子拼到一兵一卒还是要拼的。”
当胡、夏、陶不战而退出武汉时,他们连李宗仁的行李都一道遗失了,其中也包括李宗仁那张跟蒋介石做盟兄弟时的交换帖子。白崇禧在北方同样狼狈不堪,这位以花样多、点子多著称的小诸葛,其弱点正在一个“小”字上面。他的精明能干往往都只限于一定范围,做事也总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大处不算小处算——舍不得放弃武汉,结果武汉的军队丢了个一干二净;舍不得放弃平津,又导致在势单力孤、久居客位的情况下,难以控制住自己的部队。
白崇禧名义下共有两支改编部队,一支属北方部队,驻于北平的西苑和南苑;另一支就是“桂系湘军”,驻于河北唐山,他自己的总指挥部则设在北平城内。
在发现北方部队不可靠,甚至有可能将自己抓了送蒋之后,白崇禧被迫由北平出走,前往唐山开平,住进了廖磊的寓所。
蒋桂开战前后,各方来电都汇集至开平,白崇禧经常通宵不睡,以制定决策和批阅来电。他不睡,译电员自然也无法休息,一连十几天都是如此。
当蒋军向武汉进逼的时候,白崇禧一边抓紧联络冯玉祥,一边准备率李品仙、廖磊两军回救武汉。可是长江战事结束之快出乎预料,冯玉祥在震惊之余,赶紧放下悠悠然垂钓的心情,匆匆忙忙地发了一个讨桂通电。
世情如纸,只有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冯玉祥的通电一发,便意味着“桂系湘军”回救武汉的路被彻底截断了,与此同时,白崇禧对军队的掌控能力受到了越来越严重的挑战。
“桂系湘军”所属的两师官兵大部分为湖南人,西征之役中被新桂系收编乃是出于不得已,他们一直认为这是一种耻辱,内心里都盼着自己的老长官唐生智回归。
为了切实消化这支部队,白崇禧一面撤换湘籍军官,用新桂系成员替代;一面对最上面几个既是同乡又是同学的头头加以笼络,尤其待廖磊甚厚,引为心腹。廖磊对白崇禧也知恩图报。蒋桂开战后,白崇禧日理万机,廖磊怕他身体顶不住,每晚都让自己的太太蒸制人参或高丽参,送给白进行滋补。
可是新换上来的军官却不给白崇禧争气,除了死要钱“不关饷”(即不发军饷)外,还排除异己,任用私人,惹得官兵恨之入骨,盼唐生智回归之心反而更加迫切。李品仙、廖磊等人虽然和白崇禧的关系很好,可是中下级官兵不听调遣,他们也只能随波逐流。
<h2>上兵伐谋</h2>
随着武汉桂军的迅速失败,外界纷传新桂系即将垮台,唐生智回归有望。湘军官兵为之暗自欢喜,跃跃欲试,有的部队已经集合官兵,公开宣布反对新桂系。一时之间,“打倒桂系”“打倒白崇禧”“欢迎唐总司令东山再起”等标语甚至贴到了开平至平、津的列车车厢上。
看到内部反对他的浪潮如此高涨,白崇禧惊慌失措,生怕再也走不出去。还幸亏廖磊不忘旧情,亲自将他护送到塘沽坐上了出逃的轮船。
事有凑巧,唐生智搭乘同一艘轮船到达塘沽。两人一个上船,一个下船,只是没有正面碰头而已。
为了验证自己在老部队中的影响力,唐生智下船后没有直接去唐山,而是在天津住了几天。李品仙等旅团长以上的军官闻讯,纷纷赶到天津迎接,即便自己不能亲自来的,也都派了代表。
廖磊因为与白崇禧的那段关系遭到唐生智的冷落,在求见一面而不可得的情况下,被迫挂冠而去。他觉得非常冤枉,临走前对着李品仙痛哭流涕地解释道:“我是始终拥护老长官的,我保住团体,没有更换过一个人,总算对得起老长官。我对白健生(白崇禧)只是碍于同乡情面,不能不应付他一下。我原想向老长官说明我的苦衷,今既不见谅,只得离开。”
唐生智对待被其视为已经“变心”的部下,向来冷酷无情,这一点在当初处理张国威事件中已显见无遗。尽管廖磊在他的复出之路上确实并未设置过多障碍,可仍然遭到了扫地出门的下场。
在展示威风,扫除异己之后,唐生智才在人们的前呼后拥中前往唐山。蒋介石最初还顾虑唐生智离开部队已久,怕他掌握不住,至此终于放下心来,随即任命唐为第五路军总指挥。
4月5日,在闻知桂军也已经撤出武汉的情况下,蒋介石亲率一个团乘军舰抵达汉口。当他进驻武汉时,各攻击部队居然都还落在后面。
自第一次北伐以来,蒋介石所经历的大小阵仗无数,但几乎没有一个不需要经过激烈拼杀,这让他非常伤神:仗打输了,免不了受到各方指摘,甚至被迫下野;而即便是打赢了,在嫡系部队已遭到严重削弱的情况下,同样会地位不稳。
蒋桂战争对蒋介石而言,是一个崭新同时也极为成功的开始。他采取杨永泰的谋略,第一次将军事进攻与政治分化相结合,从而做到了“一兵不出而定北平”以及“兵不血刃而定武汉”。请问,还有什么结果会比这个更圆满更令人满意的呢?
