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得战斗胜利就像是跟妓女发生性关系。在短暂的身体快感中,有片刻工夫你把一切全都忘了,但你却得付钱给那个为你开门的女人。此外,你还会看到墙壁上的污垢和自己在镜子里的丑态。
整个上午都是大雾弥漫。浓雾保护了直升机山上的海军陆战队员们,使躲在马特峰上B连以前建造的掩体里的北越军狙击手无法向他们打冷枪。但是浓雾也使直升机无法降落把伤员接运出去。海军陆战队员把他们死去的战友拖到山顶旁边的一个浅坑里。梅勒斯和费奇坐在先前占领的那个黑暗的地堡里。入口处的大雾现出一片银灰色。
费奇开始无声地哭泣,泪水顺着他肮脏的脸颊落到放在他和梅勒斯之间的地图上。雷尔斯尼克正在报告伤亡人员的医疗编号,确认死者和伤者。“Z5991。完毕。”
一个厌烦的声音回到了电台上。“收到Z5991。完毕。”
“确定。B9149。完毕。”
“嗨,这也是一个库尔斯吗?完毕。”
“收到。这些全是库尔斯。你收到上一条了吗?完毕。”
“收到了,我收到了B9149。给我下一个。完毕。”
雷尔斯尼克逐一报出阵亡者的编号。这些编号最终会提交给一个对自己的工作感到嫌恶但又不得不做的忧郁男人。他会根据这些编号,找到一些女人的家门口,告诉她们:她们的丈夫或儿子会被裹在橡胶袋子里运回国。尸体将在凌晨到达,以使机场里的旅客不受打扰。
梅勒斯一边听着雷尔斯尼克念出各个人的编号——波利尼,P7148;扬乔维茨,J6469——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这怎么可能呢?他分析了从自己帮波利尼调整M-16步枪起往后的所有细节。他警告过波利尼前面有机枪。但波利尼还是冲了上去。他听到波利尼叫喊“我中弹了”。一个头部受伤的人能做到这一点么?但是波利尼别处的伤又在哪里呢?这会有什么不同?可波利尼的头是冲着山下躺在那里。他是怎么成为那个样子的?一支M-16肯定能够打烂他的头,是不是?但是一发北越军的7.62毫米子弹又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呢?
梅勒斯的部分心思老是集中在波利尼之死上。波利尼到底是不是他打中的?要么是,要么不是,他必须有个答案。但有一个问题不能用是或不是来回答:为什么他会跟波利尼在一起?他本来应该留在战地指挥所。但他想给大家提供帮助。他也想体验一下那种冲锋陷阵的滋味。他实在是太兴奋了。他向往荣誉。他本来可以不去管波利尼。如果他那样做,也许波利尼还活着。但他想帮助波利尼。他想要一枚勋章。他是个软弱的人,他解除了波利尼的值厨勤务。如果他坚定一点,波利尼就会一直呆在范德格里夫特基地,好好地活着。但波利尼想跟连队在一起,尽自己的一份力量。梅勒斯也可以让弗雷德里克森,或是别人爬过去救他,或者等到战斗结束再去管他。但他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他想要一枚勋章。
梅勒斯试图想象古德温在同样的场合下会怎么做。如果古德温的做法跟自己一样的话,那他就不用再继续多想。伤疤肯定也想给大家提供帮助,而且也想要一枚勋章。帮助和勋章都是好东西。波利尼已经死了的事实,并不说明想获得一枚勋章的愿望就是错误的,是吧?想要一枚勋章有他妈的什么错?为什么他要认为那样想是不对的?他为什么如此糊涂?他怎么会这样?他到底是从哪里搞来的这些鬼念头?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他根本就不是古德温。他是他自己——一个充满了自我怀疑的人。
梅勒斯的胡思乱想被一声微弱的叫喊打破了:“秋宾!”费奇和梅勒斯互相看着对方,默默地等待着传来爆炸声。
“等等,炮弹飞来了。”雷尔斯尼克对营部的话务员说。他把话筒放在旁边。帕拉克蜷缩成了一团。没有声音。然后他们感觉到了地面传来的震动。之后又没有声音了。
“听起来像是他们在对南边开炮。”梅勒斯打破沉默说。
“那些笨蛋在雾里校不准方位,”费奇说,“只是希望我们老实呆着,我猜。”
他们等了一分多钟,外面还是寂静无声。大雾继续弥漫着。雷尔斯尼克拿起话筒,继续报告名单上的医疗编号。1排和2排各阵亡了6个人。5个重伤员需要后送治疗,另有12个人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已经丧失了战斗力。还有14个人被子弹擦伤或被弹片轻微划伤,其中包括梅勒斯在内,他的右手在扬乔维茨投出的手榴弹爆炸时受到了冲击。看起来就像是在砾石堆上摔了一下。
通常情况下,轻伤员不会报告,但费奇有自己的标准。他要高级鱿鱼谢勒把山上所有擦伤和划伤的人员全部报告上去,以使那些医疗官僚们能够为尽可能多的海军陆战队员申请紫心勋章。“有两枚紫心勋章他们就能走出丛林。有3枚他们就可以去冲绳打杂了。如果我吹毛求疵,硬要用什么样的伤才有资格报奖来给他们设限制,我就是个该死的混蛋。把所有他妈的擦伤全都报上去,你懂吗?”
