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身陷丛林弹尽粮绝(2 / 2)

“有时候看上去就是那样。”

“哦,你不是。成熟的人不会像这里的其他人那样就会指责人,而是先把他妈的工作干好。”

“是,长官。”

酒吧里传来其他军官打赌喝酒发出的醉醺醺的笑声。

“我并不想像个他妈的主教那样对你说教。”马尔瓦尼说。

“我想这是我自找的,长官。”

马尔瓦尼意识到他和霍克之间的隔膜正在变得越来越深。他不禁感到失落、孤独和沮丧。

“情况就是这样。”马尔瓦尼用他的粗手指捏着一颗坚果说。

“是的,长官。”霍克说。

“别对我失去信心,霍克。”马尔瓦尼咧嘴一笑,“告诉你吧。你有望进入正规军里,我要看到你指挥一个步枪连。”他看到霍克有了明显的反应,然后又恢复了自制。

“我想离开丛林,长官,我从来没有打算回去。但我还是要谢谢您,长官。”

马尔瓦尼仔细地看着霍克,“别像我这个老傻瓜一样胡说八道,中尉,因为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你可以去指挥一个海军陆战队步枪连。212名海军陆战队员——212名世界上最勇敢的人,全听你指挥。你还没老到只能站在酒吧里喝酒。”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不带偏见,B连也是这样。”

他看到霍克屏住了呼吸。

这时,一声呼喊使霍克免去了回答。马尔瓦尼的司机奥迪加德下士正好在这时来到了门口,张口喊道:“马尔瓦尼上校,长官,B连又陷入困境了。”

马尔瓦尼端起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把他的大手放在霍克斯的头顶上,几乎难以察觉地轻轻推了两下。“好好想想,”他说,“我们需要你。”然后他迅速大步出了酒吧门,霍克紧跟在后面。他确信霍克的心已经飞进了正规军。

北越军的声音出现在B连的电台网里,拉开了攻击的帷幕。“去你妈的,巴乌,去你妈的。去你妈的,巴乌,去你妈的。”(的)

“该死的。”梅勒斯对杰克逊说。古德温的潜听哨没有调乱电台上的频率旋钮,“他们在干扰我们的电台。”

“是吗,哦,也去你妈的,你他妈的越南猴子。”他们听到了帕拉克在电台里的回骂。

梅勒斯抓起话筒。“布拉沃,我是布拉沃5。叫所有人马上切断通话。我们会尽快通知你们更换新频率。”

“去你妈的,巴乌,去你妈的。”

肯德尔的阵地下方响起了猛烈的射击声。那是他的潜听哨开了火。

“去你妈的,巴乌,去你妈的。”

电台失去了作用,与潜听哨的联络都断绝了。

梅勒斯在一片喧嚣中对杰克逊大声喊道:“你去找这个潜听哨,叫他换个新频率跟我们联系。”杰克逊马上用力爬出散兵坑,消失在了黑暗中。梅勒斯也同样如此,不过他是向1排的潜听哨爬去。“哈特福德,回来!”他喊道。“哈特福德,回来!电台网混乱了。赶快回到这里来,哈特福德。我们的人都回来!”

下面的丛林里传来一阵短促的射击声,枪口的火光在雾里显得十分怪异。紧接着潜听哨的M-16步枪咆哮起来。然后传来一声难以分辨的叫喊,接着有人大声喊着口令:“柠檬水,柠檬水,我是他妈的杰梅因,见鬼。柠檬水,我们回来了。”又是一阵射击声打断了他的话,但是梅勒斯听到了奔跑和爬行穿过丛林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M-16以全自动方式开火的声音。

在上面的连指挥所里,费奇忧心如焚。整个电台网里不停地传来怪叫声“去你妈的,巴乌,去你妈的”,干扰了所有的通信。他爬出地堡想弄清是怎么回事。帕拉克和雷尔斯尼克背着电台跟在他后面。

