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式步兵炮被日军称为“大队炮”。它的体积小,移动起来灵活便捷,可以直接用于摧毁阻碍步兵前进的碉堡和火力点。同时响起的还有轻重机枪子弹的呼啸声,其中夹杂使用了大量的的红绿蓝色曳光弹。在黑暗中,曳光弹一闪一闪,人的眼睛在受到刺激后,看什么都模糊不清,也很难发现敌人。对训练不足的补充新兵而言,能够构成不小的心理威胁。
王剑强意识到,敌人是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火力攻击是假,对南门发起偷袭是真。果不其然,有人前来报告,说已有日军在用长梯攀登城墙。
王剑强立即率领四名老兵登上城头。此时日军也刚好渗透进来,爬上来的两名日本兵与王剑强狭路相逢,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开枪射击。虽然王剑强先用手枪将对方撂倒,但自己的左腿也中弹并当即摔倒在地。
紧接着,又有四五名日本兵向他扑来。手枪打空了,再要换子弹已经来不及,情急之下,王剑强不顾一切地从城头上滚了下去。
这是一个迫不得已的选择,幸亏没有摔伤。中弹的腿部还在流血,但在当时情况下无法下火线包扎,王剑强就自己把绑腿解下来,扎紧大腿用以止血,然后再指挥全连继续堵击。
一七一团团长杜鼎闻讯赶到,他和连长们一起,组织部队从三面对城头敌人进行包围,最后将偷袭进城的日军全部予以歼灭。这一战,一七一团的损失很大,仅王剑强连的伤亡率就高达百分之八十。
当天晚上,和尔部队也在西门实施了偷袭,可惜同样是损兵折将,除第三大队长葛野旷大尉阵亡外,该大队所属中队军官全部非死即伤。
就在日军对常德城的围攻几乎陷入僵局的时候,黑濑经过多方侦察,终于发现了城防上存在的一个最大薄弱环节。
战前为了扫清射界,五十七师拆除了城外数万间民房,然而因为本身也要依托民房进行层层防守的缘故,民房并没有拆除干净。到弃守城郊据点时,这些民房就要烧毁,但城西北尤其是一部分民房的围墙未遭到彻底破坏,这使得日军能够以围墙为掩护,比较轻易地接近外壕。
另外一方面,因为过分依赖和相信外壕的阻碍作用,防守城西北的部队偏重于城门附近的防守,对离城门较远的外壕防御则有所忽视。
毫无疑问,这是常德城防的“阿喀琉斯之踵”。黑濑如获至宝,赶紧向师团长岩永汪进行报告,同时建议把一一六师团的攻击重点放在常德城的西北角。岩永汪采纳了他的这一建议,随后便将联队炮(即山炮)、速射炮(即步兵炮)一齐配属给了黑濑部队。
黑濑部队突然集结于城西北,也没有跟航空兵打声招呼,结果日机误把他们当成了中国军队,劈头盖脸地扔了一堆炸弹下来。黑濑部队尚未出击,便出现了大量伤亡,一时混乱不堪,好不容易才得以恢复平静。
晦气归晦气,但黑濑找到的这个攻击点显然是恰当的。11月28日拂晓,联队炮、速射炮在最近距离内对守军火力点进行射击,将碉堡逐个击毁,堡内将士多被掩埋。
根据信号弹的指引,炮火的破坏射击随即转换成支援射击,日军开始强渡外壕,也就是护城河。
护城河宽十五米至二十米,无法徒涉。黑濑部队先使用橡皮艇和附近抢夺来的民船实施强渡,渡过外壕后,立即以密集队形向守军阵地攻击前进。
此时守军已遭到极大伤亡。一七一团李超所在的班,包括班长在内共有七人战死,工事也受到极大破坏。李超被任命为代理班长,他的左眼被弹壳炸伤,鲜血直流,但仍与其他弟兄们浴血奋战,击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冲锋。
一七一团团附亲临前线督战,见日军攻势越来越猛,而城垣防御阵地又大部被毁,难以坚守,便命令部队撤入城,准备巷战。