满脸严肃的谢勒高兴地领受了这个任务。
“等一下。”雷尔斯尼克说。他转身对费奇说:“营部要敌人尸体的确切数字。”
费奇叹了口气。“我们根本就没干掉几个敌人。告诉他们,还是确认10个,估计6个。”
“知道了。”雷尔斯尼克按下送话按钮。“大约翰,我是大约翰布拉沃。没错。确认10个,估计6个。完毕。”
电台里停顿了一下,里面出现了一个新的声音。“等等。我这就叫他接电话。”雷尔斯尼克叹了口气,把话筒递给费奇。“是3号。”
“我是布拉沃6。完毕。”费奇说。
他把话筒贴近耳朵,以免其他人听到,但他的回答表明,3号显然认为敌人尸体的数量太少。“没错,我们专门派人到战壕里做了清点。长官,我们当时攻击的掩体非常坚固。完毕。”
话筒里发出了静电噪音,然后3号的声音传了过来。“喂,布拉沃6,他们损失了那两挺7.62毫米机枪一定很痛苦。”雷尔斯尼克已经在电台里报告过缴获了两挺机枪。一挺是温哥华缴获的。另一挺是扬乔维茨用生命换来的。“我认为你们的估计歼敌数字应该是你报告数字的两倍,这个你们很容易做到。完毕。”
“告诉他你消灭了他妈的整个320钢师,连长。”帕拉克说。费奇恼怒地举起一只手,努力听清3号说的话。
“是的,大约翰3,你说得对。完毕。”
“OK,布拉沃6。我们要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那里整个情况都还好吗?完毕。”
“我们现在的弹药只够应付一次大的反击,而且我们需要水。那些救伤直升机情况如何?完毕。”
“我们已经让他们待命出发,布拉沃6。完毕。”
“我这里有5个需要紧急救治的重伤号。如果他们在天黑以前还送不出去,他们就会死掉。你把这告诉那些该死的空军。完毕。”
布莱克利的声音里带着克制的责备。“布拉沃6,我建议你把空中撤离工作交给空中前进引导员。我知道你经历了艰难的一天,但你也知道在这种天气里我要他们起飞就是白痴。完毕。”
梅勒斯忍不住叫了起来:“那他妈的在这种天气里是怎么把一个海军陆战队连派出来的?”
费奇等梅勒斯发作完,才按下了话筒上的送话键。“我明白了。还有别的话吗?完毕。”
“我们正在尽快研究你们的后续行动计划。大约翰3结束通话。”
在山顶上,鬼魂般的人影慢慢走向躺着成排死人的战壕,他们那露在黑色雨披底下、因风吹雨打变得发白的靴子,在大雾中显得油光水滑。科特尔在那里等着他们。他的头上缠着绷带。当觉得所有人都来齐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袖珍本的《圣经》,大声地读了几段经文。杰克逊在人群中默默地念叨着:“扬茨,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弗拉卡索不安地站在科特尔背后。在海军学校里,从来没有人谈论过战斗以后应该怎样处理后事。
弗拉卡索曾经提出要杰克逊接管扬茨这个班,杰克逊拒绝了。迷惑不解的弗拉卡索跟巴斯商量这件事,巴斯把可能的原因告诉了他。弗拉卡索就命令杰克逊跟汉密尔顿交换岗位,要汉密尔顿来指挥这个班。杰克逊把沉重的电台背到了穿着防弹衣的背上。他有言在先,他不能违背自己的承诺。
白天的模糊光线渐渐消失了。救伤直升机不会来了。预计会得到补给因此一直在喝水的队员为他们没有省着点用感到很难过。重伤员都被安置在地堡里,谢勒眼睁睁地看着给伤员静脉输液的液体越来越少。当其他人离开地堡去挖过夜的散兵坑时,他悄悄地取下两个不省人事的士兵身上的输液瓶,把液体倒进了其他伤员的输液瓶中。
古德温排里的步兵梅里特注视着他。他是仍然清醒的3名伤者中的一个。 “你在干什么,医生?”他低声问。他身上的破衣服上到处是干硬的血块,满身的污垢没有办法清理干净,医护兵只好把消毒药水浇在污泥上。当谢勒坐下来时,一支蜡烛的火苗在湿空气的扰动下不停地摇曳着。“只是为你换一下液体。”他微笑着说。
“你是从米克那里拿的。”
谢勒点点头。
梅里特盯着距头顶只有4英尺高、用来搭建地堡屋顶的略微有些腐烂的原木,闻到了血和被遗弃的鱼露和米饭的味道。“想回家想得要命也有错么?”
