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方案被否定了。又提出了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天越来越黑。他们挤在一起,用红透镜手电筒照着地图。所有的方案都存在缺陷。经过3个小时的辩论后,他们最终认识到完美的方案是不存在的。总会有人牺牲。
梅勒斯坐下来,用手支着脑袋,又揉了揉眼睛,心里非常希望霍克仍然还跟他们在一起战斗。他现在很后悔,觉得自己本不该跟布莱克利说霍克想离开丛林,以及如果布莱克利不赶快行动1营就有可能失去他的那些话——这是霍克为什么会被调离的主要原因。这真是荒谬可笑、毫无道理。一群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的人们,竟然要为一座谁也不会关心的小山去相互厮杀。一阵微风吹来了丛林的气味。梅勒斯禁不住瑟瑟发抖。他弄不懂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放弃。但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最终决定让弗拉卡索的1排和肯德尔的3排,沿着与主山脊相连的一道很长的山梁的向南延伸部分向上运动,其位置刚好在直升机山的东边。当他们到达东西向的主山脊上后,1排将由东向西对直升机山发起攻击。担任掩护的肯德尔排则作为储备队。肯德尔排的位置将守在1排出发线后面的一个小山包上,他们可以从那里越过1排的头顶向敌人开火。与此同时,古德温的2排将沿着与主攻部队路线平行、位于其西侧的另一道较窄的山梁向上运动。不过,这道较窄的山梁与主山脊并不相接,而是直接通向直升机山的南侧。空军的脱叶剂对这道山梁上的植被影响不大,能够提供掩护的草木几乎覆盖到了山梁顶上。古德温将率部前进,把他的排部署在这道山梁顶上和其两侧,如果他们的行动未被敌人发现,当费奇判断敌人已完全被从东边发起进攻的1排吸引过去时,古德温排将从南面发起攻击。2排在这种情况下能够隐蔽很长时间,而一旦开始行动,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们就会暴露在来自马特峰上的敌人的火力攻击之下,因为马特峰就正对着这道山梁的西侧。在发起突袭之前,夜间行动能够使古德温排免遭马特峰上敌人火力的杀伤,但这只有在他们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才能做到。事实上,该计划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古德温排能否隐蔽进入攻击阵地。当攻击行动随着白天的来临拉开帷幕时,古德温排将很快与直升机山上的北越军队混杂在一起,这样马特峰上的北越军队很可能就会按兵不动。
当然,主要问题还是直升机山上的守军本身。尽管如此,费奇仍希望他们能在清晨的昏暗光线下发起攻击,掉光了树叶的丛林枯枝能够提供一定的隐蔽和掩护。这意味着一切都将在拂晓时展开,而且他希望云雾能够覆盖到地面上。另一方面,如果云层靠近地面,空中支援就指望不上了。
“真他妈的棒,”梅勒斯说,“我们花了3个小时才弄清我们只能向这些杂种发起强攻。”他花了大把时间,全身心地投入到对攻击地点、攻击时机、空地协同,以及烟雾和手势信号等方案的设计中,这会儿能说出这句讽刺的话,对此前的徒然付出多少是一种安慰。
他们在凌晨一点以一路纵队进入了漆黑的丛林,一个小时后才抵达谷底的一片很深的草地。云雾低垂,天上下着毛毛细雨,黑暗把马特峰和山脊线遮得严严实实。这种黑暗对视线和心智都有一种压迫感,恍惚中,梅勒斯感觉他的地图和手电筒光照出的昏暗红斑才是这世界唯一真实的存在。
