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来临时,响起了一阵坦克发动机突突的轰鸣声和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那是一辆驶出作战基地北门的坦克正护送空的补给卡车返回广治。很快,隆隆发动的卡车引擎就把震动通过地面传递到了帐篷里的木制平台上,使梅勒斯感到头疼欲裂。正守着电台值最后一班的帕拉克点燃了一块C-4来加热咖啡。一道白热的眩光把帐篷里照得透亮。
梅勒斯对着帕拉克破口大骂,然后把他的雨披衬垫拉过来蒙在头上。费奇翻了个身,定定地盯着帐篷顶部。其他连衣服和靴子都没有脱的人,只是动了动僵硬的四肢,在他们铺在脏木地板上的空气床垫上挪动了一下身体。
“电台里有新情况?”费奇问。
“没有,”帕拉克回答,“跟原来一样。一些侦察兵在天帽山北边遇到了麻烦。”
费奇迅速看了丹尼尔斯一眼,丹尼尔斯拿出了他的地图。营救侦察小组是“秃鹰-雀鹰”连队的首要任务。“你知道的情况就这些?”费奇问。梅勒斯躺在雨披下面听着他们的对话。
“妈的,连长。他们不会告诉我整个战区发生了什么。呼号是‘桃州’。他们的周围有一群越南猴子,他们一移动就会惊动越南猴子,暴露自己的位置。这是他们的坐标。”
费奇和丹尼尔斯查看着地图上的坐标。“梅勒斯猜对了。”费奇说。
“也许他们会用炮兵把他们接应出来,头儿。”丹尼尔斯说。
“妈的,”帕拉克说,“别告诉我他们指望让我们去把他们解救出来。”
“你他妈的认为我们坐在这里是干吗的?”费奇说,“炮兵全都撤下来参加甘露行动去了。如果他们遇到麻烦,我们就得去。”
“妈的。如果我早知道,昨晚上我会尿裤子的。”
梅勒斯呻吟了一声,掀开雨披,消失在了帐篷外面。
“他怎么了?”费奇。
“他得了马洛里的毛病。”帕拉克说。
“咦?”
“头疼得厉害。”
费奇起身前往作战指挥中心,去密切关注“桃州”的情况。整个上午,给B连的命令都是待命。梅勒斯的头疼得更厉害了。所有人都坐在那里等着,眼睛望着天空,倾听着直升机的声音。所有的备用电台都调到了侦察营的频率上,因此B连可以收听到那个侦察小组的进展。与此同时,卡西迪给各班班长分发了理发推子。
13点整,“桃州”开始偷偷逃跑。14点15分,一架休伊把他们救了出来,只有一个人受伤。到15点时,B连的海军陆战队员又被派去在奥斯卡特种部队驻地装填沙袋,享受救援骑士的待遇只有一会儿工夫,接下来还是卖苦力的命。
梅勒斯去营办公地的帐篷里找军士长纳普。他在木质框架的门上使劲敲了敲,听到纳普说:“进来!”那语气听上去更像是命令而非邀请。
梅勒斯走进去,摘下了帽子。纳普从报告上抬起头,然后马上站了起来。这使梅勒斯感到很困窘。军士长的年纪足以做他的父亲。
“是的,长官。我能帮你忙吗,长官?”纳普问。
“我希望如此,军士长,”梅勒斯答道,“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他们坐了下来,梅勒斯摆弄了一下他的帽子,同时把他已经准备好的话预习了一遍。他等待着纳普先说点什么打破沉默,通过这种方式让纳普产生一种潜在的义务感,这样他就能使自己稍微占点优势,把事情办得顺手一些。梅勒斯很清楚,少尉只是名义上比军士长级别高,但其权力根本没法跟军士长比。在美国海军陆战队里,没有人敢得罪一名军士长。这是个棘手的任务。
梅勒斯能看出纳普只勉强记得他来自哪个连队。最后纳普说:“我还以为你们要去营救那个侦察小组。差一点。”
“千钧一发,”梅勒斯回答,“我倒是宁肯马上就启程,而不是总在机场上等着。”梅勒斯随意地笑了笑。其实他希望的是永远都待在停机坪上,他很清楚这一点。
“我明白你的意思,长官。”
梅勒斯再次等待着。
“所以,我怎么做才能帮你,长官?”
“军士长,是关于卡西迪上士,我们连的枪炮军士的事。”
“我无法想象他会成为你的问题。”
“嗯,我不知道怎么准确地描述具体情况,但我为他的生命担忧。”
“怎么回事?”军士长靠在椅背上,眼睛微眯地看着梅勒斯,显然不愿意看到那种可能导致的后果。
“你能对我说的一切完全保密吗?”
纳普军士长犹豫了。“只要它不违反军法法典。”他小心翼翼地说。
“好的。”梅勒斯停顿了一下以增强效果。“在上次行动中,有人曾试图杀害卡西迪上士。涉案人是一等兵帕克,他在临死前脱口说了出来。卡西迪对这事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我也从未问过他。因此,没有提出指控。由于当事人已经死了,我看也没有理由再进行调查。你觉得呢?”