谢勒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梅里特吃力地喘了一口气。他中了两发子弹的肚子疼得很厉害,其中一颗子弹击碎了他的骨盆。有一阵子,他差一点就进入了没有知觉的无意识状态。只是因为担心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他才努力挣扎着没有陷入黑暗的境界。
“这意味着米克会死吗?”
谢勒看着那两个他挑选出来死亡的年轻人,不想回答梅里特的问题。他想撒谎,即使是骗自己。“我想你会完全好起来的。”他说。
“别他妈的骗我,鱿鱼。我没有时间扯这个。”梅里特又颤抖着喘了一口气,使劲压抑着自己随时想要爆发出来的尖叫。“如果我因为米克活了下来,我要知道这事。我想活下去。”
谢勒把手放在梅里特的制服上。“事实是,我们可能在米克身上浪费了血浆。他一直在内出血,而我阻止不了。你的出血不像他那么快。”
梅里特看着谢勒。“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事,鱿鱼。我他妈的发誓。”然后他把头转向米克无意识的身体。“米克,你个婊子养的哑巴,”他低声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事。”
米克在3个小时后死亡。谢勒和弗雷德里克森把他拖到地堡外面,跟其他尸体一道堆放在大雾弥漫的着陆场上。
在营部作战指挥中心里,辛普森和布莱克利正在争辩是否于第二天向马特峰发起攻击。杀伤率看来很差——13名海军陆战队员阵亡只确认杀死了10名北越军士兵。如果能够继续采取行动,他们就有机会把这个比率提高到更值得报告的程度。但马特峰上的敌人有多少?它是一支大部队或者只是一支后卫部队——或是一支先遣部队?费奇的报告只说他看到掩体里面有动静,但却没有办法说出北越军在里面有多少人。现在那里已是一片漆黑。此刻,北越军既有可能获得了增援,也有可能已经从那里撤退了出去。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证实,”辛普森冷酷地说,“我们必须发起进攻。在黎明时开始。”
布莱克利知道辛普森是对的。如果北越军的防守在夜间得到了加强,B连的进攻肯定会表现得非常糟糕,但这也能打开新局面。他们是在那里杀越南猴子。如果他们陷入了危险,马尔瓦尼会让整个团都参与进来,最终把一些部队派往那里。如果越南猴子向边境那边逃跑,而且它只是一支后卫部队,那么B连就能够对付得了,辛普森若是不下令发起攻击就会显得很愚蠢,哪怕这样做只是为了获得更多的情报。这是正确的举动。没有人能够对敌人做出预测。如果他们让B连在山上按兵不动,在师部的眼里就会被看成缺乏主动性。
有一个炮兵支援的问题,还有他们以前留下的那些该死的掩体。105毫米炮兵连已经全部撤回来去支持甘露的行动。夏尔巴基地的8英寸榴弹炮勉强能够打到马特峰南边的山谷。但即使他们可以再移近一点,一枚8英寸的炮弹直接命中那些掩体,大概也一个摧毁不了。布莱克利见过B连建造的那些掩体。也许从那里匆匆撤出的做法太草率了。这也是转机。无论如何,这不像是一次没有支援的进攻,特别是虽然B连在最初的进攻中一直没有得到空中支援,但却没有人发出抱怨。如果贝恩福特能够保证一些固定翼飞机进入战位,而且他们在云层里确实能交到好运,他们就可以投下一些250磅的炸弹和500磅的凝固汽油弹,看着杀伤率攀升上去。
费奇在23点35分接到了攻击马特峰的命令。
几个少尉跌跌撞撞地穿过迷雾笼罩的黑夜,爬进了费奇所在的地堡。他们的面孔出现在费奇用红透镜手电筒照亮的入口处。首先进来的是古德温,他面容憔悴,可嘴里仍在说着俏皮话。然后是身体发颤的弗拉卡索,他戴的眼镜有部分镜片已经破碎。最后是忧虑不安的肯德尔,他知道下次的危险任务已经轮到他。
军官们再次为如何拿下马特峰开始了辩论。他们已经找所有上过马特峰的士兵谈了话,尽力回忆出当初参与建造过的掩体、工事的布局,以及在铁丝网适当位置建立的隐藏通道的所有细节。B连将再次受到地形和天气因素的束缚,而现在他们还有伤员和阵亡士兵带来的拖累。“我们不能带着伤员发起进攻,”费奇说,“我们必须留人保卫好这个山头。”
“像那些越南猴子一样把我们的力量分散开?”梅勒斯争辩道,“我们就是因为敌人力量分散才能够占领这里的。我们应该带上伤员一起去。”
“也许我们可以留下一个班?”古德温说。
“一个班照顾不了整座该死的山头,”费奇说,“另外,如果他们遇到麻烦,我们就得从马特峰派一个排回来援助他们,如果我们派得出一个排的话。那样的话我们就会一分为三,两座山上各有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在两座山之间的半道上。所有这三部分都经不起敌人的一顿猛揍。”
