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屠杀,让一座拥有无数动人故事的东方古城就此变成了人间地狱。在那一刻,它就像整个中国的东部一样,既黯淡又无力。
当然还有很多人存有希望和期盼,卡尔逊在离开南京前就知道这一切都会发生,但他认为,这只是“中国发展中的又一转折阶段”,那些西撤的中国军队会变得更强大和更有生命力,中国也总有加入世界强国俱乐部的一天。
老外的勉励是好事,只是度过劫难的中国军队并不是说恢复就能马上恢复过来的。以七十四军为例,五十一师共从南京撤出了约三千人,五十八师撤出了约四千人,到蚌埠时又收容了约两千人。这就是七十四军存活下来的全部人马,至于武器装备,则损失殆尽。
骨干折损相当严重,南京一仗下来,五十一师的四个团长,程智阵亡,张灵甫、邱维达、纪鸿儒全都受了重伤,邱维达在过江前已经昏迷,当时小火轮又无法靠岸,战友只好将小火轮上抛下的绳索捆在他腰上,从冰冷的江水中把他拖上船。
幸运的是日军这时并没有立即沿江展开追击,这给了他们得以恢复的时间。不久七十四军调湖北荆门和沙市进行休整,其间除失散的官兵陆续归队外,还补充了不少新兵。
离队休养的团长们也纷纷赶回部队,其中张灵甫升任一五三旅副旅长(仍兼三〇五团团长),邱维达升任一五一旅副旅长。现在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训练新兵,以便能够让部队尽早以全新的阵营奔赴战场。
<h2>吴起的练兵模式</h2>
这个世上,没有谁最完美,即便犯下过错,只要他知过能赎,亦不失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张灵甫正是如此,他实际上臂伤还没有痊愈,但报纸上刊登的战事消息,让他无法在医院再呆下去。
唯有练出好兵,才能重整旗鼓。张灵甫向来以练兵从严著称,淞沪战役和南京保卫战的血雨腥风,则进一步把抗日战争的艰苦和严酷性揭示得一览无余:打仗不能光靠口号和决心,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和少牺牲。
在三〇五团,谁要想在训练中偷懒耍滑,就一定逃不过张团长的军棍。严抓训练质量的同时,军纪被着力强调,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吸取了溃退时军纪废弛,导致部队战斗力急剧下降的教训。张灵甫因此将“作战怕死、学术落伍、逃病兵多、纪律废弛”归纳为“军人四耻”。
“军人四耻”之外还有“军人四乐”。“四乐”为“救民水火、军誉日隆、精诚团结、歼敌致胜”,其中第一条就是要求官兵不得碰老百姓的一针一线,一旦触犯,按律严惩。
张灵甫的练兵法就是七十四军的练兵法,它有点像战国时吴起的练兵模式,一方面对训练和军纪抓得极严,但另一方面又强调爱兵如子。新兵胡立文到一五三旅时才只有17岁,还是个中学学生,个子又矮,张灵甫便安排他在三〇五团团部当文书。在胡立文的印象中,张灵甫私下里待士兵非常和蔼,从来没有训斥过他,有时见了面还摸摸他的头,鼓励他好好干。
1938年4月,七十四军在黄陂接受军委会的校阅,获得优良考评,三〇五团更是脱颖而出,成绩在阅后评定中名列全师第一。
到了这一步,就基本符合了上战场的初步条件。毕竟前线战局仍在不断恶化,不可能留给七十四军太多的练兵时间。
1938年5月初,七十四军被调入薛岳的豫东兵团,参加陇海沿线的兰封会战。
兰封会战是徐州会战的延续。在刚刚结束的徐州会战中,日军采取南北同时包围夹击的战术,占领了徐州,从而控制了整条津浦线。日本的报纸称之为“本世纪大会战”,日本国民全都陶醉在大胜利之中,但实际上日军取得的战果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大。
由于日军的兵力数量不到中国军队的三分之一,他们很难在广阔平原上将中国军队完全围住。有的隐蔽在村庄里的日军明明看到中国军队在转移,但在众寡悬殊的情况下,只能眼巴巴地屏息目送着,而不敢进行追击。
日军在占领徐州之后,发现自己得到的仅仅是一座空城,才开始调集力量沿陇海线追击。七十四军起初的任务就是在徐州以西的砀山一线阻击追敌。5月13日,五十一师一五一旅乘火车抵达砀山,五十八师一七四旅进驻丰县,从而构成了一个犄角状防御阵形。
砀山是徐州西撤部队入豫所取的最近道路,自然也是敌我双方争夺的要地。一五一旅到砀山的当天,便有日军小股部队在骑兵装甲车的配合下,发动了试探性攻击。一五一旅也不含糊,旅长周志道当即派三〇二团予以截击。由于紧急情况,三〇二团团长纪鸿儒挑选了一百五十名精兵,由少校营附刘文锋率领,星夜向日军发起突袭。
在缺乏反坦克炮和战车防御炮的条件下,中国军队对付日军坦克的主要办法,是一边组织神枪手对坦克顶盖上的暸望孔进行射击,以转移其视线,一边派敢死队员跃进前扑,将捆绑起来的集束手榴弹塞进坦克履带。采用这种办法,刘文锋率队炸毁了四辆装甲车,并歼敌一百,但出击官兵们也大多倒在了战场上,到战斗结束时,一共只有20人得以生还。
5月14日,从永城北上的日军大部队来犯,正好一五三旅也乘车及时到达砀山。副旅长张灵甫一下车,便指挥部队加入阻击,五十一师以基本完整的阵容投入战斗。经三日激战,该师两名营长一死一伤,营长以下官兵伤亡两百余人。
