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占领直升机山(1 / 2)

小伙子们安静地列队站在跑道的边上等直升机。其他连的海军陆战队员停下来看着他们,想要说句鼓励但又不至于暴露自己内心世界的话——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些不能跟其他人分享的秘密。在这些列队出发的小伙子们中,有一些人正在经历他们那短暂的被称作“生命”的不可捉摸的存在过程的最后一小时。

帕拉克一个刹车把连里的吉普车停了下来,他和陶瓷跳下车,从车上卸下自己的背包和武器,然后又背着沉重的装备向等待着的连队小跑过去。

陶瓷肩膀上扛着机枪跑到梅勒斯跟前。“松鸦鹰让我告诉你说,他会尽全力去把事情办好。只要还没被枪毙,他就会想法子把马洛里弄出来。”

梅勒斯其实并不关心这事。“好。”他说。他正琢磨着他们应该从哪个方向接近那个北越军连队,以及在局势不明的情况下,他们该如何应对敌情。

“长官,”陶瓷说,“霍克中尉还要我告诉你。”陶瓷欲言又止。

“哦,该死的,他说了什么?”

“他说,长官,我必须转告你两件事。你应该解决好你自己的麻烦问题,而不是把问题推给别人。”陶瓷停顿了一下。梅勒斯绷紧了嘴唇。“还有等任务结束后你最好赶紧回到这里来,那样他好给你接风。”梅勒斯顿时宽慰地笑了。

陶瓷一气儿说完后累得直喘气。梅勒斯注意到他没有手枪——所有机枪手的防身武器。“陶瓷,你的点45手枪上哪儿去了?”

“被偷走了,长官。”

梅勒斯和陶瓷相互对望了片刻。

“该死的,陶瓷,为什么要撒谎?”梅勒斯难过地说。他听到过有关黑人士兵把枪械零部件偷运回美国的传闻。他从皮带上解下自己的手枪和皮套,连枪带套一起扔给了陶瓷。陶瓷看了看它们,然后把它们佩在腰间。梅勒斯一语不发地转过身去。

里德洛中士刚刚对他的排做了出发前的最后一次检阅,除了督促大家绑紧松弛的皮带,对大家进行站前动员,还顺带骂了很多脏话。他走过来时,恰好看到了梅勒斯与陶瓷交流的最后一幕。“他不是个胆小鬼。”梅勒斯看着正检查机枪的陶瓷对里德洛说。

“他们全都不是,少尉。”里德洛说。

梅勒斯向等着乘坐直升机的队伍看过去,当他看到巴斯和弗拉卡索正在检查排里的准备情况时,意识到自己跟原来排的联系此时已经被完全割断了。就在几天前,当他们乘坐直升机离开天帽山时,他还是他们的排长。战争使他过去的时间观念变成了儿戏。他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等着直升机的到来。安妮的面容飘进了他的记忆中。他知道她并不想再见到自己,但此刻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安妮形象,或许是唯一能让他感觉安慰一点的事物了。

“它们来了。”有人喊道。

天空中出现了几个悬浮着的小黑点。那景象使梅勒斯心里禁不住战栗和恐惧起来。他感到膝盖发软,产生了拔腿就跑的冲动。黑点慢慢靠近,分散开来,变成了一群双旋翼的CH-46运输直升机,排成一溜从南边向机场飞了过来。梅勒斯希望它们最好能从空中掉下来,摔个粉碎。这些飞机是来杀他的,尽管它们跟他无冤无仇。他就要登机了。他又有了那种被传送带载着向悬崖边滑去的感觉。

第一架直升机后轮着地落到了地上。肯德尔和第一登机组慢跑着穿过泥泞的地面,消失在直升机的尾门里。第二架直升机放下舷梯,肯德尔排的另一个组跑步登了上去。然后是第三架,第四架,直升机不断地降落下来,海军陆战队员们不断地消失在机舱里。然后地面上的队伍都不见了,只剩下了梅勒斯所在的这个组。梅勒斯开始奔跑,沉重的背包不断地撞击着他的背部。他从旋翼桨叶下方埋头跑过,脚步咚咚地从地勤组长身旁经过,在金属甲板上坐了下来。在这样的海拔高度,他仍然觉得身上有点儿冷。

