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伤疤。”梅勒斯最后说。
梅勒斯的喉咙隐隐作痛,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但他既未因疼痛呻吟一声,也没有让眼泪流出来。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嘿!”防御圈的南边有人喊道,“直升机来了。”
一架CH-46运输直升机从南方的云雾中钻出来,向上爬升朝马特峰飞去。马特峰上的人打了一发红色烟幕弹。红色的烟雾慢慢地在空中飘荡着,就像流进水里的血液散开一般。
当直升机飞过去时,它的周围出现了一道道懒散翻卷的黑烟——那是敌人射出的迫击炮弹。
梅勒斯离开电台,拿起费奇的望远镜趴在一个小土堆上向那边望去。他看见杰克逊独自一人站在着陆场的中间,背上背着电台,用手势指挥着直升机,迫击炮弹落在他的附近爆炸了。弗拉卡索和巴斯都死了,现在是杰克逊负责。不需要下命令,也不会有人提出疑问。
梅勒斯看见直升机落了地。机组人员打开机舱,B连的海军陆战队员抬着伤员跑过去,把伤员从后舱门送上了直升机。当机组人员把尸体拉进机舱前端时,海军陆战队员们继续上上下下,把更多的尸体和伤员送进去。然后在海军陆战队员们跑下来四散寻找隐蔽所时,直升机呼啸着向上拉了起来。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正在关闭的后舱门旁,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跳出直升机,滚落到了地面上。那个人看上去像是雅各布斯。梅勒斯忽然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想法,可能因为雅各布斯结巴得太严重了,所以没法子说服驾驶员重新降落到地面上,但他随即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很可恶。他看见雅各布斯在那里躺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冒着迫击炮弹的炮火飞奔过去用力拽他。接着他们一起站起来跑去寻找掩护。
“他妈的吉克,伙计,”梅勒斯大声咕哝道,“他居然又跳回到了这个狗屎堆里。”
接着,他看到杰克逊冷静地指挥着另一架直升机降落。然后云雾遮住了着陆场,他啥也看不到了。
* * *
第3架直升机向直升机山的南坡径直飞来。所有人都听到了它的声音。帕拉克用电台跟飞行员通着话,高级鱿鱼开始准备撤走前一天的伤员。原来的5名重伤员只有两个人还活着。其中之一的梅里特,仍在念叨着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事。谢勒说他也忘不了。谢勒和2排的医护兵把梅里特臭烘烘的身体放在绑在两根棍子中间的雨披上,把他抬到山头东侧一块炸出的平地里,以避开敌人的自动武器射击,等着直升机的到来。
梅勒斯看见直升机从云雾里钻出。帕拉克打了一枚黄色的烟幕弹,迫击炮弹再次向直升机山上砸了过来。
飞行员用平静、坚定的语气对帕拉克说:“OK,小伙子。他们从哪里开的炮?我只知道他们正在朝哪儿射击。完毕。”
“就在我们北边的那个山包上,长官。西北和正西方向的边境位置也有迫击炮。完毕。”
“好的,小伙子。我会从东南方向过来。你确信那个他妈的小地方足够我进来吗?完毕。”
“是的,长官。我可以横穿过那里,面积相当于一个漂亮的大公寓。完毕。”
“漂亮的大公寓对我没什么帮助。有别的说法吗?完毕。”
“是块漂亮的大平地,长官,”帕拉克说,“完毕。”