11月28日,上午十一点,黑濑部队在付出较大伤亡代价后,终于从北门突入了城内。黑濑部队因此受到表彰,被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授予了奖状。
<h2>弃鱼捞虾</h2>
大凡攻城战,守军在前期都会拼命防守,一旦城破,其防守意志十之八九会立即崩溃。然而五十七师却并没有因西北角城防被突破而受到根本性冲击,北门守军似乎只是换了个战斗位置,退到城内来防守而已。
在通往城内的道路上,到处都是守军的碉堡,五十七师凭借碉堡顽强抵抗,同时中美联合空军也从空中进行扫射,黑濑部队一进难以取得进展,只能尽量避开道路,通过民房向前突进。
常德城内的民房当然不是为了给日军做防弹衣用的。第十军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行之有效的工事构筑法,在常德再次得到了成功运用,黑濑部队连续出现较大伤亡,进展极不顺利。
在东、西门,守军仍然是一步不退。正如余程万在通令中所说,“无论敌寇对我们施以如何大的压力,我们的答复就是血,就是死,就是光荣”。负责东门守卫的一七〇团的一个营只剩下不到一个班,西门的连排长伤亡殆尽,各部队便把所有能填补的人员全都填补上去,师部、团部、营部的副官、军需、军医、文书和勤杂兵均持枪上阵作战。
早在27日,五十七师已消耗了百分之八十五的弹药。在补给线被切断,子弹不足的情况下,官兵们就用手榴弹、刺刀、枪托乃至石头、城砖作武器,把长梯上的日军打下城头。迫击炮兵则奉命用炮火封锁突破口,同时截断日军后续部队的涌入。
在日军步兵炮的轰击下,东门城垣曾一度出现缺口,日军顺势朝缺口处涌入。千钧一发之际,迫击炮兵连座盘阵地都来不及构筑,就用直接瞄准的办法向敌人开火。
炮弹带着呛人的销烟,呼啸着飞向城垣缺口,一发接一发,速度和密度不断加强,令日军无隙可入。
唯一没有爆发激烈战斗的是南门,因为横山勇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
日军战史在叙述各部进攻常德的状况时,连连慨叹他们遭到了“出乎意料之外的顽强抵抗”,以及“城内巷战敌人抵抗极其顽强”。当时的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也对此感到分外吃惊,横山勇判断,五十七师如此坚韧,恐怕还是因为被逼得太急了。想想看,人家四周围全都被你围得密不透风,连条退路都没有,能不跟你玩儿命吗?
作为军司令官,横山勇不能光用战术的眼光来审视常德战役,他还必须跳出常德,看到常德以外——无论常德以西的王耀武兵团,还是常德以南由第九战区派来的第十军,都在向常德中心区域极力推进。
就战略角度而言,增援常德并不是中国统帅部的唯一目的,它更可能达到一箭双雕的效果,即用五十七师来牵制和消耗攻城部队,同时调动在城西和城南的主力,以野战的方式来围歼和消耗迂回常德的日军。
与幕僚人员研究后,横山勇认定,要想消灭眼前这支国家观念极强,并且在中国国内负有盛名的五十七师,不仅要付出数倍的伤亡代价,还将延长作战时间,影响全盘战略,是个很划不来的买卖。
简单点说,就是鱼很好吃,可是不能因为想吃鱼就让自己的喉咙被刺给卡住。横山勇决定弃鱼捞虾,也就是不再以完整歼灭五十七师为目标,只要占领常德城,就赶紧撤兵。
当天横山勇向指挥攻城的岩永汪发出命令,让他开放常德城的一侧,使第五十七师得以撤出。按照命令,岩永汪将进攻南门的日军第三师团第六联队撤至东门,让出了南门这一带地区。
在28日的战斗中,为应付险情,五十七师把仅有的炮弹都用完了,无论是火炮还是迫击炮,炮弹都全部告罄。没有炮弹的火炮等于一堆废铁,毫无用处,炮兵们只能取下炮闩,卸下瞄准镜,然后拆卸炮筒、炮架,将其全部埋入地下。
