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分钟后,C连与北越军接上了火。担任尖兵的墨菲排在竹林里遭到了伏击。北越军把两颗10磅重的DH-10定向地雷布置在一棵树上,一直等到海军陆战队的人走近时才拉动拉环跑了开去,同时以自动武器掩护他们的撤退。对他们来说,干这种事是轻车熟路。
海军陆战队有一人死亡,另有一人失去了一条腿。墨菲不得不留下一个班来照料他们,这使他的有生力量减少了14个人。
山上的B连得知了这一切。梅勒斯跑到连部去打听C连报告的情况。他们还在距离B连位置6公里远、海拔低4000英尺的山腰地段,中间还隔着北越军队。
费奇看着梅勒斯。他们都知道如果没有C连的弹药,他们只能交火大约一分钟。然后就只能用刀搏斗。那时一切都结束了。费奇把头在膝盖之间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我们可能熬不到那个时候了。”他说。
“我知道。”梅勒斯回答。
他们无法表达自己此时的感觉。这种感觉因意识到人生即将终了而来,又与对生之渴望、友情和对人生的遗憾相关。
“你去过洛杉矶吗?”费奇忽然问。
“当然。”
“如果我们能从这里出去,将来你一定要去洛杉矶看我,好吗?我请你喝啤酒。”
梅勒斯说好。
“上帝啊,”费奇低声说,“啤酒。”
费奇把全连撤进了由散兵坑构成的较小的防御圈内,因为已没有足够的海军陆战队员防守外围防线。梅勒斯试图靠舔枪管上的露珠来缓解喉咙和舌头的疼痛,但却不起作用。
“真难想象竟然会在雨季里渴死。”在走上山去看肯德尔和其他伤员的情况时,梅勒斯对自己说了这句俏皮话。他从堆得越来越多的尸体前走了过去。
吉诺亚已经死了。梅勒斯跪在肯德尔旁边,后者就像一个刚跑过步的人那样喘着气,眼里一片虚无,正集中力量跟上呼吸的无情步伐。他的样子十分痛苦。谢勒决定不给他用吗啡,惟恐吗啡的镇静作用会使他呼吸减缓,导致死亡。肯德尔朝吉诺亚躺过的浸了鲜血和泡沫的泥地点了点头。
“你的情况比吉诺亚好得多。”梅勒斯说。
“是我的错。”肯德尔喘息道。
“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不是——”梅勒斯说。他犹豫了一下,心里挣扎着不知道自己是该帮助对方,还是沉湎于自怜自叹之中。然后他把心一横,抱着乐观的希望开了口。“真该死,我有可能开枪打中了波利尼。”
肯德尔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呼吸困难地说:“难以——实在——难以——回去交代。”说完他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但他的脸上现出了轻微的笑容。
梅勒斯微笑着回答道:“连长说他们已经让两架直升机在范德格里夫特基地待命,还有一架在夏尔巴基地等着。”
肯德尔点点头。梅勒斯在自己有可能精神崩溃之前爬到了外面的阳光里。他急忙向连部赶去。当他到达那里时,费奇和谢勒正挤在一起端详着什么,跟无线电通信兵离得老远。梅勒斯凑了过去。费奇撅起嘴唇示意梅勒斯坐下。
“你告诉他,谢勒。”
脸孔已经变瘦的高级鱿鱼转向梅勒斯。“是水的问题,长官。有的小伙子已经严重脱水。他们的血压开始降低,人变得有气无力。我们正在失去有生力量。”
“那么?”梅勒斯摊开双手伸了伸手臂,把胳膊肘靠在肋骨上,“他妈的我们又能怎么样?”
费奇插话道:“我们可以把给伤员的静脉输液取下来,转给那些有生力量用,以保持他们的战斗力。”
梅勒斯沉默了,他意识到这对伤员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吞咽了一下口水。“由谁来决定谁不输液?”
“由我。”费奇冷冷地说。
谢勒看看梅勒斯,然后低头看着费奇的手,那双手正在发抖。
“妈的,吉姆。你没有决定的权力。”
“是的,我太年轻,缺乏经验。”费奇近乎失控地笑了起来。他把手夹在腋窝底下,像是要掩饰住两手的颤抖。“你是个数字狂人,梅勒斯。如果我们眼冒金星,头痛欲裂无法思考,一站起来射击就有要昏厥过去的感觉,我们怎么他妈的保卫这些伤员?在这种情况下又有多少伤员能够活下去?”
