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再次攻击马特峰(2 / 2)

古德温也站在梅勒斯一边:“小伙子们已经被那个该死的疯子折磨得够惨了。”他把手在血迹斑斑的裤子上擦了擦。那天早晨他受了伤,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听着,”他补充道,“我不是说笑话。我是喜欢开玩笑,但这次是认真的。”他停顿了一下,以确保费奇和梅勒斯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我们干脆宰了那两个狗日的。等那两个狗东西进来,然后扔几颗手榴弹。他们可以都死得他妈的很英雄。我会亲自为他们写报告。”

“我跟你一起干。”梅勒斯说。

费奇摇了摇头。他说:“你知道你不能那样做,伤疤。这是谋杀。”

“谋杀。”伤疤恨恨地说。他拱起手臂摆出山的形状,然后又做出遍地死人的样子,“这有什么区别?”

费奇突然感到不堪重负,他把脸埋在手里弯下腰去,几乎趴在了他面前的地图上。“我不知道其中的区别,”他喃喃道,“只是别他妈的给我找麻烦。”他的手又颤抖起来。

静下来一会儿后,梅勒斯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们可以因这些命令谴责战争,我们也可以因这些命令谴责某些人。但你要杀人的话,就必须承担个人责任。”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梅勒斯。”古德温说。

“我也是几天前才明白。”梅勒斯回答。他想起了波利尼和在他的散兵坑外面死去的那个北越士兵,他们两个人都是被他亲手杀死——或者说谋杀的。

费奇抬起头来。“没有别的办法,除非你们想造反,”他说,“我不打算这样做。等我从这里出去以后,我要把我的脑子彻底清理一下。我不想去坐牢。”

梅勒斯抠了抠手上的老茧,把脚在泥泞里轻轻踢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他知道费奇是对的。“好吧,”他说,“让我们瞧瞧你这次能拿出个什么样的破计划,吉姆。”他和费奇对视着笑了。

古德温摇了摇头,然后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不管搞什么,反正别他妈的空中切入了,杰克。”

他们再次面临着痛苦的选择。直到凌晨3点他们才制订出一个计划。古德温与2排从狭窄的东边上山。梅勒斯率领由大部分补充新兵和1排残余人员组成的一个排,加上3排的一个班,以及现在装备着步枪的迫击炮班,从宽阔的南坡上山。他们将同时发起攻击,东南侧的山梁能够保护他们不被彼此的火力误伤。骗子率领肯德尔排剩下的海军陆战队员(比一个班多不了几个人),加上6名补充的新兵,负责北边山梁的安全。他们的任务是消灭北越军的狙击手,特别是已暴露射击阵地、曾向直升机开火的敌人的机枪。北越军的这些火力点会从后面对古德温排的进攻构成威胁。康诺利的班将交给科特尔指挥。费奇和连部成员位于梅勒斯排和古德温排之间,跟随他们一道前进,这样费奇至少有机会掌握局势的进展。D连将乘直升机前来保护营战地指挥部,并在此建立的一个火力支援基地。汉密尔顿领导的1排3班,连同莫尔和他的副手一起,将绕到西边袭杀从山上逃跑的北越军士兵,或在进攻陷入困境时,阻止敌人进行增援。

梅勒斯首先让雅各布斯担任他排里的副排长,并让罗伯逊接替雅各布斯当班长,罗伯逊原来一直是该班第一火力组的组长。然后,他把所有班长召集到一起,向他们再三交代了作战计划。即使各班的规模都只剩下原来的一半,他还是觉得保持各班原来人员不动的做法更好一些。这样一来,他和雅各布斯手里掌握的班就成了5个而不是3个。

康诺利承当了指挥3排并拔除山梁上的北越军机枪阵地的重任,他紧张万分,不停地吞咽着口水。他这会儿真希望自己是个很差劲的班长,而不是一个好班长。他多么希望温哥华仍然跟他在一起。他还希望他手下没有那么多的毫无经验的新兵。他更希望自己能够活着回家。

梅勒斯注意到了他的反应。“骗子,我知道你能够胜任。不然我就不会把这个任务交给你。”

康诺利停止了咽口水,但是当梅勒斯简短地交代完任务后,科特尔却开口了。“我干不了,”他说,“我不会接管骗子的班。”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他。

“叫我胆小鬼和混蛋好了,但我不想上山去送死,有些发疯的白鬼想要踩着我的尸体爬到将军的位置上。我不干,伙计,而且被踩的也不止我一个。”

没有人责怪他。他的头部受了伤,当天下午本可以乘坐送营指挥部来的直升机回后方去,但是他留了下来。

“好吧,科特尔,”梅勒斯说,“那你想让谁来指挥这个班呢?”