直升机轰鸣着加大了马力,开始笨拙地升空。在跑道上等待时所产生的虚假安全感永远地消失了。

从费奇的地图上来看,目的地位于图上所画红圈的对应位置东北方向约30公里处。梅勒斯看着窗外的石堆山和刀背山向他们身后滑去,这两座高耸的石山构成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周围的主要地形地貌。他不停地看着罗盘读数,试图掌握所在的方位。他很想知道如果自己在飞机降落时不肯离开直升机,会发生什么情况。军队将不得不把他送回广治。他会被审判和定罪,但他却能够活下来。他现在非常担心会在着陆场遭遇危险。

直升机突然向一侧倾斜过去。转弯产生的加速度和倾斜的甲板使梅勒斯跪倒在地。他费劲地挪到一个舷窗前,探出头去,眯着眼睛顶着扑面而来的疾风,想知道驾驶员为何要做这样快速的急转。位于右舷的枪炮手正俯身向外,点50口径的重机枪的枪口对着下方。地勤组长在左舷控制着第二挺机枪,正伸长脖子向外看着,但因为飞机倾斜得太厉害,他显然什么也看不到。直升机突然恢复了平稳,接着又令人作呕地快速下降。轰鸣声增大了。然后,梅勒斯听到子弹划过空中时发出的鞭子般的响声。右舷的点50口径机枪开火了。接着,枪炮手向后倒了过去,身体歪倒在地板上,他的塑料头盔变成了碎片,脸上血肉模糊,脖子上还缠着内部通话装置的电线。

这个时候,包括梅勒斯在内,每个人都想尽快从直升机里逃出去。

直升机很快就降落到了地上,舷梯迅速放了下来。海军陆战队员们开始向外猛冲。不等所有陆战队员都跳到地面上,惊慌失措的驾驶员就把直升机拉了起来。当梅勒斯到达出口时,直升机已经升到离地面6英尺高并开始加速。他对着地勤组长大喊:“叫这个笨蛋下去!该死的。让这架该死的直升机落到地面上!”匆忙中,梅勒斯来不及继续跟机组人员争执,抬腿跳出机舱,重重地摔到了地上。直升机在他身后继续咆哮着保持高度。机上的最后一个小伙子喘着大气,焦急地向下看着,然后跟着梅勒斯向外猛地一跳,想加入战友们的行列。他和他那接近100磅重的背包落在地上时,发出一声可怕的闷响。梅勒斯看见他的腿骨从裤腿下面凸了起来。小伙子的尖叫声盖过了步枪和机枪射击的怒号。

梅勒斯大喊道:“你们这些混蛋,你们他妈的混蛋!”他对着远去的直升机举起步枪差点就要开火,但某种内在力量在他扣动扳机前使他的手指僵住了。他转身向受伤的小伙子跑去,同时大声呼喊医护兵,然后把伤兵和他的背包向着陆场外面拖去。一名士兵跑过来跟梅勒斯一起把那个扭动的小伙子拖进相对安全的象草丛里。随后,他们扔下伤兵向前跑去,赶上正在向前推进的古德温排。古德温已经把全排散开成了一线,正指挥着全排以班为单位迅速向敌人冲去。

枪声突然停止。两架休伊武装直升机呼啸着从他们头上掠过,用机枪对着他们的北面呈弧线来回扫射着。中间夹杂着断续的M-16步枪的射击声。一支M-79榴弹发射器开了火。接着又是一阵胡乱的射击。然后枪声沉寂下来,除了偶尔响起的叫喊声。梅勒斯跟在古德温排后面,压低身子在浓密的象草丛中穿行着。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等待着。一支M-16又朝对面扫射了一阵子,但却听不到回击的枪声。梅勒斯跟古德温打了照面。

“后面都还好,伤疤,”梅勒斯说,“有一个摔断了腿的奥利(后)。”梅勒斯不自觉地使用了无线电代码中的称呼。

“费奇叫我们停止追击,”古德温说,“我认为那些小杂种应该全都迪迪了。”

战斗就此结束。

梅勒斯继续顺着全连的战线慢跑过去。每个人都紧张地趴在地上,把M-16步枪和机枪的枪口指向前方。到达部队所在区域的最左头时,梅勒斯碰到了自己原来所在的排。士兵们都面露微笑地看着他。他继续往前跑,看到查德威克躺在地上,胸前包扎着浸血的纱布。查德威克咧嘴笑着朝梅勒斯翘起了大拇指,知道自己这下可以回国了。梅勒斯从他身旁跑过去,看到弗雷德里克森正在梅勒斯未曾见过的一个新兵身旁忙活着。梅勒斯继续向前跑,一直跑到跟电台在一起的费奇身旁。