军士长犹豫道:“这样做有可能违反军法。”
“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正式的指控。这件事只是让我们注意到一名上士和一名黑人一等兵之间的种族矛盾,而且因为营里的一道拒绝派遣救护直升机的命令,这名士兵死了。”
军士长几乎察觉不到地把头向后一缩。“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
梅勒斯继续说:“我从某些激进的黑人士兵那里得知,卡西迪上士仍然处于危险之中。”
纳普嘴唇绷得紧紧的,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再呼了出来。“我能问这是为什么吗,长官?”
“卡西迪上士在工作时不是特别得体,”梅勒斯微笑道,“特别是对待黑人。”
纳普微笑着回答:“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认为最好把他调出这个连队,”梅勒斯说,“他们要求有某些变化,要卡西迪道个歉。我想我不必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他是奉命行事,他会这样做的。”
“是的,”梅勒斯说,“而这对其他上士的权威意味着什么?”
“是的。我明白。”
梅勒斯让对方理解了这些话的含义后,又继续说道:“卡西迪不必知道调动的原因。这样能使局面缓和下来。如果我们进行调查,谁知道它会把我们引向哪里?”
“费奇中尉呢?他怎么看这件事?”
“你和我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你知道费奇现在还自顾不暇,中校也是这样。中校有义务开始一项正式的调查。”
“是的。我明白了,长官。”纳普用修剪整齐的指甲在胶合板桌上敲了敲,又揉了揉后脖颈。“我需要人在后方管理这里的各个工作小组。阵地可能会扩大,需要修建碉堡。这个地方还有很多管理工作,你知道。”
“我确信我能明白这一点,军士长。要完成的工作真是多得惊人,就算有再多的强调都嫌不够,”梅勒斯轻轻地笑了,“不过,我还记得我在学校足球队当一名后卫时,在报纸上读到,不知怎的总是中锋拿下所有积分,而不是整个球队。”
纳普看上去对这个评价感到很高兴。“是的,长官。这里的情况也没啥不同。”
梅勒斯微笑道:“对,没啥不同。不管你走到哪里,这儿还是个高中。”
军士长哈哈大笑起来。梅勒斯忍住了笑,引起纳普发笑的那句话实际上带有对他的讽刺。
“好吧。长官,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纳普说,“我不做承诺。但我们肯定不愿看到一个优秀的陆战队员在我们手里死去。”
“我也是这个意思,军士长。我知道你会理解的。”
“我很感激你的造访,少尉。”他跟着梅勒斯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手。军士长陪着梅勒斯向帐篷门口走去。
“还有件事,军士长。”梅勒斯说。
“长官?”
“如果有黑人士兵在晚餐会上当招待,可能会出现一些尴尬。”
军士长的笑容消失了。“如果安排了他们在食堂帮厨,他们就要按交代他们的去做。我们这里没有厚此薄彼。”
“当然没有,”梅勒斯说,“我很佩服你宁肯为一起蓄意伤害行为承担责任,也不愿放弃你的原则。任何调查委员会都会赞赏这种做法。”
军士长的呼吸加快了。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液。“我并没有说我会甘冒出现蓄意伤害行为的风险。”
“你当然没有,”梅勒斯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招惹这个麻烦。在这里做事确实很不容易。我真的非常感谢你给予的帮助。谢谢你,军士长。”
梅勒斯转身走出了帐篷。他仔细地调整了他的本土作战帽,向飞机跑道走回去。他毫不怀疑军士长会做点什么。
几个小时后,梅勒斯和其他军官冒雨跑进了那个当作礼拜堂的大帐篷。霍克和麦卡锡站在外面的毛毛细雨中,麦卡锡显然没有受到屁股上扎的玻璃碴子的影响。霍克无声地摇了摇头。一名来自A连麦卡锡排里的士兵身穿从岘港弄来的白罩衣,端着一大锅汤步履沉重地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他尽可能地腾出右手对麦卡锡竖了一下中指。
“放肆,威克。”麦卡锡朝他嘘了一声。那个小伙子消失在了帐篷里。
帐篷里点着的蜡烛给所有物体蒙上了一层闪烁的黄光。桌子被排列成了一个大大的U形,上面盖着白色的桌布。营部通信军官把头伸出门外。“你们最好进来找到自己的座位牌。等中校到达时,我们都要站起来迎接。这是布莱克利的命令。”他又急忙缩了回去。
霍克叹息一声走了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
因为下雨,帐篷的通风门帘被关上了,温暖的室内让人有种不自在的感觉。几个士兵站在装食物的盆子旁边在后面等待着,笔挺的白罩衣底下已是汗水淋漓。梅勒斯注意到其中没有黑人。
短头弹站在那几个士兵的尽头,身旁是一个盛着青豆的大锅,当他看到B连的尉官们走进帐篷时,不禁咧开大嘴笑了起来。梅勒斯很高兴看见他,但却强忍住笑容,只是向他很快地点了点头。霍克对他做了个老鹰张爪的样子。短头弹把手放在屁股旁边摆动着作为回答,他对霍克能跟自己开玩笑感到得意洋洋。
