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前进引导员在跟两架直升机联系上很久之前,就开始了监听无线电信号。他非常吃惊。因为直升机似乎不可能找到他们的位置。他刚才已经把云层高度报告给了贝恩福特,贝恩福特本来对他说他们还得等待,因为现在飞行太危险了。
梅勒斯猫着腰跟在空中前进引导员的后面,跑上了着陆场,两人一起挤进了着陆场旁边的一个散兵坑里。一发狙击步枪子弹从他们的头上嗖的飞了过去。“我不知道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长官,但是下面的山谷里有两架直升机正在试图找到我们。他们说他们带来了增援和弹药。贝恩福特上尉本来告诉我说飞机正在等待天气好转。”就在这时,电台里发出了嘶嘶声。
空中前进引导员竖起了耳朵。“不行,长官。还是听不清你说的话。完毕。”
他和梅勒斯默默地坐着。梅勒斯示意空中前进引导员把电台迅速切换到连部的频率上。帕拉克做了回应。
“我是现任布拉沃5,”梅勒斯说,“告诉大家,有直升机正在试图找到我们。我要大家全都保持安静。完毕。”不久,阵地上全都肃静下来,每个人都不抱希望地等着雾散开。
几分钟后,梅勒斯看见空中前进引导员掏出罗盘,紧张地看着南边。最近一次的战斗使梅勒斯的听力损伤得很厉害,除了脑袋里像是扎了根似的始终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嗡嗡叫,别的啥也听不见。“喜鹊,喜鹊,我是大约翰布拉沃。直升机旋翼的声音在方位179。重复一遍,方位179度。”空中前进引导员看着梅勒斯,握紧一只拳头兴奋地挥舞着,脸上笑逐颜开。电台里传来了声音。“没错,长官。”又是短暂的停顿,“喜鹊,我是大约翰布拉沃的空中前进引导员。我们这里的云高大约有——”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头顶的云层——“40英尺。”然后他低下了头。梅勒斯意识到如果空中前进引导员说实话,就可能给B连带来厄运,因为直升机就会掉头飞走,但如果不说实话,又可能给直升机带来厄运。他看着空中前进引导员的眼睛,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空中前进引导员微微一笑,又抬头望着天空,“没办法,长官。”他平静地说。
空中前进引导员盯着罗盘再度紧张起来,然后他按下了送话键。“喜鹊,现在直升机旋翼的声音在方位185。完毕。”
梅勒斯在脑海里想象着直升机正向西移动,从空中前进引导员第一次听见直升机旋翼声音的位置飞过去,然后转向北边又重新飞了回来。这或许会使他们飞进老挝边境。如果他们把飞机拉高并继续向北飞行,他们有可能会错过南边的这几个山头。但他们也可能从云中飞越直升机山和马特峰。但如果他们太贴近地面飞行,就有可能撞上某个山头。梅勒斯满心希望他们能够不顾死活地紧贴着丛林顶上低飞过来。
“干得好,喜鹊。你的方位仍在185。注意我的标志。”
又是一阵紧张的停顿。但这次,响起了被轰鸣的涡轮发动机驱动的旋翼桨叶逐渐增强的嗡嗡声。然后,就在他们头顶上方朦胧的云雾中,两架直升机从天空中一掠而过。空中前进引导员跳了起来,对着话筒大喊:“看见你们了!看见你们了!”
