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死神的乐园 (长沙会战、浙赣会战、鄂西会战)(1 / 2)

上高会战一结束,七十四军即开赴上高以南的新余进行第二期整训兼攻击军改编,其中除对兵员进行了补充外,还优先换装了苏式装备。

抗战初期,英法美等西方国家虽然也有武器进口中国,但数量极少,苏联是对中国提供军事贷款和武器援助的主要国家,所有从苏联进口的武器都被集中用于补充中央军精锐部队,尤其是像七十四军这样的攻击军。

为了让中国在东方牵制日军,苏联不仅以低于国际市场的价值出售武器,还自北伐后再次派来了一批军事顾问。这次七十四军实施整训,主要就是由苏联顾问担任教官,负责对部队进行训练。

苏联顾问的缺陷是过于专业化,一个顾问只懂一个领域的专业知识,比如炮兵出身的顾问可以对某种大炮的构造娓娓道来,别的就讳莫如深。偏偏中国军队的装备五花八门,犹如万国武器展览会,光懂一种炮根本不济事,得懂各种炮才行,所以如果让苏联顾问执教混合型的集团军,往往效果一般。

当面对七十四军这样装备了苏式武器的部队时,苏联教官才找到了发挥自身才能的最大空间,而且苏联顾问不像英法顾问那样倨傲或懒惰,他们虽然没有德国顾问那样好的技术,却具备后者的忍耐力和吃苦精神。这些苏联老外经常能不避艰险,穿着中国军装到第一线去观察,这使得他们在执教时很少犯脱离战场实际的错误。

经过整训,七十四军不但重新恢复了元气,而且随着官兵对新武器的熟练掌握和军政素质的增强,其战斗力较以往还有了一定幅度的提升。

1941年9月18日午后,王耀武突然接到第九战区长官部的电令,要求从速开赴湖南,以应对日军对长沙的大举进攻。

<h2>虎子</h2>

上高会战后不久,原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园部便因作战失利而被免职,继任者阿南惟几中将再次祭起了冈村的重兵突击战术,决定集中军的主力对中方第九战区施以猛击。

第九战区长官部也已经掌握了相关情报,所以准备是比较充分的。经报请军委会,湘北战场增加了好几个军的兵力用于御敌,这几个军中,分量最重的便是第七十四军。

早在冈村首攻长沙时,就有人把未将七十四军调来长沙作战引为憾事,认为当时就算高安方面多丢几座村庄和山头都无妨,重要的是七十四军只要一到湘北,就准能扩大长沙会战的战果。上高会战的胜利,将七十四军进一步推向了荣誉的顶峰,以致不管谁指挥大规模会战都会第一个想到使用这支王牌军。另外,赣西北的日军在会战中被着实打怕了,已将近半年不敢进犯,前线比较平静,第七十四军调至湘北短期内不会影响赣北形势。

七十四军久驻江西,而且规模体量也非过去可比,几万人马要立刻集中起来远调湖南谈何容易。别的不说,光是征集挑运行李辎重的民夫就是个大问题。没有人具备相关成熟经验,在手忙脚乱地筹备两天之后,到9月21日,部队才得开拔,全军分三批取道湘赣边境,向浏阳开进。

七十四军兵马刚动,薛岳发给王耀武的电令却被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给截获了,后者利用缴获的中国军队密码本完整破译了电报全文。当读完电报内容,整个军司令部顿时为之震动。

七十四军在上高会战中的卓越表现,让“抗日铁军”在日军心目中牢牢扎下了根,日军第十一军视之为“中央系最精锐的部队,长久以来的宿敌”。在总结上高会战教训时,第十一军曾专门告诫各部:“今后对王耀武将军的第七十四军作战,要特别注意。”

日本人将七十四军称为“虎の子”。“虎の子”在日文中是指非常珍惜、不舍放弃的东西,战争期间成了王牌部队的代称,而按照中国人的习惯,也可以称之为“虎部队”。正好七十四军被颁授的“青天白日飞虎锦旗”,上面绣着的就是一只白色飞虎。

