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当雾变成暗灰色时,海军陆战队开始转移到他们的散兵坑里。一些人把他们的雨披铺在坑后面收集露水。这样做根本喝不到多少水,但他们还是在雨披上照舔不误。由此产生了几个笑话。梅勒斯爬过山顶到了古德温的散兵坑旁。古德温笔直地站在坑里,头和肩膀露在外面。他身上系着背带,正在检查弹匣上的弹簧,脸上现出不安的神情。
梅勒斯在古德温的坑旁蹲下。“去找你的潜听哨?”他轻声问道。
“是。”古德温爬出散兵坑,开始摆弄他的M-16步枪。
“那些越南混蛋离这里不超过100米远。”梅勒斯说。
“我知道,杰克。”古德温转过身来,看着云雾说。
梅勒斯第一次看到古德温如此严肃,不禁感到十分意外。“嘿,”梅勒斯说,“放松一点,好吧?”
古德温转过来看着梅勒斯。“我们能离开这个被围困的鬼地方吗?”
梅勒斯耸了耸肩。“只需要等天晴起来。”
他们都抬起头去看云层,但只能看到一点清晨的阳光。古德温看着梅勒斯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他妈的口渴得很。”他把两个手指放在嘴唇上,吹了一声尖厉的口哨,然后喊道:“嘿,你们这些能干的臭小子们。都到这儿来。”他转身对梅勒斯笑着说:“我问谁愿意去,他们都说要去。但罗斯科和埃斯蒂斯都是1班的,所以1班会去接应他们。”
他再次大声叫道:“该死的,罗布,叫他们上这来。”他转向梅勒斯。“你不知道昨晚上那两个潜听哨被吓得有多厉害,我想他们出去的位置离阵地不会超过三四十米。”那个班默默地移动着,缓缓来到了古德温的散兵坑旁。
陶瓷缓慢地来回滑动着他的M-60枪机。他一面大声抱怨着要冒生命危险去找回几个死了的白人士兵是多么愚蠢,一面又为能证实他自己的机枪有多么管用而高兴。他向山顶望去,只见那个宗教狂人科特尔正坐在那些尸体旁边。这个傻瓜根本不明白他接受的宗教是白人的宗教。但是科特尔也有让陶瓷妒忌的地方——科特尔确信帕克已经死了。陶瓷砰的把枪机扳到位,眼睛看着古德温。耶稣,这个婊子养的白人穷小子乡巴佬居然把“永远忠诚”看得那么认真。他在这里撅着屁股挨子弹履行永远忠诚的废话,而亨利却在后方的范德格里夫特基地里做生意。帕克试图战胜恐惧的形象飘进了陶瓷的脑海中。他在想象中看到温哥华在夜色中寻路赶往河边,还有弗雷德里克森医生正在擦拭帕克的身体,为他降温。
他看着古德温默默地统计他们的人数,像平时那样用食指点着每一个人。他突然想到在他嘀咕的时候,古德温可能已经看出了自己的想法。古德温朝班长罗布点了点头,然后猫下了腰。出散兵坑10米远后,古德温卧倒在地开始爬行。罗布跟在他身后3米远的地方。然后轮到了陶瓷。他跟了上去。
梅勒斯注视着他们,直到全班爬进雾里消失不见。整个山头都在等着交火。一个小时快到了。古德温一直未在电台里出声。科特尔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坐在了梅勒斯身旁。
最终梅勒斯开口了。“你就这样做祈祷,科特尔?”