他和梅勒斯看着直升机消失不见。山上的海军陆战队员们默不作声。所有人都听到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直升机在急转弯时旋翼击打山间稀薄空气发出的啪嗒啪嗒声。空中前进引导员一边大声报着罗盘方位,一边向着陆场的中央跑去。“你的方位在030。”他停顿了一下,“035。”他等待着,“035,保持。是的长官。就这样,长官,有一道山梁大致在方位090处。它的下方约100英尺就是我们的位置。”
终于,云层中隐约现出了一个庞大的机身,飞行员正奋力控制着它,降下后轮、开足马力保持直升机稳步下降,整个机腹显露无遗。然后它猛地落在地上,那些补充的新兵们蜂拥而出,他们跳下直升机,绊倒在地面上,在来自马特峰和北面山梁上的自动武器和机枪的扫射声中,争先恐后地向着陆场的两边爬去。梅勒斯掏出罗盘,冷静地判断了一下北面山梁上的机枪射击声的方位,并在他的地图上标出了那个位置。“总算找到你了,你这个狗杂种。”他说。
第一架直升机刚刚升空,第二架直升机紧跟着又落了下来。模糊的人影再次从舱尾的坡道上一涌而出,沉重的包袱使士兵们跌倒在地,继而奋力爬起,争相向安全地带跑去。然后,让梅勒斯又惊又喜的是,一个人影从着陆场上直起身,举起右臂,做了个模仿鹰爪的手势。梅勒斯随即站了起来,兴高采烈地喊道:“该死的,霍克,到这来。到这来。”
霍克背着沉重的弹药和水,转身摇摇晃晃地向梅勒斯跑来。当霍克扑倒进一个坑里时,梅勒斯的心里高兴得好像唱起了歌。山上的海军陆战队员冒着中弹的危险向霍克跑过来,他们拍着他的后背又喊又笑。
然后,迫击炮弹再次呼啸着飞了过来。
在炮击的间隙里,梅勒斯跑过着陆场,跳进了霍克正在为自己挖的散兵坑里。梅勒斯拿出卡巴刀,开始使劲砍硬质黏土,帮着霍克挖坑,脸上按捺不住灿烂的笑容。
“你他妈的跑到这来干什么?”
“我厌倦了继续待在营里。”霍克说。
“啊,我看你是感情用事。”
“那我就是个厌倦的感情用事者。”霍克哼了一声,把又一铲泥土扔了出去。
空中又传来了迫击炮弹的呼啸声。他们在浅坑里蹲下身体。炮弹在下方的地面上爆炸了,一股讨厌的黑烟钻进了他们的鼻孔。爆炸震撼着他们,冲击波使他们的眼睛疼痛难忍。
“你们这儿真是个他妈的好地方。”霍克说。他又铲了更多的泥土扔出去,然后说,“妈的。够深了。”他猛地把铲子插进泥地里,蜷起身体蹲进了坑里。
“嘿,霍克,”梅勒斯说,“你有水没有?我他妈的都快渴死了。”
霍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水壶。“好啦,算我倒霉。”他说。他举起水壶给梅勒斯看,上面有弹片扎的一个小孔。
“比他妈的你的屁眼还要大。”
“是啊,但它里面却放了顶呱呱山莓酱。”他把半空的水壶递给梅勒斯。梅勒斯咕咚咕咚地大口灌着,陶醉在那股酸甜的美味之中。最后他停下来,脸上露出微笑,满足地叹息了一声:“我一直是冯柠檬男爵饮料的拥戴者,但顶呱呱山莓酱也确实棒极了。”
“哦,冯柠檬男爵今年很难搞到。”霍克说。
又一发炮弹爆炸了,这次离他们的散兵坑只有15英尺远,紧接着又是4声爆炸。梅勒斯感觉自己就像被装在一个沉重的黑袋子里,被看不见的棍棒殴打着。新鲜空气被滚滚浓烟所取代,他们说不出话来,只好默默地忍受着。
然后爆炸声转移到了山上的其他位置。霍克平静地拿出他的罐头盒杯子和一小块C-4,开始煮起了咖啡。他抬头看了一眼梅勒斯,后者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是一切美好事物的永恒之源和包治百病的万灵丹。”霍克说。他点燃球状的C-4把水烧开。等咖啡煮好后,他把杯子递给了梅勒斯。
梅勒斯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又喝了一口。他叹了口气,把热气腾腾的咖啡杯还给霍克。“D连什么时候到这来换我们的班?”梅勒斯问。
“我他妈的哪知道。我这样子像——”
“一个该死的算命先生?”梅勒斯说,“不,可不管怎样,你是3号祖鲁。”
“那算个屁。如果我是D连,我绝不会想上这里来。”
“可你来了。”梅勒斯突然认真地说。
霍克略微停顿了一下,接受了梅勒斯的感谢。“是啊,”他平静地说,“可我疯了。我他妈的再也受不了了。”
“有那么糟糕?”梅勒斯说。
“哦,该死的,”霍克说,“我不知道。一个像你这样的完美政客可能会想要回到那里。”他试图露出一点微笑。