接下来,他们抵达了预定与古德温排分开的地点,古德温排将从这里转向西边,开始攀登分派给他们的那道山梁。在这个地点,每个人都静静地放下了背包。这样大家在爬山时就能节省体力,在战斗开始时一身轻松、行动迅速,并且还能避免产生不必要的噪音。他们只带了水——水壶全都装得满满的,以免晃来晃去产生噪音——和两罐仔细包裹在袜子里的食品,以防碰撞发出丁丁当当的声响。弹药则仔细地放在布口袋里。脸上则涂满了污泥。
即使没有了背包的拖累,他们仍然走得很慢。一点很小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是敲钟一般。看不见的树枝不断地扫着他们的眼睛。整个人都笼罩在寒冷的雾气之中。小伙子们一边摸索着前进,一边压低嗓音诅咒着。他们默默地拨开挡在脸前的树枝,使劲压抑着因为疼痛造成的愤怒情绪。他们爬过倒下的树木,钻过浓密的荆棘。黑暗中的默默移动花费了大量时间。太多的时间就此过去。黎明来临了。
主攻部队前方的一声爆炸使所有人都趴在了地上。然后传来一声很长的尖厉的哀号。紧跟在梅勒斯背后的萨姆斯站起来低声说:“他妈的闭嘴,谁在叫。狗娘养的闭嘴。”1排和3排丧失了出其不意发动攻击的优势。
尖叫声突然停止了。
寂静的丛林在那声痛苦的尖叫之后,就像是浸透了乙醚的棉花,带给人一种麻木、压抑和危机四伏的感觉。大家都不知道那声痛苦的尖叫是怎么回事,又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DH-10定向地雷的弹片炸飞了担任尖兵士兵的一只脚,以及他的眼睛和下颚,但他的声带仍完好无损。直到扬乔维茨闭上眼睛,用拳头堵住尖兵脸上的大洞,尖叫声才停了下来。
扬乔维茨从那个士兵血肉模糊的喉咙里把沾满了鲜血的手抽回来。一块带有两个牙齿的颌骨挂在了苏西为他买的蛋白石戒指上。弗雷德里克森冲上来用一只手紧压住小伙子喷着鲜血的颈动脉,同时用一块厚厚的绷带按在他被炸断的小腿残根上。
扬乔维茨用手摸着弗雷德里克森的肩膀,轻轻地摇了摇。“让他早点死吧,医生。”他说。
弗雷德里克森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开了颈动脉。鲜血不再呈喷射状激射,变成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他是谁?”弗雷德里克森小声问道,血污溅到了他的脸上。他面前的那张脸已经无法辨认。
“布罗耶尔。”
弗雷德里克森忙活时,弗拉卡索一直焦急地在旁边注视着。这时,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碰上了汉密尔顿。“对不起。”弗拉卡索喃喃道。
他们用布罗耶尔的雨披裹住他的遗体,并把他的黑色塑料边框眼镜放进他的迷彩服的口袋里。然后,他们把裹好的雨披翻转过来以便能用手提起来。弗雷德里克森在本子上记下了他的医疗编号和死亡原因。
弗拉卡索改让雅各布斯的班担任尖兵。他们继续笨拙地向前移动,朝突击位置前进。他们知道奇袭的优势已离他们而去,现在的主要希望已转移到了古德温排身上,只要古德温排能够按预定计划不被敌人发现。
周围一片迷雾笼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小心别触动地雷。布罗耶尔的尸体也使他们的速度大为减缓。
大约翰6发狂了。
“该死的已经快8点半了。他们3个小时前就应该到达最后的攻击位置。我知道我早就该解除这个该死的费奇的职务。”
霍克在一旁听着,知道费奇未能非常幸运地按时到达最终攻击点。比起费奇未能按时展开行动,他更担心的是天气。要想对远距离的目标实施有效的空中打击,就要有良好的天气,还必须让飞机在燃料不够之前发起攻击。
贝恩福特上尉把他的铅笔扔出地堡,靠在椅子上看着辛普森和布莱克利。他有4架F-4“鬼怪”式飞机在云层上等着,但它们的燃料已经消耗完,不得不返回基地。他正在诅咒费奇未按时间表行事。一名无线电话务员捡回了贝恩福特的铅笔。
辛普森问:“海军方面怎么样?”