科特尔从围绕在他头上的血淋淋的绷带下抬眼看着梅勒斯。“长官,我时刻都在祈祷。”
那个班在一个小时内拖着两具尸体回来了。梅勒斯注意到潜听哨的电台不见了。当他们走进阵地时,古德温把阵亡士兵的水给了高级鱿鱼,然后检查了他们的口袋。“嘿,”他手里拿着一罐暗绿色的C口粮喊道,“他妈的红烩牛肉。”
被包围的感觉就像其他任何战争中的情绪变化一样。在经历了互相残杀的恐怖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无聊和精神空虚。那天上午雾仍然很大,北越军只对他们进行了几次炮击。北越军可能是怕打中正在海军陆战队周围挖土的自己人。这给了大家很多时间去思考。
梅勒斯独自在着陆场上的尸堆旁边徘徊。他能看到的只有老兵穿的脱色发白的靴子,他们那已变成淡黄色的尼龙上衣,以及新兵穿的黑色靴子和墨绿色上衣。尸体的靴子和手腕上已经用铁丝拴上了纸标签。
高级鱿鱼在梅勒斯旁边蹲下来。他手里拿着像是照片之类的东西。
“你拿的是啥,谢勒?”梅勒斯问。
“照片,从尸体上找到的。我需要你同意我扔掉它们。师里规定要确保不让有伤风化的东西跟尸体一起运回国去。”
“有伤风化?”梅勒斯咬着牙问。
谢勒困窘地低下头。“这只是师里让做的事,长官。”
梅勒斯两手颤抖,慢慢地浏览着那些照片。有死去的北越人照片:炸得残缺不全、烧焦的尸体。一张照片照的是一具无头尸身笔直地坐在一个散兵坑里。古德温排里的一个小伙子面带微笑地在那具尸身旁摆了个姿势,把死者的头颅放在他的肘弯处。一张照片照的是3个死去的美国兵挤在同一个散兵坑里。照片上用圆珠笔写着他们的名字:“斯内克、杰里和堪萨斯。”还有张照片照的是一个美丽的泰国姑娘赤身裸体地躺在宾馆房间的床上。梅勒斯久久地看着她,注意到她乌黑的头发撒在床单上,两条光滑的棕色大腿害羞地掩住了她的私处。在一片屠戮场景中出现的这一脆弱的美丽使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就是这个让我觉得困扰。”谢勒说。
“他延长服役期,就是为了再见到她吗?”
谢勒点点头。
“把它们全烧了。”
谢勒平静地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照片。他们看着照片在火焰中慢慢地卷曲、变色,然后突然燃烧起来。那张赤裸的曼谷酒吧女郎的照片也同样如此。除了知道她叫苏西以外,无人知道她的真实名字,所以没有人能告诉她扬茨已经死了。只有当她的下一封来信被盖上收信人已故的印戳退回去时,她才会知道这个噩耗。
梅勒斯回到他的散兵坑里,身体缩成一团努力保持温暖。穿在身上的两件防弹衣几乎没有多少帮助。雅各布斯走过来问他直升机是否会来。
“相信我,吉克,如果我听到他妈的有直升机在这降落的消息,哪怕派过来的飞机像一只小麻雀,或是一只灌木丛里的币鸟,或是一个毛茸茸的寡妇制造者(相)那么小,我都会告诉你。”
然后梅勒斯注意到有只耳朵卡在雅各布斯钢盔的皮带上,不觉浑身战栗了一下。“你的钢盔上是什么?”
“一只耳朵,长官。”吉克不介意地说。
“把它取下来。”
“他妈的凭什么?”雅各布斯激烈地反问道。“这个狗——狗日的杂——杂种杀了扬茨,我知道这个,所以我把他那该死的尸——尸体扔到山下去了。”
“你知道毁坏尸体会去坐牢的。”
“去坐牢?去他——他娘的牢。那谁又会因为杀——杀了扬茨去坐他妈的牢?那些制定这种该死规定的人才——才应该去坐牢。”
“马上把耳朵扔掉,你还要去把尸体埋起来。”
“我不会去埋越——越南猴子的尸体。不,长官。”
“来吧,吉克,我们去看看他们。”
雅各布斯默默地跟着梅勒斯走到阵地边上。他们向陡峭的斜坡下面望去,攻击结束后,所有北越军阵亡士兵的尸体都被扔在了坡下。他们躺在那里,有些还睁着眼睛,胳膊歪斜,两腿僵硬,奇形怪状的样子看上去很不舒服。一具尸体上有被卡巴刀砍的伤痕,尸体上缺少了一只耳朵。
“谁把尸体砍成这样的,吉克?”梅勒斯轻声问道,“你瞧,我知道他们杀死了一些我们的人,但我们也杀死了他们的一些人,是不是?”