在砀山东北的丰县,五十八师一七四旅也遭到日军的猛烈进攻,那边的伤亡更大,营长同样是一死一伤,主力团伤亡近半。
撤退之不易,七十四军曾经在上海和南京有过刻骨铭心的体验。官兵们都十分清楚,只有确保砀山、丰县,才能把西撤大军的损失和牺牲减到最低程度,因此无论压力多大,大家都一步不退。
5月23日,七十四军奉令将防务移交给友军,随后西移兰考、开封。在兰封战场,一场激动人心的围歼战正在等待和召唤着他们。
<h2>旧朝遗物</h2>
徐州会战结束后,除沿陇海线的西追之敌外,由黄河南渡的日军第十四师团也对西撤部队形成了威胁,但是由于两路日军配合不够默契,孤军深入的日军第十四师团最终陷入了中方的包围圈。
这是兰封会战中最为壮观的一个场面。豫东兵团总计十万大军从东、西、北三面启动,对盘踞于内黄、仪封的日军第十四师团发起了全面攻击。
作为七十四军前锋,王耀武亲率五十一师快速突入内黄城,与日军展开激战。
中原地形与南方水乡截然不同,尤其内黄更是沙砾纵横,沿途空旷一片,一望无垠,让人恍如到了西部沙漠地带。这种平坦地形为骑兵作战创造了条件,日军的数百名骑兵纵马向五十一师发起冲击,五十一师攻势因此受挫。
有人打骑兵是先打马,等骑兵从马上跌下来后,再用轻重机枪猛击。王耀武反其道而行之,他命令狙击手占据制高点,直接给骑兵们逐个点兵。
方法不同,效果一样。看到前面的骑兵纷纷被射落马下,后面的骑兵只得退后,五十一师乘势猛击,一举收复了内黄城。
与此同时,仪封的日军也在中方的攻击下弃城而去。日军第十四师团并不是真的没有实力守住内黄、仪封,主要还是因为在缺乏后续兵团的情况下,其后方联络线也已被豫东兵团给截断了。师团长土肥原察觉到了危险,遂决定将后方从陇海路转移到黄河南岸的柳园口。
柳园口是黄河边的老渡口,日军第十四师团可以通过柳园口,从黄河北岸得到粮弹补给,而其主力则分据兰考西面的大小围寨。
豫东兵团再次展开围攻,周志道率五十一师一五一旅对毛姑寨发起攻击。围寨的围墙都很坚固,没有重武器便奈何它不得。南京保卫战虽然让七十四军失去了所有的重武器,但在整训期间,五十一师又重新配备了中型迫击炮。攻击之前,周志道先下令用迫击炮对准寨子轰击,等轰开小口后,再派突击队利用夜间猛冲进去。
是晚,经过五小时激战,一五一旅在歼敌数百人,击毁五辆日军坦克后,一举攻克了毛姑寨。
拿下毛姑寨相对轻松,相比之下,罗王车站、三义寨、曲兴寨等据点就要难啃得多了。罗王车站是陇海铁路上的一个不大不小的车站,但因居于开封和兰考之间,战略地位非常重要,所以早在全面抗战爆发前,此处就有钢筋混凝土所构筑的永久性国防工事,炮兵掩体、机枪掩体、隐蔽所、指挥部,一应俱全。原本是拿来抗战的,孰料随着形势的急剧变化,反而被日军所用,让人始料不及。
5月25日,当五十八师协同友军对罗王车站发动攻势时,日军便利用这些工事进行拼死抵抗,战斗进行得十分激烈。
晚上六点,五十八师一七二旅曾一度攻入罗王车站候车亭,但一个小时后又得而复失。此时俞济时已专任七十四军军长,五十八师长由副军长冯圣法兼任,见部队伤亡较大,冯圣法下令暂缓进攻。
罗王车站成为敌我双方拉锯的重点。豫东兵团总司令薛岳这时发现前线粮食输送不理想,有的士兵已超过一天没有吃饭,遂赶紧用电话给后勤补给部门下达严令,要求迅速予以改善。
人是铁,饭是钢,吃饱喝足,又经过一夜休整,进攻部队士气大振。5月26日,五十八师师长冯圣法亲临前线督战,并集中炮火猛轰日军阵地。
和五十一师一样,五十八师也重新配备了重武器,该师炮兵营装备有六门德国克虏伯野炮。这些克虏伯野炮系清末时从德国克虏伯公司购置,炮身上还刻有“大清光绪年间”和圆形祥龙标记。虽然是旧朝遗物,样式也较为陈旧,但你也别瞧它不起,克虏伯所生产的火炮,一向都享有质地好、射击精度高的名声,到二战期间,不仅中国在用,日本也没有放弃。
克虏伯野炮果然颇有威力,能把日军阵地砸到四分五裂,使得日军只好将站上的卡车临时充作保护掩体。在炮火支援下,五十八师通过单兵爆破、小组突击等方式,一步步向车站逼近。5月28日,罗王车站、罗王寨先后被予以收复。
在日军指挥所内,中国军队缴获了一柄土肥原自佩的指挥刀,证实这次罗王争夺战系由土肥原亲自指挥,可见他对确保罗王车站的重视程度。对未能擒住土肥原,三军上下当时莫不引为憾事,然而如果从理性的角度来看,以中国军队当时所具备的实力,这一目标是极难达成的。
<h2>寸步难进</h2>
就在五十八师攻打罗王车站的同时,五十一师正在协同友军会攻三义寨外围。5月25日,凌晨四点,一五一旅首先取得突破,一举攻占柴楼,并以柴楼为依托继续向纵深推进。
五点,日军发起反扑。一五一旅三〇二团团长纪鸿儒率部端起刺刀,与敌人展开白刃战。
要在平原之上跟日本兵拼刺刀,总体上中国兵是吃亏的。你这边可能刚刚做出刺杀动作,对方的刀锋就已逼近胸膛,而且日本兵虽然普遍个子不高,但身体粗壮,力气比中国兵还要大,以至于拼刺时都拨不开他的刺刀。在兰封战场上,有一名学生出身的士兵表现得极其英勇壮烈,日本兵的刺刀首先从他的前胸捅透后背,但在频死之际,他的刺刀也同时扎进了日本兵的腹部。打扫战场时,战友们发现双方的刺刀都留在了对方身上。
有经验的老兵知道自身枪短,一般不会这样面对面地硬拼,而是会合理地使用闪避动作。闪的时候不会正好闪得那么巧,当刺刀从肘边晃过时,刀尖很容易划破皮肉。
痛是难免的,可是得忍住,要不然就不止伤痛那么简单了。重要的是做下面这个动作:避过突刺之后,或者侧身转到他的旁边,一刀将其刺死,或者索性直接用枪托横扫过去,砸他个狗头!