贝恩福特叹了口气。“我会尽力而为,长官。但他们必须能看到轰炸的目标,就像其他人那样。”贝恩福特走回到电台旁,试图召来另一架飞机,飞到遮住西边山区的云层上面等候着。
此刻,古德温正悄悄地把他的排展开成一条长长的攻击线,准备离开树木的掩护向布满落叶的直升机山的斜坡上爬去。他按下听筒上的按键,发出了他已到达既定位置的信号。费奇看了一眼手表。全连已经有将近8个小时未能休息和进食。他只能凭猜测估计从最后的发动攻击点到这里还有多远。
罗伯逊从浓密的灌木丛后面钻出来,用眼角捕捉到一棵树后有动静。一名北越士兵正在小便,他用手抓着一根树枝,用他撒的尿在地上画着图案。罗伯逊说了声:“哦,妈的。”然后身体向后一仰,手里的M-16开了火。与此同时,树后面的第二个北越士兵也用他的AK-47打了一个长点射。正在撒尿的那个北越士兵撒腿就跑。他的同伴则被罗伯逊的子弹打倒在地。
电台里发出了劈劈啪啪的响声。
“开始行动,”费奇说,“解除无线电静默。完毕。”
仍然成一路纵队,跟在弗拉卡索后面的全连一拥而上向前冲去。弗拉卡索领头从隐蔽的丛林里钻出来,翻过布满落叶的主山脊顶部,冲到了山脊的北侧,1排紧跟着他,散开成了一线。他停下来部署好各班的位置,然后回到队伍中央,在士兵们专注地搜寻他们的目标时,猫腰跟着他们向前移动。
直升机山光秃秃的轮廓隐约显现在灰色的云雾之中。相对于自然地貌,山头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它曾被炮兵连改造成了一个备用的着陆场,从山顶以下40到50米距离范围内的树木全都被炸药清理干净,剩下来的树木和灌木丛也被脱叶化学剂统统杀死。北越军在靠近山顶位置构建的掩体清晰可见,那些掩体位于弗拉卡索蹲伏的山脊上方大约100米处。山脊的地势从他在的位置向西缓缓上升,向上延伸大约300米后与陡然升高的直升机山主峰连在了一起,结合部就像一个很大的指节。从地图和与大家的谈话中,弗拉卡索知道在直升机山背后约600米远的西边,还耸立着山势高大许多、被遮挡住的马特峰。马特峰的山顶上也是由被削平的山地改造出来的着陆场和被遗弃的炮兵阵地,那里比直升机山大约高出200米。在马特峰山顶可以用步枪打到弗拉卡索所在的位置,这让弗拉卡索很是烦恼。不过,眼下他还有别的事情要担心。
肯德尔和萨姆斯引着3排进入战位,把每个人部署在1排后面的小山包上组成了第二梯队,他们既为当天首先进入战区感到庆幸,又禁不住感到内疚和担忧,此刻正默默趴在他们前面的1排海军陆战队员,将在他们前面率先出击。梅勒斯和费奇连同战地指挥所的成员,加上迫击炮班驻扎在小山包的顶上。
巴斯和弗拉卡索挨个走到每一名士兵身旁,拍拍他们的臀部或两腿,检查他们的装备,重复了不下20次烟雾和手势信号的含义,并用有空中支援的话安慰他们,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因为乌云笼罩飞机根本来不了。他们心里想的是,没有空中掩护也许连长就不会派我们上。这个希望在费奇拿起话筒时化为了泡影。“好,布拉沃1。在你们需要火力支援时就打烟幕弹。祝你们好运。完毕。”
“是,是,连长。”弗拉卡索答道。每个人都趴在地上,凝视着前方山上枯死的灌木丛和脱了叶的树木。弗拉卡索顺着队伍向与斯科西一起趴在地上的巴斯看过去。巴斯正回视着他,等待出发的信号。弗拉卡索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站起来,手臂朝前面的山上一挥。巴斯模仿着他的手势,向那些看不见弗拉卡索的人发出了信号。海军陆战队员们全都站了起来,打开枪上的保险向前走去。没有人跑。如果冲上山顶时疲惫不堪,则意味着几乎必死无疑。他们向前走着,等着敌人开火。
梅勒斯从后面注视着1排,不停地低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同时心里又充满了巨大的兴奋。他转身对费奇说:“这里用不着我。我跟1排一块去。”然后身不由己地跑步向正慢慢向前移动的1排追去。