梅勒斯摇了摇头。“吉姆,这不是个数字问题。你要如何做出决定?”
“我会从情况最差的开始。”
“像是肯德尔?”
“像是肯德尔。”
“耶稣基督,吉姆。”梅勒斯说。他差一点就掉下泪来,但他已经哭不出声。他感到自己的下巴正在颤抖,生怕别人注意到。“他妈的耶稣基督。”然后,他心里涌起一个自觉惭愧的念头,希望费奇永远不会死,这样他就永远不会接过费奇的担子了。
那天下午,费奇下令把剩下的一半静脉输液平均分配给连里的每一个人。但是命令遭到了抗拒。没有人接受。费奇把医护兵召集到一起,责令他们每个人从每个排里选出5名因为干渴已经失去或即将失去战斗力的士兵。他们提交了名单。费奇和谢勒急匆匆地从一个散兵坑走到另一个散兵坑,从名单上核对他们的名字,命令这些小伙子把液体喝下去。其他人心情复杂地在旁边看着。
梅勒斯是其他人中间的一个。口渴折磨得他发疯,但他没有被选中。他除了跟杰克逊坐在散兵坑里,没有任何事情可做,杰克逊也没有入选,他正在祈求天气放晴。但雾始终不去,就像件潮湿的灰色羊毛织品一样盖在他们的身上。
过了一会儿,估计直升机肯定不会来了,费奇把古德温和梅勒斯叫了上去。他们发现费奇正盘腿而坐,盯着南方的云雾。他梳了头发,把沾满了泥泞的衬衫袖子整齐地卷到了上胳膊处。
他示意他们坐下。“我们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他的眼里现出顽皮的神色,梅勒斯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杰克?”古德温问。
“我一直在统计人数,”费奇说,“同情也好,冷酷也罢,随你们怎么说都行。我们把能够行走的伤员组成对子,这样他们就可以互相帮助。我们用4个人抬一个重伤员,一人抬一条腿或手臂。那些不能走路、但可以背的伤员就由我们力气最大的人背着走。个子小的人负责拖尸体。这一来我们还有8个人是空着手的,这还不算我们3个在内,那么加起来就是11个人。”他盯着山下的雾。“我们留在这儿的结局肯定是一场肉搏战。伤员会遭到屠杀。我说就让那些废话去他娘的吧。”
他看着他们两个,想要判断他们的反应。两名少尉都镇定地听着。“伤疤,你和我带4挺机枪和所有的机枪子弹走在前面。能够行走的伤员携带剩下的大部分弹药。他们以楔形队形跟在我们后面。梅勒斯和另外两个人携带M-79榴弹发射器和全连所有的手榴弹负责殿后,阻止越南猴子追击我们。其他人每人配备半个弹匣的子弹,枪放在半自动射击位。我们要朝山下走,这将是生死攸关的一搏,直到我们遇到C连。在我们带着伤员快速通过时,楔形队伍要守住两翼。梅勒斯,当我们在这个逃亡的漏斗里连滚带爬地溜下去时,你要负责堵住另一端。”他看着两个少尉。“你们觉得如何?”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这可不是什么让战略家们称赞的战略杰作。”梅勒斯最后说。
费奇笑了。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杰克?”古德温问,“这个地方真让人心烦。”
“天黑以后。那些混蛋正在准备进攻,预料不到这种情况。”
“如果有人走散了怎么办?”梅勒斯问。
“我们会等他。我们要一起走出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他妈的照我说的做好了。你负责殿后,所以我们最有可能等的是你。”
“这个决策真是绝到家了,吉姆。”
“下一步就该进国防部了,这个漏斗逃亡术会成为我对军事科学的最大贡献。”费奇说。他的嘴角周围露出了一丝微笑。他们全都笑出了声。