“我可没有他妈的心情在这里开玩笑。完毕。”
帕拉克不想告诉飞行员着陆场是多么的小,他怕飞行员掉头飞走不做降落尝试。
“该死的,小伙子,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担心如果地方太小我会飞走。你就这个样子帮助我!如果你不告诉我你那里有多大,我就他妈的让飞机掉头了。马上。完毕。”
帕拉克犹豫道:“10米,长官。但是没有该死的风。完毕。”
“妈的。”飞行员咕哝道,他并未打算升空离去,而是继续飞了过来。梅勒斯现在能看见飞行员的模样了。他是个大块头,有可能是个校级军官,正熟练地控制着直升机,一张满头大汗的脸挤在狭小的塑料头盔里。梅勒斯忍不住想起了圣诞老人的形象。
着陆场上传来了来自北边山梁上的哒哒哒的轻武器射击声。直升机没有理会,对准着陆场径直飞去。云雾中响起了迫击炮第二次齐射的长“嘘”声,所有在等直升机的人都趴在了泥地里。炮弹落到山坡上爆炸了。
谢勒坐在伤员旁边,用手在脸上擦着。脸色苍白、脸上冷汗淋漓的里德洛,正在戏谑是否要把他的点44口径马格南手枪留给古德温,尽管他和古德温两个人都有些闷闷不乐。里德洛已经因为失血昏过去两次了。
飞行员开始说话,仿佛要借此保持自己的良好心态,以忘掉眼前的危险。“通常我不会这么干,小子,但是守在D野战医院外面的一个粗野的乡巴佬上士告诉我,叫我在来的时候给你们带点吃的,不然他就拿枪朝他妈的天上打我,”飞行员大笑道,“你知道那个家伙吗?完毕。”
“是的。那是我们的枪炮军士,”帕拉克说,“他真会那么干,长官,”他补充说,“你最好对我们好一点。完毕。”
“我也这么想,小子。”电台里沉默了。
敌人的火力愈发猛烈,但直升机依旧以恒定的慢速直飞过来。更多的迫击炮弹落在了后撤人员背后的山坡上。直升机钻出云雾时隐时现地向他们逼近,桨叶剧烈地旋转着,涡轮发动机发出震耳的轰鸣。突然,悬浮在山边很小的一块平地上方的直升机颤抖了一下,失去了控制,旋翼桨叶差点碰到了上坡一侧的地面。梅勒斯看到驾驶员周围透明的座舱盖上布满了弹孔。副驾驶倒在座位上,身体被安全带支撑着,他的塑料头盔已经被子弹击碎。
直升机轰然落地,地勤组长抛出了几个袋子,谢勒和弗雷德里克森在其他人帮助下,奋力把重伤员抬上了直升机机腹的舱门。直升机在几秒钟内就拉了起来,地面上的小伙子们争相寻找隐蔽的散兵坑,顾不上去关心那些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又一轮迫击炮齐射的炮弹飞了过来,载着伤员的直升机开始获得转弯需要的速度,向南边的山谷飞去。一只举着史密斯-韦森点44手枪的手从直升机破碎的舷窗里伸出来,朝着北边的山梁把6发沉重的弹丸全都射了出去。
梅勒斯从地上抬起头,起身向那些袋子跑过去,同时大喊其他人过来帮忙,然后把袋子拖进了山上的掩体里。袋子里装着几箱静脉输液器和注射液,几箱机枪子弹,15加仑水,一箱手榴弹,另外还有一个水手袋,里面满满地塞着正在融化的冰淇淋和两箱可口可乐。
“这个他妈的枪炮军士,够意思。”帕拉克说。
3个小时后,1排和3排成纵队撤回到了直升机山上,因为救伤直升机装不下,带着剩余伤员的队伍只能慢慢地走回来。康诺利带着温哥华的剑,他走到连指挥所,把剑交给了梅勒斯。
“你他妈的指望我用它做什么?混蛋。”梅勒斯掂量着剑的重量问。
“我不知道,”康诺利看着外面的云雾说,“我只知道如果把它跟温哥华一起送回去,会有不配得到它的人把它拿走。至少,你可以用它换点什么东西。”
“那样做不好吧,”梅勒斯说,“也许我们应该把它送回去给他的父亲。”他没有什么自信地补充道。
“什么父亲?”康诺利说,“他不会有这样的念头的,长官。你认为一个他妈的加拿大人如果有念念不忘的家和父亲,他会来参加一场美国人的战争吗?”