当然日本兵也不傻,他的反应也许比你还快。当你用枪托砸的时候,他会接住你的枪,用力拖拽,而你这边必须用力压住。如果膂力差不多,在失去重心的情况下,两人就会同时倒地——即便在地上扭成一团,也不能松手,此时不管拳头还是脑袋都可以当作武器,只要足以杀死对方。
什么样的人才是勇士?这样的人才配叫勇士。有的机枪手倚仗着自己力气大,干脆就直接抡起机枪左右开弓,也能把敌人砸到脑浆迸裂。
一场白刃战之后,三〇二团挫败了日军的进攻。至上午九点,日军外围防线陷于崩溃,逐渐向寨内退守。
5月27日,五十一师攻克三义寨外围的最后一道防线。各部抓紧时间进行战地侦察,准备拿下三义寨。
不料第二天情况起了变化,从罗王寨等围寨逃出的日军全都钻进了三义寨,寨内日军实力大增。与此同时,中国军队的大批援军也陆续赶到,对三义寨实施了三面包围。
五十一师作为进攻的主力之一,被分成两股,其中纪鸿儒的三〇二团担纲正面攻坚,张灵甫的三〇五团负责配合助攻。当三〇二团前进至三义寨门前日军的警戒阵地时,战斗就已经变得相当激烈,在日军的顽强抵抗下,部队寸步难进。
像这样胶着在寨门边缘,以日军火力之炽烈,就有被消灭的可能。因此纪鸿儒和官兵们不顾危险,冒着炮火往寨内猛冲。他们曾一度冲入寨中,但在遭到日军反击后,又被打了出来。
两团整理队伍后,再度发起猛攻。纪鸿儒身先士卒地冲在最前面,不幸身负重伤,当场阵亡。
当天晚上,王耀武复制打毛姑寨时的夜袭战术,派李天霞率领突击队,趁天黑攀上寨墙后攻入了寨内。可惜没有后续部队入内接应,突击队只得从原路撤出。
5月29日,攻势仍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一方面是由于缺乏阵地攻坚的足够武器和火力;另一方面,中国军队尽管数量多,但像七十四军这样的精锐主力欠缺,相当一部分都是南京保卫战之后匆匆组编起来的新军,不少士兵甚至是新抓来的壮丁,一听到日军的大炮声就往后跑,军官们光收容整理部队就要忙得满头大汗。
当时除三义寨外,日军还占有曲兴寨。中国第一线部队离寨不过一百米,远的也不过两三百米。前线指挥官给上面打电话,说只要再增加一部分兵力,是可以把曲兴寨夺过来的。
上司在电话听了只有苦笑:“你的建议好是好,可我哪有部队给你呢?其余部队都被日军的几颗炮弹给吓跑了,溃不成军,全师只有我们这一个团可用了。你要援军,只好等外面派。”
三义寨屯集的日军比曲兴寨可多多了也强多了。关键时刻,三义寨这里的进攻部队要是再抽一部分去打曲兴寨,岂不更是抓瞎?
尽管如此,后方指挥部的有些高级幕僚仍对攻克三义寨、曲兴寨抱有希望。时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参谋处副处长兼作战科长的龚梦涛观察到,日军已在空投粮弹,显见得其补给已发生困难。如果再坚持围攻三到五天,全歼日军第十四师团是完全有可能的。
就在这个时候,他桌案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龚梦涛拿起话筒一听,是汉口打来的长途电话,对方是蒋介石侍从室的侍卫长,让龚梦涛记录重要作战命令。
命令记录完毕,他一下子惊呆了。
<h2>功罪千秋</h2>
这是蒋介石发来的十万火急令,要求豫东兵团即刻撤围,并分别向陇海、平汉铁路方向转移。命令中还说,若撤围不及时,“必遭敌人歼灭,为兵家所齿冷”。
龚梦涛放下话筒,拿起电报走进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的房间。程潜看过之后迟疑了一会,才让龚梦涛写命令部署撤退。
龚梦涛心有不甘地说:“放虎归山,养痈遗患,将来我们要自食其果!”
程潜无奈地回答:“委员长的命令不能不遵办呀,你去做撤退部署吧。”
程潜是痛惜功亏一篑,龚梦涛则是没有看到全局的变化,事实上,蒋介石的这一决策是正确的。因为西进日军已在5月29日这一天攻占了砀山以西的商丘,直逼豫东兵团之侧背。战场的形势,早已不是如何吃掉日军第十四师团,而是整个豫东兵团将陷入日军的包围圈了。
看上去只差一步就能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掉了。豫东兵团即刻撤退,6月1日,七十四军奉令撤往沁阳,在那里构筑工事并进行整补。
撤退时,一般士兵都还被蒙在鼓里,不明白在前方并没有打败仗的情况下,为什么要主动撤退。驻地老百姓更是不解。
兰封会战期间,中原百姓就像淞沪会战时的江南百姓一样,给予了军队无私的帮助和关爱。每次部队移防,都会换来当地居民的依依不舍,看到无法挽留部队,他们只能不停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打败日本鬼子?你们辛苦打胜了,为什么还要撤退?你们撤退了叫我们怎么办?”