在下面3排的阵地上,肯德尔少尉蜷缩在他的散兵坑里。他的潜听哨与敌人交火的喧嚣枪声,让他立刻丧失了所有主张。他的通信兵吉诺亚焦急地看着他,心里真希望萨姆斯仍然活着。吉诺亚期待少尉会呆在散兵坑里,使他有借口也呆在里面。

古德温抓着他的步枪向坡下面他的班的机枪阵地爬去。即使在那里电台也用不上,但他至少可以指导排里火力最强的3挺机枪中的一挺,同时居中指挥战斗。他的通信兵不知道古德温心里想着什么,跟在后面一边爬一边喊:“自己人,自己人!我们是伤疤和拉塞尔。”

古德温已经把他的潜听哨人数增加了一倍,以提高他们的存活率。4个年轻人听到双方交火的声音后,撒腿就向阵地跑去。浓密的灌木丛和树枝抽打着他们的身体,他们气喘吁吁,一路狂奔,两条腿因为在潮湿的地上趴得太久而抽着筋,借着在怪异的绿色和白色闪光照耀下时隐时现的灌木和树林辨别着方向。他们冲进阵地下方的开阔地带,在古德温的一名士兵扔出一枚M-26碎裂杀伤手榴弹时大声喊出了口令。手榴弹反弹起来向山下的他们飞去。投弹的士兵马上喊道:“耶稣。对不起。我扔了个该死的手榴弹。”没有听见他说话的4个人仍在气喘吁吁地爬坡。手榴弹在3秒钟后爆炸了。一名潜听哨的身体右侧中了很多弹片。其他3人爬过去拖起他向山上爬来,同时大叫:“医护兵!医护兵!”古德温起身挥舞着双臂,忘了他们在黑暗中根本看不见自己,大喊道:“上这来,你们这些蠢家伙,上这来。”在古德温的声音引导下,他们拖着受伤的队员跑进了机枪阵地。排里的医护兵爬过去包扎那个一身是伤的队员。没有人抱怨投弹炸伤自己人的那名士兵。他们都为能回到阵地上与自己的战友会合在一起感到由衷的感激。

肯德尔排的潜听哨的交火声渐渐沉寂了。海军陆战队员们凝视着黑暗和迷雾。古德温从机枪阵地爬到左侧约10米远的一个突出部的背后,他的通信兵跟在后面,电台里仍在喷吐着无尽的废话。然后古德温仰面躺下,对着天空大声喊道:“大家记好了,首先是克莱莫地雷,然后是手榴弹和M-79榴弹发射器。不要浪费你们的霰弹枪弹药。”古德温的声音使山上的人都镇定下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开枪,”他继续喊道,“随便哪个笨蛋都不能暴露机枪的位置,直到我们用得着它为止,不要在服役期的剩余时光里玩忽职守。”然后他小声对拉塞尔说:“我们他妈的赶紧离开这里。”他马上朝机枪阵地爬了回去,拉塞尔跟在他的身后,丛林里忽然爆发出了明亮的闪光,子弹击中了古德温和拉塞尔刚才躺过的地方。

然后,整座山安静了下来。人人都等待着越南人发动攻击。寂静如同头顶上的云雾那样笼罩在他们心头。

梅勒斯爬回他的散兵坑,等着杰克逊回来告诉他新的无线电频率。他拨弄着M-16步枪上的保险,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被杀死,心里既孤独又害怕,盼着杰克逊赶快回来。他既担心杰克逊的安全,又惦记着连队启用的新电台频率。

肯德尔蜷缩在散兵坑里一边想着他的妻子,一边担心着担任潜听哨的小伙子们是否还活着,他希望费奇会告诉他该做什么。他想象得到吉诺亚看自己时那鄙夷的眼神。吉诺亚不愿意看散兵坑里,举目望着坑外黑洞洞的天空。

杰克逊带着已调到新频率上的电台向梅勒斯的散兵坑爬了回来,他祈祷无人听到他的声音,以免自己被意外击伤。

与此同时,心惊胆战的帕拉克也爬出了费奇的掩体,到下面的阵地上通报新的电台频率。“嘿,我是帕拉克。”他低声说,希望附近有什么人。没有回答。因为无人愿意暴露自己的位置。

“见鬼,喂,是我,帕拉克,背罗密欧的人(见)。别朝我开枪。好吗?”