蒋介石心情愉悦,他在汉口大摆庆功宴,把中校以上的军官都找去会餐,而且会的还不是一般的餐——是极为时髦,好多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西餐。
吃完第一个凉菜,蒋介石站起发言,他说:“此次讨桂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呢?这是因为我们事先有策略、有计划、有办法,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如果不是这样,我们怎么能兵不血刃就占据了南北两大都会——北平和武汉呢?”
对首先率部到达武汉,蒋介石也颇为自得:“以后只要绝对服从本主席,革命事业就会无往而不胜。就拿这一次来说吧,敌人已经退光了,你们还没有进到武汉,行动太迟缓了。今后作战再不能像这个样子。”
训完话,蒋介石现场示范了一下“本主席”的绝招,也就是教授众人吃西餐的方法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项。对在公众场合最喜欢装一本正经的老蒋来说,此举殊为难得,其欢喜若狂的样子毕露无遗。
会餐结束,他仍然意犹未尽,又带着参加会餐的人渡江游览黄鹤楼,并合影留念。
“上兵伐谋”让蒋介石尝到了甜头,两天后,他决定双管齐下,一面对桂军进行追击,一面对胡、陶实施招抚。
这时胡、陶的“桂系鄂军”尚有四个师以上的兵力,夏威手下也有好几个团,因此李品仙、白崇禧仍希望他们能通过力战,渡江取道湘西回广西。
曾几何时,胡宗铎、陶钧、夏威都被李宗仁夸为“革命军中第一流的战将”,但驻扎武汉的那段时光,在极短时间内就让他们成为了骄奢淫逸的典型。其中夏威沉迷于女色,大有乐不思蜀之概,对部队不管不问。胡宗铎抽上了鸦片,整天“吞云吐雾,不亦乐乎”。陶钧把持着禁烟局犹嫌不足,又借“清乡”之名,到处捞钱。
上梁不正下梁歪,桂军的中下级军官也大多狂嫖滥赌,军中卖枪和克扣粮饷已经成为普遍现象。每当夕阳西下,汉口法租界的旅馆里就挤满了疯狂聚赌和寻花问柳的军官,兵痞们借酒闹事的大小乱子由此层出不穷。
贪污腐败使得桂军早已军心涣散,士无斗志,“桂系鄂军”尤甚。力战不是空口说白话,是需要拿性命去拼的,夏威等人虽然一度信誓旦旦,可哪里代替得了他们的色厉内荏。很快,胡、陶、夏便决定接洽投降,并联名向蒋介石发出通电:“个人进退实无问题,但使数万久战部属有托,则感赐多矣!”
此后,宋子文接洽了一艘英国军舰,将胡、陶、夏送至香港做寓公,余部被缴械改编,“李白”曾经盛极一时的第四集团军主力就这样冰消烟散了。
<h2>生存之道</h2>
除湖北外,湖南原本也被新桂系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但桂军刚刚放弃武汉西撤,何键便派代表往武汉迎蒋,之后又趁机收编了叶琪的部队。新桂系很鄙夷何键的两面派做法,叶琪称:“我上了芸樵(何键)的当。”因为何键两肩下削,李宗仁更是借此对他进行讥讽:“芸樵无肩膀。”
鄙夷归鄙夷,有一点不能不认,那就是置身乱世之中,要想活得长久一些,两面派常常是最好的生存之道。
新桂系曾经辉煌一时,自然是不屑于骑墙的,可蒋桂战争这一跤也足以摔得他们心胆俱裂。当李宗仁、白崇禧以光杆之身逃回广西时,盛极一时的桂军居然只剩下黄绍竑留守广西地方的三个师了。
新桂系三巨头内心的懊丧和恼怒自不待言,白崇禧更是按捺不住,暴跳如雷,他主张用剩下的这三个师集中攻打广东,以便在占领广州后扭转反蒋的不利局面。
黄绍竑认为,在新桂系全面落败的情况下,如此孤注一掷过于冒险。无奈“李白”已经输红了眼,二人不顾一切地想要翻本,他们坚持广东方面还有不少忠于李济深的人,如果不及早帮助这些人把反蒋的旗帜树起来,此辈迟早会被消灭干净。
这是新桂系内部第二次出现重大分歧。黄绍竑再次处于票数上的劣势地位,当然他要坚决反对也是可以的,只是那样的话,新桂系内部就将面临分裂的危险,因此,尽管黄绍竑内心很矛盾,但他仍然服从了“李白”。
李、白、黄随后做出分工,李宗仁负责到香港联络各方,白崇禧指挥军事,黄绍竑则继续留守广西。
桂军攻粤,换来的又是一场大败。此时,何键奉蒋介石的命令进入广西境内讨桂,尽管桂军新败,但何键的湘军仍不是对手,被打得一败涂地,余部仓皇逃回湖南。