士兵们无法回答,只能一边走一边开骂:“他妈的,还不是他们当大官的怕死,坐着汽车就跑了。平时教我们抗日,他们却一打仗就往后跑。”
军官们知道内幕,但除了装聋作哑,亦无言以对。此时,他们更担心部队能不能撤得出去——与南方地形相比,平原地区只会更有利于日军机械化部队的运动和追击,两条腿再快也很难跑得过四个轮子。
七十四军撤到沁阳,就做好了进一步抵御和摆脱追敌的准备。不过这种担心很快就成了不必要,当豫东兵团的后卫掩护部队经过罗王车站附近,准备向开封后撤时,他们听到了工兵营用炸药破坏铁路桥梁的爆破声。
有些殿后部队一听,误以为是日军追击部队的炮声,还赶紧互相招呼:“快走跟上,不要咋乎,敌人追上来了!”
当部队走到开封时,军官告诉大家,那不是炮声:“日军的飞机把黄河炸开了口,企图把我们的部队淹死在豫东地区,所以上面才要我们撤退。”
士兵们都信以为真,等顺利抵达目的地,他们才被告知真相:“郑州黄河花园口的掘堤是我们自己工兵干的,统帅部认为只有这样,才可以阻止日军的追击。”
确实,黄河决口,使日军前进一时受阻,参加兰封会战的中国军队可以安然撤退,而不用再像上海和南京时那样落得损失惨重的下场。甚至于一些来不及东撤的追敌也被黄河水截断后路,从而遭到包围歼灭。
可这并不能代替它给中原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滚滚黄河水如脱缰野马,冲毁了无数家园,大水过处,平原变成了河,人畜变成了鱼。一个触目惊心的“黄泛区”,累积几十年都无法得到善后。
面对空前灾难,参加兰封会战的很多军人也因此受到了良心的责备,不停地向自己发出疑问:千秋功罪!功罪千秋?
拔高了看,无论南京撤退,还是黄河决口,都可以算是抗战战略的一部分,只是在这一所谓的战略中,百姓的性命总是被看得那么不值钱。反过来说,老百姓也不知道什么战略不战略,他们只知道自己承担了战争带给他们的最大和最直接的痛苦,他们要求的并不高,只希望能得到国家和军队的保护,可是到头来,不仅依旧遭到无情抛弃,还被进一步推向了苦难的深渊。
你们不是说过,要与一城一地共存亡,要与老百姓共存亡吗?然而……
“罗王血战方摧敌,滚滚黄流泛豫中”,民心就这样在一点点地失去,尽管这并不是血染征袍的勇士们的责任。
<h2>负责任</h2>
事情总是这么矛盾。如果仅就军事角度而言,黄河决口又是必然之举。大洪水不仅确保豫东兵团较为完整地撤出了兰封战场,而且使得日军从北方进攻汉口的原作战计划被迫推迟了数月,中国军队也相应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在身后已无追兵的情况下,七十四军星夜撤出沁阳,经平汉线抵达汉口,接着马不停蹄地东下九江。6月24日,部队进驻江西德安,负责南浔铁路(九江至南昌)沿线的部分防务。
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能得到休整的时间总是非常之短。七月下旬,溯江西上的日军登陆九江,由于缺乏纵深配备,守军一点被突破即全线溃退。
这种情况下,防线只得重新部署。原守于九江的川军退守瑞昌,原守于沿江的广东粤军因腹背受敌,退守九江以南的金官桥(现名金桥)一线。
占领九江后,日军继续进逼。7月31日,日军一〇六师团分两路沿南浔铁路、公路南下,企图实施中央突破,其攻势相当猛烈。粤军首当其冲,激战两日后,部队伤亡很重,其主阵地遂由湘军接替,同时七十四军五十八师也奉命开赴黄老门附近,以增强防线厚度。
为阻敌前进,南浔铁路事先已遭到破坏,路东是庐山,无路可行,所以五十八师的两个旅只能共走路西的一条小道。行至半途,日机冒了出来,一边向地面进行凌空扫射一边俯冲投弹。为隐蔽防空,走在中间的一七二旅旅部与前后卫之间出现了脱节,等日机飞走,旅部想跟上去的时候,正巧一七四旅又横腰插过,把他们给堵在了后面。
好不容易,一七四旅也过去了。一七二旅旅部正待出发,忽然发现左前方山沟里蹿出了一股敌人。旅长用望远镜观察后,立即命令旅部特务排散开,占领高地阻敌,同时让后卫三四三团尽快赶上。
三四三团尚未赶到,特务排已与日军交火。由于寡不敌众,特务排排长很快阵亡,旅部参谋主任也受了伤。
眼见情况万分危急,一七二旅旅长看到一七四旅有一个后卫营要穿过去,遂一把抓住该营营长,让他不要通过,就地加入战斗。
谁知这位营长做事很是僵化。他认为自己的任务是向黄老门前进,如果跟不上,就要受军法制裁——再说了,你又不是我的旅长,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不管旅长怎么好说歹说,他都不肯听命。真是夏虫不可语冰,脑子坏了,你就拿他一点辙没有。还好,一七二旅的一位参谋跟这位营长素有交情,也上前相劝,同时写下简单命令作为证明,对方才勉强留下参战。
有一个营撑着,一七二旅旅部支持了下来。不久三四三团赶到,终于堵住了日军的进犯。
一七二旅意外遇袭,说明日军一〇六师团的部队兵力已渗入金官桥防线背后。除了旅部遇到的一股外,从正面还冲进来另外一股数量更多的日军,作为前卫的三四四团未及散开,就与这股敌人狭路相逢。
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三四四团并未溃散,他们就地建立阵地,在坚守整整一下午后,同样保证了防线不被日军穿透。
三四四团的这场阻击战打得非常激烈,该团伤亡也很大,仅军官里面,就有营长一死一伤,连长阵亡三人,排长阵亡四人。至黄昏,三四四团奉命将防务交由粤军负责,五十八师全师开回德安整理补充。
每支部队对于胜负得失都有自己不一样的判断和评价。这样的仗要放在一般部队,那就是胜仗,临危不乱、处惊不变以及替友军补了漏,都是可以用来邀功请赏的依据。七十四军不同,他们认为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窝囊仗——一七二旅在行军中究竟是怎么部署和应变的?居然前后会脱节成这样,混乱成这样?太丢人了,以后丢人的事儿要少干!