梅勒斯在霍克的对面、C连连长科茨与一名A连的新少尉中间找到了他的座位牌。他上次见到科茨还是在那个湿漉漉的着陆场上。新少尉和科茨与梅勒斯互道了寒暄,他跟他们几乎无话可说。梅勒斯以此表达他在内心里并不愿意上这儿来。对话有一搭没一搭,然后就是尴尬的沉默。
当3号走进帐篷喊了声“立正”后,紧张的气氛得到了缓解。布莱克利身穿浆得挺括的丛林作战服,领子上的少校领花在烛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他笔挺站立,气宇轩昂。梅勒斯心里毫不怀疑地确信,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有一天会成为一名将军。
接着,辛普森一脸兴奋和得意地大步走了进来。“先生们,坐下。”他爽快地说。当30来名军官一起坐下时,长凳子在胶合板地板上发出了一片隆隆的响声。布莱克利按惯例就晚餐会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举杯祝酒,正式的饮宴开始了。
到甜点端上来时,大部分人已经至少喝下去了一瓶酒。谈话已经变成了不时被一阵爆笑声所打断的喧闹。除布莱克利少校外,没有人注意到中校从椅子里站起来准备祝酒,布莱克利用玻璃杯丁丁当当地敲了几下,要帐篷里的军官们保持安静。
就跟他妈的扶轮社(跟)一样,梅勒斯暗想。
除了麦卡锡外,所有人都静了下来。麦卡锡正一边喝着第二瓶葡萄酒,一边对一个新少尉讲着他最喜欢的有关3号长官的故事。“‘可我们是在他妈的这里,’连长说,‘我才不管你那该死的地图上是怎么标的,我们在前方的这里,而你是在后方的那里,我告诉你,我们看到他妈的967高地上有亮光。’但那个该死的混蛋却告诉我们这是不可能的,真是岂有此理,他在电台里居然说我们看不到自己的前面有什么……”
新少尉揪着麦卡锡的袖子,急切地朝主宾席那边努嘴。麦卡锡一下子不吭气了,他交叠着双臂靠在了椅背上。3号宣布中校有话要说,眼睛却一直盯着麦卡锡。
带着几分醉意和愉悦的辛普森,迅速地来了个官样的微笑。当他俯身用双手撑着盘子两边的桌子准备站起来时,把酒碰洒了一些。然后他站直身体,举起了酒杯。“先生们,海军陆战队24团1营已经在越南威名远扬。我谦卑而又自豪地向你们这些创造了如此佳绩的军官们致敬。”他的声音低下来,埋头看了一眼他的甜点盘,盘子里当天下午从广治用飞机送来的冰淇淋正在融化。“我们要铭记那些献出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的军官,和牺牲了他们的一切的军官们,我们的成绩因为他们变得无比荣耀。”
“他指的是那些被杀的人。”梅勒斯眼睛看着前方、低声对他旁边的新少尉说。科茨中尉用脚踢了梅勒斯的脚一下。
“我从大教堂森林行动开始时指挥这个营,”中校继续说,“深入非军事区后,我们缴获了大量敌军物资,屡次与敌军交战,并大量杀伤敌军。从大教堂森林到通往老挝的门户温德河,一直都是这样。我相信你们很多人在未来都将充满深情地回忆来自古罗的越南朋友。”一半的军官都笑了起来。霍克不在其中。
“哦,我们有自己的炮兵。有了望台、普勒、夏尔巴、马戈、锯齿山、天帽山火力支援基地。”中校停顿了一下。“还有马特峰。”他看着沉默的军官们。“我们正在越南猴子的后院打造根基。我们正在破坏他们的运输网,迫使他们去往更远更远的西部,让他们的补给越来越困难。”辛普森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改变了语调。“如果我们一直坐在甘露一带不动,这是放弃了我们的使命。”他身体前倾俯在桌子上。“好啦,先生们,我们要抛弃那些政治上的废话。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回到我们真正的工作上来——逼近和消灭敌人。不管他们身在何处。先生们,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我知道。”他把两手支在桌子上,专注地看着大家,眼睛飞快地来回扫视着。然后他抬头挺胸,直起身来以增强讲话的效果。
梅勒斯扬起眉毛,看着坐在对面的霍克。
“他们就在马特峰周围。”中校继续说道。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他再次俯身向前,两只按在桌子上的发红的小手握成了拳头。“是的,就在该死的马特峰。越南猴子就在那里。隐藏在那里。上帝作证,我们有一天还会进入那里,杀死每一个婊子养的北越人。我们被勒令离开马特峰,去帮华盛顿那些脑满肠肥的政客实现他们的愿望,但这违背了我的意志,也违背了我们营的意志。而种种迹象,”他挥舞着拳头以示强调,“每一条情报,每一次交火,”他收回拳头,露出了笑容,“包括我他妈的鼻子,”他摸了一下鼻子,“告诉我,北越军队就藏在那一带,而且规模很大。那个地方是我们的,先生们。我们为它付出过代价。血的代价。我们要得到我们应有的东西。”
“这是胡说,”梅勒斯低声对新少尉说,“那里除了水蛭和疟疾啥也没有。”
科茨用手肘碰了碰梅勒斯的肋骨,同时瞪了他一眼。霍克正冷冷地盯着他的叉子。
“在我们的工作完成之前,我们不得不离开了马特峰,”辛普森接着说道,“海军陆战队永远不会丢下他们尚未完成的工作。我向你们保证,先生们:我要尽一切可能让1营去应该去的地方。而马特峰就是我要去的地方。这也是布莱克利少校要去的地方,我知道这也是1营每一个海军陆战队员想要去的地方。”
这时麦卡锡静静地打起了嗝,不过主宾座上听不到。
“因此,先生们,”中校继续说道,“我提议为今天越南最好的作战营举杯。为塔拉瓦的猛虎,长津湖(为)的冰雪斗士,为海军陆战队24团1营干杯!”