一提起“虎部队”,日军将领无不高度重视,阿南亦不例外。日军第十一军曾通过地面、空中侦察和破译电报等方式,试图对七十四军电台进行测向,准备在掌握其位置后,组织大机群进行轰炸,但都因七十四军属于机动部队,不固定布防于一地而未能成功。

现在七十四军突然出现在就近战场,日军第十一军的参谋们均认为机不可失,如能集中力量对七十四军予以聚歼,不仅能给予中国的嫡系部队以沉重打击,而且还可减少今后武汉以南地区所受到的威胁,相应地,此次湘北作战也就取得了预期的效果。

按照原计划,日军第十一军在渡过汩罗江后,将派第六师团占领东部侧翼的平江,以防止中国军队像以往那样,以平江山区为根据地发动侧击,但在发现七十四军即将进入湖南战场后,阿南临时取消了这一计划。

几次受挫于七十四军的惨痛经历,让日军真正认识到,无论是万家岭战役中的第一〇六师团,还是上高会战中的第三十三师团、第三十四师团,这些新设师团尽管武器占优,但在作战士气和经验方面,与第七十四军这样久经沙场的老部队相比,还是相差很远。一句话,与七十四军对阵,如果不启用老牌精锐师团,就绝无胜算。为此,阿南不惜对全盘计划做出修改,以便让日军第六师团来拖住七十四军,同时参与进攻平江的日军第四十师团也被调至主战场。

要让阿南下这个决心可不容易。平江是第九战区的武器补给中心,同时也是杨森第二十军军部所在地。第二十军虽是川军,却号称“川军中的铁军”,其战斗力接近于中央军精锐部队,且极善于侧击和运动作战,这一点在国民党系统的部队中实属难能可贵。冈村第一次进兵长沙时,就已经吃过第二十军的亏。正因如此,阿南曾抱有坚决占领平江的意图,一年后,他在回顾平江的战略价值时还表示:“其实使敌统帅机关(指平江)受到破坏和发生混乱,应是作战的最高目的。”

当第六师团接到阿南的取消命令时,其先头部队距离平江只有八公里之遥,尖兵中队甚至只剩一公里路程就能到达目的地。据说士兵们得知命令被取消,就像嘴里的点心被突然打掉一样,变得目瞪口呆,哑然失色。

有舍必有得,阿南想得到的东西就是击败七十四军,这成了他当时指挥作战的最高目的。自此,七十四军的番号便在日军的作战计划、命令和阿南的日记中频频出现,而移动中的七十四军也一直处于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的严密监视之下。

9月23日早上因为有降雨,日军侦察机无法出动,但到中午逐渐云开雨止。飞机从空中鸟瞰,可以清楚地看到七十四军已出现在浏阳西北的隘道上。

得到七十四军露面的情报后,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顿呈紧张状态。阿南甚至想到了要不要暂时避开七十四军的锋芒。只是他考虑到,如果不与这支中国最精锐的部队打一下就即行撤退的话,会被中国政府抓住进行宣传,那样第十一军不但脸面扫地,而且对日军的军心士气也是一个极大打击,所以还是要“避免此类情况发生”。

阿南走进军作战室,对木下参谋长等全体幕僚强调:“以后的问题,即在于对第七十四军究竟应如何处理。”

<h2>利用地障进行包围</h2>

在失去制空权的情况下,中国大部队的调动一般都是昼伏夜出,以避免日机侦察和空袭,但是由于时间紧迫,为了能尽早赶到战场,七十四军不得不实施白昼行军,全军的行进方向因此完全暴露。