雅各布斯点点头,眼睛看着地上。梅勒斯想起有一次他们两人一起充当祭台助手的可笑经历。“是我砍的。”雅各布斯说。他伸手从钢盔上取下那只耳朵,用力向那堆尸体扔去,“我刚跑——跑下山去砍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云雾。雅各布斯的眼里闪着泪花,但是他忍住没有让泪水流出来。“他妈的扬茨。”他说。
甘巴奇尼走了过来。他头上戴的用枝叶做成的隐蔽帽上钉着两只耳朵。“我也割了耳朵,长官,”他说,“如果你把雅各布斯关禁闭,那也有我的份。”
梅勒斯慢慢地摇了摇头。“甘巴奇尼,我并不关心这些死去的越南猴子。只要把这些耳朵取下来,你就不会去坐牢。”梅勒斯开始往回走,“但你可以帮吉克把那些该死的尸体埋起来。”
走出一段距离后,梅勒斯回头望了一眼。他们两人仍然站在那里,看着下面的尸体。然后,甘巴奇尼取下两只耳朵,挨个掐在手指上,像打水漂一样把它们扔进了迷雾里。
在这段沉寂的时光里,那个消逝在盘旋迷雾中的念头又回来了,梅勒斯知道他实在无法欺骗自己。事实上,是他杀了波利尼——巨大的空虚感压迫着他,他不堪重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他瘫在潮湿的散兵坑里,身上裹着两件防弹衣,完全崩溃了。他成了一个残酷玩笑的笑柄。在给予了他生命的上帝眼里,梅勒斯杀死波利尼,来换取一条绶带,证明自己价值的行为,必定荒诞到了极点。这个玩笑就是他的价值。最终,他除了成为他父母壁炉上方一张代表一堆空洞事件的褪色照片外,不会成为其他的任何东西。到头来他的父母也会死去,那些不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的亲属会把它扔掉。在他的理性思维里,他知道如果没有来世,死亡与睡觉并无什么不同。但是自己可能就要死了这个如洪水般的残酷念头却不会从他的理性思维里消失。它拒绝离去。它就像他身旁的泥泞一般真实。思想只是附在他终其一生一无所成的躯壳上的一层赘物。死亡对他的震撼就像老鼠被小狗拨弄。他只能像老鼠一样在痛苦中发出尖叫。
他猛地回过神来。我们要逃出去。当他们最终彻底打败我们时就装死。不要用刀当武器跟他们肉搏——装死并利用最后攻击时的混乱掩护自己逃跑。你要活下去!丢下这些海军陆战队员和对荣誉的错误观念,像动物一样钻进丛林里藏起来找条生路。一定要活下去!