余程万下令将城内炮兵、工兵和师部人员全部编队,由一七一团团附率领,改换成步兵装备参加巷战。
没有火炮,接下来的巷战还能坚持多久,余程万心知肚明。11月29日,他向第六战区发去最后一份电报:“弹尽,援绝,城已破。职率副师长、指挥官、师附、政治部主任、参谋部主任等,固守中央银行,各团长划分区域,扼守一屋,作最后抵抗,誓死为止,并祝胜利。第七十四军万岁,蒋委员长万岁,中华民国万岁。”
<h2>每一天都很艰难</h2>
电报发出后,余程万即和出任代副师长的原参谋长陈嘘云等人巡视几个巷战据点,并对附近正在抢修工事的一百多兵官兵进行训话。余程万已经几天几夜没有睡好觉,两眼发红,而且全身上下都布满了泥灰,但这位戴着白手套的师长仍显得精神抖擞。他慷慨激慨地对官兵们说:“虽然现在我们伤亡很大,但日本鬼子的伤亡更大,希望全体官兵继续奋战,为保卫常德与日本鬼子血战到底。不成功便成仁,不当亡国奴!”
简短的训话,激发了大家的斗志。余程万下令在每条街道口各设一掩体,同时打通市区房屋。
紧急情况下,附近商店的各种袋子都被拿出来,装上土后堆成掩体,就连附近糕点厂的一块大案板也被抬过来,筑成了机枪掩体。
利用一上午的时间,官兵们打通了各条街道的房屋,包括五十七师设在兴街口中央银行内的师指挥所也被打通——木头房拆掉板壁,砖瓦房沿墙打洞,窗口和大小门一律垒上沙包,房屋内的东西,甚至是日军的尸首都被用作巷战掩体。
黑濑部队接到命令:“烧毁常德市街,迅速取得成果。”日军开始点火焚烧房屋,但是城内几乎所有民房都是坚固的砖墙或土墙结构,大火无法蔓延,双方还是只能进行逐屋争夺。
五十七师喊出了“有一墙守一墙,有一壕守一壕,有一坑守一坑”的决死口号,把每一座房屋、每一条街道、每一堆废墟,都变成了杀敌的战场。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29日下午,黑濑部队进至百街口。一七一团李超班与五六个敌人展开白刃战,他们先是在街上对刺,接着又一直打到附近的染织厂。白刃拼刺对身眼步法等要求很高,李超因为左眼负伤,观察不便,结果大腿被从左边冲过来的鬼子刺了一刀。幸亏他的战友眼疾手快,迅速开枪射击,把这名鬼子给打死了。
李超班全歼了敌人。这时传令兵送来余程万的命令:“师长命令全体官兵,不准临阵脱逃,誓死不当亡国奴,不成功便成仁。”
李超因为腿部流血过多,被抬至百街口的一处民房包扎。天黑后和其他三十多个伤员一起,被担架员转送至城外安全地点。这说明在横山勇“围三阙一”的情况下,五十七师是可以撤退的,所以余程万才会特地再发一道“不准临阵脱逃”的命令。
当天白天,布上部队沿着东门被炸开的城垣缺口突入了城内,并以密集的扇形队形向前推进。在日军进入机枪的有效射程后,守军以一阵急风骤雨般的猛射,将冲在前面的敌人撂倒了一大片,其余敌人赶紧卧倒散开。
日军用来对付机枪掩体最有效的办法无疑是步兵平射炮。在平射炮的猛烈轰击下,守军的机枪掩体遭到严重破坏,机枪火力也受到压制。原本已散开卧倒的日本兵趁势一跃而起,向守军冲来。
除了向守军的主阵地实施正面攻击外,敌人还分出部分兵力从侧翼进行迂回,随着双方距离的不断拉近,子弹像雨点一般地落进了交通壕和散兵坑内。
在近战中,中国军队真正赖以消灭敌人的是迫击炮弹和手榴弹,尤其是在巷战中,若能把握好手榴弹的投掷时机,就可以把它的威力发挥到极致。眼看日军越来越近,指挥官一声令下“投弹”,手榴弹一个接一个地甩向敌群,炸得敌人血肉横飞。
利用手榴弹爆炸时掀起的硝烟尘雾和敌人瞬间的慌乱,士兵们迅速跃出工事,转入二线预备阵地。二线阵地是离主阵地不远的几幢尚未被完全破坏的二层楼民房,守军占领二楼后,居高临下向敌人射击,死死卡住了通往市中心的交通要道。