“他们撤退了。完毕。不,我说不清他们朝哪个方向跑了,史蒂文斯,真见鬼。我们在这里根本无法判断。完毕。向北边搜索。我明白。在这种地方去追他们就等于自杀。完毕。他们不是逃跑,该死的,他们是在撤退。他们躲在暗处而我们却在明处。他们会吃掉我们的。”

通话停顿了一下。梅勒斯听到电台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但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然后费奇说:“我的首要任务是让那个小组安全脱险,我们的伤员也需要送后方救治。我们不能追赶他们,长官。非要那样的话,我们就不得不带着伤员前进。完毕。是,是,长官。布拉沃6结束通话。”他转向丹尼尔斯。“你把他妈的火力支援招来了吗?”正对着话筒说话的丹尼尔斯没办法回答费奇,只点了点头。“我们得去包围敌人,梅勒斯,”费奇说,“侦察小组有5个奥利,还有一个库尔斯。我打算派伤疤去接应他们。我们叫直升机把他们从这里送过去。大约翰6他妈的发疯了。后面情况怎么样?”

“还好。没有库尔斯。有几个奥利比较严重。”

费奇咕哝着松了一口气。

梅勒斯把全连部署在着陆场四周,随即让大家开始挖战壕。古德温带了两个班不到10分钟就找到了侦察小组。因为抬着一具尸体和一名两个膝盖都被子弹射穿的士兵,他们花了20分钟才回到着陆场。侦察小组的其他人则靠自己的努力回到了主力部队。组长是位高大的中尉,左腿上带着一道被手榴弹弹片划破的伤口。他走近费奇和梅勒斯。

“谢谢,”他说,“我还以为这下子要他妈的跟大家说再见了呢。”

“回来就好,”费奇说,“到底怎么回事?”

“是我的错。”大个子声音颤抖地长叹了一声。他摇晃着身体,试图释放自己的心理压力。

“要烟吗?”

中尉摇摇头。“就在那儿。”他指着山体若隐若现于山谷之上、山顶隐藏在云层里的马特峰说。“两天前的晚上我发现山上有动静,就想靠近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秋宾!(秋)秋宾!炮击来了!”防御圈上突然响起一阵叫喊声。人们争相寻找藏身之处。

“噢!妈的。”费奇说。他们3人只好全都趴在地上,因为事先谁也没有时间挖散兵坑。

几乎与此同时,6发炮弹落在防御圈外面不远处,爆炸了,大地颤抖了起来。

“他们就在山上藏着,没错,”中尉说,“我看到了两挺机枪。他们在右边的山头上挖了工事。那里有一架被烧毁的直升机。上面有很多重机枪,我还以为上面有我们的一个连呢。我本来想再去检查一下其他山头,可是——”

“炮弹来了!”有人大喊道。

梅勒斯疯狂地挖着坑。又有6发炮弹从连队防御圈的中间飞过去爆炸了。这里处在北越炮兵的射程之内。他确信山上至少有一个连的敌人。规模更小的部队背不上去这些迫击炮弹。

“快呼叫炮火支援,丹尼尔斯!”费奇喊道,“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费奇立即把频率切换到两架在空中盘旋的武装直升机上,要上面的人尽可能找出敌人的迫击炮阵地。

“如果直升机挡着道,我们就不能请求炮火支援,”丹尼尔斯沮丧地喊道,“因为射程太远,炮弹的速度会很慢。如果他们用最大装药量把射速提得太高,他们的炮管又会炸膛。”

“我才不管他们他妈的什么炮管。你叫他们马上提供支援。”

每个人都在挖坑,一边铲土一边咒骂。又传来6声爆炸的巨响。有人发出了尖叫。

梅勒斯使劲地挖着,同时分析着敌人的炮击规律。他估计至少有两门迫击炮进行了3次齐射,或者是3门炮进行了两次齐射。随着挖出的泥土越来越多,面前出现了一个勉强够他横着趴在里面的浅坑,他把脸埋到了泥土堆中,感觉身体还是完全无遮无盖。

“直升机来了!”