但是那只小狗却摇晃着脖子笑开了。然后呢?去当一名律师?有点地位?有点钱?也许成为一名政客?然后,死了。死了。笑声把他翻了个底朝天,暴露了他最隐秘的部分。他躺在上帝面前,像女人面对男人一样敞开了怀抱,两腿分开,挺着肚子,张开双臂。但与女人不同,他并没有某种内在力量的支撑,让他无所畏惧地接受现实。在梅勒斯的内心深处根本就没有那种女人的力量。
那只小狗开始再次摇晃他,梅勒斯仍然痛苦地活着。皮毛被撕裂的他发出一声尖叫,痛苦地叫喊着。他喉咙刺痛,嘶哑着嗓音向上帝哭诉他的愤怒。他现在别无所求,也不想知道他是好是坏。这些观念全是他刚刚发现的笑话的一部分。他诅咒上帝老是跟他开这种野蛮的玩笑。在这样的诅咒中,梅勒斯第一次真正地与上帝对话。然后他哭了,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直往下流,最终,他在哭喊中获得了新生,就像一个新生儿经历了初生阵痛后,被极其野蛮地带到这个世界上。
至少在表面上,他的自省并没有改变任何东西,但他知道他不会装死了。他这辈子一直都在装死。他不会用溜进丛林的法子来拯救自己的性命,因为那么做的话自己会变得一文不值。他要留在山上,尽他所能拯救他身边的人。这样的选择让他放松和平静下来。这样的话即使会死也是一种更好的死法,因为这样的活法是一种更好的活法。
高级鱿鱼爬进了梅勒斯的散兵坑,他的身上沾满了伤员的血液和呕吐物。“给我点儿地方。”他说。他爬到梅勒斯身旁,注视着外面的丛林和迷雾。梅勒斯知道自己的生存危机对谢勒来说并不算什么。他突然明白了霍克的幽默感来自何处,那是从对事实的观察中得到的。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梅勒斯可能会因为杀死了一个自己人获得一枚勋章。看起来合情合理的是,总统也可能会因为做规模大得多的同类事情而获得连任。想到这些,他心里开始有个新的声音冒出来,与上帝一起发笑。
当看到谢勒疑惑不解地望着自己时,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笑出了声。“怎么啦?”梅勒斯依然带着笑问。
“有什么好笑的吗,长官?”
梅勒斯又笑了起来。“你他妈的真是一团糟,谢勒。你知道吗?”他继续摇头笑着,对这个世界感到惊诧不已。
乏味意味着已经又挨过了几个小时。小伙子们努力克制着想睡觉的欲望。临近中午时雾散去了一些,漂浮在马特峰顶上几英尺高的云层,为飞机飞临直升机山提供了足够的能见度。费奇立即通过无线电呼叫补给直升机。
然而,直升机山也因此清楚地暴露在北越军迫击炮手的视线之下,北越军开始射击,并轻松地调整着他们的弹着点。当海军陆战队员们听到炮弹飞出炮管的声音时,他们知道在炮弹划过大圆弧弹道向直升机山飞来的过程中,只有几秒钟的隐蔽时间。迫击炮弹落了下来,山摇地动,耳膜和眼球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那种压力不是来自噪音,因为它是听不到的。那是一种感受和痛苦。
海军陆战队员们蜷缩在散兵坑里,忍受着这种冲击。他们紧紧地捂着耳朵。泥土如雨点般打在他们的钢盔上,钻进他们的鼻孔里。3排的一名士兵被落在他所在的散兵坑边上的一枚炮弹炸伤了。大家把他拖进为伤员们存了几壶水的地堡里,然后又离开了。
直升机还在飞来的途中,大雾又弥漫开来。找不到着陆场的直升机在燃料不足后又转身飞走了。
炮击停止了。
无聊,疲惫,口渴又再度袭来。