他怀着巨大的兴奋跑步加入到1排的行列,感觉就像是从严冬肆虐的暴风雪中回到了自家温暖的客厅。虽然他知道天空仍是阴云密布,但感觉上却觉得那里像是变成了明亮晴朗的蓝天。虽然脚步并没有加速,他的心却跳得飞快。他的整个身心都洋溢着一种他只能形容为爱的情感。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巴斯身旁,在山脊的南坡一侧、离巴斯右边只有几米远的地方就了位。巴斯把自己安排在雅各布斯班和扬乔维茨班之间,雅各布斯在他的左边,处在队伍中间位置的扬乔维茨班分散在山脊上。弗拉卡索之所以把扬乔维茨班部署在中间,是因为如果中间的士兵因山势陡峭和恐惧从山脊上向坡下退却,他的才干和经验能够保证该班不至于一分为二。弗拉卡索自己位于紧临山脊的北坡一侧,从这个位置,他可以看到扬乔维茨班的右翼与康诺利班相邻,后者位于队伍的最右侧,任务是尽可能保证前面两个班不被分割开。同时保障部队的联络畅通,使弗拉卡索能够迅速越过山脊顶部,掌握雅各布斯班的位置,虽然他主要依靠巴斯控制全排的队形。
当他们距离山脚还有大约100米时,一挺机枪从山上的较低位置处开了火,一条由子弹组成的长长火舌沿着山脊顶的正面倾泻下来,对山脊的两侧影响则很轻微。海军陆战队员们只犹豫了片刻,本能地把腰猫得更低了一些。3班的军官巴斯和弗拉卡索立即上前稳住队伍的前进步伐。整个队伍继续前进,没有一个人正对着被机枪子弹扫射得泥土飞扬的山脊顶部。机枪所在的位置十分有利。它封锁了上山的最近通道,迫使进攻者只能沿陡峭的山脊两侧上山,并扩大了他们之间的缺口。
弗拉卡索跑到队伍前面紧临着山脊北侧的地方,机枪子弹从他的头上飞了过去。汉密尔顿背着沉重的电台紧跟着他。然后弗拉卡索打了一发红色的烟幕弹,同时汉密尔顿通过电台呼叫他们身后的3排开火。
清晨的天空中响起了40支步枪、3挺机枪和60毫米迫击炮射击发出的喧嚣。1排的士兵一拥而上,猛地加速向前奔跑了一段距离,然后卧倒在地,向上射击。接着起身再次向前冲去,越冲越高。3排持续不断的掩护火力把山坡打得尘土飞扬。1排的海军陆战队员冲到了陡峭的山崖边,攻击队伍由1排横队收拢成了一个月牙形,他们以训练有素的短促奔跑冲上坡去——这是自他们进入海军陆战队新兵训练营第一天起就接受过的训练。其中一些人大喊着鼓劲的话,一些人则纯粹在兴奋地乱叫。几个人用步枪向斜坡上射击着,但大部分人知道角度不佳,没有开火。
冲上山坡大约25米后,弗拉卡索又打了一发绿色的烟幕弹,通知3排和迫击炮停止射击。费奇下令停止开火,以免击中自己人。
战场上沉寂了一两秒钟。
然后,直升机山的镇定被打破了,北越军的重机枪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单调沉闷的AK-47自动步枪开火的哒哒声,以及SKS半自动步枪的射击声响成了一片。现在1排脚下的地面上不仅落满了土块和泥浆,还洒下了暗红色的血液。
梅勒斯跑上前去,躲在一块块岩石后面,爬着穿过暴露的地段,然后借助一切隐蔽物躲过向他们倾泻的弹雨,再度向前冲去。他心跳剧烈,热血沸腾,浑身燥热。士兵们两三个人一组躲躲闪闪地向前跑着。弗拉卡索努力想要保持全排的协调行动。位于山脊北侧的康诺利班挤成一堆,在他们和扬乔维茨班之间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缺口,扬乔维茨有半个班在山脊的一侧,半个班在山脊的另一侧。位于山脊南侧的雅各布斯班正在向前猛冲,当一个火力组匍匐前进时,另外两个组就提供火力支援。
未再受到3排火力压制的北越军队,以凶猛的火力持续射击着。梅勒斯注意到,当血肉之躯与炽热的金属对抗时,整个世界似乎全都颠倒了。片刻之前有组织的前进队伍,现在却陷入了混乱、叫嚷和流血之中。进攻看上去好像仍在指挥官领导之下,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它之所以还能继续下去,是因为所有的海军陆战队员都知道该怎么做。