军官们站起身来,举杯响应。然后,他们跟着中校坐下来,中校接受了布莱克利对他的精彩祝酒辞的祝贺。
科茨转向梅勒斯,狡黠而幽默地眨着眼睛。“冷静点,梅勒斯少尉。马尔瓦尼上校决不会让他靠近那个地方。上校不会让整个营进入敌人炮火覆盖的地区,而且政治上的原因也决定了我们不能前往那里。眼下这种鬼天气也不允许空中援助。这就是马尔瓦尼让我们撤出来的原因。回马特峰?想都别想。”
听到科茨这么讲话,梅勒斯很惊讶。“我还以为你是个职业军人。”他微笑着说。“我是,梅勒斯少尉。但我不傻。我还知道怎么把自己的嘴闭上。”
第二天凌晨,梅勒斯被敲打着帐篷的暴雨惊醒了。坐在电台旁值班的雷尔斯尼克正裹着雨披衬垫躬腰驼背地坐着,眼睛凝视着黑暗。梅勒斯一开始本来对当天接不到任务满怀希望。在这样的雨天里,直升机根本飞不起来。任何人遇到麻烦都无法指望“秃鹰”来营救他们。他把雨披围在肩膀上,一点也不想离开它的庇护。他舒适地缩成一团,抗拒着渐渐发胀的膀胱,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才起身跑进雨里去解小便。
等他回到帐篷里,费奇已经起来开始弄咖啡。
“我们今天不可能出去了。”梅勒斯说。
费奇眯起眼睛看了一眼黑暗,转身对他的通信兵说:“嘿,斯尼克,看看有没有营里发来的气象报告。”
气象报告没有带来好消息。它预计雨会在上午停下来。这意味着直升机能飞。
一个小时后,梅勒斯在野营帐篷里做起了文书工作:为国内的地方报纸写有关当地士兵情况的新闻稿,处理来自红十字会有关生父诉讼的调查。这些调查旨在弄清支付给离婚妻子、现任妻子、无法律依据自称是妻子,以及母亲和岳母的薪水分配方案。在梅勒斯看来,似乎全连有一半人都是来自破碎家庭,妻子不是酒鬼,就是吸毒成瘾,还有的离家出走,做妓女,或虐待孩子。这些情况有两点令他目瞪口呆。首先是这些事实的本身。第二是每个人似乎都不介意这些情况。
一个送信人送来了营里的一小叠文件和电报。包括调动卡西迪上士到指挥与补给连的命令。梅勒斯不禁惊叹纳普军士长的效率是如此之高。他回头向帐篷的阴暗处看去,卡西迪和两个助手正在设法理顺一堆乱七八糟的设备,他只好硬起心肠演下去。“嘿,上士,”他假装很兴奋地从桌旁站起来,“调你出丛林的命令来了。看看这个。”他拿着那个一式三份的命令向里走去。
卡西迪惊讶地看着梅勒斯。“什么?让我看看。”他皱起眉头,慢慢地读着命令。那是个常规命令,上面涉及到很多人的调动。他的名字被一个整洁的橡皮图章箭头符号所选中。文件的中央盖着“原始顺序”(讶)几个粗体大写字母的戳记。“好吧,我要滚蛋了。”他说。
“你上哪儿去,上士?”一名陆战队员问。两个助手都为有人能够活着离开丛林笑逐颜开。
“哦,我要滚蛋了。”卡西迪又重复了一遍。他坐了下来。“指挥与补给连。我有点糊涂了,”他抬头看着梅勒斯,“那接替我的人呢?”