两架从南面飞来的休伊救伤直升机来到了他们的头顶上方。空中前进引导员打了一发绿色烟幕弹,背着电台一边移动一边跟直升机驾驶员对着话。领头的直升机摆动机身向上拉起,兜了个圈子向着陆场飞来。北面远远地传来了沉闷的响声,费奇刚才曾指挥两架武装直升机飞往马特峰搜索,其中一架的机枪此时正在发出低沉的咆哮。

大个子中尉瘸着腿跑进着陆场。第一架运输直升机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海军陆战队员们把伤员抬了上去。中尉等着第二架直升机降落下来,然后帮着更多的伤员登上飞机,把尸体扔进机舱,然后爬上了起落橇。就在直升机刚刚拉起、机头向下一栽获得了前进所需速度的一瞬间,有6发迫击炮弹落在了附近。爆炸产生的烟雾遮住了直升机。然后它从着陆场尽头的浓烟里钻出,升到了空中。

“让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费奇说,“该死的,丹尼尔斯,给我们来点该死的烟幕弹。”丹尼尔斯明白自己一方无法有效地对付那些迫击炮。他唯一的希望是在连队与北边的山脊之间建立一道烟幕屏障。然而,那些烟幕弹却并未落在他要求他们打的地方。由于艾格尔峰已被放弃,丹尼尔斯只好调用夏尔巴基地的8英寸榴弹炮,但他们所在的区域却在火炮的最大射程边缘。在这个距离下,炮弹的落点会受到风力和温差的影响,而他对需要提供的风力和温差数据却只能凭猜测。他不安地看着遮住山顶的云层,只能寄希望于炮弹会落到合适的位置。

B连分成3列纵队,进入丛林寻求掩护。在他们钻进树林里之前,北越军的最后一发迫击炮弹追踪到了肯德尔排的尾巴,两名海军陆战队员被炸伤,但却没办法进行紧急后送,只能抬着他们。B连已经送走了6名伤兵,无人死亡,并且已经救出了“甜蜜爱丽丝”侦察组。如果他们天明时带上这两名新伤员离开,他们就不会损失一个人。他们都感到很自豪。他们怀着奇怪的满足感使劲地挖着坑,在茂密的丛林中寻求掩护。到早晨天亮时,他们将登机离去,任务就算完成了。

辛普森中校也很自豪,成功使他满脸喜色。“我就知道那些小杂种在那里。”他不停地嘎嘎大笑着。他和布莱克利刚刚从团里的战情简报会上回到作战指挥中心,在那里接受了众多溢美的祝辞。他伸手抓起话筒,再次呼叫B连。

作战指挥中心所有人都能听到扩音器里双方的对话,霍克听到了雷尔斯尼克的声音。霍克想象着费奇这会儿正不停地转眼珠的样子。自这场行动开始以来,这至少是第5次中校要跟费奇说话。

霍克继续关注着空中观察员和传感器报告的数据。他不喜欢看辛普森上校他们那副样子。中校想在那里搞太多的动作,就在B连的所在地。

辛普森问:“你说你能看到他们?完毕。”

“我们派炮兵前线观察员爬上一棵树呼叫炮火,他说有敌人正在直升机山上挖工事。马特峰山顶被云层遮盖着。我们看不到那边的任何情况。”话音在嘈杂的背景噪声中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甜蜜爱丽丝’告诉我,敌人很可能就驻守在马特峰上我们的旧掩体里。完毕。”

霍克看了一眼布莱克利和辛普森,想知道他们对费奇的陈述有什么反应,但没有看到。

“他们已经把军队分散开了,”辛普森兴奋地转身对布莱克利说,“我认为我们应该利用这个情况。”

布莱克利拿起了话筒。“布拉沃6,我是大约翰3。你估计敌人的规模有多大?完毕。”

“我前面说过,‘甜蜜爱丽丝’的组长告诉我,他认为敌人可能有一个连。我们只能看到直升机山上的大约50来个人,但他们要完成防御带内的布防,所以马特峰上的敌人至少就该有这个数字的两倍。此外,攻击我们的炮弹来自6门迫击炮。完毕。”

“你看见的有多少,布拉沃6?”布莱克利问,“我问的不是你猜测的数字。完毕。”

“50。”费奇简短地回答。话筒按钮放开了,然后又再次按下。费奇的声音很克制,不带感情色彩。“长官,我的一名军官在这里做过多次巡逻,他说我们在距离科米斯基公园向上2.2公里,向左1.7公里的位置有一个良好的利马祖鲁(祖)。”费奇随即用当天的无线电简码报告了他们的着陆场位置。“我们可以运动到那里,它位于云层的下方,能够避开马特峰或直升机山上的迫击炮炮火。完毕。”

“等一下,布拉沃6。”布莱克利转向辛普森。“你说应该让他们乘直升机撤出来吗,长官?”