科特尔未料到梅勒斯会有这种反应。他吃了一惊,环顾四周,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赖德。”他最后说。

“去找他来。”

科特尔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气呼呼地向阵地上走去。

梅勒斯在黑暗中能感觉到身边这些缩成一团的人们的恐惧。“可以提出不上山的理由。”梅勒斯说。

大家拖着步子走来走去,眼睛看着地上。雅各布斯开了口。“杰——杰梅因有一次疗养假,他的手臂里——里面有一块碎金属片。”

“拜托,吉克,”梅勒斯说,“在我被打死以前,就叫它一回弹片吧。”其他人都轻声地笑了,“你还有其他能使用那支M-79的人吗?”梅勒斯问。

“我自己用它。”雅各布斯回答。

“很好。”梅勒斯环顾四周,“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一个人说话。

赖德愁容满面地从坡下爬了上来。他的头发被烧焦了,眉毛也被烧掉了,脸上涂满了药膏。“少尉,我听说我们明天要发起进攻。科特尔说每个人都快疯了,他要坐救伤直升机回去。”

“是这样,赖德。”梅勒斯说。

他们等待着这次即将到来的进攻。这次的等待与以往的都不相同,感觉就像是他们已经把生命抛弃了似的。

梅勒斯一直在回想他曾经希望有更多了解的那些女孩。他想起了在波士顿橄榄球俱乐部参加的一次舞会。他和橄榄球队的两个朋友从普林斯顿前往波士顿。他们两人都有女朋友在拉德克利夫,其中一人把自己女朋友的室友介绍给了梅勒斯。那天,他们穿了晚礼服,女孩则穿着长裙。天上飘着温柔的雪花。舞会结束后,他们去了湖边的一所房子,蜷缩在火堆跟前。其他两对慢慢地去了卧室,只剩下梅勒斯和那个女孩。他看出她有点害怕,担心他不过是来自橄榄球队的又一头动物。梅勒斯则担心自己会成为她眼里的傻瓜,因为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们紧张地坐在那里,甚至无法相互交谈,宝贵的光阴就这样白白地浪费了。

梅勒斯现在很想把手伸过太平洋向那边道声歉。他不记得她的名字。她也不知道他此时呆在一个土坑里即将死去。战争打断了生活并把它撕裂开来,所有第二次机会是不存在的,而所有的第一次机会都失去了。梅勒斯也在脑海中再次看到了痛哭的安妮。他们在一起的最后那个夜晚,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她怎么会那样哭呢?他再也无法向她解释自己当时的感受,内心的痛苦,更无法弄清她当时那样做的原因,也无法为自己对她缺乏理解而道歉。他们已经一刀两断,天各一方,根本就没有第二次和好的机会。

接着,他的眼前浮现出自己跟波利尼滚下山坡时的景象,他看到了波利尼头上的那个清晰的枪眼。然后,他又想起了巴斯削他的短计时棍,还有温哥华弯腰对进了空地堡的他和伤疤说“北越佬往那边跑了”时的情景。

那天夜里晚些时候,梅勒斯再次对着半空小声问了句:“你还好吗?”他问的是巴斯、温哥华和波利尼。杰克逊以为梅勒斯是在对他说话,于是回答说是的。梅勒斯一时没反应过来,很奇怪杰克逊为什么要那样说。

电台里传来了古德温低声检查一个潜听哨的声音。即使在发起进攻之前,战争中的乏味任务也一点不能间断。

小伙子们在直升机山的南侧按一路纵队进行编队。山上起了大雾。梅勒斯感觉头顶上的云就像一块又大又厚的石板。对于即将发起的疯狂的行动,士兵们都感到身心疲惫,充满了绝望。他们检查着弹药,拉紧身体前后的皮带扣,为投入这场疯狂的战斗做着准备。全连的老兵们仿佛都已屈服于这种疯狂,做了成仁的心理准备。心力交瘁的梅勒斯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有些情况下有人会向长官扔手榴弹。

他默默地检查着全排。许多小伙子他都很陌生,但其余的则是他熟悉的战友。他帮个别人拉了拉未绑紧的水壶,收拾好草率放置的手榴弹,就像一个正在帮孩子们打理上学行装的母亲。

忽然,梅勒斯听到有人吃力地从山坡上向他们走来。一个幽灵般的身影从阴暗的雾里冒了出来,他的肩膀上扛着一支M-16步枪,防弹背心外面的背带上的口袋里装满了弹匣。“嘿,梅尔,”霍克说,“他妈的我的排在哪里?”