笑声给他们带来了满足。很快,3个人就为这套离奇的战术理论争论起来,而且还争得不可开交。笑声未止,一发火箭弹的呼啸声忽然从山下的云雾里钻了出来。他们争相往费奇的掩体内部挤去,都滚在一起了,但还是止不住地笑。“火箭,”梅勒斯说,“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他们再次放声大笑。至少,他们知道此前听到的奇怪丁当声是怎么回事。
费奇要谢勒只留下足够当晚伤员用的静脉输液,他知道他们要么能够走到云层下面足够低的地面上获得直升机的救助,要么就会走进下雨的地段。再不然他们就会被敌人打死在半路上,那一来他们也不会需要什么输液了。因此,他下令把剩下的输液全发下去。每个人得到了约4大口淡咸味的液体。喝起来还带点橡胶瓶塞的味道。
梅勒斯跟费奇在一起听着电台里的动静。费奇突然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来。接着,梅勒斯也听到了从远远的东边传来了交火声。
“那是24团3营的人。”费奇说。从丹尼尔斯的电台里,他们能听到M连的空中前进观察员正在呼叫支援。
“任务坐标来了,长官,”丹尼尔斯兴奋地说,“位置在743571。”
费奇猛地用手指指着那个坐标。超过6公里。总是如此。
“我们在这里啥也做不了。”梅勒斯无可奈何地说。
“是,”费奇说,“我们就是公主,而他们就是屠龙者。”
梅勒斯看着费奇。“这些他妈的杂种,”他说,“我们成了他妈的诱饵。诱饵。”梅勒斯转过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的愤怒也消停了。他俯身抓了一把潮湿的泥土,攥紧拳头把泥土捏成一个球,直到前臂战栗起来。然后他把手一松,看着泥球扑通一声落到散兵坑的湿泥地上。他开始轻轻地用手指抚摸泥土。一种美感油然而生,对潮湿泥地的向往使他感动得想要流泪,但是严重脱水却使他无泪可流。他真心渴望还能够再多看这些泥土一两天。
杰克逊知道梅勒斯正在想些什么,他静静地盯着前方不去看梅勒斯,以免少尉难堪。触景生情过去后,梅勒斯把双臂交叠在穿了两件防弹衣的胸前。“我太爱动感情了,是不是?”他凝视着自己沾满了泥泞的手背。他想要擦去并未流出的眼泪,反而把脸抹得更脏了。
“我们不可能都成为骄傲的普勒,长官。”杰克逊说。
梅勒斯深深地叹了口气。“嘿,杰克逊,你能给我表演一下你们兄弟是怎么握手的吗?”
“咦?”
“你知道。就是那些啪啦啪啦的玩意。”
杰克逊看着梅勒斯,无法肯定他是不是认真的。看到梅勒斯没有把脸转开去,杰克逊把眼珠子向上一翻,然后说:“你永远别告诉任何人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行吗?”
梅勒斯咧嘴一笑,伸出了拳头。杰克逊一连示范了5次,梅勒斯还是没有掌握这套复杂的动作。
“像这样,少尉,”杰克逊说着又伸出了拳头,“像这样。”
梅勒斯叹了口气。“老是感觉有点不对劲。”
杰克逊笑了。“永远也不会对劲。”
“为什么不会?”
“你不是黑人。”
梅勒斯突然为他要求杰克逊向他表演这种握手感到很难为情,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愚蠢。“我在内心深处一直觉得我们都是一样的。”他说。
“我们是一样的。见鬼,我祖上真有两个爷爷或者曾爷爷是白人,就像你一样。黑人和白人从不同角度看事情的时间太久了,所以我们现在已经没法对这个问题进行深入讨论了。”
“也许你和我可以。”
“不行,少尉,”杰克逊抱着胳膊说,“你觉得这会儿外面会有人能理解你在丛林里的感受吗?我的意思是,即使他们在各个方面都跟你差不多,你真的认为他们就能理解这里的情况吗?真能理解?”