“是这样。”弗拉卡索恍然大悟地说。
他们最终同意了费奇的意见。一个排加连部跟伤员一起留在直升机山。两个排进攻马特峰。如果两个进攻的排陷入了困境,费奇可以从保卫伤员的这个排里抽两个班上去增援。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一个班守着伤员。但是,如果两个进攻的排遇到麻烦,这个险是必须冒的。
“为什么不能等到我们有了足够的补充兵力后再来干这事?”梅勒斯问。
“大约翰6认为我们会失去主动权。”
“你的意思是他担心越南猴子会迪迪,那样我们用13具尸体和40名伤员换来的占领一个毫无价值的山头和确认击毙10人的战果会使他脸上无光?”梅勒斯说。
“是这样。”费奇说。
他们制订了一个计划,可以利用大雾和他们对地形的熟悉作为优势。两个排将在黑暗中穿过铁丝网,在黎明前发起攻击。这次轮到肯德尔的排打头阵啃这块硬骨头。古德温和弗拉卡索叫费奇扔硬币看看谁会跟肯德尔一块去。弗拉卡索输了。
“你用谁来接替扬茨的位置?”梅勒斯问弗拉卡索。
“汉密尔顿。杰克逊不愿意干,所以我让他当了我的通信兵。”
“他们都是好小伙子。”梅勒斯说。
所有人都沉默了,低头看着手电筒光在地图上照出的暗红色圆圈。
“也许所有的北越猴子已经越过边境迪迪了。”费奇说。
“是啊。”肯德尔回答。
温哥华第一个触摸到了铁丝网。他试着轻轻地向上推铁丝网,检查其可活动性,想找出上面设置的暗门。铁丝网弹了回来。他缩回手,朝左边爬了一点又再次尝试。康诺利、雅各布斯和汉密尔顿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1排的其他人把头埋在潮湿的地上等待着,大气也不敢出。弗拉卡索焦急地等着电台里传来一声静电噪音,那表明肯德尔和3排穿过铁丝网进入了战位。
肯德尔领着他的排悄悄地从西边穿过丛林,向马特峰的南侧摸去。他停下来看着罗盘。发出冷光的指针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它始终指向北方。始终。可是如果他不知道这座山是在他的前面还是在他的右边,那又有什么用?他咽了口唾液,把罗盘放回拴在他皮带上的袋囊里。一阵冰冷的恐慌感涌上他的心头。如果他们往南走……不,他们要往西边的老挝方向走。但是如果这道山脊通往南边,在他们进入南边的战位以前,它有可能把他的排过早地引到马特峰的山坡上。他拍了拍他前面的那个小伙子的肩膀。“朝左边偏一点的方向走。”他低声说。
肯德尔的排开始远离马特峰而去。
汉密尔顿突然感到面前的铁丝网向后退开了。他进一步试探下去,摸到了松散地缠着铁丝网的一根树桩。他爬着后退,并在经过的地方放下一块块C口粮包装箱的纸片。硬纸板的暗淡白色可以在一英尺远的地方看到。
消息传回给弗拉卡索。然后按照约定,康诺利开始爬过那道门,同时记住经过的每一个弯道,并一路放下一溜纸板。温哥华紧跟在后,推着他的机枪向前爬去,他的剑牢牢地绑在他的腿上,这样就不会产生噪音。其余的人跟在后面,心里祈祷他们此前诅咒了很多遍的浓雾现在能够保护他们,祈祷铁丝网的后面不会有人在等着他们,祈祷北越军已经在夜里撤走了。
走在肯德尔排最后面的萨姆斯,发觉肯德尔正在远离马特峰。狂怒的他不停地按话筒上的送话键提醒肯德尔注意。弗拉卡索误把按键发出的噪音当成了肯德尔已经到位的信号。他在他前面的人的肩膀上拍了3下,表示3排已经就位。信号一路向前传了上去。
康诺利从通道尽头的门钻出去,开始向右边爬去。黑暗、爬行和恐惧——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但是他并不希望它们结束。因为随之而来的局面比起这些要可怕得多。
肯德尔听到了拼命按送话键传来的静电噪音,知道自己犯了可怕的错误。他立即停下脚步。很快,口信小声传了上来。
“我们走错了。”
肯德尔怀着沉重的失败感,摸索着向队伍后面走去。他的通信兵跟在他身后。他们跟萨姆斯碰了面,然后就是一阵其他人隐约可闻的激烈呵斥。“你他妈的在干什么?我应该就在这毙了你。现在,该死的你要跟着我走,直到我们到达他妈的铁丝网,如果我听到你发一句杂音,你就死定了。”肯德尔退到了队伍的中央。萨姆斯一马当先,率领3排沿原路折了回去。
黎明马上就要来临。1排的海军陆战队员们趴在泥泞里,被困在铁丝网和敌人的掩体之间,等待着肯德尔那边的动静。弗拉卡索快要急疯了。肯德尔应该发起攻击了。他妈的肯德尔在干什么?他看了看手表,因为离眼睛太近看上去表盘都显得有些模糊。再过几分钟天就要亮了。
全排都陷入痛苦的迷惑之中。3排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还要在这个该死的死亡陷阱里等下去?