“妈的,不。不能让越南猴子夹着尾巴逃跑了,我准备用3个连好好地教训他们。”

霍克停下了在地图上做标记的工作。

“布拉沃6,我是大约翰3。等一下。我要你在你们目前的位置等着,直到接到我们的补充命令。你听到了吗?完毕。”

“收到,明白,大约翰3。布拉沃6结束通话。”

布莱克利轻快地向地图走过去。辛普森跟在后面。他们看着地图,显然明白旁边每个人的眼睛都正注视着自己。

“我们已经跟一个排级规模的敌军遭遇了,也许接下来会有更多,”布莱克利说,“一个没经验的海军陆战队连对敌占区的了解,就像对他们的手背一样。后面应该还会有接近一个营的部队。”

“我知道那些杂种在那里,”辛普森说,“没有人愿意听我的。我要命令B连发起攻击。我现在就去找马尔瓦尼要他同意。我敢打赌,他只会忍气吞声。”辛普森哈哈大笑起来,陶醉在即将赢得成功的兴奋之中。

布莱克利似乎将眼前的局势看成一个机会。他知道在敌人加强那两座山的防御之前,B连只有不多的时间适于发动攻击,他也知道费奇必须为他留在后面的伤员提供保护,这样就会削弱他的攻击力。如果敌人在那里有一个连,就像费奇怀疑的那样,攻击那里就是愚蠢的做法。B连无法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不占地理优势,也没有足够的火力支援——炮兵连因为参加甘露行动全都撤了回来。把几个炮兵连重新调上去需要时间,而这无疑又会减少对其他营的火力支持,除非马尔瓦尼同意,否则根本不能这样做。

另一方面,这是几个月来他们第一次真正知道一支规模相当的敌军的位置。如果他能够控制住辛普森,他们也许能够给敌人造成一些真正的杀伤。同时,他们还能利用进攻钉住敌人。不过自己和辛普森还得对全营负责,为此在发动进攻前必须得到马尔瓦尼的同意。但那很难办到。马尔瓦尼从前曾因为过于激进受过批评,他对甘露行动的抱怨也使他在上司面前受到冷落,因此越发变得谨小慎微。

但是,人们也会因为缺乏闯劲受到责难,这种情况要糟糕得多。日志上会记录直升机山上有一支50人的敌军。布莱克利知道年轻军官往往过高地估计他们遇到的敌人的兵力,所以那上面也许只有30名越南猴子。但是敌人正在那里构筑工事,可能配备了机关枪,当然还有迫击炮。直升机山上有30个人意味着马特峰上至少有70到80人。尽管如此,依靠空中支援,一个经验不足的海军陆战队连还是能够容易地拿下它们。固定翼飞机在雨季云气候条件下难以提供支援的模糊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但很快就被武装直升机可以飞往那里的想法压了下去。毕竟,他们可以在今天较早时开展行动。

显然,他们并不需要那座该死的山。他们曾经亲手放弃过它。但布莱克利知道眼前这场战斗不再跟地形的争夺有关,而只与人员消耗有关,与尸体数量有关。有尸体就有赚头,他愿意去做。如果那里的敌人有一个连,那么与一个营的敌人距离也不会太远。如果他能用1营的另外3个步兵连把这个营的敌军拴住,马尔瓦尼就会不遗余力地给予支持,他们就能够大显身手。他们可以召来从关岛起飞的B-52轰炸机,轰炸机的飞行高度远在雨季云之上,能够把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小杂种们全都炸他个灰飞烟灭。最终的报告会是实实在在的,而不会是他们最近几个星期以来一直做的那种只有零敲碎打击毙和杀伤记录的报告。

布莱克利开始计算空运能力和炮兵阵地的位置。因为深入内陆太远,指望不上海军的支持,甚至“新泽西”号军舰上的16英寸大炮的射程也够不到那里。把炮兵调上去弥补缺乏连贯性的空中支援需要时间,但他们能够做到这一点。这意味着在他们转移炮兵阵地的时候就得把敌人咬住——若是他能得到马尔瓦尼同意的话。