“他可能是从师里或是某个地方来的。”
卡西迪说:“嗯,长官,我想去看看我能做什么。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事。我发誓。”
“当然,上士,去吧。这里就交给我吧。”
卡西迪让那两个陆战队员去吃饭,并带去派两个人来替班的命令,然后就去见他的新连长。
有两个陆战队员设法搞到了在野营帐篷里而不是在雨中填沙袋的工作,温哥华是其中之一。他们两个人很快就开始翻箱倒柜,在那堆潮湿的个人物品袋里搜索起来,因为有人轮换回国或是阵亡,遗留在这里的袋子很多都起了霉。
“嘿,温哥华,”另一个年轻人说,“这里有你的东西。”
温哥华一看到那个长条形的盒子就有一种预感,这是他的剑。他买的时候就觉得这东西很有特色。他还以为它已经永远丢失了。此刻,他不禁脱口说道——他自己的感觉却好像这话是从别人口里说出来的:“耶稣基督。嘿!这是他妈的我那把越南剑。它原来一直在这里。”他撕掉包装纸,从狭窄的长盒子里把剑拿了出来。他抓住剑柄,嗖的一声从剑鞘里抽出了长剑。
梅勒斯在温哥华的惊呼声中转过身来。
“好家伙,少尉你瞧。”温哥华欢呼道。他站在两个水手袋上面,双脚分开,举剑在手。他把剑向空中猛地一劈。“我现在要使使这玩意了。”他咬着牙说。
到傍晚时,温哥华有一把剑的消息就传到了营部。扬乔维茨在指挥与补给连的一个朋友在顺便经过装沙袋的工地时,把这事告诉了扬乔维茨。扬乔维茨为自己未能去鉴赏一下感到很失望,他很快就把这种失望压抑下去,就像过去一年半里他压抑其他感情一样。“疯子,”他微笑着说,“他会倒霉的。你等着瞧吧。”
“是的,有可能,”他的朋友告诉他,“但那些越南猴子没打算用剑。他们不是他妈的野蛮人。”
“是啊,但温哥华是。”扬乔维茨反驳道。旁边的人都笑了。他的朋友也笑嘻嘻地走了。扬乔维茨沮丧地转过身,回到自己肮脏的工作中。
一整天B连都在挖土,然后再把土装满绿色的塑料袋。他们试图忘掉在任何时候,坐在东河或岘港有空调地堡里的一名军官都有可能下令让直升机载着他们,飞往丛林里的某个可能导致他们死亡的未知地点。他们试图用劳累来忘掉连队的吉普车随时可能冲过狭窄的跑道,朝他们开过来,坐在车上的帕拉克那时会朝他们大声叫喊:有人遇到了麻烦,B连要去帮助他们摆脱困境。
扬乔维茨像其他人一样担忧着。他苦思冥想着苏西,但这会儿他却很难记住她的脸。他不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拿出皮夹看看她的照片,所以他就一直在想要看照片和不要犯傻的念头之间纠缠着。那些家伙会讥笑说她不过是个他妈的酒吧女郎。他受不了这个。他已经签了额外6个月充满恐惧和肮脏的服役期,为的就是能有30天的假跟她待在一起。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灌装下一个沙袋的劳动中。
到17点,他们折叠起战壕铲,三三两两地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布罗耶尔走到扬乔维茨身旁,他的眼镜片被额头上蒸发的汗水蒙了一层薄雾。“嘿,扬茨,”他边说边用衬衣擦着眼镜片,“我们到底在给哪个副将军干活?”他指的是这时还住在特遣部队旅馆里的一位一星将军,为他修建的地堡上插着一面有一颗白星的红旗。在他们为他的地堡装沙袋时,他们整天都盯着那面旗看。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眼镜一下子滑了下来。他恼火地把它又推回到鼻梁上,可镜片上又开始沾上了水雾。
扬乔维茨没有回答。他一边想着苏西,一边捂着口鼻,免得吸入太多燃油味和浓烟。道路上洒了不少燃油,一名陆战队员正在3个锯短的铁桶里用煤油烧东西。最终,他还是意识到了布罗耶尔提出的问题。他看着布罗耶尔。当布罗耶尔刚上马特峰时,扬乔维茨一直很担心他那瘦弱的身板和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会让他不好过。但他现在不再担心了——布罗耶尔是个很棒的海军陆战队员。“他妈的我怎么知道,布罗耶尔。内策尔将军可能需要有人来处理他的文书工作。”
“我听说,他需要有人来帮他指挥作战。可他发布的第一道命令是要所有人把衬衣扣子扣好。妈的。”
扬乔维茨微笑地听着,布罗耶尔尽可能使他说的“妈的”两个字听起来很酷。在前任将军到来时,扬乔维茨当时正在国内,他也听到过针对那位将军的同样的抱怨。在这件事情上,无论是对将军还是其他军官,扬乔维茨自有他的一套评判标准——那就是看他到丛林里去的次数有多少。这也是他喜欢马尔瓦尼上校的原因。有天晚上在作战基地,雨是狗日的那样地大,天又是他娘的那样地黑,这时他听到了吉普车的声音,是上校跑到阵地上来了。开始他还以为是霍克来了,所以他大声喊道:“你他妈的在外面干什么?”当他发现来人竟然是指挥整个24团的长官马尔瓦尼时,差一点没尿了裤子。那个老家伙接着问他是否打死过老鼠,然后检查了他的步枪,并告诉他他干得不错。
“如果我们不扣衬衣纽扣,梅勒斯少尉并不会在意。”布罗耶尔继续说。
“是啊。可是他不会总待在这里。”
“你会总待在这里?”布罗耶尔过了片刻后问。
“我不知道。我有个在曼谷的姑娘,”扬乔维茨笑道,“你怎么样?”