“总比在这强吧,”梅勒斯说,“我在这些丛林里待得差点被冻掉卵蛋,然后又在雨季里差点被渴死。”
霍克抬头看着天空。“6号和3号说你们扔掉了背包。这就是你们受冻和缺乏水和食物的原因。然后,你们昨晚又在阵地上睡着了。”
“他们不会是当真的吧?”梅勒斯慢慢地说。
“恐怕就是这样。辛普森又在说要撤费奇的职。”
梅勒斯站起来大喊道:“他妈的他想干啥?这些他妈的人都是怎么回事?小伙子在没有睡眠、没有食物、没有水的情况下打了一个星期的仗,而这些狗日的东西却认为他们在睡觉。我们是精神病患者,不是那些喝醉酒的杂种。”一颗炮弹爆炸了,但梅勒斯并不关心炮弹是否会击中他。
“快坐下,免得你他妈的被炸死。”霍克用力拉了他一把。
梅勒斯坐了下来,气得想要打人。“真他妈的一派胡言。我们的潜听哨最先遭到攻击,就像报告里所说的。没有一个人睡觉,我敢保证。”
“从整体上看,你们的人员伤亡比你们确认击毙的敌人还要多。”
“他要我们怎么做?再派一两个班上去,拿他们的命去多换几个越南猴子的命?他妈的这样他给师里的报告就有光彩了?”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梅尔。我只知道他说了什么。”正在摆弄一根棍子的霍克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棍子轻轻地敲打着泥土,“你没事吧?”他问,“我的意思是就个人来说?”
“还好,”梅勒斯回答,“屁股和手上被弹片擦破了点皮,不过从外表上看就跟丛林皮肤病的伤口差不多。”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情绪,在失去巴斯、扬茨和其他人的情况下。”
“我会挺过来的。”梅勒斯把脸转开去,看着远处差不多已经黑下来的天空说。
“我有点怀疑。”
“你他妈的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他说。
“马洛里怎么样?”梅勒斯换了个话题问。
“正在修身养性哩,等着被送交军事法庭,等着去看他妈的牙医。那大概要6个月左右。”
“他在货箱里待了多久?”
“你们走后过了大约3个小时,我把他弄了出来。”霍克说。
“谢谢。”
“别提了。我只希望是你去为他担保,而不是我。”
“你有什么麻烦吗?”
“我只是告诉那个讨厌的看守我接管了这件事。布莱克利对于背着他做事大发雷霆,说这让他很没面子,让卡西迪很没面子,还有海军陆战队、军事司法,等等等等。然后他就去了军官俱乐部。”
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梅勒斯想象着霍克靴子擦得锃亮,手里拿着笔记本,试图摆出一副对营里情况很了解的架势时的样子。他低头看着泥地。“霍克,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谢谢你。你本来不必去帮他那种人,把自己搞得很被动,”然后他咧嘴笑道,“尤其是在你成为职业军人以后。”
“下一次这种事就轮到你自己去做了,这是我唯一的要求。”霍克非常尖刻地说。
“他们打算严厉惩罚马洛里吗?”梅勒斯问。他想弄清霍克突然变得愤怒起来的原因。
“他竟然用一把该死的手枪对着一个他妈的海军军官,把那个海官军官的魂都吓没了。”
“那是把该死的空枪。”
“可它还是一把该死的手枪,”霍克说,“你来这里的时间已经够长了。谁都知道手枪是危险的。他们不会去查看枪里有没有子弹,也不会把这当作笑话。那个医生很愤怒,他希望马洛里受到惩罚。他会达到目的的。这够他蹲上几年的监狱。”
“也许马洛里来这里的时间也太长了,”梅勒斯反驳道,“那个该死的海军医生就是其中一个老要送他回来的人。”
“我不想谈论他妈的马洛里。”霍克说。
他们听到远处传来更多的迫击炮弹出膛时发出的“秋宾”声。“你不必这样生气。”梅勒斯边说边把身体贴到散兵坑壁上,等着炮弹的爆炸。这一次的爆炸是如此接近,梅勒斯的耳朵随后一直被震得嗡嗡响。霍克呆呆地望着散兵坑对面的土墙,血从他的鼻子和嘴角滴落到地上。他们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然后梅勒斯掏出一个笔记本,开始写下一架直升机的供应清单。
“梅勒斯,稍等一会儿再写,嗯?”