没有人回答。

“嘿,伤疤。我下来了。听见了吗?”

没有回答。

帕拉克趴在泥地里,脸埋在地上,真希望自己没有下来。冷雾从他的背上飘过。他妈的他为什么要当连里的通信兵?他咽了一下口水,继续向下爬去,重力作用使他的脸孔涨得通红。

“嘿,我是帕拉克。”他犹豫不决地再次小声喊道。他妈的耶稣,几个少尉每天晚上都会面临这种情况吗?难怪他们这么倒霉。“嘿!是我。连部来的代号爸爸(嘿)。”他又轻声喊道。

“见鬼,帕拉克,你他妈的想干什么?”有人发出了嘘声。

“告诉伤疤调到15.7。”他小声说。

“操,帕拉克。”

帕拉克已经以最快的速度爬走了。

1排阵地尽头传来爆炸声而非轻武器的射击声,主攻开始了。“遥控爆炸!”弗雷德里克森低声说。他咽了一下口水。北越军的工兵是一支出色的部队,他们惯于用装满了数磅TNT的炸药包在铁丝网上开辟通道和摧毁掩体。他们还用投掷炸药包的办法对付散兵坑。对于救治被炸药包炸伤的人,医护兵几乎无能为力。

北越工兵从他们在黑暗中默默爬到的位置站起来,把又一批炸药包扔了出来。在爆炸声消失的同时,北越军的步兵从丛林里冲了出来,向山坡上跑来,他们背负着手榴弹、步枪和弹药等沉重的装备,像海军陆战队攻取山头时一样要克服重力的拖累,他们的肺在潮湿的空气里同样喘个不停,他们的身体同样在肾上腺素和恐惧的作用下向前猛冲。

费奇还没有下命令,古德温的M-16步枪就开了火,整个山头就像一串点燃的火药链。黑夜变成了磷光闪闪的橙色和绿色,武器的咆哮声似乎把所有人的大脑挤压成了拳头大小。躲在散兵坑里的海军陆战队员们首先引爆了整个防线前面的克莱莫地雷,在腹股沟高度上炸出了由无数枚钢珠组成的一道很宽的弧形带。接着海军陆战队员又把手榴弹扔到了来犯之敌的脚下。北越军的绿色曳光弹和海军陆战队的橙色曳光弹在阵地前面交织穿梭着。

梅勒斯把两个拳头紧紧地按在耳朵上挡住震耳欲聋的喧嚣,努力让自己保持头脑清醒,搞清楚应该做什么,而不是恐惧地缩在散兵坑里发抖,祈盼得到上帝的怜悯。但此刻,除了士兵们为生存而战的持续反击声,他听不到任何其他有启示性的声音。

机枪手射出的子弹横扫过去,在防线外面编织起了一道移动的铁幕。北越士兵竭力挣扎着试图穿过它,这个场景仿佛在表演慢动作。他们继续默默地艰难而又勇敢地向前冲去。有一些人成功地冲到了防线上的散兵坑前。其余的则被猛烈的火力所屠杀。

在枪林弹雨中幸存下来的北越士兵在散兵坑之间爬行和狂奔着,有的掷出炸药包,有的用步枪射击。整个山头化为了300名白人、黄种人和黑人的厮杀场,人人都试图杀死对方,以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后战场上的声音发生了变化。猛烈的爆炸转变成了零星的射击,先前被喧嚣声淹没的兴奋叫喊声与痛苦哭喊声现在开始充斥于耳,偶尔会听到手榴弹的爆炸声。刚才什么也听不见的费奇立即要求各排报告情况。梅勒斯和古德温做了汇报。肯德尔却没有回音。

“他妈的3排长在哪儿,帕拉克?”费奇怒气冲冲地问,“他们现在应该能够联络上了。”

“谁他妈的知道,长官。我把频率告诉他们了。”

“你确定他们知道了吗?”