弗拉卡索急得想哭。他想转身通过铁丝网爬回去,但他知道全排在天亮以前根本出不去。一半在外面一半在里面的局面会使全排都被敌人消灭掉。
然后弗拉卡索注意到表盘上现出了淡淡的白色,与指针上的磷光交融在一起。白天就要到了。“圣母马利亚,现在为我们祈祷吧,”他低声说,“在我们临终的这个时刻。”他蹒跚着站了起来,在一声怒吼中把右手里握着的手榴弹投了出去。全排成一溜长线的队伍也都对准他们从前的掩体奋力扔出了手里的手榴弹。爆炸声震撼着整个山坡,剧烈的闪光照亮了一张张惊恐的面孔。弗拉卡索端着置于全自动射击模式的M-16步枪,一边射击一边尖叫着向山上跑去,在大约5秒钟内冲过了他们与掩体之间的这段短距离。“它们他妈的是空的!”他跑近第一个掩体时大声喊道。“它们他妈的是空的!”全排跟着他一拥而上,每个人都觉得从背上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然而,从旧掩体上方北越军新建并且在夜里转移进去的规模较小的战壕里,吐出了耀眼的火舌。弗拉卡索和至少5名领先的步兵顷刻间倒了下去。
子弹从空空如也的掩体上方如雨点般射过来,所有人想的都是应该卧倒在地上。事实上有几名士兵已经跪在了地上。如果其他人也接着这样做,攻击就会停止,整个局面就会变成一场灾难。但是攻击却继续进行了下去——这不是出于任何有意识的决定,而是出于战友间的情谊。
杰克逊向前冲去,比起战术动作来,他更关心的是弗拉卡索是否还活着。温哥华看到杰克逊朝少尉跑过去,马上想到即使全排陷入了绝境,如果只有杰克逊一个人上前,自己就该遭诅咒。于是他也跟着冲了上去。看到温哥华挺身向前,康诺利也不甘示弱,虽然他的心里却在大喊着要他扑倒在脚下的大地上。他不能让一个战友单打独干。其他人也同样如此。
敌人仍在集中朝弗拉卡索方向射击,但一颗流弹划伤了杰克逊的手臂。稍一迟疑,温哥华已经越过他冲到了最前面,弹壳从他喷吐着火舌的机枪里不断向外飞溅。杰克逊既不能让他一个人冲上去,也看不到爬回去钻出铁丝网的任何益处。他继续向前奔跑,居然忘了用枪射击。
一个状态良好的人可以在约12秒内跑出100米。可是坡地、步枪、弹药、防弹衣、钢盔、水壶和里面的水、手榴弹、笨重的靴子,以及也许最后一罐的核桃卷,所有这些负重使奔跑的速度降低不少。从旧掩体到北越士兵正在射击的新战壕之间的距离大约有25米,冲过这段死亡地带大约需要5秒钟。在这段时间里,全排剩余的34人中有三分之一倒了下去。
然后进攻者和守卫者绞在了一起,一群咆哮、恐惧、发狂的年轻人——开枪,用枪托砸,用脚踢——试图以更加疯狂的手段来结束眼前这种疯狂的局面。
温哥华跳进一个有两个小个子北越士兵的散兵坑,用机枪正对着他们的胸膛开了火,枪口发出的火光像闪光灯一样照亮了他们3个人。其中一个北越兵在被打死之前把一颗子弹射进了温哥华的左臂,击碎了他肘关节上面的骨头。温哥华爬出散兵坑,忍着剧痛想要冲上山顶。当他从马特峰扁平的顶部边缘处露头时,看到上面有一个北越军队的指挥官正在喊手下的人越过着陆场,去增援东边的防御。
温哥华看到那个北越军官惊讶地看着他。即使在黎明前的昏暗中,温哥华仍能看出那个军官的年纪并不比梅勒斯或弗拉卡索大。那个年轻人随即伸手去抓他挂在一边肩膀背带上、挎在腰间的皮套里的手枪。其他几个北越士兵看到手臂滴着血的大个子海军陆战队员,也把手里的AK-47步枪转向了他。
因为左臂受伤无力举起机枪,温哥华身体一缩退回到着陆场的边缘下面。他朝左边一滚,解开弹链把它插进了机枪的受弹器,随即把枪管架在着陆场边缘扣动了扳机。那个军官受伤倒了下去,一名跪在地上向温哥华射击的士兵被打了一身窟窿。温哥华开始以短促的点射向平整的着陆场扫去,迫使北越军的援兵只好改道从山边上走更长的路绕过去。
那个北越军官叫嚷着向一个从前的火炮坑位爬去。很快,两个背着弹鼓机枪的北越士兵也爬进了那个坑里。那个军官要他们向温哥华开火。一串子弹把温哥华眼睛周围的地面打得泥土飞扬,迫使他低下头来避开贴着地表飞来的子弹。温哥华的头刚低下,那个北越军官就叫嚷了几句什么,一群北越士兵蜂拥着向着陆场对面跑去。