梅勒斯抬起头,他耳朵里嗡嗡地响着,紧张地等着霍克开口。
“我讨厌你把我叫成职业军人。”
霍克的话让梅勒斯听起来心里沉甸甸的。“我只是开个玩笑。”梅勒斯说。
“我讨厌你这么说。”霍克重复道。
“对不起,”梅勒斯说,“我没有惹你不开心的意思。这种讽刺话我平时说惯了。”他努力想着应该怎样才能跟霍克和解,可是已经说过的话却收不回来了。梅勒斯只希望能得到谅解,“有时我的嘴比我的脑子跑得还要快。”他没有说服力地补充说。
“是比你的情感还要快,梅勒斯,”霍克说。他仍然一脸的愤怒,“你他妈的认为职业军人是什么?你心里的职业军人真的跟那些小孩子心目中的职业军人是一样的吗?对你这号人来说生活太他妈的容易了。你回国以后会成为这些他妈的职业军人的上司,然后过一辈子。像你这样的人上这里来能做什么?访问贫民窟吗?这些所谓的他妈的职业军人跟你不同,他们没有任何别的地方可以去。他们只有当该死的小兵的命。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这个小山头就是他们的人生顶点。但你这种人会从山头上面飞过去,朝它上面拉屎。那些高高在上的屁眼们真该死。”
“我并没有羞辱人的意思。”梅勒斯咕哝道。
“只是不要羞辱墨菲和卡西迪这样的好人。你会去法学院。卡西迪能上哪儿去?他的价值就在这里。而你却对职业军人说三道四。”
梅勒斯的火气也涌了上来。“你指望我做什么,向他表示歉意吗?我想我还应该向中校和3号道歉吧?”
“听着,中校是一个混蛋。3号也是一个混蛋。但你要道歉很好,我同意。我要告诉你的是,梅勒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是混蛋?他们手下的一个连队没有及时赶到某个预定地点,然后他们就拿他们的小命跟敌人拼,你觉得他们很喜欢这样的日子?我并不是说要忘了他们是混蛋。我只是说,当你提到一个人的名字时,要有一点同情心。虽然他们确实就是混蛋,但他们是谁,还有你是谁,这些都没有一定,只是个运气问题。”
梅勒斯和霍克都看着他们面前的泥土坑壁,以免目光遇在一起。
“我想有时我会忘记自己。”梅勒斯最后说,并向霍克露出一丝微笑。
霍克也微微一笑。“妈的。你把一场很好的说教变成了一个笑话,梅勒斯。”他把双手插进防弹衣里,眼睛看着梅勒斯,“梅勒斯,你有我希望拥有的一切东西。看到你他妈的对此是这样不屑一顾,我真是嫉妒死了。”
“我有你希望拥有的一切东西?”梅勒斯突然笑出声来。对他来说,这笑声中其实掺杂着充满痛苦的叫喊,“霍克,我什么也没有。一无所有。”
“你有脑子,你知道你要去哪儿,怎么才能到达那里。你把这叫做一无所有?”
“一分钟以前你让我感觉自己就像个麻木不仁的小人,现在你又对我说我很有才华,让你羡慕。”
“我并没有说你他妈的十全十美。”
笑声未落,他们再次听到远处又传来了迫击炮发射的声音。他们蹲下身体等待着炮弹爆炸。梅勒斯数着时间,想知道炮弹的飞行时间是否与上一次炮击相同。结果却是不同的。炮弹落在了山顶的着陆场附近,只有轻微的爆炸声。
“霍克,”梅勒斯平静地说,“你知道我们有可能明天就会死。”
“妈的,”霍克说,“是今晚。”然后他笑了,“你是不会死的,梅勒斯。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围困在那天晚上解除了。伴随解围的,既没有如雷的战马蹄声,也没有闪光的刀剑,更没有吹奏的号角。空气只要达到一定的温度和湿度,雾就消失了。马特峰耸立在他们的面前,在即将消失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片墨绿色。小伙子们从他们的散兵坑里起身欢呼。北越军的轻武器和迫击炮火很快又把他们赶回到了坑里,但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直升机能够起飞了。