“我听吉诺亚告诉我说他知道了。”

吉诺亚确实听到了频率数值,但在黑暗中他却看不清楚频率旋钮上的刻度,肯德尔的红透镜手电筒还放在3天前他们扔在山脚下的背包里。吉诺亚飞快地旋转着旋钮,但还是找不到那个频率。等战斗打响后,他把频率的数值也给忘记了。肯德尔起初也没问他一声,光是指望着通信兵能够搞定。吉诺亚不断尝试着不同的组合,徒劳地把十分度旋钮和一分度旋钮拨来拨去。

“我调不到连部的频率上,长官。”他绝望地说。

肯德尔紧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们得弄清发生了什么事。”他低声说。

吉诺亚没有回答,他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得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并向连长报告。”肯德尔说。他深吸了一口气,爬出了散兵坑。吉诺亚沮丧地看着他,然后跟着爬了出去,因为这是他的职责。

黑夜中仍不时地有零星的交火和偶尔的爆炸声。北越军正试图撤出战场,他们的炸药包已经扔完了。

“坎皮恩。”肯德尔小声喊他的2班长。

没有人回答。

“坎皮恩,是我,少尉。”肯德尔小声叫道。

经过一阵漫长的等待,然后是一声紧张的低语。“在这里。”

肯德尔蹲起身体,然后向声音跑去。吉诺亚跟在后面。

两个趴在地上,知道英文词汇“少尉”含义的北越工兵,一听到脚步声就用他们的AK-47冲锋枪开了火。因为看不见目标,他们对着离地面大约4英尺高的位置一阵狂扫。两发子弹击中了肯德尔和吉诺亚的胸部。他们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两个人的一侧肺部都受了伤,胸前冒着鲜血,但他们都没有死。

坎皮恩一看到两个北越士兵枪口的闪光,立即扣动了扳机。他的同伴也同样如此,两人还各投掷了一枚手榴弹。然后,他们紧张地等待着。除了少尉和他的通信兵大口喘气的声音,他们什么也听不见。

“医护兵!”坎皮恩喊道。他和战友爬出去寻找他们。

交火声沉寂了。呼叫医护兵的声音也消失了。大家等待着早晨的阳光,他们的耳朵紧张地捕捉着可能挽救他们生命的声音,这些声音或是一根枝丫的折断声,或是衣服与草地摩擦发出的沙沙声。防线内残余的北越士兵把步枪对着前方,绝望而又缓慢地爬着,试图抗拒阳光的到来,尽量不弄出一点声响。紧张和恐惧像铁丝一样把山头上不同的两拨人拴在了一起。

不时地会有一名北越士兵试图逃出防线。那种情况发生时,往往是先传来一阵AK-47的猛烈射击声,然后就会有手榴弹的爆炸声或M-16的射击声跟着响起。

黑夜慢慢地流逝着。海军陆战队员们在散兵坑旁边铺开雨披,希望能收集到一点盘旋在他们周围的浓雾中的水滴。阵地下方,一名受伤的北越士兵开始呻吟。

经过一番窃窃私语,确认那不是一名陆战队员后,雅各布斯和杰梅因朝发出呻吟的地方扔了几颗手榴弹。“这下子他该闭——闭上他——他妈的嘴了。”雅各布斯说。果不其然。

自长途行军开辟天帽山以来就患上了腹泻的梅勒斯,忽然感觉到肠子一阵搅动。他想要忍住不把屎拉在散兵坑里,可又害怕走出洞去。“我要拉屎了。”他最后低声对杰克逊说。

“拉屎?我们已经有两天没吃东西了,少尉。我就知道你的东西吃不完。”