9月24日,下午一点,日军侦察机发现“有正从浏阳方向西进的敌军约两百名”。下午五点,在浏阳至万载之间,飞行员目击了“约一万五千名敌军大纵队”。

阿南虽急切地希望对新来的七十四军予以打击,但包括木下等人都对胜负没有把握,他自己也认为,如果这个时候就派兵越过浏阳西方山地出击,“未免显得愚蠢”。

阿南决定暂不与七十四军进行地面交锋,只用飞机进行监视和轰炸。命令既下,大批日机朝七十四军行军纵队的上空蜂拥而至。

七十四军的出发顺序是五十七师先行,五十八师及军直属部队次之,五十一师随军部行进。当五十七师、五十八师及其军部直属部队在经过浏西城西的蕉溪岭时,立即遭到了日机的轮番轰炸扫射。

七十四军并不是没有行军中防空疏散的经验。遇到日机空袭,各部会以班排为单位分散,一边防空,一边利用山坡或田埂跃进,这样既能减少损失,也不致影响行军速度。可是蕉溪岭的地形与别处不同,这是一条上下十五里,两面是石山的羊肠小道,不但无法跃进,连藏都没地方藏,大家挤一块全被飞机当成了活靶子。

一般情况下,防空都是用高射机枪或高射炮对飞机进行驱逐,问题是部队在隘道中纵队行进,大多数位置上都只有普通的机步枪,而由于缺乏经验和疏忽大意,七十四军军部事先也未对部队所经过的地形做深入调研,尤其是没有针对沿途地形制定防空措施,结果防空也成了一句虚言。官兵们只知道用树叶伪装隐蔽,还不准喧嚷,唯恐飞机上听到,其实各部完全可以组织机步枪集中射击——两边都是石山,日机要飞低空袭,一旦遇到下面的密集射击,同样避让困难。只是准备不充分且早已惊慌失措的情况下,谁都想不到这一点了。

七十四军在空袭中遭受了严重损失,指挥系统也被打乱了。当第五十一师最后一个经过蕉溪岭时,看到前面伤亡的人员已经不少。五十一师本身也没有躲过日机的投弹扫射,有人情急之下跳进弹坑中,发现里面已有被炸死的近十具尸体,他只好卧在尸体中间进行隐蔽。

未曾参战,便失锐气,七十四军被一种不祥的征兆所笼罩,但部队仍不敢稍停,至9月25日上午,全军终于到达浏阳。接着,王耀武便收到薛岳发来的急电,要求七十四军兼程向长沙以东的黄花镇急进,在黄花镇、永安镇一线沿捞刀河南岸占领阵地,以防守长沙外围。

薛岳在湖南战场所使用的战术思路原本与罗卓英一脉相承,即“后退决战”,但是随着手中掌握兵力资源的不同,指挥官的想法也会出现微妙的变化。此次第九战区集中的几个军,除七十四军外,第十军、第三十七军、第二十六军也均非弱旅。有这么多威龙猛将,薛岳便不甘于老是“后退”,他不顾参谋处处长赵子立的反对,执意把决战防线部署在了汩罗江边,试图拒敌于汩罗江北。未曾料到的是,在日军的重兵突击下,江边防线很快陷于崩溃。

在汩罗江防线失守后,薛岳预计日军接下来一定会直取长沙,所以才要让七十四军赶去黄花镇防守长沙。赵子立得知后,依旧认为此决定欠妥。

中国兵学家结合过往战史和抗战实践发现,日军不仅遵循“进攻第一,包围第一”的战术原则,而且特别崇尚“利用地障进行包围”。比如进攻南昌时,就利用了鄱阳湖、赣江这一地障,以主力向中国军队的左翼进行包围。进攻长沙,则惯用洞庭湖、湘江做为地障,以主力向中国军队的右翼进行包围。

按照这一规律以及湘北正在进行的战斗实情,赵子立判断,日军第十一军这次还是要寻找右翼来实施包围,如果把七十四军往长沙以东拉,正好是以右侧背受敌,是自投罗网。他建议,不如把七十四军放在浏阳东北,俟其余援军到达后,同时向日军外线发动进攻。