除东门被日军突入外,和尔部队也在晚间突入小西门(西门防守阵地分为小西门和大西门),但五十七师依然沉着防守,使日军死伤惨重。
在常德外围,五十一师、五十八师向敌人发动猛攻,激战至30日拂晓,完全占领了黄石市、漆家河两要点。第十军的第三师在同一天攻进日军第六十八师团司令部所在地及其后方医院,并于傍晚拿下德山。
德山与常德城一水相隔,仅十数里之遥,而城内的五十七师又不肯弃守常德突围,这让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甚为不安。横山勇一面严令第十三师团、第三师团、第六十八师团等部死守要地,阻挡外围援军形成合围或直接增援,一面敦促一一六师团加紧围攻,务必尽快占领常德。
11月30日晚上,日军一一六师团长岩永汪将战斗司令所迁入常德城内,他亲自视察了第一线,并竭力给各部队打气——行下的秋风,望下的雨,你们给我可着劲再往前拱一拱,没准守军就会撤了。
由于有战斗力的兵员越来越少,五十七师也开始紧缩阵地以节省兵力。官兵们利用颓壁残墙和瓦砾堆构成的复杂地形,东一枪西一枪,还不时投上一颗手榴弹,用这种声东击西的方式弄得敌人晕头转向。
对所有选择坚守的人们来说,在城内渡过的每一天都很艰难,但也同时孕育着突围和获救的希望。他们饿了就吃炒米,渴了喝冷水,偶尔有人从糕饼坊找来一包糕饼,也会让彼此高兴得相视大笑。
<h2>最后一点努力</h2>
12月1日,巷战进入决战阶段。敌我双方以东西直街为界,五十七师占领南半城,一一六师团占据北半城。
在距离相当逼近的情况下,日军用平射炮向守军据守的民房内发射了燃烧弹。由于天气久旱,民房内部的木料非常干燥,被燃烧弹一点即着,霎时烈火熊熊,一些来不及从房内转移的官兵皆葬身火海。
火舌随风飘动,其他相距十几米的房屋也都不点自燃,很快,城内民房十之八九皆成废墟,守军失去了屏障和依托。四处弥漫、能见度极低的烟雾,也为日军的行动提供了掩护,他们三五成群,开始逐屋搜索和捕捉五十七师官兵。
守军的防御区域急剧缩小,剩余部队只能依靠少数残破碉堡奋力支撑。更严重的是,日军不断炮击和施放毒气,使得城内水源遭到破坏,渐渐地,大家连冷水都喝不到了。
战士们挖掘地面,试图找到新的水源,可是掘地三尺不见一滴水。人暂时不吃东西可以支撑,缺了水却不行。尤其是在激烈的战斗中,人们会忘记饥饿和睡眠,不想吃饭,只想喝水。
断水的恐惧在过去只是想象,现在则成为现实的考验。先是口干舌躁,唇皮开裂,接着便是眼睛发花,胸口发闷,浑身有气无力,就好像得了一场大病,濒临死亡边缘一样。防守阵地上,一时间呻吟声不绝,有人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能靠喝自己的尿来解渴。
当天王耀武兵团虽排除万难向前挺进,然而其侧背却遭到日军第十三师团箝制,不得不又退回去。第十军第三师的境遇更令人唏嘘,它的第七团在晚间已突进至常德的汽车南站,城里的人可以听到城外打信号弹和吹号,但就是只闻楼梯响,不见人下来。
有人认为援军是不肯渡河到城区赴险,所以才会假模假式地只发发信号,表示援军到了,在壮壮城内守军的胆的同时,也顺便敷衍一下他们的责任。事实上这是错怪了援军。第七团能够看到城内一片火海,也听到了炮声隆隆,可是因为没有船,他们无法渡过沅江与守城部队会合。
正在第七团想办法找船的时候,日军第六十八师团从四面合围过来。第七团增援不成,反陷入包围,经过英勇抵抗,最后仅有少数人突围退回德山。
留守德山的第九团不久也遭到日军围攻。第十军另外还有两个师,但这两个师在并列前推的过程中都遭到了日军的分割堵击,以致自顾不暇,无法增援德山。其中预备第十师尤其伤亡惨重,该师因遭到日军第三师团的伏击,师长孙明瑾将军阵亡,整个师指挥层几乎都被打掉了。