责任追究在所难免,先前就有一名团长因在战斗中畏缩不前,而被王耀武报请革职。不过这一回已不是撤团营长的问题了,而是要继续往上追究。五十八师师长冯圣法以指挥不力,使本旅部队脱离掌握,致遭受重大损失为由,上报撤掉了原一七二旅旅长的职务。
脱胎于军阀混战时期的中国军队,大多离不开宗派和乡情,即便中央军体系也在所难免。以陈诚部队为例,七十九军军长夏楚中的乡亲观念就十分浓厚,几乎到了任人唯“乡”的程度。
夏楚中是湖南益阳人,据说曾有两个人来找他,要求在军队里安排个职务。夏楚中问其中一位:“你是哪里人?”答:“湖南益阳。”又问:“你想干什么差使?”又答:“我想当连长。”
夏楚中转问另一位:“你呢?”此人刚开口:“益阳……”夏楚中就点了头:“啊,‘一样’,你也要当连长。好嘛,是湖南益阳人我都用。”当下便批了条子,将两人补充到连里当了连长。
夏楚中的这种做法在七十九军里面还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规矩。下面保荐团长人选,理由居然是:“某某是湖南益阳人,夏楚中的同乡。七十九军是夏楚中创立的,理应用夏楚中的人。”
除了有把军队办成湖南人天下的,还有广东籍的“广东会馆”等等,不一而足,以致于军官们开会时,差不多都是一个地方的口音,其他不是一个籍贯的军官要么郁郁不得志,要么只有辞职另投他处。
在七十四军内部却没有这种情况,从上海建军起,无论五十一师还是五十八师,官兵均来自于五湖四海。他们之间谁上谁下,都只遵循一个原则,即王耀武常放在嘴边的“负责任”,仗没打好,前线指挥官就得为此承担责任和后果,上级处分时理直气壮,当事人也心服口服。
正是因为一直强化“负责任”的意识,无论平时还是战时,七十四军官兵只要接受了任务,就不敢马虎,更不敢稍存侥幸取巧之心。这支部队能够始终保持旺盛的斗志和状态,而非仅仅昙花一现,秘诀也许就在此处。
<h2>好像很难对付呀</h2>
日军一〇六师团在金官桥防线虽偶有渗透,但总体上难有突破。于是日军开始尝试迂回攻击,抄南浔线的后路。8月12日,日军一〇一师团渡过鄱阳湖,在星子镇登陆,欲对七十四军所在的德安实施迂回,但在粤军的奋力拦击下,终被阻于东西孤岭。8月22日,日军又在星子以南的隘口镇实施登陆,算盘打的还是德安。
德安城东倚鄱阳湖,西傍庐山,为南浔线之重镇。它的得失,关系南浔防线的安危,不容许有丝毫闪失。七十四军随时监视着鄱阳湖湖面敌人的动态,发现后立即派兵阻击,五十一师一五三旅奉命力战,经过半天激烈的战斗,日军再次无功而退。
如果说淞沪会战的防御地形依靠的是河塘纵横,鄱阳湖西岸不仅有水有湖,还有重垒起伏的小山丘陵,从丘陵上居高临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日军的一举一动。在战斗中,七十四军和粤军主要凭丘陵建立工事,从山腰到山顶设多道防线,日军一前进,子弹便会像雨点一样倾泻下来,打得他们寸步难进。
日军一〇一师团知道自己遇到了中方主力精锐。作为参加过淞沪战役的日军主力部队之一,该师此后还经历过多次作战,通常情况下,与他们对峙的中国军队一遭到攻击就会立刻陷于溃败,但在西岸战场上却完全不同。很多时候,守军即使子弹打光,不得不展开肉搏,也绝不逃跑,如果日军能够占领其中的一块阵地,那只有一种解释,就是阵地上的中国士兵都死光了。
“这次的敌人好像很难对付呀。”日本兵发出了哀叹。
日本随军记者小俣行男在上海时曾采访过第一〇一师团,此次再来前线,熟悉的军官不是被埋进路旁草丛里的坟墓之中,就是负重伤被运去了后方。
小俣希望把相关情况写成通讯报道。一名联队副官声音凄凉:“从哪说起呢?战争是可怕的,即使说上一两天也说不完!”