赵子立的这一建议实际上是中国军事谋略层在“后退决战”之外的另一个著名的战术思想,叫“争取外线”(当时亦称“争取外翼”),也就是把主力部队保持在日军包围部队的侧面,予包围者以猛烈的侧击,通过这样的办法来击破敌人,而不是被敌人所包围和击破。上高会战实际上就是一次反包围的经典战例。

薛岳当然了解“争取外线”的价值,但他面临的现实困境是,若坐等外线进攻,长沙就有可能不守。在保长沙还是攻外线之间,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

<h2>不期而遇</h2>

中日幕僚体系的一个最大不同,是日军参谋层的权限和影响力都较大,师团长或军司令官往往都是按照参谋已制定的作战计划行事,有时参谋们甚至直接代替主官发号施令,而中国参谋所充当的角色,倒是实实在在的出谋划策,主官可以听你的,也可以不听你。

薛岳坚决要用七十四军来保长沙,赵子立也没有办法。之后他便接到了王耀武的电话,王耀武已遵命率部前往前往黄花镇,但行进途中有些放心不下,于是便打电话向赵子立进行确认。

赵子立很坦率地说:“把你的部队向长沙以东拉,我是绝对不同意的。你们由东向西前进,敌人由北向南前进,我估计敌人会恰好出现在你们的右侧,你们将要与具有绝对优势的敌人发生严重的遭遇性战斗!”

说到这里,这位颇有见地的智囊压抑不住自己的郁闷:“他们(指薛岳等人)硬要这样做,真糟糕透了!”

赵子立的话很难不在王耀武的心里投下阴影,但军令如山,而且薛岳在命令中已告知会派第二十六军进行掩护。从接到薛岳命令起计算,七十四军距黄花镇不过一日行程,从理论上讲,至少在到达防区之前不会有太大危险,因此王耀武也就没有真正重视起来,七十四军继续成一字长蛇队形向黄花镇前进。

之前在蕉溪岭遭空袭的经历,让七十四军对日机格外提防,并加快了夜间行军的速度,然而他们却忽略了地面的警戒。因为倚仗有第二十六军的掩护,又想早日赶到指定地点,以便争取时间占领阵地和构筑工事,王耀武既未与前线友军直接联络,也没有派出搜索部队或侧卫部队为主力提供掩护。

9月25日中午,五十七师一部以急行军的速度抢占距黄花镇约九公里的春华山,该师其余部队于第二天黎明时分到达。

王耀武不知道,第二十六军已经被日军击破,自顾尚且不暇,根本就对七十四军起不到掩护作用,更不知道,薛岳命令七十四军开往黄花镇的电报又落入日军之手,阿南已传令日军第六师团做好攻击七十四军的准备。

第一个与七十四军遭遇的并非日军第六师团,而是第三师团。日军第三师团亦属老牌精锐师团,在此次湘北作战中风头最劲,一路过来基本没遇到过什么强悍的对手,阿南称赞该师团是立了头等大功的部队。

日军第三师团没有接到过和七十四军作战的任务,它原本是要通过春华山直奔长沙而去的,七十四军不偏不倚,正好就闯进了其搜索范围。

9月26日,上午九点,日军第三师团花谷先遣队(由旅团编成)所属的池边大队在到达春华山附近时,突然遭到前方不明方向的子弹射击。由于前方为小松林所遮蔽的丘陵地,观察视野不清,大队长池边实大尉推断,他们可能遇到了溃败的部分中国残兵,于是立即下令尖兵中队进行攻击。

一打下来才发现不对,丘陵上的中国军队不仅出乎意料地顽强,而且火力凶猛,甚至可以用重机枪进行连续射击,尖兵中队根本无法前进。

与池边大队不期而遇并交火的正是五十七师,当时他们也刚刚进入春华山,之所以见敌就火力齐发,并不是一种轻率行为,而是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让日军知道山上有大部队埋伏,不敢上山搜索。