“我想按《退伍军人安置法》的政策去上马里兰大学,然后进政府工作,”布罗耶尔犹豫道,“也许能进州政府。”他飞快地看了扬乔维茨一眼,想知道对方有什么反应。然后他又悲哀地笑了。“我觉得当过海军陆战队员,会让我的简历看起来好一些。”
“什么是简历?”扬乔维茨问。他看到布罗耶尔对他的无知感到很惊讶,但又不想点破。
“当你找工作时用得上它。那是几页纸,上面写着你的经历,你上过的学校,就这一类的东西。”
扬乔维茨笑出了声。他无法想象他为什么会需要那样的东西来找一份工作。
他们默默地向前走了一会儿。
“我听说今天晚上有电影,”布罗耶尔说,“也许会有红十字会的姑娘来。”
“那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他们不会让红十字会的姑娘出岘港。他们说那太危险了。亏他们说得出。他们也不会让他妈的百威啤酒和空气床垫出岘港。”
“但是放电影不是谣言。”布罗耶尔说。
“我敢打赌,那是个该死的牛仔片。”
布罗耶尔无声地笑了,他们再次默默地向前走去。头顶上传来了大雁温柔的叫声,他们抬头看到一小群约6只大雁组成的队伍向北飞去。他们站下来看着,直到大雁消失在马特山脉的云层当中。
“我想家了。”扬乔维茨平静地说。
“我也是。”布罗耶尔回答。
等他们绕过机场旁边他们的帐篷前的最后一道弯时,扬乔维茨说:“好吧,我困了。”帐篷前面,阿伦正坐在地上,靠着他的背包。帕特静静地喘着气趴在他的身旁,警惕地竖着脑袋上略微发红的耳朵,看着他们两个人走近。帕特疑惑地看了看阿伦,阿伦说了声“没事”。帕特站起来,小跑过去迎接扬乔维茨和布罗耶尔。它把嘴伸到布罗耶尔的胯下,布罗耶尔呵呵地笑着,用手轻轻地把它的皮毛弄乱。然后帕特跳了开去,跟在扬乔维茨的背后,用鼻子擦着他的膝盖后面,惹得扬乔维茨一个劲地傻笑。
“看样子它选中你了。”阿伦大声说。
“是啊,这个老懒虫,”扬乔维茨温柔地摸了摸帕特的头,“它的腿多久恢复的?”
“噢,一个星期左右。我们两个一回到侦察排,很快就变得又胖又快乐了。”他微笑着站起来,轻轻地打了几下响指。“我们已经变傻了。”帕特迅速跟了上去。阿伦转向布罗耶尔,把嘴向扬乔维茨一努。“这个疯狗还在调教你吗?”
布罗耶尔咧嘴笑道:“是啊。”
“你可要当心,布罗耶尔。扬茨是我知道的除了我以外,唯一一个打算在越南延长服役期的疯狗。当然,他这样做是为了在曼谷的一个小妞,并不是真的要帮助你。”他蹲下来抓住帕特下颌的两侧,把脸伸到帕特的鼻子前,前后晃了几下。“不会吧,孩子?不会吧,你成了哑巴了吗?”他重新站了起来。人人都知道阿伦把他的服役期延长了两次,因为侦察犬不能转给其他教练,当军犬的值勤期结束时,它们都会被杀死。后方有人宣称,因为它们太危险了,所以不能带它们回国。
“你会跟我们一起待一段时间吧?”扬乔维茨问。
“只要你们当‘秃鹰’,我就不跟你们在一起,”阿伦回答,“当他们把你们扔进狗屎堆里时,用不着一部他妈的四条腿的雷达。”他转身对着帕特。“我们是专家,是不是,帕特?”帕特摇了摇尾巴。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呢?”扬乔维茨问。
“我们明天凌晨1点15分要跟A连一起出发。他们要空降到多克容山谷的东端。有情报说那里敌人很活跃。”他突然停下来,咧开嘴笑着说。“你不应该知道这些,否则我不得不杀了你。”
“反正他妈的越南猴子已经知道了。”扬乔维茨说,他说这话并不是真的开玩笑。
一阵尴尬的沉默。扬茨意识到阿伦之所以过来,是因为他要再次进入丛林,他是到这里来道别的。
“你会没事的,”扬茨最后说,“该死的,你有帕特跟着你。”
阿伦笑了,他低头看着帕特,然后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层,脸上露出局促不安的神色。“希望你们这些家伙不要被派出去,”他说,“我们等你们参加下次行动时再见面。”
他们看着阿伦和帕特离开了。他们都知道这有可能是大家最后一次见面。
在那天夜晚的正餐上,布莱克利和辛普森走到供应食物的餐台前面,帮厨的海军陆战队员们正在这里把大勺大勺的食品舀到盘子里。一名陆战队员不小心溅了一点肉汁在布莱克利的袖子上。布莱克利怒视着他,因为他双手都端着盘子,腾不出手来把它擦干净。
“对不起,长官。”年轻的陆战队员结结巴巴地说。
布莱克利这才微笑道:“没事,泰格。干活别太着急。”
布莱克利跟着辛普森进了军官和军士的食堂。有人喊了声“立正”,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辛普森哼了一声说:“随意吧。”众人重新坐下,又继续吃饭,但谈话都变得沉闷起来,直到辛普森和布莱克利落了座。布莱克利稍后又站起身,走出去倒了两大杯咖啡。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对辛普森说:“我听说昨晚在南边又发生了一起蓄意杀害军官的行为。你听说过吗,长官?”
辛普森抬起头,用咖啡冲下去一大口面条。“妈的,没有。是谁?”
“是11团3营的一名行伍出身的中尉。有三四个杂种在他睡觉的时候朝他的床底下扔手榴弹。有人看见他们逃跑。是黑人激进分子。除了罐头牛肉,什么证据也没留下。”
“他妈的后方的那些饭桶们,”辛普森说,“如果那种事情发生在这里,我会把每一个婊子养的拿黑人权力说事的龟孙的卵蛋拴起来串成一串。”辛普森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了下去。“我们应该把每一个婊子养的黑崽子送到丛林里去。这样就再也不会发生那种事了,”他看着他的空杯子,“再来点粉红色葡萄牙酒怎么样?”