温哥华突然明白了这场游戏的规则。
只要他能持续射击,敌人的增援就会延缓,1排就有时间突破敌人的整个防线。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康诺利正握着手榴弹向一个散兵坑冲去,另外两名海军陆战队员跪在地上向散兵坑射击,以使里面的敌人抬不起头来。拿下它只需要一分钟。敌人的防御就要被突破了。如果3排能够及时赶到,他们就能击溃敌人的整个防线。
5名北越士兵现在已经跑过了一半着陆场。
温哥华猛地抬起头,对准他们打空了一条弹链。两名敌兵中弹倒下。另外两人一边胡乱地向地上射击,一边向另一个空火炮坑位爬去。最后一个人转身跑进了北越军官和机枪手所在的炮坑,那两个机枪手仍在向温哥华射击。
温哥华的左肩被一发机枪子弹撕裂了。本已受伤的左臂变得血肉模糊,耷拉在一旁,成了完全没有知觉的残肢。
他试着用一只手笨拙地给机枪装上子弹。灰黑色的大块污迹模糊了输弹槽和仓盖。他摇摇头,试图让眼睛看清楚一些。他用一只手没法装弹。没有另一只手配合,他变笨拙了,而且行动缓慢。他听到巴斯正对着他尖叫,可却没有听懂巴斯的意思。他听到了康诺利的手榴弹的爆炸声,看见康诺利从那个散兵坑旁边站起来,向里面打了一梭子子弹。枪口发出的火焰在昏暗的战壕边上闪烁着。
那个北越军官又叫嚷起来。蹲在另外一个炮位坑里的两名北越士兵站起身,再次向温哥华移动过来。还有几个响应军官的命令,从同一个坑里冒出头来。
巴斯和康诺利只需要短短的几秒钟。
温哥华从身旁抽出了他的剑。他从未真正指望过要用这个该死的东西。他只拿它跟新来的少尉、巴斯,还有枪炮军士寻过开心。他取下挂在身上的机枪,从着陆场边缘外面的地上站了起来。这时的他满脸乌黑,钢盔脱落,一头金发上结着不少血痂,左胳膊无助地耷拉着,但右手却握着把举过头顶的长剑。他要奔跑和尖叫30秒钟,然后一切都将以某种方式结束。
北越军的机枪手没有对温哥华开火,因为他已经冲到了两个跑过着陆场向他冲来的北越士兵面前。两个人都被他挥舞的利剑劈倒在地。
第二组北越士兵中的一个矮壮敦实的军士,本来也在向正跟另外两个士兵交手的温哥华直冲过来,这时赶紧停下了脚步。温哥华砍倒那两个士兵后,已转身来对付这个军士。军士举起步枪连开了3枪。两发子弹射进了温哥华的肚子。他倒在了地上。北越军士再次开枪。温哥华浑身哆嗦着蜷成了一团。那个军士挥手要他的班向着陆场的边缘跑去。被温哥华砍倒的两个北越士兵中的一个虚弱地叫着救命。脸埋在泥泞里的温哥华听到了他的喊声,知道他们会跟自己死在一起,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当萨姆斯率队奋力向南坡上的铁丝网冲去时,一小群北越士兵到达了着陆场的边缘。对于让1排陷入单打独斗的局面深感羞耻和绝望的萨姆斯,不想费劲去找入口,发疯似的推着拴铁丝网的木桩。他的周围被子弹打得泥土飞扬。昏暗的光线使北越士兵无法瞄准目标。萨姆斯最终拔出了木桩,撑起铁丝网,呼喊他的士兵冲过朦胧的迷雾。最后他松开了铁丝网,鲜血随即从他的胳膊和腿上冒了出来。他跑过空荡荡的旧掩体,向上面新挖的1排散兵坑冲去。子弹奇迹般地从他身旁擦身而过。
在灰暗的曙光映衬下,萨姆斯看到了北越援军的侧面轮廓。他扑倒在地,马上打了两个点射,看着每5发子弹间隔一发曳光弹的亮点向前飞去。他迅速调整了目标,向那一小股北越援兵开了火。在萨姆斯看来,B连应该庆幸的是,北越军来晚了30秒钟。
在他打空弹匣期间,3排的人一拥而上从他身边冲了上去。他的通信兵也被铁丝网扎得浑身是血,笨重地倒在他的身旁。萨姆斯顾不上通信兵,径直向1排的交火地带跑了过去。
一些北越士兵向山上退去,边退边射击。其他人留在散兵坑里,一直战斗到了最后。
萨姆斯翻过山边一个小斜坡的顶部,出现在1排的眼前。一个新兵端起步枪就打了个点射。
科特尔朝那个新兵扑过去,嘴里大喊道:“友军!左边是友军!”