“恐怕不能。”
“是的,对黑人也是这样。除非你身在其中,否则根本无法理解黑人。”
梅勒斯变换了一下身体的重心,一只靴子从泥泞里拔出来时发出一声吮吸的声响。他看见阵地的那边,莫尔正起身站在他的散兵坑旁边准备撒尿。他撒得不太利索。梅勒斯已不记得他上次撒尿是在什么时候了,但他还记得当时的小便颜色是棕色的。忽然,他听到了迫击炮发射的声音。莫尔急忙拉上拉链,跑进了散兵坑里。3发炮弹在着陆场上爆炸了。梅勒斯把手从耳朵上拿开,倾听着动静。莫尔又爬起来继续撒尿。梅勒斯和杰克逊懒散地看着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等莫尔放弃了小便的念头后,梅勒斯转向杰克逊。“嘿,杰克逊。在我们分开行动以前,我要问你一件事。如果你觉得我问这种问题太混蛋,请不要生气。”
杰克逊没有说话。
梅勒斯单刀直入地说:“我觉得陶瓷,也许甚至还有莫尔,在偷运武器回国。莫尔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丢失那么多机枪零件。”
杰克逊哧哧地笑了。“我认为那种行动已经停止了。”他看着外面的迷雾,眼里闪着亮光,“比方说已被更好的商业做法所取代。”
“什么?”
“用黑人兄弟之间的话说就是他们已经不再干了,长官。”
梅勒斯想要刨根问底,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杰克逊的回答已经足以证明传闻是真的,而且自己也没有必要再采取行动。短暂的沉默后,梅勒斯问:“因为有很大的麻烦?我的意思是回国。你知道,携带武器回去。”
杰克逊没有说话。
“不知怎的我觉得我应该干预这事,但我又他妈的做不了什么。”
“你不能。”
“什么也不做?”
“只管随我们去好了。”杰克逊看着他的眼睛善意地说。尽管梅勒斯是一名军官和白人,此时此刻,杰克逊却觉得他只是一个跟他年龄接近、呆在同一个散兵坑里的战友。“你真的不明白,是吗?”杰克逊说。
“我想是的。”
杰克逊叹了口气。“妈的,少尉。我们可能过一两个小时就会死,所以我们没有时间去说任何废话,也没有时间把我们的想法说清楚。你同意吗?”
“是几个小时后就分开了。”梅勒斯回答。
杰克逊哼了一声表示同意。“好吧,长官,”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你是一个种族主义者。”
梅勒斯吞咽了一下,目瞪口呆地看着杰克逊。
“等等。”杰克逊说,显然他正在组织话语,“先不要激动。我也是一个种族主义者。只要你在美国长大,你就必然是个种族主义者。在这个该死的山上的所有人都是种族主义者,国内的每一个人也都是种族主义者。在我们这两种种族主义者之间只有一个明显的区别,你永远改变不了它,我也永远改变不了它。”
“那是什么?”梅勒斯问。
“种族歧视有利于你却有害于我。”杰克逊看着远处说。两个人平静地保持了一会儿沉默,然后杰克逊说:“你知道,陶瓷那样做是对的。我们要推翻一个种族主义的社会。但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兴奋了起来,“在我们之间还有另外一个差别。”
梅勒斯没有出声。
“我们有些种族主义者怀有偏见,有些则没有。就你来说,我要说你尽力不带偏见。我也是这样,科特尔甚至莫尔也是如此,尽管他从不承认这一点。霍克也尽可能不带偏见。不带偏见是我们眼下最好的做法。种族歧视已经过时了。”
“我没听明白。”
“你有多少个黑人朋友?”
梅勒斯踌躇了一下,尴尬地把头转开去看着云雾。然后他看着杰克逊说:“没有。”
“对啦,”杰克逊微笑道,“而我,我也没有任何白人朋友。我们并未摆脱种族歧视,除非有一天我的黑皮肤能像霍克的红胡子那样传递同样的信息。现在的问题是,你看着我时不可能没有点什么想法,反过来,我看你时也不可能没有想法。”
梅勒斯开始明白了。
“我们都明白,当所有的白人都有一个黑人朋友时,种族歧视就消失了。”杰克逊说。然后他笑出声来。“嘿,你是个数学家,少尉。这意味着每一个黑人都得有七八个白人朋友。啊哈。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一段很长的路。”
“你讲得很好,”梅勒斯说,然后又微笑着问,“那么,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他等待着杰克逊的回答。杰克逊想了一会儿。“就像你那种喜欢陶瓷的方式,”杰克逊说,“就必须停止。”
“喜欢陶瓷怎么啦?”