超越了自我的梅勒斯爆发了。当他的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拼命地奔跑时,他的头脑却冷静地观察着一切。现实的恐惧超越了以往任何时候。但此时此地,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极度强烈的恐惧,加上他身体的每一个事关生死存亡的动作,压倒了直到此刻之前他一无所知的心理障碍,使他全副身心地投入到了战斗之中。
在他沿着山边奔跑,试图帮助各个班重新协调一致地实施进攻时,一串机枪子弹从他的头顶上方呼啸而过。他听到一声呼叫医护兵的尖叫。他朝叫声跑过去,发现弗雷德里克森已经到了那里。两个士兵倒在地上,一个还在艰难地喘息,另一个被一发子弹射中了上嘴唇处位置,穿头而过的子弹在他的后脑勺上留下了一个张开的大洞。这个火力组剩下的两名成员仍在迎着枪林弹雨向前方移动。梅勒斯跑过去跟在他们后面。他看到雅各布斯躲在一块露出地面的小岩石后面,正向着一个机枪阵地爬去。
杨爬到雅各布斯的身旁,把他的机枪架在一个小土包上,开始不停地向北越军的机枪射击。掩护火力组的其余两名士兵继续向山上爬去,他们的手里都握着手榴弹。
“杰梅因在哪里?”梅勒斯对雅各布斯喊道,“我们需要一支该死的M-79。”雅各布转身看着位置略低于他的梅勒斯,用手指了一下。梅勒斯借助陡峭的山势做掩护跑了开去,子弹嗖嗖地从他头上飞过。他发现杰梅因正在茂密的灌木丛里小心地向上爬着,粗短的M-79榴弹发射器伸在他的前面。
“我们需要发射榴弹,”梅勒斯喊道,“消灭机枪掩体。雅各布斯正在接近它。”梅勒斯转身就跑,他既没有看一眼也没有去想杰梅因是否会跟上他。杰梅因跑着跟了过来。
子弹如雨点般落在杨趴着的小土包前面和身体两旁。他与北越军的机枪手互相对射,子弹在他们之间穿梭飞行,恐惧使得他牙齿微露,脸孔扭曲。但杨始终以训练有素的点射回击着,既使枪管不致过热,又保证适当的压制火力,让其他人能够自由行动。杰梅因大声呼喊着,把他上面的罗伯逊和他火力组里的两个新兵叫了下来。然后他起身暴露出自己的身体,对着地堡的射击孔发射了榴弹。北越军的机枪声停止了。
接着,罗伯逊和其他两个士兵跪着向地堡的一侧爬去,想要消灭里面的敌人。完成了力所能及的事情后,梅勒斯跑了开去。他刚离开,冲出去的一个士兵瘫倒在地上,那个士兵被从地堡右边一个隐蔽枪洞里射出的子弹击中了后背。罗伯逊向前滚进隐蔽的草丛中,把他的两枚手榴弹投进了那个枪洞里,炸死了正在射击的两个北越兵。可是,没有了手榴弹的他现在却无法对付地堡里的机枪。他仰面躺着,把步枪抱在胸前。北越军的机枪又打响了。杨也开始了回击。雅各布斯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梅勒斯跑到了扬乔维茨班的后面。他们正聚在一起,很容易遭北越军炮兵的打击,那里的地形正迫使他们无意识地向着更容易通往山脊顶部、但也更致命的通道走去。梅勒斯看到了巴斯,于是对他大叫道:“叫那些愚蠢的傻瓜离开那个山脊。”巴斯点点头,气喘吁吁地往前跑去,斯科西背着电台小跑着跟在后面。
梅勒斯径直向山上移动。正在那里拼命地清理武器的波利尼老是不停地抬头向上张望,而不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武器上,结果一再影响了自己的工作。
梅勒斯没费多少工夫就看出了敌人的诡计。在波利尼的正前方,灌木丛被砍出了一个从地面开始约两英尺高的通道,然后通道又被用树枝伪装成了正常的样子。这是为一挺机枪开辟的一个射界,进攻者会被机枪打断两腿,陷入枪林弹雨之中。“把他妈的步枪给我,短头弹。”梅勒斯喊道。他的声音刚好盖过了周围的噪音。波利尼把步枪交给了梅勒斯,就好像它随时都有可能爆炸似的。他激动地看着梅勒斯,然后朝坡下望去,像是在看什么地方比较安全。接着,他扭头对梅勒斯嬉笑道:“枪卡住了,长官。”
梅勒斯很快就看出波利尼没有把弹匣完全上到位,结果使弹匣的上边缘卡住了枪栓的通道。梅勒斯摇了摇头,啪的一声把弹匣上好。他打了个短点射。发烫的弹壳跳出来打在波利尼的脸上,也把波利尼的说法驳了回去。他笑着伸手拿回他的步枪,又顺着那个被清理出的灌木丛隧道向坡上望去。
“你没事吧,短头弹?”梅勒斯问。
波利尼笑着咽了一唾沫,然后点点头。“没事。他妈的卡住了,嗯,长官?”