感到不耐烦的古德温移动到正对着马特峰的阵地上。偶尔,他透过迷雾能看到前天早晨1排进攻的那些掩体。他坐下来,把步枪架在一根原木上,调整好枪上的瞄准器,静静地观察和等待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古德温有着一个天生的猎人的耐心。他现在已经没有了时间观念,只是短暂地活动一下身体。
雾飘过来挡住了视线中的马特峰。又过去了20多分钟,雾再次散开。他看到一个很小的人影拖着步子行走在两个碉堡之间。古德温扣动了扳机。子弹把那个人脚下的泥土打得飞了起来。那个人开始奔跑。古德温瞄准他的前方迅速发射了3发子弹。第3发子弹击中了那个人的腿,那个人倒了下去。古德温一阵兴奋。他迅速根据距离和风向调整了瞄准器,又开了两枪。他看不到子弹打中了哪里。这是一个好的征兆,因为如果子弹打在身上,就不会扬起泥土。马特峰上的轻武器开了火。古德温先是听到周围的空气中传来子弹嗖嗖飞过的声音,然后才听到枪声。子弹打到他上面的山上,海军陆战队员们一边向散兵坑扑去,一边取笑和咒骂隐藏在他们下面的古德温,古德温又调整了他的瞄准器。
两个人影从一个地堡里冲出来,拖走了被古德温击中的目标。古德温被激怒了,他把枪扳到全自动射击模式,但是后坐力使M-16的枪口抬了起来。他看到一发曳光弹划出一道扁平的橙色弧形弹道偏离了目标,就像是被那3个北越士兵上方的山坡吸了进去。“操,我们需要一支该死的M-14,杰克。”
射击声沉寂下来。古德温回到了阵地上,开始用普通子弹跟其他人交换曳光弹,以使自己的弹匣里每4发子弹能夹进一发曳光弹。然后,他和另外几个人溜到散兵坑下面一点的地方,另外找了一个位置埋伏起来。在现在这个距敌距离上,发光的曳光弹的射击精度不会受到严重影响,他还能估计出这种较重的弹丸会飞往哪里,而且有更好的机会对射程和风向进行校正。但他也知道曳光弹会暴露他的位置。
梅勒斯信步绕道下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古德温正坐在那里躬腰趴在他的步枪上,像只趴在老鼠洞外的猫儿那样耐心地等待着。15分钟过去了。感到无聊的梅勒斯又回到了山上他的阵地这一边。
两个小时过去了。浓雾再次升起,大家行走或坐在地上都安全了。小伙子们有聊天的,有削木头的,还有的在散兵坑里精心地挖着搁架和台阶。有几个人只因为想找点事情做,于是跑到坡下去帮助甘巴奇尼和雅各布斯挖掩埋北越军阵亡士兵的土坑。很多人呆在散兵坑里打起了瞌睡,对无事可做感到高兴,对无事可做感到高兴。大家每隔几分钟就望望天空,热切地期待着救援的到来。
两个半小时又过去了。梅勒斯再次爬下去看古德温。古德温仍趴在步枪上等待着。梅勒斯在他身旁停了下来。古德温的眼睛仍专注在瞄准器上。“有个小杂种正准备把他的头从洞里伸出来。我能感觉到。”
梅勒斯蹲伏在那里,望着对面翻卷雾障中时隐时现的山头。又过去了10分钟。他想到了对面山上掩体里的人。那个掩体是雅各布斯建造的。深度与眼睛持平,原木上覆盖着泥土,地上铺着席子,周围垒着沙袋——除非它被直接命中,哪怕500磅的炸弹也不会对里面的人造成伤害。只有步兵才能对付它。梅勒斯不愿意再想。
他再次厌倦地离开了。接近15点时——他第二次离开古德温的半小时后——他听到了M-16的一声枪响,然后又是两声快速的击发。“伤疤打中了一个。”叫喊声传到了山上。梅勒斯埋下身子跑过山顶,以躲避敌人的还击。
“我打中了那个小杂种。”当梅勒斯扑倒在古德温身边时,他说。一个为古德温提供掩护的小伙子把费奇的望远镜递给梅勒斯。通过望远镜,他看到那个死去的北越士兵被拖进了掩体。“我打中了他的喉咙上端,”古德温实事求是地说,“我知道他肯定会在某个时刻出来撒尿。”
“干得漂亮,”梅勒斯说,“你还想再干一票吗?”