康诺利在泥地里坐下来,视线越过梅勒斯,盯着对面的马特峰。“他是他妈的我的兄弟,长官。”他开始哭泣。梅勒斯看着剑说不出话来。康诺利的眼泪流到了嘴和下巴上。他用肮脏的手不停地擦着泪水,把脸上抹得乌七八糟。他抬头看着梅勒斯。“他是他妈的我的兄弟。”
梅勒斯把剑放在连指挥所的地堡里。然后向1排的阵地走去,他甚至没有向费奇请示一下就重新接管了1排。
现在有15具尸体堆放在直升机山的山顶上,尸体已经变得僵硬,其中几个是被迫击炮弹炸得面目全非后阵亡的。古德温的排损失了15个人:8人阵亡,7人被送往后方救治,排里其他留下来的伤员还能够战斗。肯德尔的排损失了14人:6人阵亡,8人被送往后方救治。还有10个能够参加战斗的轻伤员留了下来。1排的42个人只剩下了20个,加上梅勒斯为21人,其中有一半受了轻伤,但仍然能够作战。加上连部和迫击炮班的人,全连的有生力量只剩下97人。15加仑的水被分成97份,每个陆战队员大约能分到一品脱又四分之一。每个人还分到了半罐可口可乐。
现在是10点15分。
他们重新分配了从包括北越军在内的阵亡尸体上搜来的水、食物和弹药。一些海军陆战队员把从北越军尸体上搞来的水单独存放在自己的一个水壶里。其他人则把来源不同的水混在了一起。水和水的区别不大。机枪手们碰了面,把他们余下的弹药做了平均分配。
一整天他们不是坐在散兵坑里,就是站在那儿,盯着山上的云雾。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喊“秋宾!”然后他们埋下身体,膝盖贴着钢盔,等待着那个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被击中的倒霉蛋的爆炸声。
到了晚上,北越军迫击炮还在不断地隆隆响着,梅勒斯觉得自己的情绪快要失控了。有时候,他会把从尸体上脱下来的第二件防弹衣穿在身上。他老是不停地盘算:如果一件防弹衣能抵御50%的炮火,两件就应该能抵御75%。如果我穿上3件,那就能抵御87.5%,4件就是93.75%。他就这样继续算下去,直到头脑迷糊无法再进一步划分下去。然后,他又重新开始算。如果一件能抵挡一半,那么两件就能抵挡四分之三……后来,他决定放弃这种计算。他起身从一个散兵坑走到另一个散兵坑与人交谈。但随后他就听到了炮弹飞来的长“嘘”声,他知道还会有更多的炮弹飞过来。他向最近的散兵坑扑过去,躲在那里,再次计算那些数字,等着一声声的爆炸。他想起在一门课上听到过,用迫击炮对付躲在战壕里的部队效果很差,但那门课的教员并没有提及炮击对部队的心理影响。
黄昏时,费奇在地堡里召开了一个排长会议。疲惫不堪的肯德尔最先到达。有关他的愚蠢行为的议论已经传遍了整个山头。他内疚地看着雷尔斯尼克和帕拉克,嘟囔着向费奇问候了一声,然后在黑暗中坐下,双手抱膝贴在胸前,等着其他人的到来。
“你还好吧?”费奇问。
“还行,连长。”
“排里呢?”
“有几个人受了弹片伤,没什么大碍。他们很疲倦,口渴得厉害。我们有两夜没睡觉了。”
“所有人都是这样。”费奇叹了口气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连长。”肯德尔说。
“当然,我知道,”费奇微笑道,“嘿,我完全了解。别为这担心。”
两个人都沉默了。他们听到电台里传来一个潜听哨在离开阵地前做的无线电检查。“布拉沃1,布拉沃1,我是米尔福德。通讯检查。完毕。”康涅狄格州有一个城镇叫米尔福德,但说话的这个1排潜听哨也叫这个名字。
“我能听到你,声音疯子可可(我),米尔福德。”这是杰克逊的声音,意思是他听到的声音既响亮又清晰。“嘿,头说在你出发前,他想跟你谈谈。完毕。”
“收到。他会来这里吗?完毕。”
“等一下。”电台里停顿了一会儿。“没错。他说他过3分钟就来。完毕。”
“米尔福德结束通话。”对方确认道。
费奇哧哧地笑了。肯德尔知道费奇正在努力让他打起精神。“梅勒斯原来想当5号,”费奇说,“但我认为他当1排长要快乐得多。他宁愿去检查他的潜听哨,而不是到这里来开会。”
肯德尔只是点点头。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巴斯挥舞着他那根精心雕刻的棍子,大声叫喊着组织山顶上的防御,做着本该肯德尔干的工作。弗拉卡索的尸体被扔上了直升机。在他带领全排返回直升机山时,手下的人对他发出了无声的谴责。
尴尬的沉默在古德温从门口爬进来时被打破了。
“简直比一月份还要冷得多,”他说,“我真搞不懂我为什么要扔下他妈的背包。什么狗屁军官出的这个馊主意。”
“嘿,伤疤,”帕拉克说,“你今天得到第3个紫心勋章啦?”