在这个联队中,很多中队里的军官已经全部战死,现有军官都是刚刚补充上来的。副官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含着眼泪把死伤军官的名字逐一让小俣记录了下来。
小俣认识的军官一个都不在了,他在这条战线上所能听到的,全都是“悲惨的故事”,各部队的报告也大体一致:“敌人顽强抵抗,我军无法前进。”
南浔线暂时守住了,但在另一端,防守瑞昌的川军却掉了链子。
七十四军和粤军都是能打硬仗的部队,与它们相比,武汉战区的川军在作战素质上相形见拙,即便在中国军队中,至多也只能算是三四流部队。进攻瑞昌的日军第九师团则属于老牌常备师团,参加过两次淞沪会战,这个师团往上一冲,根本就不是川军能够抵挡住的。8月24日,瑞昌失陷,日军第九师团乘胜向岷山推进。
岷山的纬度低于金官桥,金官桥守军的左侧背由此暴露。8月29日上午九点,第一兵团司令官薛岳向七十四军军部发来电话命令,让五十一师派一个团占领瑞昌通往岷山的道路,一面观察瑞昌方向的动静,一面掩护金官桥阵地左侧背。
电话打来的时候,五十一师正在构筑德安外围防御工事,各团驻地较为分散,因此直到下午四点,一五一旅三〇二团才得以出发。
薛岳在下达命令的时候,判断日军第九师团向岷山派出的兵力不会超过数百人,因此七十四军派出一个团足矣,但是接下来他收到的情报却显示,岷山局势比原来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日军第九师团来者不善,向岷山派出的兵力绝不止区区数百人。
顾虑到日军第九师团来势汹汹,必将迂回包抄金官桥的后方,薛岳赶紧于下午六点向七十四军追加电令,要求五十一师派一个旅(包括前面的那个团)进占岷山一线。
按照命令,五十一师派出的一五一旅须于当晚到达岷山,但因为川军退却时溃乱无序,乱哄哄地全都堵在路中央,导致前进部队反而无法快速行进,晚上到达也成了一句空话。
8月30日上午七点,三〇二团抵达岷山脚下,不过他们晚了一步,日军第九师团约一个大队已先行占领岷山,控制了相应制高点。
开弓没有回头箭。三〇二团当即发起猛攻,激战四个半小时后,该团占领了岷山脚下的日军阵地。继续朝山上攻击,日军援兵恰好赶到,攻击难度大为增加,一营营长胡立群中弹牺牲,三〇二团也只得回撤待援。
下午三点,一五一旅旅长周志道亲率旅部及三〇一团到达。从傍晚开始,全旅向岷山攻击前进。
日军的一〇一师团、一〇六师团久攻不克,很大程度上是缘于彼攻我守,中国军队在山岭上构筑的坚固阵地,令敌人很伤脑筋。现在反过来了,敌守我攻,日军凭借有利地形,居高临下地以炽热火力进行阻击,从而把同样的难题推到了中国军队这一边。
一五一旅数度接近日军阵地,但都因为拦阻火力过猛而功亏一篑。当天,敌我两军的伤亡数字都在四百以上。
为解除一五一旅的进攻威胁,8月31日上午七点三十分,日军反守为攻,在飞机掩护下,向一五一旅阵地发起冲锋。
一五一旅一时攻不上山,要守住阵地还不至于有太大问题。日军的三次冲锋,均被一一化解。
岷山前线的拉锯状况,令薛岳感到有添加兵力的必要。他于午后向七十四军发来命令,要求由王耀武亲率五十一师赴援,以夺取高岭、鹅公包、洪家山等要点。
旅升到师,这仗有的打了。
<h2>放长线钓大鱼</h2>
王耀武那边刚刚启动,岷山这边就有了好消息。在避过对方的三招之后,一五一旅趁势发动反击,高岭、鹅公包、洪家山这几个要点都拿了下来。
在一五一旅设定的攻取目标中,还有金龙埂、作云岭,但连续两个昼夜都没能奈何得了它们,旅长周志道不得不另想办法。
在七十四军到达岷山之前,此处的山岭并不是全部都控制在日军手中,其中花果山就由新十五师某部占领着。到了晚上,周志道除留少数部队守备原阵地外,旅主力全部遣出,并沿着花果山南侧向日军左侧背发起袭击。
日军也非常警醒,他们其实已经发现了前来夜袭的一五一旅,但起初并没有进行射击。
日本记者小俣曾在徐州会战时随军采访。有一天晚上他们遭到了中国军队的夜袭,机枪子弹下雨一样地飞过来,还有迫击炮弹“啾啾”地划过夜空,显见得来袭者也不是一般的小部队。小俣当时慌张到连脚上的鞋都穿颠倒了,可是身边的日军指挥官却很镇定,他下令:“不准射击”、“不许出声”,然后进入阵地的日本兵就真的一声不响、一弹不发。
一直等到中国军队吹响军号,呐喊着冲锋的时候,指挥官才下达射击命令。那次中国军队的夜袭失败了,天亮后战场上留下了两百多具中国军人的尸体,小俣说:“两百这个数字听听不多,但真正看到两百多具尸体则不得了。”
是不是沉得住气,决定着军人是否训练有素。日军第九师团的军事素质,是连冈村宁次都加以称赞的,他们不向一五一旅贸然开火,就是要放长线钓大鱼,让对方横尸阵前——不是两百,要更多!