梅勒斯用尽全力缩紧自己的臀部。“我忍不住了。”他说。

杰克逊没有说什么。梅勒斯小心翼翼地翻过散兵坑边缘,手里紧握着步枪。他从坑边猫着腰向前走了大约两英尺,然后脱下裤子,凝视着周围的一片黑暗,耳朵听着风中的动静。他的脸对着上坡的方向。粪便呈糊状的液体排泄出来,溅到了他裤腿后面的地上。他意识到如果继续排泄下去,即使粪便呈糊状,他也会比那些不腹泻的人丢失了更多的水分。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刮擦声。他继续蹲在那里拉着稀便,恐惧得既不敢动弹一下,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一道柔和的光线渐渐地从云雾中透了出来。梅勒斯已能够辨认出自己灰暗的轮廓,还有自己右边3英尺外杰克逊所在的散兵坑。又是一声轻微的刮擦声。梅勒斯勉强看清楚了声音来自一个受伤的北越士兵。他的衣服紧贴着胸口,上面一片血污。梅勒斯看到那个北越士兵时,他刚用手把挂在胸前的步枪推到臀部后面,开始朝前爬去。这个士兵在错误的时刻走出了黑暗。

梅勒斯两腿一伸,脸朝下趴在了自己的粪便上,以全自动模式开了枪。M-16喷吐出了火舌。起初子弹像是没有击中那个人,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梅勒斯。但随后那个人的胸部战栗了一下,头不自然地向后倒去。梅勒斯脸贴在地上呻吟了一声,感谢上帝让自己还活着,而没有去想他刚杀了一个人。

杰克逊迅速朝梅勒斯的方向转过身,举枪准备射击。“你没事吧?”他小声问。

“没事。”梅勒斯回答。他从粪便上爬开,尽力让身上其余还干净的部分别沾上粪便。他用手擦去腹部和大腿上的粪便,再把手在淤泥中擦了几下,就算做过了清洁。然后,他抖动着跪在地上的小腿,提起又脏又湿的裤子,扎好皮带。

梅勒斯向那个死人爬去。他射出的子弹有一发击中了那个士兵的额头,还有两发射中了肩膀。一瞬间,梅勒斯觉得身体有些发抖,简直就要摔倒在地上,但仍强迫自己蹲伏着。一切似乎都很不错。他为自己感到骄傲。子弹射中了两眼之间的眉心。

当天变得更亮一些时,他和杰克逊顺着阵地向前走去,挨个检查着散兵坑,对损失做出评估。杨用原木和树枝建造的那个没有顶盖的机枪掩体,已经被一个炸药包摧毁了。莫尔坐在一堆原木和树叶上,凝视着那个土坑,眼里流着泪水。“这是杨的阵地,长官,”他不停地重复道,“利特尔·杨的。”

炸药包使阵地残留下来的东西所剩无几。原木和掩体的两侧到处都沾着血肉。机枪被扭曲成了一堆废铁。

梅勒斯盯着那些血肉,仿佛那是一幅拼图,他既无能力也不愿意去弄懂它的含义。杰克逊站在莫尔身后,把双手放在莫尔的肩膀上轻轻地摇了摇,莫尔坐在那里,摇摇晃晃地滑进了坑里。

阵亡队员的雨披仍然连着皮带,挂在残缺不全的躯干上。梅勒斯他们把雨披取下来当作死者的裹尸袋用。他们不知道这些残缺的身体部位被送回国以后,是否能正确地送到它们的家属那里。他们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分别把一个头颅、两条胳膊和两条腿裹成一包。在把这些尸体拖到小着陆场边上的途中,梅勒斯注意到士兵们正在舔他们的雨披。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就像是一团厚重的棉花。他埋下头想看一眼自己拖的雨披上是否也有积聚下来的水珠,但他很快压抑住了这种冲动。他走到尸堆旁边,扔下了尸袋。梅勒斯不知道在那些纳粹集中营,情况最精糟的时候是否就是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大家最后也恐慌得失去了控制怎么办?他急忙回到他的散兵坑里去舔自己的雨披,可除了舔得一嘴橡胶味以外,一点用也没有。