池边至此才如梦初醒,知道遇上了中国军队的主力,他果然不敢恋战,趁着守军尚未完全展开,向西迂回而去。

随后开来的花谷先遣队主力自然不会这么容易就避战退走,在春华山东侧,两军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五十七师居高临下,轻重机枪由疏渐密,集中火力横扫着仰攻中的日军。

如果忽略数量对比,七十四军原先配备的捷克式轻机枪和二四式重机枪,在性能上都要超过日军的同型武器。以后增加的苏式轻机枪,从仿制马克沁的马克沁-托卡列夫轻机枪,再到中国人熟悉的转盘机枪(正式名称是捷格加廖夫轻机枪),也被证明实战威力要盖过日军所使用的“歪把子”轻机枪。这样的轻重机枪火力组合,用来制压正面之敌还是非常有效的,中川大队以火炮为掩护,组织几个中队并列进攻,一时都很难攻得上去。

唯一的机会就是等机枪换弹。趁着这一间隙,万年中队猛掷手雷,方于下午3点25分冲上并占领了一五三点三高地。

一五三点三高地失守后,五十七师以侧防火力对高地进行集中射击,同时敢死队员们也抱着捷克式轻机枪,前仆后续地向高地上的日军展开反击。

中川大队急忙用机枪中队进行阻击。日本九二式重机枪的整体外型酷似一只斗鸡,枪声类型听起来也像“咯咯咯”的鸡叫声,所以中国人把这种机枪称为“鸡脖子”。“鸡脖子”采用三十发弹板供弹,射速相对较低,连续射击能力远不如用弹带供弹的二四式重机枪。如果单挑,“鸡脖子”重机枪占不了上风,它的优势主要是数量多,日军每个大队(相当于加强营)都会配备一个机枪中队,拥有十二挺重机枪,而即使在七十四军这样中国最精锐的头等部队中,每营所设的机枪连中也只有六挺重机枪,少了整整一半。

九二式重机枪“咯咯咯”地狂叫了半天,共击退中方发起的十余次冲锋,而就这么半天时间,机枪子弹居然就打没了。无奈之下,日军不得不采用最拿手的白刃冲锋,这才勉强守住高地。

<h2>难解难分</h2>

下午五点,日军第三师团所属第六联队到达春华山西侧。联队派出的尖兵中队经过搜索,未发现中国军队的踪影,于是向联队长报告:“敌已退却,不见踪影,就此继续前进。”

联队长重信吉周大佐知道花谷先遣队正在山的东侧接战,他不相信西侧会没有中国兵,便以炮队镜进行仔细观察。

炮队镜又称剪形镜,它不同于一般的望远镜,原先是炮兵用来测定坐标的一种双筒潜望镜,后也用于步骑兵搜索,其观察距离和视野都较大。透过炮队镜,重信看到了一个中国士兵的头部,马上断定春华山西侧高地也有中国军队固守。

加藤大队奉命对高地展开攻击,很快也领教到了“虎贲师”擅长固守的特点。尽管五十七师在春华山立足未久,但他们已经在高地松林中构筑出了相当坚固的阵地,而且在火力组合和发挥上一如既往地出彩。加藤大队展开攻击不过半个小时,已经不断出现伤亡,其间,他们曾一度进入高地端部,五十七师见状,即以军官带头冲杀,将日军赶了下去。

加藤大队接着投入预备队,从反攻部队的右端切入,在担任指挥的中队长下岛阵亡的情况下,经反复三次冲锋,在晚上六点夺下了高地。

至此,春华山被日军完全占领。五十七师师长余程万随即下令占领天鹅山,与日军对峙。

当五十七师下午激战于春华山的时候,向永安镇开进的五十八师也遇到了麻烦。作为先头部队的五十八师一七三团原以为捞刀河南岸会有友军驻防,没有料到那里早就空无一人,他们只好临时为桥梁站岗,而此时日军第三师团第十八联队的森胁大队正好沿着桥梁直冲过来。