12月2日,城内守军遭到分割包围,部队已无法维持建制,只能各自为战。双方短兵相接,使得中方轰炸机群飞临常德城上空时,都因敌我距离太近且难以区分而无法投弹。
当天下午,日军突破大西门防线。至此,五十七师仅剩下兴街口中央银行至笔架城这一小块阵地。日军也遭受了极大伤亡,布上部队的代理联队长铃木兼雄少佐被子弹贯穿右下腹,因重伤而被送下火线。
从11月20日常德遭受日机轰炸开始算,这座有“湘西重镇”之誉的历史名城经历了12个昼夜的摧残,早已成为一片废墟。废墟之中,戴有“虎贲”袖标的五十七师官兵尸体和日军尸体混杂一处,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又造成了血流成河、尸堆如山的惨烈景象。
下午三点,德山方向由远而近传来了沉闷的密集炮声,有人说是友军的增援部队正在逼近常德城。大家精神为之一振,准备里应外合,配合援军出击,可是将近黄昏的时候,炮声却逐渐稀远了。
炮声是第三师第九团做出的最后一点努力。第二天,在日军第六十八师团的猛攻下,该团自团长以下大部阵亡,五十七师从南面获援的希望也由此终结。
反而是西面五十一师组成的钻隙支队派人进入常德城,与五十七师取得了联络——可惜只有数十个便衣敢死队员,根本不能对局势起到任何缓解作用。
12月3日,凌晨两点,炮兵团长金定洲突然接到师部指挥所的电话,说余程万正在笔架山的一间民房里召开紧急会议,要他速往参加。
天色漆黑,天上下着毛毛细雨,周围什么也看不清楚。金定洲带上副官,沿着笔架山的小路悄悄地前往会议地点。途中要经过孔庙,一七〇团余部还在那里与敌军激战。
五十七师的几名团长都被召集了过来。当金定洲进里屋开会的时候,副官便和几名卫士一起在堂屋坐等。
在焦急地等待了半个多小时后,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猛烈的枪炮声,哨兵告诉大家,孔庙失守了。这时会议也结束了,余程万先从里屋走出来,后面跟着出来的是团长们。
会议的结果是:突围!
<h2>救命船</h2>
常德保卫战进行期间,正值开罗会议召开。12月1日,蒋介石从开罗飞抵重庆,获悉常德战况后,他特地致电余程万,表示五十七师在常德奋勇歼敌的事迹,已“引起全世界各友邦最大之敬意”。
能够得到全世界的关注乃至尊敬,当然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但问题是五十七师已撑不下去了。会议的焦点也不在于要不要突围,而在于大家不能全部突围,必须有人拖后掩护。同时因为五十七师撤出常德这件事,并没有向战区报告并得到许可,所以也要分出少部分力量留守以做交待。
据说会议一开始,是余程万命令一六九团团长柴意新率部突围,他自己率收容整补的一个加强连继续与敌军进行巷战。不过在军队里,这样一种方式也可以被理解为,在所有团长中,柴意新是余程万最欣赏和最亲近的一个,在此危难之际,余程万有让柴意新留守的意思。
柴意新毫不含糊,立即说:“师长为全师希望所寄,希望师长早日突围,我在此死守,等师长率援军来解围。”
会议最终决定以一六九团余部和一七一团一部合计五十一人,由柴意新指挥,负责牵制敌军。
谁都知道留守意味着什么。柴意新当时新婚才七个月,他这么做需要极大的勇气和真正无私无畏的精神。吴荣凯时任一六九团上尉书记,柴意新对他说:“你也去(指突围),和孙团长(一七〇团团长孙进贤)、杜团长(一七一团团长杜鼎)他们一起。”
把自己的团长单独留在城里,吴荣凯心里极不乐意,于是摇摇头:“我不去。”
柴意新急了:“我是在这里拼命,我命令你马上出城!”