“聊胜于无吧。”
浓雾消散了一会儿,直升机山的山顶再次暴露在北越军队的眼前。一支AK-47步枪咯咯咯地开了火。海军陆战队员们爬进了散兵坑。但是AK-47在远距离上的射击精度比M-16还差。
梅勒斯平躺在地上,口渴折磨着他的大脑。他的嘴唇和舌头感觉就像棉花一样。他注意到北越军有严格的射击纪律。他们的7.62毫米机枪有很高的射击精度,但他们却没有开火:像海军陆战队一样,他们不想暴露关键的防御部位。但北越军并不吝啬用他们的SKS步枪和AK-47自动步枪开火,特别是从马特峰东北方向的那道小山梁上。
射击声停顿后,古德温从原木后面抬起了头。“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杰克。”他平静地说。他以枯死的灌木丛为掩护,埋着身子离开了那根原木,接着,他站直身体,对着马特峰撒了一泡尿。然后他又回到原位,把身体紧贴在那根原木的后面。他把步枪往原木上一放,脸颊靠在了树干上。“看见那个左边有窝小矮树丛的地堡了吗?就是从我们刚才打中越南猴子的位置,再过去两个地堡的那个。”他对那个拿望远镜的士兵说。
“看见了。”小伙子回答。他们现在都把强制性的“长官”称呼抛在了一边。
“我看见有人进了那里,我要干掉他。”
梅勒斯看着古德温,然后向马特峰望去。他为古德温的本领感到非常高兴。他也想来试试,但又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那样的本事,到头来只会让自己很难堪。何况他也没有古德温的超常耐心。梅勒斯并不恨这些北越人。他想杀死敌人是因为这是B连离开这座山头的唯一出路,他希望活着回家。他想杀人还因为他心里对没有地方可去有一种强烈的愤怒。他讨厌的那些人——中校、政客、抗议示威者、童年时欺负他的坏蛋、两岁时抢走他玩具的小伙伴们——都遥不可及,但北越士兵他刚好够得着。从内心深处,梅勒斯想杀人,只是为了能让他自惭形秽的形象变得高大一点。他充满嫉妒地看着古德温,他不得不承认,他想杀人是因为这会让他内心的一部分激动不已。
在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营部一帮人正围在几张大地图前。
“你认为呢,霍克中尉?”辛普森问,“你参加过在那一带展开的行动。”
“就像我昨天说的,长官,那里一路直到山脊上都是层层叠叠的树林,运气好的话一天能走出3公里远,而且他们还要把安全抛在一边。”
贝恩福特上尉发话道:“在云层覆盖住地面以前,空中侦察报告说最近的地方是631高地。”他指着马特峰南面宽阔的山谷中的一座平缓的山丘说:“这里离马特峰只有9公里远。我不相信这段路会需要3天时间。”
霍克发作了。“你可以不相信,因为你他妈的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贝恩福特像受了伤害似的瞥了一眼布莱克利和辛普森。史蒂文斯手足无措起来,试图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对不起,贝恩福特上尉,”霍克说,“我想我有亲身经历。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发火。”
“没事,霍克。”这位空军军官回答道,他摆出一副很有雅量的神态,“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个屁,霍克心想。他试图提出一些建设性的主意,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他并不比他们高明多少。自从向马特峰发起攻击以来,布莱克利和辛普森都睡得很少,尤其是辛普森。他们都在努力工作。补给计划无疑十分周详,而且被列入了优先位置;直升机、卡车和装载队伍要协调到位;要组织固定翼飞机空中支援并向他们发布战情简令,不只是B连需要帮助,全营每一个派出去的连队均是如此。还有寻求从夏尔巴基地的8英寸榴弹炮,到如今在甘露一带的105毫米大炮,乃至营里的81毫米迫击炮排的火力支援问题。所有这一切都要求事先做好运输准备,以便及时用直升机转移装备和兵员。转移到的新阵地上还必须安排步兵保卫,安排弹药、水和食品供应。他们已经做了所有这些工作。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包括3营的两个准备空降进去切断北越军退路的作战连队。但他们却举步不前,犹如做其他一切事情那样,一味等待着陆场上的云雾升高到飞行员足以看清进入山区的通道。