他把思路转回到眼前的作战指挥中心,知道辛普森准备采取行动,但也仅此而已。“长官,在我们去见马尔瓦尼之前,也许我们最好能有一个实施方案,”布莱克利说,“这次行动涉及的可能不只是我们营,您知道,如果您对越南猴子的预感证明是正确的。”

“是的,上帝作证,你说得对。”

他们两人走出作战指挥中心,到了辛普森的帐篷。辛普森拿出一瓶野火鸡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有可能变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他面带微笑地说,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情绪。他帮布莱克利拿出一个玻璃杯,但布莱克利谢绝了。辛普森突然感到很尴尬。他并不是真的想要痛饮一番,请人喝上一杯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在倒酒前他根本就没多想。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把刚才倒的这杯酒喝下去。上帝,他还不能举杯庆祝——不能在一个连队刚与敌人有了接触,或许正在做着攻击准备的这个节骨眼上。他把酒瓶拿走,看着桌子上的那杯酒,然后不再看它,向地图走过去。“如果那里有一支规模很大的敌军,我们就得把一些炮兵调上去。”他试图重新恢复对局面的掌控,同时又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

“长官,”布莱克利说,“您认为马尔瓦尼有可能同意您重新夺回马特峰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他有可能拒绝我们?”

“如果我们策略得当就不会。”布莱克利走到辛普森的地图旁。“您瞧,长官,马特峰位于我军炮兵掩护火力的极限射程上,就像您刚才指出的,但它却在老挝境内古罗山上或其他地方的越南猴子的炮兵射程内。而没有政府的支持,我们就不能攻击他们的炮兵阵地。”

“这没有问题,”辛普森说,“我们能够办到。我们将用压制火力支援位于边境这一边的我们的部队。”

“问题不在于这能否得到批准,长官,”布莱克利说,“而在于做事的程序。要想获得批准,我们就必须在行动之前提交我们为什么要拿下马特峰的所有理由。”他停顿了一下。“或者说当我们想拿下它时,我们需要有一些很好的说法。”

辛普森抓过玻璃杯,把威士忌一口喝了下去。这些该死的官场作风,他心想。该死的,事情就是这样搞砸的。他不完全确定布莱克利刚才说的话是否属实,但他确信自己并不想向师里提交任何要求调动炮兵以便能够炮击老挝境内的计划。那个侦察小组已经获救,它的组长认为马特峰上大约只有敌人的一个连。拿这个当理由不够充分。这个理由看起来很愚蠢,不可能行得通。这些该死的他妈的政客。他知道那些该死的越南猴子就在他一直认为的地方。现在他却不能为此做任何事。他砰的一声把玻璃杯放在胶合板桌子上。“妈的!”他说,“我们只能用飞机把我们的人接回来,是不是?”他看着布莱克利,但却没有看到对方有沮丧或愤怒的样子。“难道你不这么认为?”他眯起眼睛看着他的作战参谋问道。

“就像我说的,长官,如果我们想拿下马特峰,我们必须有理由。”

“说下去。”

“马尔瓦尼是个老兵油子。他肩膀上虽然戴着上校肩章,但实际上就是个小排长的水平。如果能找到一丁点理由的话,他就会迫不及待地到那里去表演一番。但他不会向师里提出任何重大的方案。您跟我一样知道那些传言。他在上面一点也不受欢迎。另一方面,我们的任务是杀死越南猴子。如果我们放跑了这样一个机会,那我们未免也太胆小了。您对自己的部队拥有全面的战术指挥权。您不需要任何人帮您做事,您不需要那些不受您指挥的部队参加行动,或者配合您的行动。您的日志记录显示前方有50个越南猴子。您有一个经验不足的连队,不管怎样,您知道费奇也许高估了敌人的数量。很可能只有25个或30个敌人。从表面上看您有3对1的优势,而且有可能是5对1。我们有对付他们所需的一切东西。如果我们发现了更多的敌人,我们不是已经有一个连队在战斗了吗?那时您就有故事可以拿去找马尔瓦尼讲讲了。”

辛普森一边来回踱着步,一边紧张地点着头,以示在倾听布莱克利的分析。“是的,该死的,我明白了。”他不停地说。

“我认为我们现在就应该让B连动手,对您今天下午的战果来一个完美的扩大。我们已经发现山上有越南猴子,就像您一直告诉大家的那样,在B连进攻直升机山的时候,我们将把情况彻底地弄他个清清楚楚。如果局势不妙,我们只要让他们回到费奇告诉我们的那个着陆场,把他们撤出来就完了。”