“你说得太对了,杰克。”伤疤朝帕拉克爬过去,拉开他肮脏的衣领。“看看这个。一个伤口,对不对?一个该死的弹片伤,就在脖子上。我马上就让鱿鱼给我登记上。我以后就靠这玩意了,你这个可怜虫。”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应该可以去冲绳。”
“我什么伤口也没看到,伤疤。”帕拉克说。
“那是因为这里太黑了,杰克。”
“你真能靠这个得到第3枚紫心勋章,伤疤?”雷尔斯尼克问,“然后回到冲绳去吗?”
“你说得太对了。总不能神经损伤了还去带部队。”
“排里怎么样?”费奇终于冒了一句。
“妈的,杰克。你觉得呢?”
费奇没有回答。
“他们都没事,”古德温最后说,“虽然今晚我们他妈的卵蛋都会被冻掉。”
“你就希望这一切发生。”费奇转向帕拉克,“看看梅勒斯过来没有。”
谢勒爬了进来,他们又回到了戏谑伤疤的紫心勋章的话题上,直到梅勒斯从与地堡相通的狭窄坑道爬进来为止。
与再次回到排里坐在阵地上相比,这里的感觉既温暖又安全。
“有换防的消息吗?”梅勒斯还没有就位就开口问道。他缩起泥泞的靴子和两腿,把背靠在发霉的地堡墙壁上。
“原来预计A连和C连今天下午降落到这个山谷,”费奇说,“但因为天气原因被取消了。也许明天早上能来吧。他们说他们正在尽力。同时,我们只需要守住这座小山就行。他们对我们放弃马特峰不太高兴。”
“他们在那里连个影子也没露一下。”梅勒斯咬牙切齿地说。
“没有人责备我们,”费奇很快地说,“至少在电台里没有。我告诉他们我们没有足够的人守卫马特峰,我们这里有重伤员要保护,这里的防御阵地要小一些。”
“上头到底是什么意思,杰克?”古德温问,“如果这个该死的雾不散去,我们要在明天晚上20点离开这里。”
“20点?”费奇问,“把这话收回去。你从哪听来的?”
“你没上过他妈的基础学校吗,杰克?H2O(2)。就是水。你应该知道这玩意。你以前经常喝它。在厨房里把龙头一扭,就会流出来,它很清亮,里面还有些好玩的气泡。”
“而且你不必用哈拉宗把它弄出怪味来。”梅勒斯说。
“对,他妈的政府为了能让你喝得爽,连那些树木都洒满了哈拉宗。”帕拉克插进来说。
大家笑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接着,谢勒打破了沉默:“我们应该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为伤员们储存一些水,以免他们进入休克状态。”
为此他们制订了一项计划,收集和重新分配水,为伤员省出一部分水。
外面传来一声很微弱的喊声:“秋宾!”没有一个人说话。几秒钟后,地上传来两声沉闷的爆炸声。
“肯定飞过去了。”肯德尔说。
“废话。”伤疤回答。
费奇很快插话道:“我们应该感谢这场雾。越南猴子得像我们一样把迫击炮弹扛上山。在没法瞄准的情况下他们不会打太多的炮。”
“除非有比我们想象的更多的人在背迫击炮弹,”梅勒斯悲观地说,“听我说,我他妈的脑子里像是整天都在数数,很清楚他们打了多少迫击炮弹。每次的炮击好像来自3个不同的方向,每个方向发射3发炮弹。这样一次就有9发。今天他们大约每隔10到15分钟炮击一次。这样1小时大约发射了40发。因此今天12小时发射的炮弹就有480发。再加上他们炮击马特峰的40到50发炮弹,这样总数就超过了500发。每人背两发就是250人,每人背3发也不下166人。”
“嘿,杰克,还有大约三分之二的炮弹飞到他妈的山那边去了。”古德温笑道,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梅勒斯继续专注在计算上。“但这只是假设他们打过来的全都是60毫米炮弹时的情况。他们一直在用82毫米迫击炮打我们,而且我认为前几天在马特峰上轰击我们的有可能是120毫米的大炮。那么82毫米炮弹的重量是多少,一发是6磅还是7磅重?而他妈的120毫米炮弹起码有30磅重。所以,敌人很可能远远超过了250人。而这只是迄今为止对他们已经发射的炮弹进行的统计。”他扫视着地堡里的每一张面孔。“因此,要么我们一个连队全部脱离迫击炮的威胁,今天晚上收拾好他妈的行李走人,”——他停顿了一下——“否则我们就会陷入真正的困境。”
“你知道,梅勒斯,”费奇取笑道,“你应该在情报部门里,而不是跟我们这些愚蠢的步兵一起呆在这座该死的山上。”
“军事情报常常跟实际情况不符。”梅勒斯说。
“这消息太棒了,长官,”帕拉克说,“你干吗不带着你的加法机直接回国?”