莫尔自告奋勇接手了这个现在已被北越军知道位置的关键的机枪阵地。他把自己的机枪从一个略低的位置搬到了2班的阵地上,同时不得不用卡巴刀把土坑四壁上的血和肉刮去。

北越军阵亡士兵的尸体被扔到了山坡下,跟前几次战斗中的北越军死尸堆在了一起。随着尸僵的到来,僵硬的尸体看上去有些奇形怪状,苍蝇很快就云集了过去。

梅勒斯检查了大家的足浸病情况,确保每个人在吞咽困难的情况下把疟疾预防药片吞下去。他又分配了从死者身上取下的弹药,然后在肯德尔和吉诺亚的地堡前停了下来。他们在地堡里喘着粗气。在黑暗的地堡内,肯德尔光滑的脸在烛光的映照下惨白如纸。他的眼镜已经取下,没有了黄色眼镜片遮掩的他看上去显得更年轻了一些。他侧身躺着,像条离开了水的鱼一样喘着气。吉诺亚也同样如此。

肯德尔试图露出点笑容。“我想——有人在喊叫——或者是我在喊。”他的话因为喘气变得断断续续,但肯德尔想要说话,想忘掉他就要死去的事实。

梅勒斯看了一眼吉诺亚,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却几乎处于无意识的状态。他的喘息是平稳的。正在他们两个后面照料另一个伤员的谢勒捕捉到了梅勒斯的目光,他意味深长地抬头看了看外面的迷雾,又看了看吉诺亚,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肯德尔又喘息起来,然后接着说道:“我——我说——我是少尉——嘿——”他想要笑一笑,但却吐出一口血来。

梅勒斯轻轻地帮他擦去血液和唾沫,然后把手在自己的裤腿上擦了擦,他那沾了粪便的裤子仍是潮呼呼的。

“现在,”肯德尔继续说,“真是——愚——愚蠢透顶。”他气喘吁吁。“吉诺亚,是——我的错——对不起。”

“你会得到宽恕的,”梅勒斯微笑道,“我想有些人刚开始学习面对困境。另外,这也说不上是愚蠢透顶。你可以回家并见到克里斯蒂,吉诺亚也能回到加州去放松他的大脑了。”他伸出手来,用左手握住肯德尔的手腕,把右手放在肯德尔的额头上,那样子就像在检查孩子的体温。

肯德尔看着梅勒斯,眼睛很快地来回移动着。他觉得很孤独,转头向吉诺亚看去。他们都是侧身躺着,好让血液和输液集中在受伤那一侧的肺上,用没有受伤的肺尽力呼吸。但好的这一侧的肺必须以两倍的速度呼吸,才能获得足够的氧气。他和吉诺亚都在紧张地呼吸着。

“你觉得——今天——直升机能来么?”肯德尔喘息道。

梅勒斯咧嘴一笑,回身跪坐在地上。“这里的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了他妈的空中交通指挥,”他温柔地回答道,“他们肯定会来,只要雾一散开。”

“雾,”肯德尔喘息道。他转而顾及自己的呼吸,喘着粗气,大张着嘴,仿佛刚刚参加完一场赛跑。忽然,他的脸上现出恐惧的神色。“我——一直在想我会不会——死。”他喘着气说。

“见鬼,”梅勒斯说,“你不会死。一个他妈的胸膛上的伤口是很容易治好的。”

“梅勒斯——我——还没有一个孩子。结婚——刚——4周——我几乎不知道——它是——什么滋味。”肯德尔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的想法表露出来。梅勒斯想要离开回去重新分配弹药,并解决在杨的机枪,以及大部分弹药都毁坏后的情况下,如何封锁住几个通道的问题。

“梅勒斯?”

“我在,肯德尔。”

“梅勒斯——不要骗我。没有直升机——我会死的。”

梅勒斯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他看着肯德尔的眼睛。

“别骗我——好吗?”