进入永安和桥梁边的只是一七三团的少数尖兵部队,也就刚刚来得及在桥头插一杆团旗,猝不及防之下,不仅桥梁失守,团旗也被日军夺去了。

见情况紧急,五十八师后续部队进行猛烈反击,将森胁大队和跟随前进的日军第三师团司令部拦腰斩断。

正打到难解难分,土屋大队赶到,日军兵力加厚,师团司令部这才得以摆脱危机。此时虽然敌我战线异常错综复杂,但师团长丰岛房太郎中将综合各方面信息,仍做出了眼前出现的中国军队就是七十四军主力的结论。

丰岛看出七十四军的防守势态尚未完备,乃是乘人之危的最好时机,于是下令各部对七十四军“予以击灭”。

入夜之后,花谷先遣队首先对天鹅山展开进攻,双方激战彻夜,但在“虎贲师”面前,日军未占到一点便宜,至第二天凌晨,不得不退却下去。五十七师乘势发起反击,重新占领了春华山。

晚上六点,日军第十八联队(含森胁大队、土屋大队)攻入永安,然后继续向五十八师实施急袭。五十八师则依托永安以南一公里的一四七高地顽强固守,战斗十分激烈。

午夜两点,在师长廖龄奇的指挥下,五十八师突然转入反攻。霎时间,机步枪声、手榴弹声、军号声冲破云霄,震撼大地,官兵们排山倒海一般地向日军猛扑过去。

到处都是手榴弹的爆炸和白刃发出的寒光,枪支之间的铿锵碰撞以及被刺杀者临死前的凄厉惨叫,让这个夜晚成了死神的乐园。五十八师连续发动三次反击,森胁大队的两名中队长战死,日军攻势因此受挫。

日军主力部队的进攻通常都是在短距离内以密集队形进行冲杀,一旦中途被遏止,便尽量保持无声无息,绝不轻举妄动。中国军队对日军的这一战术特点也很认可,称它符合《孙子兵法》中所说的:“善守者,藏于九天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可是现在不是需要中规中矩的时候。日军打破了常规,大队长森胁常市少佐亲自指挥一个小队加入冲锋队伍,冒着五十八师的迫击炮和手榴弹汇成的弹雨,拼死往高地上猛冲。在日军不顾死活的冲击下,一四七高地终告失守。其后五十八师虽多次发起反击,但均未能够奏效。

此后,土屋大队在山炮的支援下,又向五十八师据守的另一处高地——一五六高地北侧台地发起冲锋,并当即予以占领。五十八师则还以颜色,掷出的手榴弹雨点一样落向北侧台地,作为土屋大队基干的第七中队伤亡了六十余人,中队长西谷诚太郎大尉以下军官一次性全部阵亡。

当晚的激战基本是平分秋色,谁也没能够完全压倒谁,然而日军第三师团损失惨重却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仅第十八联队中就战死中队长八人,所属旅团伤亡达八百余人,其中大部分官兵都折损于永安之战。

得知第三师团损失不小,阿南“深为同情”。在此情况下,日军第三师团还强打精神,申请击破七十四军后再向株州追击,被阿南很体贴地给驳回了。

另一方面,对七十四军自投罗网式地出现在自己的包围圈内,阿南又“欣快万分”,他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第七十四军终于进入永安市(即永安镇)附近,破敌良机业已到来。”

在研究第三师团的战报之后,阿南、木下及其作战参谋们更深刻地认识到,湘北战场的中国军队虽多,有些部队的作战士气也很旺盛,但能在作战精神和战斗力方面起骨干作用的仍然是七十四军。现在既然已经掌握了这支部队的确切位置,当务之急是要一口吃掉,其他什么株州、平江,甚至于长沙,都可以暂且放到一边。

根据参谋们的意见,阿南决定集中战场上的主要兵力实施大规模围歼战。他让日军第三师团继续保持与七十四军的战斗接触,同时命令第六师团急速南下,与第三师团协力围攻七十四军,而其他师团则负责对中方第十军、第三十七军、第二十六军进行牵制,使之不能增援春华山。