“是,没错,现在好了。注意观察,在你正对的上面有一挺他妈的机枪。”梅勒斯转身去寻找扬乔维茨。
波利尼起身就向山上冲去。他向那个仔细清理出的通道跑去,在梅勒斯抓住他以前消失了。
机枪开火了,梅勒斯扑倒在一个小土包后面,射来的子弹打得泥土和树枝四处乱飞。机枪停止了射击。一阵短暂的沉寂后,他听到波利尼大喊:“我中弹了。我中弹了。”
当机枪再次开火时,梅勒斯紧贴着地面,希望波利尼能够爬回来。但是他没有。
巴斯来到了山坡的这一侧。“谁中弹了?”他问。
“短头弹。”梅勒斯说,他倒退着向巴斯爬去,巴斯正把身体紧靠在陡峭的斜坡边上。蜷缩在他脚后的斯科西听着电台里的动静,用一只手捂着另一只耳朵。
巴斯抬头向山上看去。“那里有一挺该死的机枪,长官。”
“我知道。短头弹还活着。我听到了他的叫声。”
“我也听到了,”巴斯说,“但是要想把他弄回这里就等于自杀。我们要干掉机枪。它有壕沟掩护,但不像另外一挺在地堡里。也许可以用一颗M-26手榴弹。”
弗雷德里克森医生爬着来到他们3人蹲着的相对安全的山包下面。他把背贴在山壁上,胸部一起一伏,眼睛盯着几具躺在长长山脊上的毫无遮掩的尸体,对他们的对话心不在焉。
梅勒斯转头对巴斯咧嘴一笑。“你怎么想,巴斯中士?如果我去把他弄回来,这至少能获得一枚海军嘉奖奖章吧?”梅勒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但他知道自己还是有几分严肃。
巴斯看着他,没有心情开玩笑。“你会被杀死,少尉。别这么干。”
梅勒斯突然决心获得一枚奖章;而且,没有让波利尼继续在范德格里夫特基地值厨是他的过错。他转身看着弗雷德里克森。“在这里等着,直到我把他带下来。”仍在喘气的弗雷德里克森没有回答。
巴斯说:“好吧,长官,我会尽力为你提供掩护。如果你死了,我会为你申请追授一枚铜星勋章。”
“一言为定。”
直到这一刻之前,梅勒斯都觉得自己就像是活在电影里。现在,面对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他意识到这部电影即将裂成两半:一阵灼热的白光突然闪过之后,一切就都不复存在了。
他看着斯科西和巴斯慢慢爬到他左边的位置。他朝他们点了点头,他们举起步枪,从山崖边缘上开始射击。梅勒斯起身飞速冲过小山包,身体向前扑倒在地上,他盲目地向坡上射击着,希望在自己向前爬时,这些射击能让敌人的机枪手埋下头去。
波利尼躺在地上,两只脚冲着山坡上的机枪位置。梅勒斯爬到波利尼的头下方。他伸出手去,试图抓住波利尼的作战服把他往下拖。梅勒斯一停止射击,那挺机枪就开了火。梅勒斯使劲往下拽着,却因为不得力拖不动波利尼。他诅咒着再次往下拉,还是拉不动。子弹嗖嗖地从他耳旁飞过。他爬到波利尼身旁,把M-16架在他的身体上拼命打了最后一梭子子弹。然后转身扑倒在波利尼身上,面对面地抱着他。他用两臂抱紧波利尼一起向陡峭的山坡边上滚去,然后很快地滚下山坡。梅勒斯感觉到周围子弹乱飞。每滚一圈,他都希望是波利尼而不是他会撞上那些子弹。
地面突然下陷,他滚落到了土坡下面。弗雷德里克森正等候在那里。他把波利尼拉到一旁。波利尼已经停止了呼吸,嘴里向外流着鲜血。巴斯和斯科西来到土堤的角落里,和梅勒斯一起默默地注视着医生和波利尼。在他们看着弗雷德里克森尽力挽救波利尼的生命时,夺取这座山的目标、周围可怕的喧嚣,以及让他们愤怒的混乱全都被抛在了一边。
弗雷德里克森向波利尼的嘴里吹着气,并在呼吸的间隙弄出他口里的血液和呕吐物。他这样做了至少一分钟,然后看了看身边的3个人,脸上现出沮丧的神色。他把波利尼头顶蓬乱、沾着血污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了头上的一个小弹孔。梅勒斯记得在山顶上时,波利尼的钢盔落在了他身后的地上。