一五一旅一接近敌方阵地,日军的轻重机枪就扫射起来,接着是手雷、迫击炮、小钢炮(即超轻型迫击炮,又叫掷弹筒),一时间,枪弹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地将夜袭官兵裹挟了进去。
夜袭变成了屠杀,一五一旅伤得不轻。不过这支部队并不是那种一打就退、一打就垮的鱼腩,类似的惊险场面也不知遇到过多少回,他们马上就地转入攻坚。
日军好像是捡到了便宜,但别忘了,此类便宜,是要等对手离得最近时才能实施的,换句话说,它也同时缩短了进攻方的进攻距离,增加了攻击得手的可能性。
一五一旅彻夜冲杀,到拂晓前,金龙埂、作云岭相继克复,捎带着,关帝庙、屏风坳等地也被乘胜攻占。
这是一份不错的成绩单,上面有许多血染的名字:在夜袭战中,三营营长翟玉本壮烈殉职,六百余官兵伤亡。
岷山已成为敌我双方关注和争夺的焦点。日军向岷山大举增援,兵力达到了一个旅团,就后来缴获的文件来看,所部不仅包括第九师团,还有第一〇六师团加入,总之是把附近能够召集的都尽可能召集了过来。
9月1日,日军在飞机掩护下,向一五一旅阵地发动了立体进攻。
从淞沪会战中后期开始,日军便掌握着几乎所有战场上的制空权,用中国士兵的话来说,平时空中只见“红太阳”,不见“青天白日”,也就是一架中国军队的飞机都看不着。
中国军队不仅缺乏制空权,而且也没有什么防空设备,各部队均无高射炮,这使得日机可以肆无忌惮地降低飞行高度。所谓立体进攻,就是在其步兵进攻之前,让飞机在中方阵地上空轮番实施低空飞行,寻找到目标后投掷炸弹并用机关枪进行扫射。
如果能够及时分散隐蔽,日机的杀伤力并不大,最多不过对前线士兵的心理和士气有些影响,而且类似情况遇到多了,中国军队也积累出较为成熟的应对经验:当日机肆虐时,阵地上仅留警备部队,其余全部伪装隐蔽起来。日机不能老是轰炸,一旦他们的步兵逼近中方阵地,为免误伤自己人,就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通常,在日军步兵进入阵地前三四百米至一百五十米范围时,就是守军最好的反击时机,可以集中轻重机枪和步枪,依靠炽盛火力来击退敌人。一五一旅正是运用这一经验挫败了日军的进攻。
正面攻防进入相持阶段,日军只能寻找其他方面的薄弱点。上午十一点,他们向新十五师发动猛攻。新十五师属川军一部,作战能力很弱,其阵地被一举突破。
阵地丢了倒也罢了,更糟糕的是,日军在尾追新十五师的过程中,顺藤摸瓜,将一五一旅阵地也截成了数段。
日军发起全线总攻。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至黄昏前,日军攻势更猛。经过反复冲杀,三〇一团团附罗恒阵亡于鹅公包,见部队伤亡太大,一五一旅于当晚后撤进行防守。
就在一五一旅陷入苦战之际,王耀武其实已率一五三旅就位,在接到命令后,一五三旅星夜急行,拂晓前即已到达东岭附近。之所以不能及时前来增援,乃是遭到了敌机轰炸,无法实施大范围行军。
三〇六团的一个营曾奉命攻击日军侧背,以协助一五一旅的正面攻防战,但日军凭险据守,激战至天黑,进攻部队仍无成效。
把五十一师全部调了上去,结果仍然只能退守,这让第一兵团总部大感紧张。薛岳一边收缩金官桥防线两翼,重新构造两翼钩形阵地,一边让七十四军全部开往岷山作战。
已升任军团长但仍兼七十四军军长的俞济时向王耀武下达指示,令五十一师固守原阵地,俟五十八师到达后,再协力攻击当面之敌。
<h2>救人须救彻</h2>
擂台上你一拳我一脚打到正酣的时候,人家可不会等你找齐帮手再重新开局,他只会趁你支持不住的时候一脚踢你下台。
9月2日拂晓过后,日军集中四门山炮轰击五十一师阵地,阵地立刻被笼罩在滚滚硝烟之中。在山炮的掩护下,日军千余步兵发起冲锋,前后共冲锋三次,尤以上午九点至十点间冲得最猛。其间日军曾突入一座叫山背后山的阵地,但还没等立住阵脚,五十一师就从四面八方发起反击,重新将阵地夺了回来。
此时在进攻日军背后,兵力还在不断增强,据估计已达到半个师团,五十一师防线随时有承受不住的危险。日军当然不只为五十一师而来,他们是要借此威胁南浔线侧翼,对金官桥防线实施包抄。为了防备万一,第一兵团总部下令金官桥守军向“黄老门线”(指岷山到黄老门一带防线)转移,同时严令七十四军负起掩护责任。薛岳在电话中对俞济时说:“你要再向后退,使前方部队撤下来,我就军法从事!”
救火须救灭,救人须救彻,现在俞济时所面对的问题,不单单是掩护,而是得把岷山日军全部驱除出去,这样后撤的金官桥守军才能拥有最大程度的安全感。在五十八师到达前沿后,七十四军重新调整了部署,开始发动全面反击。
从9月2日下午起,五十一师在西,五十八师在东,同时向当面之敌发起进攻。这是考验七十四军整体战斗力的重要时刻,能不能啃下硬骨头,皆在此一举。
四周群山到处回荡着敌我双方的枪炮声,战斗毫无间歇地持续着。在进攻中,七十四军一次次与敌军短兵相接,咬住了就抵死不放,双方阵形因此犬牙交错,空中俯视的日机想上前帮忙都插不上手。
经两昼夜鏖战,9月3日,七十四军终于占领岷山,确保了“黄老门线”的完整。岷山之敌除被消灭的部分外,其余皆向瑞昌退却。
在岷山战役中,七十四军共缴获轻机枪五挺、小钢炮五具,战刀二十三把,步枪一百余支,“武运长久”旗数十面。另外,还俘虏了两名日本兵。
抗日战场上,缴到日军武器的数量一般都不会多,这是因为日军即使败退,也不会轻易把完整枪支和尸体丢弃在战场上。中国军队有不杀俘虏的禁令,规定凡上交俘虏,可奖励两百元,但在战场上却很难捉到活的。曾有九名日本兵被围在庐山的山洞里,天亮后搜查,发现他们已在毁枪之后集体自杀,其中一个重伤未死,问什么都瞪着眼不理,也不愿被抬走。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士兵往往内心都充满着仇恨,见这名日本兵如此顽固,就干脆补上一刺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假如不谎报战果,单就一支部队而言,如此数量的战利品和俘虏已经很可观了。七十四军尽管是逐次投入兵力,但从始至终都未惜工本,战役结束,五十一师共伤亡军官一百六十余人,士兵两千余人,五十八师共伤亡军官七十余人,士兵八百余人。