霍克心想,如果晴天不快点到来,缺乏饮水和弹药的B连将会不得不放弃那座山。然后他们就不得不从一个团的包围圈中杀开一条血路。他们会全军覆灭。中校是对的,霍克懊丧地想。马特峰周围确实有很多该死的北越猴子。
贝恩福特上尉在生霍克的气。霍克过去一直在丛林里当他妈的夯地大兵(恩),因为这个,他仿佛成了全能上帝送给海军陆战队的礼物,竟然像对待孩子似的对待自己。这些他妈的步兵根本就不懂得调遣价值数百万美元的飞机需要承担重大责任。
史蒂文斯中尉希望能打个盹。在过去的40个小时里,他一直站在旁边回答105毫米和155毫米榴弹炮能打多远这类愚蠢的问题。他不知道他们是否有能耐把两门8英寸大炮跟G炮兵连一起运到艾格尔峰上面去。只要把8英寸的大炮搬到那里,他们就能炸死那些躲在掩体里面的王八蛋。8英寸的大炮本来就不是为了打得准才使用的。唉,山上的那些他妈的步兵可真倒霉。越南猴子的82毫米迫击炮已经折磨他们整整两天了。
布莱克利少校感到很沮丧。他策划了一次完美的行动,可现在该死的天气却跟他作对。如今的局面是两个海军陆战队营对一个北越团的追击战。费奇愚蠢的分兵作战决定真是太糟糕了。之后他又把部队撤回到了那座矮山上。一个典型的败招。他们早该花工夫用一名正规军上尉取代费奇。确实,没有摧毁马特峰上的掩体是一个错误,但这都是马后炮。当时,甘露的警戒行动是头等大事,甘露行动始终在拖他们迅速采取行动应对局势变化的后腿。他们一直注意着白宫在这次与南越陆军的联合行动上打的算盘。越南化。狗屁。如果布莱克利在五角大楼里,就不会说什么南越陆军能够对付北越军队或平定越共的胡言乱语。必须让勇敢的美国人参与这场战争。这是达到目的的唯一办法。他不禁露出了笑容。抓住他们的卵蛋,就能牵着他们的鼻子让他们乖乖地跟你走。谁说不是哩。
辛普森中校现在变得忧心忡忡。如果他在接下来的3天里不把B连从那个夹缝里拯救出来,他们就会因为脱水失去战斗力。他们也许有足够两次交战的弹药。如果北越军发起一次长时间的攻击,他们的弹药就会消耗光。但这很可能是那些小杂种的策略。辛普森想象着一个小个子的北越上校,在他的地下指挥部里一边吃着米饭,一边看着地图,并用奇形怪状的中文在上面写着字。那个小杂种想坐在那里,等着B连把饮用水耗光。如果B连试图突围,他就能任意摆布他们。但是如果雾持续不散,只要再过一天,辛普森就会有一个团的人马完全到位。然后,如果天放晴了,他就能够呼叫喷气式飞机来大显身手。不过,如果B连伤亡惨重,不管结果如何,看起来都会非常糟糕。这似乎不公平。
“我们已经尽了全力。”辛普森说,他的眼睛仍然注视着地图,“我建议我们在天黑以前抓紧时间休息一下。这可能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除霍克以外的每个人都接受了他的建议,霍克要值班到20点钟。交班后,他来到团里的军官俱乐部,开始了他个人的神秘之旅。
马尔瓦尼上校穿过军官俱乐部的纱门,认出了站在吧台前的霍克。他的前面已经有4个喝光的小酒杯。马尔瓦尼朝他走过去,把一叠粉红色的军用支付券放在吧台上说:“你是霍克,是不是?”在霍克回应之前,他为自己和霍克向酒吧招待点了饮料。
“谢谢你,长官。”霍克说。
“别客气。”马尔瓦尼把庞大的身躯趴在他的前臂上,“我听说有人正在修理电线。”他说。
霍克看着他的小酒杯。
“像是有些年轻军官把电线扯下来捆人,还打断了一场电影。”
“你查出他们是谁了么?”霍克问。
马尔瓦尼观察着镜子里的霍克。“没有。不过他们还偷走了一辆卡车。我的一个参谋在俱乐部里喝多了,开枪在屏幕上打了两个窟窿。他得到了一封申斥信。”
“这也太倒霉了,长官。”
“太倒霉了?”