“我对他无能为力了,长官。”弗雷德里克森说,他的脸上现出悲伤和无助的表情。“他的脑袋里有一颗子弹,但我没有看到射出的弹孔。”
梅勒斯点点头,然后看着巴斯和斯科西。
“他妈的短头弹。”斯科西轻声说道,他转过身,下巴抖动着向山上看去。
那挺机枪仍在响着,沉重的弹丸嗖嗖地从空中划过。他们听到了手榴弹的爆炸声。然后枪声沉寂下来。接着机枪又开火了。
梅勒斯未再管波利尼,而是向枪声跑去。他来到正在向前爬行的阿马里洛身旁,加入了他的行列。
汗水顺着阿马里洛的脸直往下淌。“扬茨,长官,”他说,“他要去干掉那挺机枪。有杰克逊的火力组跟他一块去。”
梅勒斯既看不到杰克逊,也看不到扬乔维茨。他回顾身后。一个新来的小伙子弓着身子蜷成一堆趴在地上,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肩膀和脖颈。梅勒斯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阿马里洛看见梅勒斯正注视着那个死了的海军陆战队员。“他是刚从步兵训练团里来的新兵。他正对着机枪就冲了上去。”
梅勒斯没有回答。两个人都克服着自己趴在地上不动的欲望,继续向前爬去。
杰克逊正与他的火力组用间断疾跑的方式,向敌人的机枪接近。火力组成员全都安然无恙。“扬茨在哪里?”梅勒斯喊道。
杰克逊朝前头指了指。“他从侧面绕过去了,长官。我们不知道他妈的他在哪里。”梅勒斯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这边没有人中弹。
他们听到左边传来了枪声和喊叫声,但梅勒斯几乎未去注意。那是费奇刚刚下令古德温排投入了进攻。
在机枪的咆哮声中,他们瞥见扬乔维茨从灌木丛里露出头来。他正沿着山的边缘前进,试图从侧面去消灭北越军的机枪。他用M-16打了一个点射。机枪旁边的一个北越士兵用他的AK-47向扬乔维茨开了火,但扬茨仍不停地向前奔跑。
杰克逊看到机枪手把机枪转向了扬乔维茨。他爬起来向山上冲过去,同时嘴里尖叫道:“扬茨,你这个蠢蛋。你这个发疯的蠢蛋。”
扬乔维茨在机枪手把机枪转过来对他开火的那一刻扔出了手榴弹。扬茨投掷手榴弹和栽倒下去看上去就像是同时发生的,子弹射穿了他的防弹背心的内层。然后他的手榴弹爆炸了——就像是在一个空房间里突然响起了掌声。
科特尔跟着杰克逊冲了上去,同时不停地对着机枪掩体射击。然后,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推了一下,科特尔的脖子猛地向后一扭,他的钢盔旋转着甩向他身后的空中。他跪倒在地,呆呆地盯着他手里平端着的步枪,然后向前扑倒,最终光着脑袋趴在地上,那样子就像一个正在做祷告的穆斯林。
杰克逊继续向前奔跑,试图跑到扬乔维茨身边。梅勒斯跑到科特尔身旁,把他身体翻了过来。科特尔的膝盖仍然蜷着,腿像胎儿的腿似的贴在肚子上。血从他额头上的伤口向外流着,头发缠结在了一起。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扬茨干掉了机枪,长官,”科特尔喘息道,“扬茨干掉了机枪。哦,扬茨。哦,主耶稣。”梅勒斯从科特尔的皮带上扯下他的急救包,撕开纸封,把纱布绷带按在他额头上那道看上去像是很长的伤口上,又沿着他耳朵上面的位置绕着脑袋缠了一圈。他把科特尔的手放在绷带上,让他用力按着。“别他妈的放开。”他说。