吴荣凯只好说:“团长,那我服从命令,我走了。”
他给柴意新敬了一个礼,才回头走了两步,柴意新又叫住了他:“告诉你啊,沿途小心。”说着,把手往前面一指。
那一刻,吴荣凯的眼泪唰地就从脸上掉了下来。
由于孔庙失守,不在会议地点附近的已无法直接通知,只能用发射信号弹的办法告知。还有的零散部队是在用话机呼唤团指挥所无果的情况下,自行向后联络,才知晓了突围的决定。
撤退人员登梯越过南门城墙,即撑船离岸。五十七师战前在沅江沿河吊楼下藏了几条木船,数量不多,当炮兵团团长金定洲赶到岸边时,余程万所乘的船已经离岸,他正好赶上一条带着卫兵的军官所乘的木船。在这条小船即将离岸的瞬间,金定洲跳上了船,岸上的几十个人见状,也纷纷跳下水,朝小船游去。
众人很快就抓住了船沿。由于船少人多,船只逐渐失去重心,往一边倾斜,眼看就要翻掉了,船上的人顿时乱成一团。卫兵发现不对劲,挥起一柄缴获的日军指挥刀便朝船沿砍去。当即有一个人被砍断手沉入水中。其他人还没有爬上船的人赶紧哀求,说我是师部副官,又或者是师部军需,但此时说这些都没用,除非你是余程万。
卫兵继续挥刀,人们哭骂着一个个沉入水中,情形惨不忍睹。金定洲发现自己的副官也在水中,眼看卫士的刀就要砍到副官头上,他急忙制止:“他是我带来的副官,请让他上来!”
卫兵听后方才收起指挥刀。金定洲抓住副官的手,拼命往上拉。副官已经有气无力,若不是金定洲救他一命,即便不挨刀也差不多要完了。
船上没有桨,只能用木板代替,他们借助强劲的东北风划到对岸,与德山方面的友军会合。
这是最后一条救命船。后来者以及部分负伤官兵,只能仰卧或徘徊河边,其中一些人沿着沅江北岸摸索,在天亮前脱离了险境,但是更多的人所面临的命运,不是牺牲就是被俘。
12月3日晨,柴意新率部固守华晶玻璃厂。他们多次击退敌人的进攻,在打光所有子弹后,又端起刺刀做自杀性冲锋。冲锋过程中,柴意新身中四弹而亡,所部51人也全部遇难。
上午八点,常德沦陷。中方轰炸机群共三批九架对城内展开空袭,黄昏时,岩永汪不得不将大部分军队撤至城外,只留下一部兵力在城内担任守备。
既然已经占领常德,横山勇便准备撤退,但是他的上司、“中国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却劝他从长计议,对撤退计划做出变更。
<h2>心有余而力不足</h2>
原先畑俊六并不是这么想的。原先他认为由于发生常德会战,正向云南方面集结的中国军队已有不少被牵制在常德战场,中国远征缅甸应该不会顺利进行了,也就是说,只要横山勇能够攻占常德,就基本达到了作战目的。
畑俊六突然改变主意,缘于在11月25日,台湾新竹遭到了驻华美国飞机的空袭。尽管在此之前,中美都曾派飞机空袭过日本,但主要还是起宣传震慑作用,此番空袭则已不仅仅限于宣传,而是进入了战略轰炸的实际层面。
有证据表明,美国未来还可能将有“超级空中堡垒”之称的B-29重型轰炸机大批派到成都,从中国西部出发,直接空袭日本本土。
这件事让日军大本营受到了强烈刺激。于是大本营让位于南京的“中国派遣军”总部考虑发起“打通大陆作战”,其目的是摧毁美国驻华空军基地,以及打通纵贯中国大陆的南北铁路交通线。
南京总部内的参谋们长期以来都想打大仗,但是一直没有条件,现在听说大本营有此想法,众人全都兴奋不已。倒是畑俊六表现得比较冷静克制,他叮嘱总参谋长:“这是一件大事,不能轻易接受,要进行充分的研究。”