布莱克利走到放着中校的蜜桃红酒箱的橱柜前。他透过纱窗向士兵们吃饭的地方看了一眼,注意到大多数黑人士兵都聚集在一个角落里,不觉额头上起了几道细细的皱纹。他揭去一瓶葡萄酒上的火漆,拔出软木瓶塞,倒了两杯。
“在魔鬼知道你死以前,愿你在天堂里待上10分钟。”辛普森说,他举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布莱克利知道辛普森为自己懂得不同语言的许多祝酒词很是自豪。他得体地笑着喝了一点。辛普森又饮了一口。“真是好东西。”他说。
布莱克利未置可否。过了一会儿他说:“长官,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晚上可以为你的宿舍派个岗哨?”
“你觉得我是个胆小鬼?”
“不,长官。但这起蓄意伤害行为是过去两个月中的第3起,”布莱克利压低嗓音俯在桌子上说,“我听到有传言说,有人想杀害我们从B连调来管理新区工作的卡西迪军士。这就是军士长告诉我调离他的原因。”
“我们为什么不对这起该死的事件进行调查?”
“很明显,事情是B连的那个得脑型疟疾的黑人士兵干的。我不敢肯定我们是否该把那事再翻出来。”
辛普森神经质地旋转着杯子里的桃红葡萄酒。“我很高兴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些他妈的正义。纳普干得很聪明。”他一口喝下杯子里的酒。“我要去看看作战指挥中心的情况。”他站了起来,其他所有人也跟着起身。他挥了挥手叫大家坐下。“你们随意,先生们。”
扬乔维茨独自坐在帐篷里跟他的班待在一起,他不需要去作战指挥中心了解本团的行动区域内正在发生的事。在他的脑海里,他能够看到进入丛林的部队正在设置绊索信号弹,布置潜听哨。他的眼里现出两个一组的偷偷摸摸的人影,他们躲在远处的阵地里,随身携带着雨披衬垫和电台。他知道眼下他可以放松休息了。在天明以前不会需要秃鹰部队去“扩大战果”。直升机夜间起飞需要做太多的规划。这时节那些部队得靠自己。
他拿出他的服役日程表,仔细地又涂掉一个方格。他已经来越南22个月了。哦,如果减去第一周在曼谷的疗养假,实际上只剩下19又四分之三天了,到时候他又能去看苏西,休两个30天的假。他拿出皮夹,看着苏西在旅店里的床上睡着时他给她拍的照片。他试图回忆起她头发的气味,但这比记住她的样子更困难。他能闻到的只有樟脑丸和下垂帐篷的油布味。
他走到下面已变成一个小型露天影院的场坝里。大约有100来人坐在旧板条箱上等着看电影。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但是与山区里的细雨不同,这里的雨水是温润的,扬乔维茨几乎感觉不到它。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等着电影的开始。
什么动静都没有。在海军陆战队员们等着有人把片子拿来时,放映机一直默默地架在那里。
15分钟后,人群变得坐立不安。议论声变得更大了。有人扔出了一个啤酒罐,被砸中的陆战队员跳起来应战,却被他的朋友又拉着坐了下去。更多的啤酒被打开了。黑人士兵在影院左侧聚集成了一群。一名白人士兵起身出去小便,他只能从他们中间穿过或绕过去。他要其中一个人让开条道。那个人是亨利。
“嘿,操你妈的,除非我愿意,否则我谁也不让。”亨利说。
人群静了下来。
亨利把他的脸凑到离那个白人士兵的脸只有几英寸远的地方。白人小伙向后退去,但因为身后有几把椅子挪不动步。几个白人士兵站了起来,走到他身旁给予无声的支持。一些黑人士兵也调整位置形成了一个半圆,围着两个站在那里盯着对方的士兵。扬乔维茨注意到布罗耶尔、杰克逊都在那群人里。陶瓷也在。
莫尔站在露天场地远处的边上,跟温哥华聊着天。他们两个人迅速对望了一眼,然后又把眼睛移开。莫尔走近场地边上的黏土墙,在人群外面兜起了圈子。
扬乔维茨从一开始就明白会发生什么。每个人都害怕与自己的种族不合拍。一旦打起来,双方就会互不相让。在丛林里共同生活的时间再长,也消除不了不同种族彼此间的隔阂。扬乔维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却不由自主地向正在场子边上走来走去的莫尔迅速走过去,莫尔正在为自己选择阵营。像莫尔一样感受到同样压力的白人士兵也逐渐移动加入到自己的人种中,没有人希望出事时自己单独在外。扬乔维茨朝莫尔嘘了一声。“他妈的离开这里,莫尔。你也一样,温哥华。马上从这里离开。”
莫尔朝聚集在对峙圈子边上的兄弟们看了看,然后看着扬茨。他悲哀地摇摇头,向着对立的人群走去。
扬乔维茨转头去看温哥华的反应。像莫尔一样,温哥华明白自己是最好的战士之一,如果事态发展下去,他只能站在他的肤色这一边。他也向着白人群体走了过去。扬乔维茨很清楚,虽然他们在丛林里都是朋友,但是在这个以种族划界的地方,友谊已不复存在。
扬乔维茨跑到放映机跟前,把小型汽油发电机的绳索一拉。发电机的突突声打破了场地上僵持的沉默。两边的海军陆战队员都转过头去看是怎么回事,想知道是否来了一个军官,想看看是否能有什么办法阻止这场即将发生的暴力冲突。扬乔维茨打开放映机,一道明亮的正方形的白色光束出现在帆布银幕上。然后,他平静地走到那束白光中间,比画着手势,白光在银幕上投射出一个阴茎的影子。几个人紧张地笑了起来。
“不错,扬茨。”有人叫道。
“你会做的事就是搞小妞吗?”