可是随后杀来的李明瑞、杨腾辉两师就不那么好对付了,对方也是老桂军,而且还是老桂军中的精华部分。白崇禧、黄绍竑见势难抵挡,被迫逃出广西,由越南而至香港,与李宗仁会合。
难兄难弟又聚到了一块儿,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手中甚至连一个兵也没有了。
在蒋桂战争中,搞投机的其实不止何键一个,冯玉祥做的也是这种生意,但结果却大相径庭。
以湘军战前那么微不足道的军事力量和政治势力,何键不仅得以总揽湖南军政大权,其部队还得到扩编以及蒋介石的军费资助。冯玉祥的实力绝非何键能比,可他却偏偏把好端端的生意给搞砸了。
归根结底,老冯做投机生意的心是有的,然而他的手眼身法步还差着不少火候。
韩复榘处于最前沿,对战局观察得很清楚。在武汉桂军突然遭遇失败时,他就准备直扑武汉,不管老蒋事后答不答应,先把湖北地盘占了再说。可是老冯还想再等等,为此把韩复榘大骂一顿,说他“太不懂事”,接着便命令他向北撤退。
真到武汉桂军迅速瓦解的时候,战事也结束了。老冯虽然补发了一个马后炮式的讨桂通电,可是老蒋已经不愿意再兑现原先的那几个条件了。
老冯苦就苦在,他一个子没得不说,还把蒋桂双方都给得罪了,两边都认为他做事无诚意,老冯本来就不咋样的诚信记录这下更加让人不忍卒看。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滋味可不好受。老冯把账全都算到了老蒋头上,决计出兵倒蒋。1929年夏天,他下令山东、河南驻军一律西撤,集中在河南西部及陕西境内待命。
西北军从陕、甘、宁、青,一直摆到豫、鲁,战线长达几千公里,一旦开战,马上就会有与人搏斗时,直伸双臂却无法用力的感觉。桂军败于蒋军,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不肯收缩集中兵力,从而导致被各个击破,一溃千里。冯玉祥看在眼里,又如何能不吸取教训。
更何况,蒋桂战争改变了整个中原战场的形势,蒋军今非昔比,不是轻轻一推就能倒掉的了,开练前一定得摆好架势才行。为此,冯玉祥决定沿用老思路,先把两臂收回来,然后再打出去,以确保到时能发挥出足够的力道。这也就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把拳头缩回来再打出去才有力量。”
另外,在过去的南口战役中,西北军曾吃过晋军抄袭后路的大亏。如今晋军依旧布防于黄河北岸,随时可能乘西北军南下时,再从后攻袭,从而使得西北军腹背受敌。冯玉祥这次的如意算盘之一,就是要在把队伍摆好后,压迫阎锡山表明态度,让他一同反蒋——同意固然好,要是不同意,就先打山西,再打蒋介石!
冯玉祥此议一出,便遭到了谋士张钫的反对。早在冯玉祥决定介入蒋桂之争时,张钫就不同意,见冯玉祥这次不仅又要反蒋,还要放弃河南、山东,他更是大摇其头。在给冯玉祥的电报中,他说:“不见敌而放弃两省之土地人民,政略、战略均有损失。”
张钫坚持三年整军计划不能放弃:“退处西北,三年整军,不问国事,言犹在耳,时未三月,计划全盘改变,窃所不解。”
张钫与冯玉祥来往六七次电报,进了许多忠言,但冯玉祥都听不进去。
张钫是谋士,冯玉祥就算不喜欢听他的话,也知道要给对方留足脸面。反过来,对于那些被他“视之如匹夫”的战将,他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在华阴召开的西北军将领会议上,韩复榘大着胆子询问冯玉祥:“敌人未曾压迫我们,为什么要撤退呢?”冯玉祥不但不说明撤退的原因,反而怒气冲冲地斥骂韩复榘:“小孩子懂得什么,要你退你就退。”
散会后,韩复榘在路上碰到了另一名西北军将领刘汝明。谈话中,韩复榘提起华阴开会的情况,称受到了冯的责骂,并且眼泪汪汪地说:“我要开小差不干了!”
刘汝明当即予以安慰,之后在华阴向冯玉祥进行了报告。冯玉祥听后,只认为韩复榘是一时的气话,并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他想给韩复榘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没打通,也就算了。
然而韩复榘说的绝不是气话,他是真的要爆发了!