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中国派遣军”一直充当日本陆军补给源的角色,其兵力被不断抽调至太平洋战场。早在“打通大陆作战”之前,“中国派遣军”总部就曾秘密策划过“四川作战”(也称“五号作战”),也因太平洋战局不利而不得不予以中止。
俗话说得好,小来穿线,大来穿绢,有多少财力物力才能办成多少事。畑俊六非常清楚,在现有情况下,要发动任何超大规模战役,都必须从东北及日本内地抽调必要兵力,否则决无取胜的可能。
当畑俊六左右盘算的时候,他正好接到第十一军发来的“完全占领常德”电报。在给横山勇拍发贺电的同时,畑俊六突然意识到,将来要实施“打通大陆作战”,首当其冲的任务是击破薛岳的第九战区。在这一过程中,第六战区的去留动向显得非常重要,如果第六战区从侧背进行支援,毫无疑问会对进攻日军造成不利影响。
这样就涉及了一个绝对不容忽视的细节,即“打通大陆作战”的出发点设在哪里为好。畑俊六的判断是,从常德附近发起作战最为理想。
按照畑俊六的指示,总参谋长急忙向第十一军拍发电报:“关于从常德返还的时机,要暂时待命。”
对横山勇而言,上级的这份电报几乎就是在打主意揉搓活人。常德会战开始以来,日军第十一军已减员一万,而其前后补给线不过一条。此外,常德外围的中国军队仍在不断围攻,第十一军随时都有遭到包围的危险。
横山勇给畑俊六的答复既消极又冷淡:由于兵力所限及其他原因,缺乏确保常德的信心。这次暂且让我们返回原驻地,以后想来常德再说。
简单答复之后,不等畑俊六和大本营进行商议,横山勇便自顾自地撂了挑子,命令各部按原定计划北撤。
在常德沦陷后,中国统帅部一再向孙连仲和薛岳发出训令:“无论常德状况有无变化,决依既定计划围攻敌人。”各部队奉令行动,但是第十军为增援常德而遭到重创这件事,显然让大家或多或少都产生出心理阴影,没有几支部队敢于大胆实施包围、迂回、分割和穿插。即便行动最为积极的王耀武兵团,也因当面之敌较为顽强而推进困难。
直到12月7日,一支部队侦悉,日军在常德车运频繁,来是空车,去是覆盖得很好的重车。他们得出结论,日军正在运送伤亡人员和抢劫的物资,是准备逃跑的征兆。
第六战区长官部收到情报后,急电各军,准备实施追击战。第二天,日军果然开始退却。
在常德城郊,有一座东西向的小山,叫太阳山,在山上驻守的是五十七师一六九团三营。在师主力撤出城郊撤点后,三营仍然一直固守着太阳山,从11月22日起算,共守了十六个昼夜。
能够坚守这么长时间,首先是缘于地形有利。太阳山虽然不高,但毕竟也是高地,易于守军发挥火力,相反,当日军从无屏障的平地向上仰射或冲锋时,就要困难得多。其次是到了后期,日军大部队已将重点转向常德城,围攻太阳山的只是小部队,且附近有可以饮用的小水塘,不致受断水之虞。尽管如此,到战事结束时,曾经五百余人的一个营,也已锐降至不足五十人。
12月8日午夜,全线突然陷入沉寂。营长对大家说:“看来敌人是退却了,我们本应出击,但是我们现在都趴着,连站都站不稳了,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说完,他喟然长叹。
12月9日上午,已与七十四军军部及五十一师取得联系的余程万率部进入了常德城,并亲手将一面崭新的国旗插上了小西门的城楼。随后他派人通知三营,让该营撤出太阳山,到常德城内的天主堂集合。