“操,不是。”扬乔维茨回答。他立即打开了话匣子。“我是在曼谷认识那个姑娘的。那么好的姑娘你他妈的从来没有见过。”银幕上的影子突然变成了叉得很开的两条腿。“我已经在越南呆了18个月又27天。”一个勃起的阴茎颤抖着取代了银幕上的双腿。“当然,我刚刚休完在曼谷的30天假回来,你这个可怜虫。”银幕上的阴茎软了下去,引来一片笑声。“不过这个姑娘。”腿又出现在银幕上,阴茎开始慢慢立起,落下,然后在海军陆战队员们怂恿的欢呼声中再次勃起。
“我铺了40英里长的电线通到阿肖谷,就为了能听到她在电话里使使性子。”阴茎直立起来,人群中又响起了欢呼声。
那个一直想要去小便的白人小伙又迈开了步子,这次只遭来了亨利狠狠的一瞥。很快,其他几个士兵也把手伸进光柱中,在银幕上投射出他们自己喜欢的图案,在开啤酒罐声中,引来了一片沙哑的嘲笑和议论声。说话声又恢复成了嘈杂的谈话。
扬乔维茨坐了下来,他仍然兴奋不已,心里涌起了对苏西、对她光亮的棕色皮肤和长长的黑发的巨大渴望。温哥华走过来递给他一罐啤酒。“好悬啊,扬茨。我们确实走投无路了。”雅各布斯也走过来,把他的手放在扬乔维茨的肩膀上。
这时银幕变黑了。
人群里发出了抱怨声,人们都转过身向他们后面的黑暗望去。来自基地后勤部门的一名枪炮军士站在放映机旁,怀里抱着两个大电影胶片盒。
“好了,谁他妈的把发电机打开的?”那些一直在银幕上比划影子图案的小伙子们全都悄悄地藏进人群中去了。
场子里鸦雀无声。
那个军士又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多年养成的威严。“如果我抓不到这个开发电机的自作聪明的家伙,今天晚上就不会有电影看。”
嗡嗡嗡的抱怨声增大了。枪炮军士把目光从一边扫向另一边,对这种普遍的不满感到很吃惊,但他却更加坚定了把这事追究到底的决心。“我不在乎要花多少时间,诸位,直到有人上来告诉我是谁开了发电机,因为我已经看过这部电影了。我给你们一分钟,然后我就走了。”
“噢,妈的。”扬乔维茨平静地说。他疲倦地站起身,面向着那个军士。“是我开的那个他妈的发电机,上士。电影应该在19点30分开始,所以我想我可以准时打开它们。”
“到这里来,士兵。”
扬乔维茨慢慢地走到枪炮军士面前。他能闻到那个军士的呼吸中带着一股酒味。枪炮军士拿出笔记本和笔。“我需要你的姓名、军衔和单位,士兵。然后,我要你离开这里。清楚了吗?”
扬乔维茨给了他想要的信息,然后走开了。温哥华走过来跟上他,但扬茨要他回去看影片。他想要一个人呆着。
当扬乔维茨沿着黑暗的道路向帐篷走去时,他又想起了苏西,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牺牲了她,牺牲了她在他心里的某个部分。他听到了身后电影开始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到银幕上有一个胡子拉碴、身披墨西哥斗篷的男子,下垂的手臂紧挨着身体两侧的两把六响枪,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小雪茄。在这个人向畜栏走去时,音乐的调门升高了,坐在围栏上的人端起了枪。银幕上瞬间出现了暴力的画面,那个男子拔出手枪,向坐在围栏上的那些人射击。海军陆战队员们发出了一片嘲笑的欢呼。扬乔维茨厌恶地转过身去,继续走路。他猜得没错——这又是一部他妈的牛仔片。
陶瓷嘴巴微张,看着扬乔维茨消失在黑暗中。他在沉思着。他意识到他刚刚目睹了一个非常勇敢和明智的行为。“他妈的扬茨,伙计,”他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他妈的扬茨。”他想起自打他来到越南,他就和扬茨一起呆在丛林里,但他从来没有真正跟扬茨交谈过。他突然希望扬茨成为他的朋友,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一群黑人中间、正陶醉在别人的钦慕之中的亨利。在陶瓷自己一事无成的同时,亨利的地位却似乎提高了。想起亨利对他搞到的武器的轻蔑态度,和他的朋友吃吃发笑的样子,陶瓷的脸再度发起烧来。陶瓷知道,现在是亨利在唱主角,自己只能做个配角。他已经失去了太多的地盘,还不知道如何收复。
当扬乔维茨离开放映场时,波利尼正站在木箱上用热水洗一个巨大的铝锅。来自麦卡锡排里的陆战队员威克在他旁边忙活着。尽管威克是站在地面上,他们的头看过去却一般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