<h2>栗栗自危</h2>
韩复榘是冯玉祥当混成旅旅长时的营长。那时冯部下有中下级军官十三人,除了韩复榘外,比较知名的还有刘汝明、孙连仲、孙良诚、石友三等。这十三人都是军中的活跃分子,遇到有事,常常越过本方长官而直接找冯,冯也喜欢直接指挥他们,以便更好地控制最基层的部队。因此之故,十三人在冯面前炙手可热,被冯视为嫡系亲信,时称“十三太保”。
韩复榘等“十三太保”由士兵而升军官,由中低级军官而升至高级将领,以后大多显山露水,甚至成为一方诸侯,都与冯玉祥擅长练兵和能够不拘一格地挑拔将才有关。
冯玉祥很懂得士兵的心理。他的挎包里常带着剃头刀、剪刀、修脚刀,到军营查访时,看到士兵中有头发长得长的,便立刻找来脸盆盛好水,亲自给士兵剃头洗头。他还会让士兵脱掉鞋袜,看脚指甲是否长了,长的话也亲自予以修剪。
一传十,十传百,冯玉祥关心士卒的名声便由此建立起来。但凡他到部队驻地视察,当地市容和军队焕然一新,街上溜达的零星军人也随之减少,甚至于因公外出的官兵都穿戴得整整齐齐。
如果说练兵是冯的特长,那么用将则是冯的软胁。有冯玉祥的老部下评论他对部将的态度:“冯先生出身寒微,以‘战将’脱颖而出,故始终于能战之将,爱之而不重之,视之如匹夫焉。”
“匹夫”就是冯玉祥对部将的定位。对这些“匹夫”所提意见,哪怕是正确的建议,他往往都不屑一顾,以“不懂事”“小孩子见解”等等大家长的语气加以斥责。
北伐前一段时间,韩复榘的部队一直没能拿到薪饷。冯玉祥承诺北伐成功后便予以补发,北伐结束,韩复榘想起了这件事,就写了封信让人带给冯玉祥。信上说:“几年来,大家生活都够苦的,高级将领们都是老先生(冯玉祥)一手培育的,虽然没有什么闲话,而许多下级官兵,都随总司令(冯玉祥)不久,长此不发饷,恐怕不好维持,请求总司令补发一下欠饷。”
冯玉祥看过之后,顿时脸色通红,把信一摔,大声对信使说:“你们一共有多少人,发给你们的钱还少吗?”
冯玉祥所说的钱是他发给韩复榘的“维持费”,而韩复榘信里讲的却是以前欠发的薪饷,并不是一回事。北伐后,冯玉祥有了更多的地盘,也就相应有了更多的钱,但他手里一有钱,便拿去扩充军队,自然不可能再补发欠饷。
面对冯玉祥的蛮横无理,信使除了连声答应“是,是”,不敢有任何反驳。回去之后,他也不敢说出冯玉祥发火的事,只能报告韩复榘:“总司令说,目前经济困难,补发欠饷一时不易办到。”
在“十三太保”中,韩复榘、石友三是自认遭到冯玉祥另眼相看的两个人。缘于南口战役时,晋军腰击西北军,韩、石于穷途末路之中,不得不暂时投降阎锡山,靠山西供给粮饷,以资维持。后来冯玉祥东山再起,声言对韩、石不予追究,但彼此在精神上始终存在着隔阂。
北伐之役,韩、石出力不小,尤其在克复平津的过程中,韩复榘第一个率部进入了北平。可是冯玉祥却对他们的战功只字不提,只对孙良诚一味表扬提拔,称孙为常胜将军,称孙所带的部队为铁军。冯玉祥这样的做法,让韩、石很是不满。
孙良诚首先被保荐为山东省主席,韩复榘虽然也被发表为河南省主席,然而又穷又苦的河南如何能够与山东相提并论?与此同时,冯玉祥又将韩身上所兼任的二十师师长给开了缺,另由石敬亭接任。
石敬亭时任西北军参谋长,冯玉祥对他十分看重和信任。石敬亭治军极为严格,接任二十师师长后,他不仅将师部里韩复榘的亲信大部予以撤换,还在集合部队训话时,痛骂该师纪律不好,说:“韩复榘把你们二十师带成土匪了。”
韩复榘由此认为,冯调任他为河南省主席,不是像对待孙良诚等人那样论功行赏和予以重用,而只是作为撤销他兵权的一个手段。石敬亭的一系列言行,更令他在伤心之余,还加上了愤恨和反感。
<h2>金钱也不是万能的</h2>
河南省主席本由冯玉祥兼任,韩复榘当主席后,各厅厅长都还是冯兼主席时期的原班人马,他们直接给冯办事,一个也不能随便撤换,所以实际上韩复榘只是当了一个没多大职权的空头主席。
韩复榘其实有一定的地方治理才能,可是在既理不了政,又管不了军的情况下,他也只好索性丢开省府之事不问,整日以嫖赌玩乐自遣。
应该说,韩复榘的所作所为在民国年间并不算太离谱,但冯玉祥严禁部属嫖赌玩乐,即便高级将领也是如此。他在知道韩的行为之后极为震怒,便在官兵大集会的时候,大骂嫖赌玩乐之人,其实就是暗指韩复榘。韩复榘也在会场上,自然甚为难堪。
骂,那还是轻的。对这些自己一手从士兵提拔起来的将领,冯玉祥仍与对待一般士兵一样,见面叫名字,从没有叫号的,而且动不动就罚跪。当初西北军将领宋哲元驻军南苑,因为上课迟到,就曾被冯玉祥责打了好几十军棍。
冯玉祥每每以此自鸣得意,常在人前夸耀:“张作霖、吴佩孚对于高级将领,是用赌博、妓女来联络。我对高级将领点名,点到谁,谁就立正答‘有’,像普通士兵一样,严肃敬事,一丝不苟。用这一点来比较,可知谁胜谁败了。”
有一次,冯玉祥下令韩复榘把手中最精锐的手枪队调来洛阳做警卫。韩复榘不愿意,冯玉祥把他叫到洛阳,当着面大发雷霆:“你现在当了主席,很威风了,在家里有人守卫,出门有人保驾,你们都不管我了。好啦,我这里没有人守卫,你给我站岗去!”