而且它们确实起飞了。直升机在自动武器的射击声和迫击炮弹的爆炸声中飞了过来。脸色苍白的替补兵员们背着补给弹药、静脉输液瓶、水和食物,摇摇晃晃地向着最近的散兵坑跑去。医护兵和山上的士兵们则从相反的方向跑来,埋头在震颤的机身里跑进跑出,把伤员送上飞机,然后又赶紧寻找隐蔽所,以躲避来自马特峰东北山梁上的机枪扫射。那挺北越机枪的位置早已暴露,但仍在对着陆场进行有计划的扫射。然后飞行员把操纵杆向前一推,直升机拔地而起,载着喜形于色的伤员们绕着弯子飞到了视线之外,其中包括兴高采烈、满脸堆笑的肯德尔。
天快要黑时,D连的一个排终于赶到了。他们接管了梅勒斯和古德温排之间的一块阵地。那天晚上,己方的炮火开始铺天盖地地向马特峰上砸去,构成了一道烟雾弥漫的保护屏障,这是丹尼尔斯引导来的支援B连和D连的掩护火力。小伙子们喝着酷爱和皮尔斯伯里鬼脸饮料,吃着C口粮,愉快地相互扔着土块。对他们来说,残酷的一幕终于他妈的结束了。
然而对内策尔将军来说,问题还没有结束,而且离最后解决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通过电台敦促马尔瓦尼上校加快进度。
但是马尔瓦尼知道机会之窗正在关闭。北越军司令部此时肯定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弱点,现在北越团可能正在加快向老挝撤退。内策尔希望天气继续保持恶劣,多给他一天时间,但祈求并没有应验,云雾提早消散了。马尔瓦尼哈哈地笑了。B连的那些倒霉的孩子们一定在诅咒内策尔,他得意洋洋地想。不,如以往一样,北越军当然明白分散撤退到老挝再重新集结的好处。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做,北越人可以一直藏在老挝好多年,等待再次适合发动进攻的时机。行动自始至终都存在着不确定性。“这就是一场冒险。”将军说过,他希望B连的被围困创造一个机会,让整个24团都投入战斗。这本来会是一场出色的战斗。但是由于直升机飞行受限,海军陆战队的进军速度始终快不起来。
北越军在马特峰上部署了一支后卫部队,以便在他们撤退时能够保有这个高地,但是北边的战斗却结束了。由于他们的北翼已经暴露,沿多克容和瓯筲山谷挺进的南边两支部队也将向后撤退。当时间在自己一边时,就没有必要着急了,马尔瓦尼心想。但问题也出在时间上。北越人是始终存在的,而美国的政策只能坚持到下一次大选。尽管如此,还是仅以半个海军陆战队连的代价换回向前推进一大步的成绩。由于全师都参与了进来,B连的总伤亡人数放在全师里一平均,就不会显得很多,每日战报会简单地把这说成是“轻微的伤亡”。这场战斗甚至不会登报。在敌人采取行动之前大大挫败了他们的进攻,这算不上是什么新闻。记者们关心的是热点故事和普利策奖,它们跟这场只有轻微伤亡的战役没有一点关系。伤亡惨重的战役既可以产生热点故事,也能支持反战政治。随着时间的推移,持续不断的坏消息会使平民大众灰心丧气,而美国人在这个星球上对于坏消息的容忍度又是最低的。马尔瓦尼哼了一声。最终他还得把战争的主导权交给那些越南人。他们总是把我们使唤来使唤去,他想。
他走出指挥中心去找夜宵吃,明白到天亮时战事就会踩倒车。整个广治省都牵扯着内策尔的心思,他可不是只有这么一件该死的事要担心。马尔瓦尼又哈哈地笑了起来。他很可能不得不亲自下令实施某种快速撤退。
在辛普森中校的帐篷里,无人想要发出笑声。辛普森和布莱克利都觉得机会正在慢慢地溜走,就像沙子从他们的手指缝里流下去一样。“霍克说得对,”辛普森咆哮道,“那个地方在他妈的丛林里,我们没办法把该死的炮兵搬来搬去。霍克去那里是正确的。”
“即使不把他送交军事法庭审判,我认为他也应该因为擅离职守受到训斥。”布莱克利轻声但却坚定地说。
“你就跟个婆婆妈妈的娘们似的,布莱克利。”辛普森说。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波旁酒,很快把酒灌了下去。“我说我们应该把战地指挥部移到直升机山上。从右翼的中央指挥这场行动。”
布莱克利立即想到如何让这看起来像是一次颁奖审查。他并不认为这是个愚蠢的念头,然后又重新思考起来。他知道,即使这个老鬼不这样做,这场表演也行将结束。随着固定翼飞机施展身手的时机的到来,北越军逃往非军事区的通道将会被封锁住。两个海军陆战队营从南面和东面不断向前推进,还有一个得到加强的连卡在北越军供应线的要害位置上,在这种情况下北越佬只能向老挝方向撤退。越南猴子不是白痴——至少北越猴子不是。但他们可能会派兵驻守马特峰,以掩护主力的撤退。在那儿或许还能榨出一点价值。