在金官桥守军退到“黄老门线”后,原先与之对峙的日军一〇六师团也进逼“黄老门线”阵地,并猛攻不止。第一兵团总部由此认为“黄老门线”还不够巩固,于是决定将整体防线后移至德安以北的“乌石门线”。
中国军队退一步,日军一〇六师团就进一步,他们占领了“乌石门线”前的马回岭。马回岭是一座三面环山的小盆地,守军在盆沿部署有重机枪阵地,其最大射程足能打到马回岭,此外火炮也能射到它的前沿。换句话说,第一兵团凭借有利地形,以步炮火力在马回岭构成了数道严密的火力网。
地障就是兵力,险要就是武器。日军一〇六师团看似一着不让,其实反而让自己陷入了被动。由于害怕遭到火力攻击,日军白天总是躲在工事里不出来,就连从马回岭到黄老门这一段,也只敢乘坐坦克装甲车来去。
<h2>都跟精锐搭不上边</h2>
“现在的日本人不像从前那样难打了。”英国记者阿特丽深入赣北战场进行采访,她随机访问了几个参加过台儿庄战役的老兵,这些老兵都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句话。
将领们也大多持有相同看法,曾指挥过南口战役、台儿庄战役的汤恩伯根据切身体会,给侵华日军划定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南口战役的时候(与淞沪战役同一时期),日本人作战像狮子似的;第二阶段是台儿庄战役的时候,日本人依旧是冲锋陷阵的一把好手,只不过稍稍挫了一点威;现在则明显没有几个月前那么凶猛了,甚至于产生了无心作战的情绪。
厌战和反战,都是战争在旷日持久的情况下必然产生的一种心理反应,尤其是在道义上完全站不住脚的侵略战争中,士兵所背负的精神压力更大,也更容易消极和厌倦。中国军队在赣北战场上缴获了许多日军的信件和日记簿,粤军将领李汉魂向阿特丽出示了其中的一本。那是一名日军大尉所写,里面还夹杂着一张他的全家福。
从日记上看,这名大尉是个良心未泯的人。从登陆上海起,他就见识到了战争的残酷,并惊骇于同伴们的残忍。在日本国内,他无疑是个好人,既是好丈夫,还是好儿子和好父亲,但当他拿着枪踏上异域,干的却全是杀人放火的勾当。尽管他也认为“我们是应该不择手段地争取胜利”,可是内心仍然感到十分痛苦:“我为什么,又为谁犯这罪行呢?我只好心里明白,因为我不敢从嘴上说出来。”
若是战争打得顺风顺水并很快结束,那倒还罢了,现实情况却是,在进入赣北战场后,恶战、苦战接连不断。有一天晚上,在浓黑的夜色中,大尉所在的部队与中国军队大打肉搏战,结果“损失异常重大”。仅隔两天,一颗炮弹落在他的旁边,差点就把他给炸死。
大尉亲眼看到自己的部队战死了百人以上,看到了中国士兵巨大的牺牲精神和吃苦耐劳的能力,这让他整个人几近崩溃。如果是保卫自己的祖国,当然应该义无反顾,但若是侵略别国,他实在找不到自己为此丧命的价值所在。
全家福是樱花节时拍的,大尉说他一看到这张照片就要流泪,“明年樱花开放时,是不是我的孩子将成孤儿,我的妻子将成寡妇,我那白发苍苍的老母将无从知晓他的孩子究在何方?”
当阿特丽从李汉魂手中接过日记簿的时候,它的主人已经死在了战场上。
李汉魂通读过日记,他对这名日本青年的死也很有感触:“战争是战争。我是一名将军,他是敌军里的一个大尉,我们杀死了他,但他本质上不是敌人,所以我此刻的良心也为之感到不安。”
日军中像大尉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并不想从事战争,可是又被一股无法摆脱的力量裹卷着,只能硬着头皮去杀人去送死。这种情况下,要想让他们在心理上不抵触不消极是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日军攻击力呈下降曲线,还有其他更为复杂的原因,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经过历次交锋,侵华老兵损耗很大,势必补充很多新兵以及增加新设师团参战。一〇一师团、一〇六师团皆为特设师团,或者叫新编师团,其战斗力远不及老牌师团。二者之间的最大不同,就是特设师团的现役军人较少,以步兵联队为例,现役的只有联队长、联队副官和大队长,中队长以下全是已参加社会工作多年的预备役或后备役军人。
这种师团必须经过一定的战前训练才能适应需要,但因战事紧张,一〇六师团一组建完成就被匆匆派到了华中战场。冈村宁次认为:“(像使用一〇六师团这样),把在社会上工作了几年乃至十几年的人,直接送到前线来的做法,有些欠妥。”
一〇一师团则是另外一种情形。这个师团倒不是草草编成,奈何在淞沪战役中被提前打残了,光兵员就损失了一万多人。现在的士兵大部分都是出身于东京繁华区域的补充兵,且以中年已婚者居多,虽然都是受过军事训练的预备役人员,但其军纪军风十分恶劣。
冈村对此看得很清楚,“军纪严明的军队即为精锐部队”,以此标准推断,一〇一师团、一〇六师团都跟精锐搭不上边。
那些参加过台儿庄战役的中国老兵只要一伸手,就能掂量出对方的分量——日军在攻击前通常都要用火炮轰上几个小时,接着才进入步兵攻击,而步兵厉不厉害,就看攻击时的表现。
南浔线上的日军在炮击结束后,总是先派出两三个兵,这几个兵会爬到中方阵地前二三十米处,试探着往战壕里扔手雷。假如战壕里的中国士兵示弱,日军的大队人马就会跟着冲上来,假如中国士兵还以颜色,他们就立刻变得缩手缩脚,而且一打就退。
白刃战本是日军的强项,但刚上战场不久的新兵往往缺乏拼刺刀的足够胆量和经验,一〇一师团、一〇六师团不到万不得已,都不太愿意冒险打白刃战,反而战斗力较强的中国军队,比如七十四军、粤军会主动发起白刃战,以求在武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击退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