<h2>一个很大的空隙</h2>

日军第六师团此前对七十四军是只闻其名,双方从未面对面地交过手。9月27日黎明,前卫部队松村大队到达捞刀河畔,让他们深感诧异的是,中国士兵与其距离已经非常近,却不知什么原因始终一枪不发。

松村大队派三个步兵中队向春华山逼近,一千米,三百米,两百米,一直保持沉默的五十七师突然发作,开始用机步枪集中猛射。子弹射来的方向非常刁钻,多为斜射、侧射,来自正面的射击很少,日军在阵地前遗尸累累,到这时,松村大队才感到自己确实是遇到了劲敌。

当天天气情况良好,使得日军可以投入大量的航空兵,协同第六师团、第三师团进攻七十四军,战局迅速恶化。

战至中午,在黄花镇指挥作战的王耀武发现日军防线出现破绽,遂命令五十七师步兵指挥官李翰卿率野补团迂回春华山以北,向东侧击,以支援五十七师。

李翰卿奉命向日军第六师团侧翼发动猛攻,一下子打乱了日军阵脚,却不料一批日军援兵正好也于此时赶到战场,又从后面将野补团给包围起来。

李翰卿深知战斗已到了有进无退的关键时刻,如果不将这股日军援兵击退,不但野补团本身不保,五十七师阵地也会被敌军突破。

一般情况下,中国军队在防守时都会以火力将日军阻击于一定距离以外,为的就是限制日本兵在劈刺术上的优势,实在需要发起白刃战,也要争取在以多打少的情况下进行,但野补团既无足够火力,也无充足人数,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纵身一搏。

李翰卿跳出工事,大声疾呼:“弟兄们,全局胜败在此一举,我们只能以生命报效国家了,不怕死的,跟我冲!”

李翰卿端起刺刀,率先冲向敌阵,士兵们被他的精神感召,纷纷跃出工事和日军展开搏杀。在这场血腥的白刃格斗中,李翰卿以身殉国,随其作战的一千余名部属也一同血洒疆场,场面极其惨烈悲壮。

在李翰卿率部发起决死攻击之后,日军又投入第四师团一部攻击五十七师左翼,等于用两个师团同时夹击五十七师,但正是因为李翰卿部冲乱了日军第六师团的阵型,从而减轻了五十七师的防守压力。余程万重新调整防守部署,以当日即伤亡三千人的代价,顶住了日军的凶猛攻势。

这时候第五十八师却支持不住了,在日军第三师团及第六师团一部的夹攻下,参加第一线作战的两个团,仅连排长就伤亡了半数以上,力量遭到极大削弱。接着,该部便遭到分割包围,各级指挥官均对部队失去掌握,混战不到几个小时,即全师崩溃。

本来是两把宝剑,如今折了一把,王耀武只好把最后一张牌甩出来,命令作为预备队的第五十一师增援春华山,帮助军直属团收容五十八师残部。

当七十四军作战不利且五十八师业已崩溃的消息传至中国指挥中枢时,不仅薛岳感到不知所措,连蒋介石也震惊不已,因为蒋介石早已视七十四军为中国最有战斗力的部队,从未设想过这支王牌部队会面临如此困境。

为保全七十四军,薛岳不得不接受长沙可能沦陷的现实。下午五点,他向王耀武发出命令:全军后撤至浏阳河以北。

在三个师都已与日军纠缠在一处的情况下,不是说撤马上就能撤得下来,起码还得先挡住对方的攻势才行。五十一师前推之后,各团分别占据要点,以阻滞日军的进攻势头。当天傍晚,五十一师防守阵地再次遭到敌人猛攻,师长李天霞见日军的进攻主要集中在一个不宽的窄面上,便估计日军是想先突破一点,再延至全部。为了防止阵地被突破,他决定收拢防线,将部队由两侧向中间集中。