“也许你已经拿到了一分,长官。”布莱克利说。
“说得对极了。”辛普森说。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波旁,然后把瓶子递给布莱克利。
布莱克利没有接酒瓶,他盯着自己的空玻璃杯迅速地思考着,然后看着杯子开了口。“鉴于B连的人员伤亡,”他字斟句酌地说,“可怜的杀伤率,执行任务时打瞌睡——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看来非得有一位优秀的营长亲自上阵,把指挥权接管过来,这种严重失控的局面才会得到扭转。”
辛普森看着布莱克利,然后慢慢地把伸出去抓着酒瓶子的手缩了回去。
布莱克利等着他慢慢地把问题想清楚。
“布莱克利少校,”辛普森沉默了好半天后说,“我希望战地指挥所的全体人员做好今天晚上前移到B连阵地上的准备。”
“今天晚上,长官?”
“没错,今天晚上。叫史蒂文斯组织炮兵发射一大批照明弹,告诉贝恩福特我们只需要一架直升机。”他摸了摸瓶子的顶端,好像那是一个护身符。“我要求明天早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马特峰发起一次攻击。”
“让哪支部队去,长官?”
“B连。他们需要赎回他们的荣誉,找回他们的自豪。”
营战地指挥部一干人马于22点左右抵达了直升机山。他们立即占领了费奇的掩体,把费奇和他的连部移到了着陆场附近的一个没有顶盖的大坑里。
大约23点,梅勒斯带人进行了一次侦察。他领着一个班,默默无声地慢慢移动着,直到觉得接近了敌人的阵地。他叫炮兵打了一发照明弹。在摇曳不定的绿光照耀下,他看见直升机山的周围布满了敌人放弃的挖好的散兵坑。看样子北越军知道天气一变晴,喷气式轰炸机就会飞过来,所以马上撤回了马特峰上的掩体里。
梅勒斯在凌晨1点回到了连里。“他们他妈的已经迪迪了,我们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他对费奇和古德温说。古德温咧嘴一笑。可费奇却紧闭着嘴唇。他刚刚从被辛普森和布莱克利占据的地堡那里爬回来。
“怎么啦?”梅勒斯问,他注意到费奇情绪很低落。“那些混蛋没有撤你的职,是吧?”他突然担心他的战友会离开。“霍克告诉我他们认为那些背包……”
费奇摇摇头。“没有这样的好事。”古德温和梅勒斯迷惑不解地互相对视着。然后费奇绝望地说:“我们已经接到进攻马特峰的命令。进攻将在拂晓时开始。”
梅勒斯恐惧地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不能让这些小伙子们再上那里去。”他小声说。古德温起身背对着夜空中的微弱光线,向马特峰的方向望去,即使这会儿什么也看不到。
“中校说,我们的自豪感已经在那座山上丢失了,”费奇说,“现在我们要去把它找回来。”他的声音又哆嗦起来。
“他简直疯了,”梅勒斯说,“即使加上新来的人,我们的兵力仍然不够。”
费奇想要对他的两个副手说点鼓励的话。“我们可能会得到固定翼飞机的支援。”
梅勒斯和古德温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继续做着努力。“也许这算不上多么疯狂。我的意思是在黑暗中进入攻击位置能够让我们有主动权。D连的其余部队还没到,所以要靠我们。”
“去他妈的,费奇,”梅勒斯说,“他们一天也不能等的唯一理由,就是因为他们担心那些该死的越南猴子会溜走。”他吸进一大口潮湿凉爽的空气,然后又吐了出来,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他们还有他们那该死的尸体统计数字都滚他妈的蛋吧。这里的尸体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