韩复榘堂堂一省主席,然而敢怒不敢言,只得老老实实地走到冯的司令部门外,站了两个多钟头的岗。后来经过一些人再三求情,冯玉祥方肯罢休。
石友三比韩复榘更不济。冯玉祥再怎么对韩复榘苛严,还把自兼的河南省主席给了他,就连被韩、石认为从没有带过兵,也没有立过战功的石敬亭都曾代理过山东省主席,而石友三根本都没能摸着省主席的大门在哪里。石友三对此十分气懑,常常对人大发牢骚。
韩、石都认为自己有投降晋军的一段历史,无论怎么卖力气也不会在西北军中有什么前途,冯玉祥也一定会找种种机会来为难他们。
北伐的时候大家集中精力,一致对付北洋,彼此都顾不到这些事情,韩、石的疑惧心理还不太突出。到北伐战事停止以后,韩、石不仅未能得到他们认为应得的封赏,还不断遭到冯玉祥的羞辱,两人就此有了鸟尽弓藏的感觉,整天心怀不安,栗栗自危。
编遣会议结束后,冯玉祥由南京跑回河南开封。当时韩复榘和石友三都在开封,一听到冯玉祥将回开封的消息,韩复榘就托词赴许昌考察,石友三也跟着溜之大吉。冯玉祥下车时,没有见到韩、石去接,就问左右:“韩主席为什么没有来?”副官说:“韩主席到许昌考察去了。”又问石友三,答复是石友三去了郑州。
冯玉祥明知韩、石有意躲避,随后便一言不发,脸色很是难看。第二天,他在河南省府召集军政人员讲话,公开说:“现在许多军政高级人员,生活全都很腐化,吸烟、喝酒、打牌还不算,有的人打了几个胜仗,自己以为了不起,就你弄个唱戏的,他弄个说书的……”韩复榘在河南娶了一个戏剧演员为妾,冯玉祥说“弄个唱戏的”,无疑就是对他进行不留情面的讽刺挖苦。
省府里有许多人是韩复榘的亲信,马上就把冯的话转告给韩复榘。韩复榘听后五味杂陈,十分难堪。
西北军内部的这一矛盾被杨永泰所知悉。早在蒋桂战争爆发时,他就提出,在以军事方法解决桂的同时,应以经济方法瓦解冯。具体而言,就是要以重金收买韩复榘、石友三。
韩、石需要“重金”吗,当然需要,但金钱也不是万能的,它还得再搭配一点冯玉祥身上所没有的东西。
蒋桂战争中,冯玉祥一着失算,让蒋军抢先攻占武汉。蒋介石到达汉口后,即令韩复榘停止进兵,但同时又召他见面。
这次见面,带着夫人同行的韩复榘受到蒋氏夫妇的盛情款待。席间蒋介石对韩复榘推崇备至,一再呼向方兄(韩复榘字向方)而不称其名,并且说:“现在北伐成功,正宜努力建设,不应再有内战。今后如再有称兵叛乱之事,中央还要借重向方兄出兵戡乱。”
韩复榘立刻被震到了,倒不是因为那番和平戡乱的大道理,而是蒋介石对他的极力褒奖和一口一个“向方兄”。韩复榘向来见冯,冯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他,不但毫不客气,还不断给他碰钉子,让他难堪。
冯玉祥牛吧?当然牛,可是跟蒋介石比呢,人家可是国家领袖!一个国家领袖如此恭维你、高看你,这是怎样一种情怀?