与五十一师相邻的五十七师因伤亡惨重,也在收缩防线。古语说得好:“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两个尚有战斗力的师不约而同地这么一收缩,在结合部上就形成了一个很大的空隙,而正是这一空隙,给七十四军引来了一场大祸。

通常情况下,日军没有夜战或夜袭的习惯,可是如果有机可乘,他们也绝不会予以放过。晚上八点,日军第六师团的两个联队以黑夜作为掩护,从五十一师、五十七师结合部渗入,很快就突破了五十一师阵地,并将其截击分割成数段。各个山头都吹响着日军的冲锋号,机步枪声不绝于耳,师、团、营都失去了联系,只能各自为战。

李天霞向南跑到一座小山后面的民房里,他一边派师部特务连占领山头抵抗,一边让通讯连迅速寻找各团架线联系。通讯连一通找,只找到两个团的团长,而这两个团长也分别只掌握一个营。

混战至半夜,特务连阵地被日军攻破,师指挥所被迫南撤。因为没有向导,走了没多远又和日军遭遇,师部被冲散,五十一师变得更加混乱。

日军发动的夜袭本来是浅尝辄止,没有想到纵兵深入,但在连续取胜的刺激下,不再有人考虑什么常规不常规,大部队乘夜直接奔袭黄花镇。

<h2>突围</h2>

湘北地形与赣北一样,以山地和湖沼为主,加上第九战区逢会战必彻底破坏公路,使得机械化和摩托化兵种基本失去用武之地,能够让日军提高运动速度的,只剩下骑兵。

此次湘北之战,日军骑兵充分发挥出其突袭作用。在与中方第九战区所属的第十军作战时,日军第十一军的骑兵联队曾取道崎岖小径,对中方第十军预备第十师最靠前的一个营发起夜袭。该营官兵正在营舍内鼾睡,日军骑兵就纵马突入,以乱刀砍杀,一夜之间就砍死砍伤了两三百人,使得预备第十师乱作一团。

除了突袭前线部队外,骑兵还专捡中方的指挥机构打。一军调度,全靠指挥,指挥机构一旦遭到突袭,通讯被破坏,指挥意图就无法下达,部队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往往遇到敌情也无心应战,只能一味后退。

偷袭黄花镇的正是大队日军骑兵。当时王耀武正与战区长官部派去联络的中将高参沈九成商量撤退事宜,对骑兵飞速杀到毫无提防。军直属部队当即被冲散,眼见日军逼近,王耀武急忙与沈九成一起钻进大路边的树林里。

王耀武的卫士排舍命进行掩护,卫士排排长被日军骑兵用军刀劈死,而王耀武自己也只差几步,因天黑才侥幸脱险,整个过程惊险之至。

当晚天阴无月,一片黑暗,对突围者来说有利有弊,其中最大的不利之处就是不辨方向,不知道应该寻哪条正确路径往后撤。五十一师师部被冲散后,李天霞及其幕僚们被迫各自突围。李天霞身边有卫士,情况相对好些,一般的参谋就只能自己凭运气了。师参谋处参谋黄幼衡一个人握着手枪,背着公文包,爬上了一座长满灌木林的山头,山下村子里不断传来日军讲话、吃饭和问口令的声音,但他又不敢随便下山。

一直等到天亮日出,能够看清南面的方向,黄幼衡这才动身出发。走了十多里路,他在一户农家吃了点东西,将公文包连文件带包全烧掉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完全摆脱危险,只有这样,才能防止重要文件落入日军之手。

果然,在接近浏阳河时,黄幼衡又遇到了日军,他想爬山避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两名日本兵紧随其后,用刺刀连刺两次都未刺中,黄幼衡跳下陡坡,接着跑到浏阳河边,不顾一切地跳入河中向南游去。

日军在岸上连开数枪,黄幼衡急忙潜入水中,日军以为他中弹沉了下去,便没有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