“喜欢陶瓷没有错。每个人都喜欢陶瓷。这也是他擅长搞关系赚外快的原因。我的意思是你喜欢陶瓷的方式有问题,你把他当成是自己的黑鬼。”
这句刺耳的话使梅勒斯沉默了。
“你知道汤姆叔叔(你)吧,对不?”杰克逊说,他用手指抚摩着脖子上的套索,“类似斯蒂平·费奇特演的那种可怜的小丑?”
“是啊。”
“嗯,他就是某些人的黑鬼。”杰克逊用他的长手指在肮脏的迷彩服上不停地叩击着。“1935年时有些好莱坞的白人就希望黑人做那样的黑鬼。但是,现在我们有了陶瓷这样的家伙。他们留着非洲黑人式的发型,总是自找麻烦。妈的,自找麻烦。他们一有机会就找白鬼的岔。哦,我想你也知道一些情况吧?你知道他们的德行吧?他们就是像你这样的白人眼中的黑鬼,他们一直都是。每当他们站起来告诉你们别再嘲笑他们,还有这整个该死的社会都是由种族主义者和猪猡们建立起来的时候,那些靠爸爸的金钱资助在伯克利或哈佛读书的白人学生就会站起来说:‘你们说得没错,哥们,你们告诉我们这些有罪的白猪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与你们同在。你们是我们的黑鬼。’可他们谁也不打算取消我们在学校里受到的种族歧视。他们谁都不会到南方去坐在陪审席上支持黑人。而且他们谁也没有被装在橡胶袋子里运回国。事实上,这场战争升级不久,那些富有的白人孩子就把公民权利抛在了脑后,开始操心怎么逃避应征入伍。”
杰克逊停止了说话,愤怒使他浑身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吐了出来。
“嗯,我不是任何人的黑鬼,”杰克逊继续说道,“我不是某些大学生的该死的黑鬼,我不是某些电影人的该死的黑鬼。我要做我自己的黑鬼。”
“如果你是你自己的黑鬼,你怎么又听陶瓷的游说拒绝担任班长呢?”
“他没有游说我。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如果我接管了这个班,我就成了这个体制的黑鬼。如果我留在原位不动,我又成了陶瓷的黑鬼。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反正我总是某个人的黑鬼。这就是弗拉卡索少尉提出让我当班长时我选择背电台的原因,一背就背到了现在。”他哼了一声。“所以,最终我又像是成了你的黑鬼。”他又哼了一声。“看来我最好的结局就是能够离开这里,仍然做我自己的黑鬼。”他看着梅勒斯,脸上露出询问的表情。梅勒斯知道杰克逊想要知道他对自己说的有什么看法。
他凝视着云雾,陷入了回忆。在他的印象中,他跟杰克逊等人开过很多次玩笑。然后,他的脑海里现出了驻扎在马特峰上时,卡西迪给帕克剃了头之后,莫尔清洗完机枪转过脸来看着他的眼神。接着是杰克逊猛冲进竹林、开辟那个无用的着陆场的画面,然后是杰克逊冒着被北越军的炮弹打中的风险,站在马特峰的开阔地上疏散伤员的情形。之后是莫尔在杨被炸死后,盯着杨的机枪掩体的情景,尽管那个掩体已经暴露,但因为它是防线中的一个关键点位,心怀恐惧的莫尔仍然独自接管了它。梅勒斯意识到这样的士兵并不需要他的帮助。他需要做的就是给他们让开道。“是我没做对,杰克逊,”他说,“对不起。”
“妈的,长官。你一点也不比我们其余的人做得差。在你和其他少尉通宵忙着制订那个该死的进攻直升机山的计划时,我和莫尔才领悟了这些。”
他们互相对视着,然后笑了起来。
“伤疤他们搞的这叫他妈的什么偷袭啊!”杰克逊一边说,一边哈哈地笑着,“妈的。”
他们再次安静下来。
“所以,如果白人不干涉你们,”梅勒斯说,“你们打算上哪里去呢?白人的确支配着我们的社会。事实上是富有的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