三营幸存官兵还是第一次与经历浩劫后的常德面对面,这使他们感到触目惊心:城内面目全非,一片断垣残壁,有几处还冒着余烟。
参加集合的五十七师余部不足千人。余程万和步兵指挥官周义重先后讲话。当周义重说到全师会战初有一万七千人(一说为八千多,似不确),现在还不到百分之五时,大家都哭了。
<h2>不名誉的污点</h2>
常德会战结束两个月后,蒋介石在南岳会议上进行讲评。会上,蒋介石对七十四军尤其是五十一师、五十八师在外围的优异表现做出了特别褒扬,称他们以六个团对抗近六个日军联队,还能够立于主动地位,不断向敌人发起攻击,称得上是抗战史上最辉煌的战绩。
会后,被蒋介石夸赞为“模范军人”的五十八师师长张灵甫获颁云麾勋章一枚,他也是常德会战中有幸受勋的少数将领之一。除此之外,七十四军还有八十九人作为特殊立功人员受到表彰,其中就包括炮兵团团长金定洲、五十七师一七一团团长杜鼎。
七十四军中,唯一遭到处罚的是五十七师师长余程万。蒋介石在讲评中,直接称他是“不名誉的污点”,罪名就是未能坚守待援,致丢失常德。
参加开罗会议期间,蒋介石曾对罗斯福和丘吉尔讲到过常德会战。可以想见,期间他不免做出五十七师将与常德城共存亡之类的表示。尽管西方元首对宁死不降、誓死不退等理念并没有东方人这么执着,可是老蒋还是觉得余程万让他丢了面子。另一方面,如果求全责备一点的话,在未能妥善处置伤员等问题上,余程万也确实难辞其咎。
余程万被押解至重庆受审,据说蒋介石已下达处决手令。当时军内外都有许多人为之鸣不平。常德百姓首先为余程万叫屈,认为余虽驻守常德仅半年,但恪尽职守,爱民惜民,是国民党将领中比较好的一个,且他在常德苦战了十多天,迟迟不见援军到来,是在弹尽粮绝,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选择了突围。
王耀武对下级要求严格,但也觉得余程万守常德,基本尽到了自己应尽的责任,因此专门写信给陈诚,历数余程万的种种战绩为其求情。
军令部、第六战区长官部都为此专门做了调查。军令部还组织了一个有中外记者参加的战地考察团,到常德视察战场情况。根据实地弹痕、战斗遗迹以及五十七师的伤亡状况,考察团认定,五十七师尽了最大努力,确实是到了弹尽援绝、无兵可守、无地可退的境地后,才不得已退出了常德。
根据各方投寄的请愿材料,军法总监部签请蒋介石减刑。看过材料后,老蒋也渐渐消了气,最后以“不给名义,交第二十四集团军戴罪立功,以观后效”了结此案。
中国军队的特点是,长官权威主要依赖于其临阵的表率作用,一个战将一旦有过类似“污点”,指挥打仗时便很难有说服力,他自己也会因留有心理阴影,而不敢轻易决断和对部下进行处分。换句话说,他在军界的荣耀基本上就算是完结了。余程万是一个典型例子,他后来虽得以重回王耀武所执掌的第二十四集团军,但已难有建树。张灵甫私下评论说,如果当年余程万能够在常德坚持到底,哪怕最后战死,也是一个“死而重于泰山的好机会”,“失去了,太可惜”。
实际上,大多数人置身于同一境遇下,并不见得会比余程万做得更好。在不久之后的常衡会战中,第十军军长方先觉又引起了人们更大的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