萨姆斯盯着他们两人。他的胸口中了两发子弹,其中一颗击中了他的心脏。“你个他妈的多管闲事的蠢货。”他平静地说。一阵黑暗的眩晕随即涌上他的大脑,他的双手和前臂开始发麻。他跪倒在地,像孩子睡觉似的蜷缩成了一团。
萨姆斯排里的人像一阵狂风似的冲上了山坡。当他们看到他躺在那里时,一些人停下了脚步。巴斯用他的短计时棒指着北越军防线上的缺口对他们大喊。带着对1排失约的耻辱感,3排的士兵们冲过了那个缺口,一边跑一边射击。他们冲过现在已被北越军遗弃的着陆场,从上面和背后向北越军的阵地发起了攻击。然后传来几声尖锐的口哨声。在几秒钟的工夫内,北越军就沿着马特峰的西坡,有序地向老挝方向撤退了。
巴斯向3排跑去,他知道必须阻止他们一路追下去,以免遭到敌人的反击。被一发冲力耗尽的子弹打断了一根肋骨的斯科西,挣扎着跟上巴斯。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肯德尔正跟在3排的后面。
“让他们准备应对反击!”巴斯对他喊道。
肯德尔点点头,开始叫3排停止追击并往回撤。巴斯跑回1排,试图建立起一道防御线,他挥舞着棍子指导大家,并指出阵地的薄弱点。走到着陆场的一处边缘时,他看到了温哥华的尸体和那把带血的剑。他赶紧蹲下来把温哥华翻了个身,看了看死者那张熟悉的面孔。然后他起身继续向前跑去,呼喊汉密尔顿和康诺利把防线两边与肯德尔的排连在一起。
斯科西大口喘着气,停下来从温哥华的手里拿起了剑。温哥华看上去就像一只被碾死的狗。“你这个愚蠢的傻大个加拿大勇士。”斯科西说。他按下话筒。“布拉沃,我是布拉沃1的助手。”
帕拉克的回答立即传了过来。“说吧。”
斯科西按下送话键。“大维克多死了。完毕。”他松开了话筒。
帕拉克悄悄地把这个消息转述给了费奇和梅勒斯。这就像是B连的灵魂被夺走了。
一分钟后,他们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迫击炮开炮的不祥声音,然后北越军的炮弹呼啸着从亮灰色的天空中掉了下来。
伤员躺在马特峰东边没有遮蔽的地面上。迫击炮弹带着炽热的尾焰落了下来,偶尔有一个人被炸中,留下一滩肉红色的印迹。一些伤员试图爬向隐蔽之处。其他无法动弹的人只能怀着麻木的恐惧看着天空,或者干脆闭上眼睛,祈祷战友会跑来把他们拖到安全的地方。他们的战友赶来了。
因为没有足够的人员守卫B连原来的防御圈,巴斯让大家进了北越军的战壕。小伙子们在里面身体贴地挤成一团,等着敌人的炮击停止,以及随后可能开始的反攻。
比起可能的反攻和疏散伤员,巴斯更担心的另一个问题是,如果受到攻击,子弹就会打中那些躺在山坡上的战友们的尸体。他们虽然死了,可还是海军陆战队员。他想起在向直升机山发起进攻时,扬乔维茨以自己的生命突破了敌人的交织火网。他明白温哥华为大家所做的一切。在巴斯的心里,他们并没有死。
“操他妈的,”他对斯科西说,“如果敌人现在进攻,我们就会打着坡下面的战友。”
北越军的3发炮弹连续爆炸的声音还未停顿,他就从战壕里站了起来。弹片和泥土在雾霭中乱飞。“所有人都起来!所有人都起来!事情还没有干完。我们有事要做,海军陆战队员们。起来!”