辛普森停止了踱步,眼睛看着地图。

“如果我们空等下去,”布莱克利继续说,“最终我们只会眼睁睁地看着北越军消失在边境那一边。您的预见就永远也无法得到证实。就让B连去证明您的观点吧。然后马尔瓦尼就不得不让您动用1营的其他部队去支援他们。一旦B连投入战斗,马尔瓦尼需要做的仅仅是不能再犹豫:一帮步兵正在拼命地战斗,而另一帮步兵正等着赶去支援他们。否则他很可能会缩回去,只顾着担心怎么防守他那些该死的火力支援基地。他还想像在朝鲜那样把守山头。眼下这场战争拼的就是消耗,占据地理上的目标毫无价值。”

辛普森因为紧张打了个寒战,这是一个怀着梦想和野心的人,在面临他知道不是带来成功就是带来毁灭的抉择时的自然反应。他来回踱着步,不停地看地图。他想要喝一杯,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再在布莱克利面前喝酒。

“长官,传感器的报告自始至终也证实了您的猜想。您的论据是无懈可击的。”

“该死的,布莱克利,让我想想。”

布莱克利沉默了。

大约3分钟后,辛普森下定了决心。他把拳头抵在胶合板桌子上,抬头看着布莱克利。“好吧,上帝保佑,我们就这么干。”他的眼睛因为兴奋变得闪闪发光。然后,他抓起了酒杯。

攻击决定作出后,布莱克利和辛普森开始担心要B连立即开始行动的话,有可能太匆忙了。需要有一个排把伤员送到安全的着陆场。这有可能使参加攻击的部队只剩下两个排,如果攻击失败,情况就会很严重。当然,他们可以冒险只用一个班来保卫伤员,但是如果这个班全军覆灭,在“甜蜜爱丽丝”已经报告过那里有一个连敌人的情况下,这种冒险做法就会变得很难解释。如果把伤员抢运出来,又有可能会损失一架直升机,这种场面看起来也不大妙。他们都知道,对石墙杰克逊(。)和乔治·巴顿来说,大胆的举措可能不成其为问题,但这是一场不同类型的战争。他们要小心行事。

第一道补充命令要费奇派一个排把伤员送往着陆场。费奇要梅勒斯与弗拉卡索一道去,后者自第一天率部参加行动后,就开始变得有点神经质。接到命令时,梅勒斯正蹲在队伍后面跟巴斯闲聊,他很高兴又能跟他的老部下呆在一起。他满意地看着弗拉卡索领着全排到了着陆场,把伤员送上直升机,又领着队伍沿一条不同的路线赶回来与连队会合。现在他们的位置离山脊更近了。费奇把全连部署在一个突起的小山坡上,这里深入丛林50米远,有树林作掩护。丛林的外面是位于谷底的一片长满象草的宽阔平地,从那里向上就可通往马特峰。

等这一切完成后已是日暮时分,这给了北越军队充足的时间在直升机山上构筑工事。

第二道补充命令在黄昏时下达。雷尔斯尼克还没来得及把命令译解完,就已经看出这是一道发起攻击的命令。

古德温闲逛到了连指挥部。他正在吃一罐意大利面条和加了惠氏柠檬粉的肉丸子。“怎么了,杰克?”他问费奇。

“要我们在黎明之前占领这座山。”

“马特峰?”

“不。直升机山。”

古德温吹了声口哨。“就像在电影里一样。”他说。

“但愿如此。”费奇展开他的地图答道。

作为一名进攻者,梅勒斯看着马特峰和直升机山,不明白当初他作为一名守卫者待在上面时,怎么会一直那么害怕。山势陡峭突起,丛林密布,山高涧深。要想在部队进发时保持联络畅通,他们就得以一路纵队前进。但是要想让全连以一路纵队抵达那里,就要花费好几个小时,这会使他们很容易遭到迫击炮的袭击和可能的侧翼攻击。从西、北、南3个方向中的任何一个方向发起进攻,都会使他们暴露在马特峰工事里敌人的自动武器攻击之下。而若是从东面发起进攻,则意味着他们的攻击会被深沟局限在一个狭窄的正面上,这对于防守方的机枪和迫击炮的火力发挥又是非常有利的。再就是支援问题。他们只能依靠空中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