“你不会死的。我没骗你,肯德尔。”

精疲力竭的肯德尔没有再说什么,继续艰难地呼吸着。

谢勒走过来蹲在肯德尔和吉诺亚之间,他从吉诺亚身上取下静脉输液瓶,把它转到了肯德尔身上。他抬头看着梅勒斯。“我们的东西快用完了,再这样下去就会死人了。静脉输液在优先名单上排在什么位置?”

“在第一位,”梅勒斯说,“跟弹药排在一起。”

“最好他妈的快点送来。”

梅勒斯回到他的散兵坑里坐下来,他的左边是杰克逊,弗雷德里克森医生在他右边的另一个散兵坑里。他们凝视着云雾,听着周围的一阵阵挖掘声。北越军并不打算离开。

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坐在大雾里,听着挖掘声以及肯德尔和吉诺亚的喘息声。梅勒斯盯着眼前灰白色的虚空,不停地想着当阵地失守时,他要怎样才能回到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

梅勒斯再次清点了机枪弹药。弹药只够射击大约一分钟——而且还包括缴获的两挺苏式7.62毫米机枪的弹药。他们已经平均分配了步枪弹药,每个人大约分到了一个弹匣的子弹。以全自动方式只需3次快速的连发射击就能打空一个弹匣。梅勒斯不知道他是否应该把自己所有的弹药都省下来,一枪不放,在北越军进攻时趁黑爬进丛林,胆怯地逃走。海军陆战队永远不会丢下他们的阵亡士兵和伤员。他们从未想过会有一名海军陆战队员违反军纪,丢下他人开小差。可是现在,他只想拼命逃回范德格里夫特基地,拼命逃出这场战争。

这样的幻想不停地在他的头脑里来回,而且类似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但它仍然只是一种幻想。他心里占主导地位的想法仍是要坚持原则。他至死也不会丢下任何人。他也不会投降。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在基础学校受训的景象。“一名海军陆战队员只要还能战斗,就决不会投降。我们教过你们这些他妈的好小子肉搏战。所以如果你的手都被炸断了,你就可以投降了——只不过你得举起你的两条腿。”大家哄堂大笑。

没有办法逃出去。这个想法不时地像波浪一样吞没他。没有办法逃出去。更糟的想法是,他应该选择留下来战斗。他就要死在这里的烂泥地里。他就要死了,甚至不如肯德尔,他永远不会知道结婚的滋味是什么,哪怕只有4个星期。他也永远不会有一个孩子,从未做过让人满意的工作,再也见不到老朋友。也许有人会收拾起他残存的遗体运回国,但无论如何,他的生命将在这里结束,就在这个坑里,倒伏在他的步枪上,屎拉在裤子里,就像其他人那样。

口渴撕扯着每个人的喉咙,抓挠着他们的太阳穴,脱水的感觉像重锤一样锤击着他们的脑袋。给我水。周围全是雾。雾也是水,但它毫无用处。

突然,一阵很响的金属丁当声接连不断地传了过来。山上的人们都紧张起来。丁当声减弱了,然后又消失了。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费奇走下来蹲在散兵坑旁,问大家在做什么。因为脱水,他两眼发黑,眼眶深陷。

“我们快渴死了,”梅勒斯说,“部队在越南不能每天供应啤酒和冰激凌么?”

费奇哧哧地笑了。“我带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他们今天上午要在我们北边空降24团2营的两个连,他们还会尽快再派出两个连。3营要空降到我们的东边。他们将占领马特山脉的几个山头,然后进驻几个105毫米榴弹炮连。”他停顿了一下,“A连和C连5分钟以前攻击了我们南边的山谷。”

“这可真他妈不错。”梅勒斯一阵兴奋和激动,“什么位置?”

“位置不太好。由于云层的影响,不得不把他们空降在离这里两天路程的位置——如果他们不遇到麻烦的话。”

“你认为他们能在我们完蛋前赶到吗?”

“还记得你关于迫击炮弹的那个小数字游戏么?”

梅勒斯没有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