韩复榘顿时受宠若惊,又是感激,又是高兴,当即站起来说道:“复榘一介武夫,蒙钧座不弃,今后愿躬率所部,以效驰驱。”
蒋介石听了一边说好,一边与韩复榘握手。临别之时,又送了韩复榘十万元。
与韩复榘会面后,蒋介石接着派钱大钧赴襄阳慰劳石友三,送给他三十万元。
应该说,蒋介石送给韩、石的钱还算不什么“重金”,尤其对于韩复榘,你要说靠这十万元就能让他如何如何,甚至背叛冯玉祥这样的西北军大佬,那也把韩某看得太不值钱了。
可是有了情感搭配,效果就完全不同了。与蒋介石的武汉会面,为韩复榘带头叛冯播下了种子,而冯玉祥在华阴军事会议上对韩的当众责骂,则让这颗种子最终发出了芽,结出了果。
<h2>老江湖</h2>
华阴会议结束后,韩复榘马上赶往陕州(今陕县),前去掌握自己的基本部队二十师。石敬亭此时已经离职,二十师师部里韩的亲信虽然大多已被撤换,但旅长以下的军官并没有太大变动,这些人仍效忠于韩。
韩复榘把二十师拉至洛阳,然后集合讲话。在他看来,西撤既不利于军,也不利于民:“豫陕两省连年旱灾,百姓全没吃的,这次大军西撤,人马众多,将如何维持生活呢?总司令命令将陇海铁路沿线的粮食全部查封西运,河南的百姓又吃什么呢?”
韩复榘对席地而坐的官兵们说:“我们打了几年的仗,官兵伤的伤,亡的亡,受的罪不小,我看不能再打了。我要主张和平,才由陕州回来。你们想一想,愿意跟着我走的,蹲着别动,不愿跟我走的,可以站起来走,我决不勉强。”
等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动弹。于是韩复榘就说:“好,全都愿意跟着我,那我们就一齐走!”
5月22日,韩复榘由洛阳发出“养”电,通电维持和平,拥护中央,电文中有“关西同胞,大半粮尽,大兵西退,其何以堪”这样的话。第二天他又给蒋介石发去两个“梗”电,表示拥蒋。
在“养”电中,包括韩复榘在内,总计有旅长以上十二名西北军将官列名其上。这些人除石友三、马鸿逵、庞炳勋与韩复榘有所联系外,其他人全都蒙在鼓里,名字是韩复榘给代列上去的,为的是壮大声势。
韩、石是结盟兄弟,且因为同病相怜,所以两人关系非常密切。不过他们在性格上又有着很大差异,韩复榘为人胆大敢干;石友三则比较胆小多疑。石的行动差不多都是唯韩马首是瞻,韩不动,石就不动;韩一动,石也会举旗一致行动。见韩带头首倡,石友三立即率部从南阳驻地赶来郑州与韩会合。
马鸿逵的总部正好撤至洛阳。韩复榘派参谋长带话过去,说:“我们的队伍从前都是经由西北打出潼关的,西北地方的穷困,我们亲身经历过,现在又要退往西北,军队岂不都要饿死?”又说:“你又不是冯的嫡系,打起仗来,先得牺牲你,不如我们回师郑州,再作良图。”
马鸿逵急忙召集幕僚商议。幕僚认为:“不可背冯,况且老都统(指马鸿逵的父亲马福祥,西北回族元老)现在潼关和冯玉祥在一起,如随韩东开,岂不要连累老都统吗?”
马鸿逵为人胆小,在这一点上跟石友三有相似之差。他左右为难:“如不随韩,恐被其解决。”眼泪鼻涕地哭了一场之后,还是决定随韩东开。
庞炳勋和马鸿逵一样,都不是冯玉祥的嫡系,所以也在韩复榘的拉拢范围之内。之前韩复榘曾对庞炳勋进行试探,当着他的面,庞炳勋痛哭流涕,说:“总司令排外,我的部队打过多少次硬仗,损失很大,硬是不给一点补充。总司令待人不公平,我们有如孤哀子,没人管……”
韩复榘觉得比较靠谱,一边百般安慰,一边在心里把庞炳勋列为了自己的同盟军,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行动计划差点就栽在了庞炳勋手里。
庞炳勋打仗时瘸了一条腿,外号“庞瘸子”。这是个老江湖,素来机诈过人,他朝着韩复榘掉几滴眼泪,骂上两句,不过是发发牢骚而已,并没有拿韩当亲人朋友的意思,更不能说明他有了反冯之心。
几年前韩复榘曾扣留庞部所缴枪支,庞炳勋对此一直怀恨在心,现在见韩复榘真的要叛冯,马上便翻了脸。韩复榘屡次和他打电话联系,他都拒不接听,同时又在洛阳东面的黑石关构筑工事,以拦截韩部东进郑州。
黑石关地形险要,是韩部东进的要道,不打通黑石关,许多列车都无法通过。韩复榘又气又急,大骂“庞瘸子不是东西”“反复无常,(说的话)尽是假的,非揍他不可”,但是他把一个旅都打光了,也没能把黑石关给拿下来。
由于东面受到庞炳勋的截击,西面又受到孙良诚的追击,韩部已溃不成军。无奈之下,韩复榘只得带着残部离开铁路,绕道逃往郑州,与石友三会合。
虽然韩、石被打了一记闷棍,但他们的起事,无疑还是给蒋介石帮了大忙。