但是与梅勒斯对军事情报效能的评价意见相反,师里的情报军官在过去几天里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通过对死亡北越士兵口袋里的信息所做的分析,还有空中观察员努力透过云层对地面的目视侦察,以及冒着风雨缩成一团躲在山顶上的地面侦察小组借助星光夜视仪、红外观测仪、望远镜和他们竖起耳朵和眼睛得出的报告,师里相当肯定,北越的一个团正从老挝向东移动,以保护9号公路以北马特山脉边缘的高地的安全。第2个团则通过南边的阿肖谷平行向前推进。师部认为还会有第3个团沿上述两个团之间的多克容山谷向前移动,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其踪迹。
通过占领直升机山,B连把自身直接插在了最北边的那个北越团的进军路途当中。这迫使北越军要么消灭B连,要么把它像个肿瘤一样隔离和包围起来,用迫击炮或者炮兵部队去摧毁它。后一选择使得北越军只好绕道走山脊下面丛林叠嶂的山谷,这样他们的行动将变得非常缓慢和艰难。因此,情报军官打赌北越军将会攻击B连——但要等到它集聚起足够多的兵力时才会开始。
这将是一场竞赛。师部假定北越军认为海军陆战队知道正在发生的事。海军陆战队认为北越军战斗力很强,对他们应给予充分的重视。在海军陆战队的炮兵撤回去参加甘露行动时,北越军决定乘虚而入,这绝非偶然。然而,海军陆战队手里掌握的大牌是,北越军可能不知道如果天气放晴,海军陆战队将会迅速返回那里。沿着山脊向前推进的北越军队只要有云层的掩护,就会是安全的。由于北越军的行动是依靠步行,天气对他们的影响不会像对海军陆战队那么大,他们大约在第二天就能进入消灭B连的攻击位置。如果乌云散开,海军陆战队的机动优势使他们可以在合适的位置截住北越军,予以重创。B连坚持得越久,就越有可能引发一场团级规模的战斗,给北越军造成重大的杀伤。在最坏的情况下,海军陆战队会损失一个连。当然,没有人愿意这样,但是要想消灭一个陷入绝境的海军陆战队连,即使对一支很大的北越军队来说也绝非易事。哪怕在最坏的情况下,北越军也将付出沉重的代价。而在这场战争中,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是头等重要的。
这位情报军官专业而又干练的评估被送呈给内策尔将军,然后又下发到了各个团里。
自从执行“秃鹰”任务的B连被派出去以后,马尔瓦尼一直密切关注着1营。但他还有另外两个步兵营要操心,尽管师部情报军官的评估很有道理,但他并不打算转移全团的重心和方向,除非他知道自己真的有必要。他开始适度地让行动持续下去,他知道自己有100名士兵身处危险之中。但他们是海军陆战队,他们就该出现在那里。他明白师部情报军官的分析是正确的。如果北越军停下来攻击B连这个在任何指挥官眼里都十分诱人的目标,他们就会付出沉重的代价。如果他不能把其他营及时地投入战场,B连也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北越军会觉得为他们的国家做出牺牲是值得的。对海军陆战队他却不再能说出同样的话。现在的军事目标到底是什么?如果他们是到这里来打共产党人的,为什么不把河内作为目标?他们可以很容易地消灭那些共产主义领导人,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或者只需让处于防御态势的许多陆军师越过北部和东部边界,这将使他们的战斗力至少提高3倍。他们会以约十分之一的伤亡率把北越军队从南越驱赶出去。越共则可以交给南越人来清除。见鬼,自去年春节以来,对越共的清理就已经开始了。海军陆战队的杀人缺乏明确的目标,从客观上讲似乎并没有超过杀戮本身。这给马尔瓦尼的心里留下了某种空虚感。他试图通过做好工作来忘掉它,而他的工作也是杀人。
* * *