他转身向山上跑去,一直跑到了扬乔维茨的身旁。扬茨的防弹背心里面仍在向外渗着血。一块暗黑色的血污慢慢地蔓延到了两条裤腿上。这同时说明了3个事实:敌人的机枪哑巴了,扬乔维茨死了,伤口必定很深。梅勒斯向左边望去,只见古德温已经带着一个班向他赶来。比梅勒斯想象的还要快,有着天生的战斗本能的古德温已经冲进了那挺机枪一度封锁的缺口。在几秒钟内,他和其他5名海军陆战队员就冲到了敌人的战壕和地堡的后面。陶瓷把重机枪抱在胸前,爬上陡峭的斜坡,砰的把机枪架在了原来的北越军机枪阵地的边缘上。他开始向古德温右边的北越军战壕开火。梅勒斯立即看到了陶瓷的举动。他不停地边跑边喊着古德温,后者似乎没有听见。他跑过去,向他身后的海军陆战队员们打着手势,叫他们从陶瓷这边向上进攻,因为在陶瓷凶猛的火力压制下,敌人已经无法把头抬起足够长的时间进行瞄准。终于,古德温看到了梅勒斯。梅勒斯指着古德温,再指向左边,接着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再指向右边。混乱的进攻马上就有了章法。
由于2排现在突破了那个缺口,从北越军的后面发起了进攻,整个战场的态势为之一变。“他们上去了!我看到伤疤上去了!”喊声传遍了整个山头。弗拉卡索和1排的海军陆战队员斗志大增。梅勒斯也欣喜异常。所有的恐惧都已离他而去。他径直向山顶跑去,海军陆战队员们两三个人一组地出现在战壕的各个部位,向散兵坑发起攻击。尚未被困在阵地上的北越士兵急忙逃跑,但却是有序地向西北方向的一道山梁撤退。几秒钟以前的疯狂攀爬,现在变成了有条不紊地谨慎地消灭敌人。一个个手榴弹被扔进了散兵坑和用原木搭建成的简陋掩体的入口。每攻下北越军的一个掩体,它旁边的一个也就变得十分脆弱。试图突围逃进丛林里的北越士兵立即被来自几个方向的子弹给打死了。
在一段通往一个地堡黑暗入口的短战壕里,梅勒斯跟古德温碰了面。两个人拿出各自的手榴弹,互相对望了一眼。古德温点点头,两个人一起转向那个入口,把手榴弹扔了进去,然后卧倒躲到了一边。手榴弹在地堡里爆炸了。他们爬起来,用步枪向里面打了几个短促的点射。梅勒斯趴得低低的,古德温躬身伏在他后面,这样他们两个人就能同时用步枪射击。
里面没有人。
梅勒斯大笑起来,翻身躺在地上,望着那个阴沉的地堡顶上。
“你们两个玩得很开心,是吧?”温哥华面带微笑,从地堡外面向里面窥视着。他的脸上被汗水染成了一道道的斑纹,手里的机枪冒着热气。他的剑插在剑鞘里。“北越佬朝那边跑了。”他指着马特峰说。
梅勒斯从地堡里爬出来,坐在地堡顶上,现在的他两腿颤抖,简直直不起身来。战斗结束了。从战场上看,被打死的敌兵少得可怜。
古德温走到一边清点他的排。里德洛腿部受伤躺在山坡上,面色苍白,等着其他人把自己送到着陆场。身体仍在发抖的梅勒斯快步下山,去引导3排的海军陆战队员,该排正在加紧部署,以防敌人可能发起的反击。
梅勒斯走到波利尼身旁。波利尼的眼睛呆滞地睁着。他想起了波利尼叫喊的声音“我中弹了”。如果他头部中了弹,他怎么可能叫出声来呢?内疚的感觉让梅勒斯觉得胃部绞痛。波利尼的头当时是冲着山下的。当他胡乱向上射击、试图迫使敌人的机枪手无法抬头时,他会不会打中波利尼呢?
梅勒斯盯着波利尼呆滞的眼睛,在他身旁坐下来,想要恳求他原谅自己,想要解释自己的行为:自己真的是想救他,而不仅仅是想在自己的功劳簿上添加一枚勋章。他解除了波利尼的帮厨勤务,是因为他认为那样做是对的。他那样做跟波利尼最终的死并没有联系。但他却说不出口,波利尼死了。
梅勒斯努力打消那种有可能是他杀了波利尼的想法。那一定是越南猴子的机枪干的。他想把这个疑虑抛在脑后,跟波利尼脑袋里的子弹一起埋葬掉,但他知道他永远也做不到。如果他活着回去,这个疑虑会伴随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