躲在散兵坑里的小伙子们惊恐地看着他。他挥舞着他的短计时棒喊道:“起来!我们去把那些尸体抬上来。起来!”他向斜坡下跑去。所有人都从散兵坑里爬了出来,甚至肋骨骨折的斯科西也是如此。
看上去这就像是一次反突击。他们互相招呼着从炮弹爆炸的地面上冲过,有的人叛逆地喝着彩,有的人大喊大叫:“混账!滚他妈的炮弹!”他们向战友的尸体跑去。有些人被横飞的弹片击中。他们抬起尸体,几乎像不挨地面似的飞跑回山上。在一分钟内斜坡就被清理干净了。
然后,仿佛老天拉开了一道帷幕,雾完全散去了。直升机山上的海军陆战队员们看到了耸立在他们前面的光秃秃的马特峰。山上那些身穿绿色迷彩服的人影,正忙不迭地跑来跑去,拖着另外一些穿绿色迷彩服的人,或是搀着一些人的肩膀走着。
“快叫该死的直升机,斯尼克。”费奇兴奋地喊道。
梅勒斯能够清楚地看到巴斯正站在马特峰顶上,用他的短计时棒指着什么对人叫喊。
然而,随着迷雾的消失,位于马特峰北边山梁上的北越军在用迫击炮轰击的同时,也开始用自动武器射击。着陆场上的所有活动都停止了。
费奇和梅勒斯绝望地对看着。天气不好时直升机来不了。可是当天气晴朗时,北越军又可以用自动武器压制海军陆战队。
然后直升机山上也传来了叫喊声。“秋宾!秋宾!”这里的海军陆战队员一直在第一道防线内侧挖第二道工事——他们没有足够的人守卫外面那道——他们停下来趴在泥土里,等着炮弹飞行时产生的直钻进他们耳朵里的长长的尖叫声消失,这期间炮弹正飞行在高弧度的弹道上。炮弹在远远的山坡上爆炸了,没有产生任何伤害。于是海军陆战队员们又爬起来,奋力挖建新的防御工事。
梅勒斯感到非常惊愕。与上一次比较,这一次的迫击炮炮击来自不同的方向。
梅勒斯向下面的阵地跑去,一猫腰钻进了古德温的散兵坑里,他希望在这里听到第二轮炮击发出的长“嘘”声,帮助丹尼尔斯确定迫击炮的方位。
“你得把这事交给那些傻小子们干。”古德温一边对梅勒斯说,一边等待着迫击炮的又一轮齐射。“这些炮兵是他妈的行家。可惜他们不在我们这一边。”
“等一会儿,”梅勒斯说,“他们25年前可是跟我们一边。”
“胡扯。谁转变的立场,我们还是他们?”
“我觉得是我们。我们曾经反对殖民主义,现在我们反对共产主义。”
“说实话,”古德温实事求是地说,“不管对手是什么,杰克,他们是他妈的行家里手。”
梅勒斯举起手,示意大家保持肃静,专注地听着又一轮炮击的声音。那声音一出现,他就记下一个方位,用古德温的电台告诉在后面山上的丹尼尔斯。然后,他一边等着迫击炮弹飞完速度缓慢的高抛物线弹道,一边看着盘绕在两个山头下面的云层和云层下面的朦胧山谷。此时的马特峰看上去就像是并未与大地相连,而是浮在银灰色云团上的一个丑陋的球茎状的物体。然后炮弹爆炸了——这次全都落在了防御圈内。海军陆战队员们蜷缩成一团,用手捂着耳朵,紧紧地抓着他们的钢盔。
炮击持续了15分钟。就15分钟,然后停止了。
梅勒斯等了两分钟。他越过散兵坑的边缘向外望去,然后起身去检查造成的损失。他发现高级鱿鱼已经在外面给人疗伤。古德温报告有两人死亡:他们都在同一个散兵坑里。其他的只有轻微的弹片伤。
梅勒斯回到费奇的地堡里。雷尔斯尼克抬起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帕拉克望着远处。
“怎么啦?”
费奇打破了沉默。“巴斯死了。”他很快地说。仿佛想要弥补这个简短的告白,他又补充道:“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照顾两个山头。一旦我们把马特峰的伤员运走,我就要1排和3排撤回到这里。”
梅勒斯花了片刻工夫领会这两条信息的含义。即便如此,他的下一个问题仍是无意识的。这是他唯一能够说出来填补空虚的话。
“怎么死的?”他麻木地问。
“弹片。因为失血过多死亡。”
梅勒斯转身回到面向着马特峰的阵地边上。那边这会儿已变得寂静无声。马特峰安详地漂浮在云雾之上。几个星期前他还跟巴斯一起待在马特峰上,巴斯教他做事情,跟他开玩笑,对他发怨言。有一天他巡逻回来,全身冷得发抖,巴斯拿了条毯子披在他身上,还为他煮了一杯热咖啡。然后,他们一起谈论家庭,谈论海军陆战队。可现在,巴斯竟然死了,在他妈的地球上的这个鬼地方死了。
古德温来到梅勒斯身后,把一只手放在他的钢盔上来回摇了摇。他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