布莱克利少校的感受与马尔瓦尼一样,但有两点显著不同:布莱克利更加兴奋,因为他没有另外两个营要操心;而且这是他的第一场战争,而不是马尔瓦尼的第3场。此外,布莱克利从来不去反省正在付出什么或为什么要付出。布莱克利是个解决问题的人。
他知道B连正处于危险之中。他把B连置于危险的境地,他并不特别喜欢由他造成的这个事实。虽然他看到了从直升机上抬下的死亡士兵,但在他们阵亡时他实际上从未到过现场。为此他发现很难尊重自己。这是一场尉官们的战争,32岁的他已经太老了,除非他能以某种方式身临其境。他不知道而且他也意识到自己永远也无法知道,在战斗中他是否有能力率领一个排或一个连。
梅勒斯也许会说布莱克利不称职,但梅勒斯是错误的。即使换一个级别较低的工作,布莱克利也会像做他目前的工作那样去干——胜任,不完美,但工作干得还不错,而且不会招惹麻烦。他会犯同样类型的小错误,但影响都不大。(如果他是个排长)他可能会把一挺机枪部署在一个错误的地方,而不是把一个没有食物的连队派出去。但是他手下的海军陆战队会弥补这样的失误。即使机枪的部署有缺陷,他们也能把仗打好。伤亡会稍微高一些,歼敌数量会稍微少一些,但是完美的统计数据在任何报告里都是不存在的。一场胜利的报告中只会有确保胜利所需的伤亡数字,而不会有如果机枪的位置部署得更好人员伤亡又会怎么样的内容。
这里面不存在什么险恶。布莱克利自己并不知道他部署的机枪位置不佳。他只会对队员的伤亡情况不舒服一阵子。但是对为什么或什么地方没做对的反省是不需要布莱克利做的。眼下摆在他面前的问题就是与敌人作战,得到尽可能高的歼敌数量。他想把事情做好,就像那些正派人一样,现在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对于一名职业军官来说,事实上他可能会因此获得在一场战斗中使用整个营的无比宝贵的经验。
凌晨3点左右,古德温的一个潜听哨开始拼命地按话筒上的发话键。梅勒斯听到古德温的声音迅速出现在电台上。“南希,我是伤疤。怎么回事?你再按一次就让所有越南猴子都知道了。完毕。”
话筒里传来一阵喧嚣,梅勒斯忘记了数数。
“杰克逊,下去把所有人都叫醒,”梅勒斯说,“我们有麻烦了。”
“为什么叫我去?”杰克逊说。
梅勒斯说:“RHIP,杰克逊。另外,你在黑暗中不容易暴露。”
“你会为这感到后悔的,少尉。”杰克逊低声说。
“我他妈的就希望这样。”
杰克逊消失了,很快梅勒斯就听到有紧急情况的耳语开始向阵地上传去。
电台里传来了费奇呼叫那个潜听哨的声音。“南希,我是布拉沃6。如果你觉得可行的话,就按你的话筒两次。完毕。”
没有回答。
“OK,南希,”费奇继续说,“我们全都得到了警报。你只要趴在地上呆在那里别动,听我们的通知。完毕。”
南希按了话筒两次作为回应。
一滴小水珠从梅勒斯的散兵坑边上滴落下来,打在他潮湿的背上。他能看出去的距离不超出坑外面的小土墩。微风徐徐地吹过云雾缭绕的丛林。电台里突然发出了其他话筒使劲按键的声音。“好吧,其他潜听哨听着,”费奇发话道,“如果行的话你们就撤回来。”
梅勒斯背上电台爬到阵地上去提醒大家潜听哨就要回来了。正好碰上往回爬的杰克逊。“你在黑暗中确实太显眼了,少尉。”他一边说一边迅速爬了过去。
赖德和杰梅因都在值潜听哨。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了。然后传来一声耳语:“本田。”一个声音低声回答:“凯旋。”接着山坡上出现了快速爬行的声音,当一个人猛地挤进一个散兵坑里时,传来一声轻微的咕哝。然后又是第二个人爬过去并发出第二声咕哝。值潜听哨位人员正在陆续安全返回。
梅勒斯刚刚滑进自己的散兵坑,寂静的深夜就被来自他们下面丛林里的轻武器射击的咆哮声打破了。射击的火光照亮了飘荡的浓雾。
“布拉沃2,”电台里劈啪作响,“我是南希。他们发现了我们。我们正在回撤。”
在北越军7.62毫米武器的凶猛射击声中,不时地夹杂着海军陆战队更轻但射速更快的M-16步枪的射击声。