发现西北军突然西撤,蒋介石估计冯玉祥是要对付他,可是又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尤其搞不清楚冯玉祥为什么不先动手而急急往西撤兵。就在他手忙脚乱、六神无主的时候,忽然接到了韩复榘的电报,顿有如梦初醒、喜出望外之感。
接到“梗”电的当天,蒋介石就复电予以嘉奖,规定所有驻陕甘部队今后概归韩复榘指挥,并委任石友三为“讨逆军第十三路总指挥”。此外,韩、石还得到了现款五百万元(一说为一千万元)的犒赏。
<h2>三寸不烂之舌</h2>
韩复榘发表反冯通电时,冯玉祥正在华阴与高级幕僚们议论军事。他谈到南口战役时,由张之江、鹿钟麟两位大将进行指挥,结果二将意见不和,导致全军瓦解,有的弃械逃亡,有的投靠晋军。讲到此处,冯玉祥颇为自信地断言:“这次由我主持,就不会再发生这类事了。”
话没说完,韩、石倒戈投蒋的报告就到了。冯玉祥最初还不太相信,等消息得到证实,他如同是晴天里听到了一声霹雳,顿时变得面色苍白,神情颓丧,随后便绝望地说:“这样一来,整个讨蒋计划就全完了。”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冯玉祥经常会当着众将士哭,甚至还满地打滚,但那不过是一种表演。唯有这一次,他是真伤了心,身上的家长威风也被一扫而空。
在被韩、石打乱阵脚的情况下,西北军已无心应战,不久便全部渡过黄河,退入潼关自守。退入潼关后,精神上受到沉重打击的冯玉祥仍未缓过劲来,开始日夜哭泣,不停地咒骂自己,还打自己的嘴巴。他恨韩、恨石,恨马、恨所有背叛自己的人,不过最恨之入骨的依旧是这一切的祸端——蒋介石。
5月25日,南京政府发出讨伐冯玉祥的命令。阎锡山投蒋所好,对蒋介石表示愿做调停人,以息争端。在获得蒋介石的同意后,阎锡山即由太原致电冯玉祥,劝冯下野出洋(出国),并表示自己愿意全程陪同。同时他还让冯玉祥将军队交由中央,听候编遣,以避免“整个的党变成破碎,统一之国形成分裂”。
此时的冯玉祥连对那些未参与倒戈的部将都失去了信心,更不敢想象要统率西北军单独与蒋军作战,当然他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地盘出洋。想来想去,只有下野一个办法,接到阎的电报后不久,冯玉祥就选择了通电下野。
下野电是发了,可是肚子里的那口怨气尚未找到出处。冯玉祥再三考虑:自己既然不能够单挑老蒋,为什么不能找人合作呢?
曾经有力量对抗蒋介石的几大诸侯,李宗仁、白崇禧已亡命香港,只剩下了阎锡山。
冯、阎曾经是一报还一报的冤家。南口战役,阎袭击了冯,于是冯便在方顺桥之役中报复了阎。到编遣会议召开,阎又利用冯与蒋、李的矛盾,让冯翻了一次船,间接报了方顺桥的一箭之仇。
编遣会议结束后,阎锡山深知得罪了冯玉祥,北返时,都不敢从内陆经过冯的地盘,也就是山东和河南。为此,阎锡山秘密让人在上海包了一艘轮船,他先化装乘火车到上海,从海上在天津登岸,然后再由天津返回太原。
不过两个循环过去,若冯无意就编遣会议上的事继续报复阎,双方也就算暂时结清了账,尤其到这个时候,对冯而言,相互取暖比彼此寻仇来得更迫切,也更重要。他对此感触极深,曾说:“以前我们各干各的,所以被他(指蒋介石)各个击破,以后要好好地联合。”
冯玉祥以邓哲熙等幕僚为使,前往太原拜见阎锡山,约其共同倒蒋。
阎锡山此时只想靠做调停人向蒋介石邀好。冯玉祥虽然发了下野电,但没有离开自己的地盘和部队,无异于“假下野”。只有让冯“真下野”,他阎锡山才算立了大功一件。
老老实实地说自己并无倒蒋之心,那邓哲熙可能掉转屁股就走了。阎锡山如此精明的人,当然不会做这种傻事,在与邓哲熙谈话时,他故意吞吞吐吐,闪烁其词,其核心意思是约冯过黄河到晋面谈。
如果能把冯玉祥骗到山西来,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但阎锡山也知道冯玉祥不会那么容易上当,也不可能轻离自己的老巢。
果然,在邓哲熙等人回去复命后,冯玉祥又让邓哲熙再到太原去找阎,并当面告诉邓哲熙:“只要阎能够共同反蒋,除去不能应允亲自到山西这一个条件以外,其余条件都可以接受。”
邓哲熙领命由潼关渡黄河,刚到对岸的风陵渡,就与阎锡山派来的李书城不期而遇。