“我的意思是,对他来说。我的意思是在基地旁边像这样开枪是有点愚蠢。”
“偷卡车的行为也同样如此。”
“是的,长官。”霍克耷拉着脑袋说。
马尔瓦尼把背靠在吧台上,看着那些坐在桌子旁喝酒的军官们。“好在,银幕修好了,卡车也找了回来。”马尔瓦尼转向霍克,后者仍在看着他的玻璃杯。“不过要是只有你和我之间说话,霍克,”他轻言细语地说,“那些事干得很愚蠢。可能会毁掉一些好军官的职业生涯,我们需要所有的优秀军官。如果我能在这个酒吧里教训你们一顿,挽救大家,而不必搞到该死的军事法庭上去,我很乐意这样做。”
“是,长官。”霍克说。
马尔瓦尼的声音变柔和了。“该死的,霍克,你是爱尔兰人还是怎么的?我得自己把这些全都喝下去吗?”
“不,长官。”霍克抬起头来,“长官,对不起。”
“别想过去的事了。我当时也在那里。”马尔瓦尼用左手指点着,向吧台要了一包啤酒坚果,但他的眼前出现了吉姆·奥尔德躺在特纳鲁海岸沙滩上呻吟的画面,后者眼里露出恳求帮助的神色,一只血淋淋的手臂已经被日本人的反坦克炮给炸断了。“你只要记住,别让自己惹一屁股擦不干净的屎就行了。”
马尔瓦尼打开纸包,把啤酒坚果倒在他们面前的台子上。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把剥开的坚果放进嘴里,同时一次灌下去半小杯威士忌。“我妻子说我不应该喝那么多,可是该死的,这种威士忌是免税的,你干吗比那些婊子养的小兔崽子喝得少?”
“我同意,长官。”霍克又喝干一杯,然后抓起几个坚果。“长官,”他问道,“你有支援B连的消息么?”
“没有,没有新东西。该死的季风。”马尔瓦尼给了霍克一个宽慰的笑容,“别担心他们,霍克。他们会没事的。还有过比这更糟糕的情况。”
“是的。我们在充满荣耀的历史书里经常读到它们。”
马尔瓦尼想给霍克讲讲长津湖战役(湖),但他知道霍克不会像自己还是一名中尉时喜欢听蒂耶里堡的故事那样喜欢听自己絮叨。每个人经历的战争都是最糟糕的战争。“没有必要因为你感到恼火和厌烦就说英雄的坏话。”马尔瓦尼最后说。
“对不起,长官。只是说漏了嘴。”
“说漏了嘴?胡说。难道他妈的做一个称职的中尉就不能发火和厌烦?我也发火和烦闷,但我是做决定的那个混蛋,所以我没有任何权利抱怨。”马尔瓦尼轻声地笑了。
霍克没有如马尔瓦尼希望的那样做出回应。相反,霍克摘下眼镜转身面对着他。“明知道现在是雨季,为什么还非要B连发起进攻?”
愤怒使马尔瓦尼的脉搏加快了。他想告诉霍克,辛普森是如何没有征询他的意见就下达了攻击命令,布莱克利又是如何非正式地事先向师部报告了情况,从而断送了阻止这一命令的机会。但辛普森和布莱克利毕竟向他做了汇报,他就得负责任。这是规则。“我们认为这是消灭越南猴子的一个机会,” 马尔瓦尼说,“这是我们的工作,霍克。你出国时你就应该明白这一点。”
“是的,长官,我明白。”霍克端起又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瞧,霍克,我认为你是一名很棒的军官,我不想对你说假话。B连去那里打战不是糟糕透顶,就是相当辉煌。这一切全取决于伤亡人数。我们现在打的就是这样一种类型的战争。”
“什么样才算是糟糕?”霍克问,“糟糕有很多种。”
“官方的说法就是费奇出了问题。他分散了他的兵力,放弃了一个关键的阵地,使自己陷入了困境。他是一名预备役军官。他没有涉险的经历。”
“你真的认为费奇很愚蠢吗?”
“我只能告诉你报告上反映出来的情况,而不是我心里想的。基督在上,霍克,你真的以为我有那么蠢吗?这个小子用他妈的少得可怜的人去干无法完成的任务,可他还想着要为伤员提供安全保障。你以为就只有你是在这里打过仗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