“南希,该死的,不要爬起来就跑。”古德温恳求他的潜听哨不要匆忙离开隐蔽处。“你会被打死的。保持冷静,杰克。我们会救你们出来。完毕。”
“我们回来了,伤疤,该死的。”电台里回答。然后射击声停止了。
话筒按键被按下了,听筒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这是个不习惯使用电台的人——腔调里带着惊恐和孤独。
“嗯,古德温少尉,长官,”那个声音低声说,“你能听到我吗?”随着发话按键的松开,电台里发出了短暂的静电干扰声。
“妈的,杰克。柠檬和可乐(妈)。完毕。”
那个声音回答说: “我猜罗斯科已经死了。”那个小伙子按着送话键很长时间没有出声,不知道他是不是想阻止古德温的回答,“哦,耶稣,让我离开这里,少尉。”他松开了送话键。
“开始往回爬,好吗?把身体放低,开始往回爬。完毕。”
“可电台在罗斯科的背上。”
“别管该死的电台,把频道旋钮调乱。爬进他妈的草丛里,挖个洞在那里等着。我们会来接应你,不要担心。完毕。”
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话筒按键被再次按下。“我取不下来这个该死的电台。”那个声音绝望地低声说。
古德温的声音变成了命令的口气。“这是命令,杰克。改变频率,然后扔下那个该死的东西。他们不会包围你,因为那样他们就会打中自己人,所以赶紧往后爬,离开他们隐蔽起来。一旦他们跟我们正面交上火,他们就会以为你是跟我们在一起的,不会再去寻找落单的潜听哨。等天亮攻击结束后,我们就来接你。现在行动,该死的。完毕。”
这次还是没有回应。然后那个声音低声说:“少尉,请帮我离开这里。求求您,长官。”
杰克逊轻声呻吟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们办不到,你这个婊子养的蠢货。赶紧往回爬吧。”
“求您了,伤疤少尉,请把我弄出去。”那个声音再次恳求说。
突然传来了3颗手榴弹的连续爆炸声,远处黑暗的丛林里现出了微弱的闪光。
“南希,南希,我是布拉沃2。如果你没事,就按话筒两次。”古德温一连重复喊了3次,然后放弃了。
全连等待着敌人的出现,但攻击一直没有开始。
“那个潜听哨救了我们的命。”梅勒斯在接下来的寂静中说。
“至少今晚是这样。”杰克逊回答。
他们都明白他们还活着是因为有两个人已经死了。当然,这也是连里为什么要派出潜听哨的原因。
沉寂持续了大约15分钟。然后,从他们周围的丛林里传来了轻微的低沉丁当声。那是正在挖掘工事的声音。
梅勒斯用电台呼叫古德温。“嘿,布拉沃2,你听到有人挖土的声音了吗?完毕。”
“你骗人吧,杰克。完毕。”
电台里传来了费奇的声音。“布拉沃3,我是布拉沃6。你们怎么样?完毕。”
肯德尔轻声回答:“还行。我们在下面2排几天前上来的那道山梁上。完毕。”
“妈的,杰克,”古德温插了进来,“我们被包围了。完毕。”
“你是个军事天才,伤疤。完毕。”费奇抱怨道。
“你得了多少个紫心勋章,杰克?那才是他妈的军事天才的标志。完毕。”
肯德尔闭上了眼睛,试图回忆他妻子的脸和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梅勒斯开始默默祈祷,所以杰克逊并不能听见他在心里念叨。“亲爱的上帝,我知道我只是在遇到麻烦时才会祈祷,但是亲爱的上帝啊,让我离开这里吧,请让我离开这里吧。”他不停地祷告,脑子飞转,想要寻找一条逃生之路。他甚至想丢下伤员,丢下这个排,丢下一切,只想跑进丛林里去寻求保护。
他很可能即将死去,梅勒斯被这个令人无法抗拒和惊骇的想法给压倒了。就在这块肮脏的土地上,就是现在。生命才刚刚开始,很快就要结束的现实是如此令人感到可怕,如此令人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