李书城并不是阎锡山的人,他是唐生智的总参议。唐生智与新桂系势不两立,对蒋介石也从没有好感。在蒋桂战争中,他虽因蒋而得以重整旧部,再度崛起,但彼此都清楚,那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背地里,唐生智常有反蒋之心。
李书城与阎锡山是士官学校的同学,唐生智命他做客于太原,为的是代表他与阎锡山商谈反蒋之策,然而这时候老阎的小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并无任何造反的想法,李书城只得暂时收起这一念头。
闲谈中,李书城听晋军将领孙楚等人谈起,冯玉祥虽然已通电下野,却没有接受阎的劝告,无意出洋。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李书城与冯玉祥本有历史渊源,“首都革命”的时候,他在黄郛的摄政内阁中担任陆军总长,从此与冯玉祥相识。由于李是老同盟会员,辛亥革命时还曾出任黄兴的参谋长,所以冯玉祥也向来对他都很尊敬。
当着孙楚的面,李书城夸下海口,说如果阎真的下决心与冯共同出洋,他愿意以阎代表的身份出使冯方,并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打动冯玉祥。
<h2>单刀赴会</h2>
孙楚立即把李书城的话报告给阎锡山。阎锡山一听大喜,第二天就派汽车送李书城启程上路。
在风陵渡巧遇之后,邓哲熙将冯玉祥不能考虑赴晋的意思向李书城复述了一遍。李书城听了,就说你邓哲熙也不用再去太原了,不如前面带路,陪我一道去见见你们总司令。
冯玉祥正处于伤心愁苦之际,见李书城远道而来看望他,自然表示欢迎。两人促膝交谈,李书城从冯玉祥如今最为痛恨的老蒋身上展开了话题:“蒋自打垮李宗仁以后,在排除异己方面更见毒辣,唐生智和两广方面,连阎锡山在内,都想反蒋。”
冯玉祥乐意听的,就是这个,但是李书城聊到这里的时候,话锋一转,又说到“唐生智对你素有恶感”。
唐生智反感冯玉祥这件事,说起来令人啼笑皆非。有一次报上误载蒋百里是冯玉祥的参谋长,冯部加以否认。否认当然是必要的,可是冯玉祥的幕府缺乏政经人才,出面否认的人不知蒋百里的分量有多重,又不会说话,言辞之间很不客气,这让蒋百里非常生气。
蒋百里是唐生智的恩师,唐生智对他极为尊重,除了在与蒋介石合作等少数问题上达不成默契外,其他大多言听计从。一看冯玉祥居然不把自己的老师放在眼里,他也就对冯玉祥极端厌恶。
与唐生智结下的这个梁子,是冯玉祥完全想不到的,只是现在再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了。李书城告诉他:“唐一定要先打垮你,才反蒋。”
冯玉祥发愁的正是这个,他找不到帮手:唐生智和阎锡山都不是没有反蒋之心,可眼下还不想和他一起干。
李书城因势利导:“目下桂系新败之余,蒋的气焰正盛,你要反蒋,没有帮手,形势对你不利。况且韩、石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无异是自己的亲子弟,竟至突然叛变,如果马上兴兵反蒋的话,那你就不能不考虑对自己军队的把握问题了。”
李书城的话句句触中冯玉祥的心病。他眼巴巴地望着李书城,希望“先生教我”。
李书城说:“我看阎的为人尚称诚实,他现在约你一道出洋(即出国),你何不趁此机会,躲闪一下,和他出洋走走,我也可以陪你们同去。”
绕了一大圈,终于绕到了主题。
要出洋的话,军队怎么办?这可是几乎和自己性命一样重要的东西。
李书城让冯玉祥放心:“你出国后,把军队交给将领,力量还是整个的,蒋绝不敢打他们。”
出洋不光是玩,李书城告诉冯玉祥,还有附带的不少好处:“你在军事上威望很高,但在政治方面还需要树立威信。你在国外与外国的政治家往来接触,取些联络,有时对国内发表一些政治评论,借此提高声望。”
李书城预言:“不出半年,国内反蒋之战必起,那时你回到国内,重新掌握自己的军队,其他反蒋的势力一定会推重你。你振臂一呼,蒋介石非垮不可。”
古书中说,俗世有三张嘴最厉害:秀才口,骂遍四方;和尚口,吃遍四方;媒婆口,传遍四方。
民国犹如中国古代的春秋战国,擅长于合纵连横的辩士说客如云,他们靠嘴吃饭,成天就练嘴皮子功夫,可谓把“秀才口”“和尚口”“媒婆口”三张口的厉害之处都集合到了一块儿。李书城正是此中高手,他的话犹如饥时饭、渴时浆,深深打动了冯玉祥,搔着了冯玉祥的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