梅勒斯摇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他说:“你带3排吧,霍克,跟骗子一道。那个排比一个班多不了几个人,任务是压制住东北方向的山梁上的狙击手,防止他们向伤疤后面射击。那里还有一挺机枪。”他拿出地图和带红色透镜的手电筒。“我想3排的位置是在这里,”他指着他计算出的那个位置说,“你可能要拔除一些敌人的掩体。”他抬头看着霍克那双热切的黑眼睛,“谢谢你的到来,松鸦鹰。我希望你别他妈的被打死。”

“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不能带这个排登上他妈的那座山?”霍克转身向队伍走去,举起手指摆出鹰爪的模样。

“嘿,松鸦鹰中尉,你想让你的屁股挨枪子吗?”有人喊道。

“除非他妈的越南猴子发明一种从地底下射出的子弹。”

霍克笑对死亡的精神感染了士兵们。

帕拉克的声音从PRC-25s电台里传了出来。“好的,布拉沃1、2和3。开始行动。”

炮弹呼啸着从他们的头上飞过,把马特峰炸得山摇地动,全连走进了黑暗的丛林。爆炸产生的火光经过大雾的反射和弱化,映照在他们眼里时已变成了暗淡的微光。

科特尔和雅各布斯班里的M-79榴弹发射器手杰梅因,坐在一根原木上看着他们走过去。

“祝你们好运,伙计们。”科特尔诚恳地说。雅各布斯说了声谢谢。其他几个人也同样如此。没有人认为他们的做法有什么不好。杰梅因看着战友的队伍走了过去,默默地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不会去,这次不去。这一次简直是疯狂之举。”

杰梅因和科特尔看着最后一个人消失不见。他们默默地又坐了至少3分钟。然后杰梅因说:“我觉得有点丢人。”

“我也是。”科特尔说。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你觉得我们死后能够去天堂吗?”杰梅因问。

“我什么也没有想。我相信死后耶稣会照管我们的。”科特尔看着杰梅因说,“信仰不需要思考。”

杰梅因把这句话琢磨了一会儿。“如果你错了呢?”

科特尔笑了起来。“如果我错了?你这一生一直比我过得更糟。我押的宝十拿九稳,可你没有。”

“我并没有说我不相信。”

“我也没说你不相信,只是你太小心翼翼了,不肯大胆抉择。耶稣并没有要你不去冒险。如果你不做出选择,你就哪也去不了。”

“除了回国,我哪儿也不想去。”

“是啊,我会跟你在一起,”科特尔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这里的每个人都认为这对我来说很容易。我是来自密西西比的善良的信教的小男孩,还有我信教的善良的妈妈,因为我是这个愚蠢国家里有着大信仰的黑鬼,所以我没有任何烦恼。好了,只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停顿了一下。杰梅因什么也没有说。“我看到我的朋友威廉斯被一只老虎吃了,”科特尔继续讲下去,“我看到我的朋友布罗耶尔的脸被一颗地雷炸得稀烂。你觉得我整夜无所事事地坐着是在感谢亲爱的耶稣?或者举起手向着可爱的天国呼喊哈利路亚?你知道我在做什么?你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失去了信仰。”科特尔的喉咙突然收紧,憋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我失去了信仰。”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恢复镇静。接着,他把气呼出来,慢慢地恢复了自制。“我坐在那里,看不到任何希望。希望消失了。”科特尔眼前出现了他死去的朋友。“然后,东边的天空又变成了灰色,你知道我在做什么?我选择继续信仰。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耶稣也许只是一个神话故事,而我可能就是一个大傻瓜。反正这就是我的选择。”他从内心世界里转了出来,回到了周围的黑暗世界中。“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当全排完全进入丛林时,梅勒斯看到杰梅因拿着一支M-16从他身旁跑了过去。杰梅因把步枪递给雅各布斯,一声不吭地拿回了他的M-79榴弹发射器和装满了榴弹的背心。雅各布斯转过脸去对着梅勒斯咧嘴一笑,脸上露出了喜色。杰梅因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走去。

“嘿,杰梅因。”在队伍稍事歇息时,梅勒斯终于小声喊道。

杰梅因满脸委屈地转过身来。

“别他妈的露出一副哭丧相,”梅勒斯轻轻地说,“科特尔也回来了?”

“是的。那个疯子开始祈祷,也没有问我来或不来就走了,所以我也跟了上来。这个疯子。”

“你还是他?”梅勒斯问。

杰梅因笑了起来。“谁他妈的知道,长官。”

“嗯,我很高兴你们能过来。我希望你能休成你的疗养假。”

“我也希望,长官。”

他们又出发了。梅勒斯要罗伯逊和杰梅因以及3个新兵担任尖兵,他知道罗伯逊曾和杰梅因一起攀登过天帽山,两个人十分默契。他们两个或许能带好那几个新手。

新兵们对任何一点声音都紧张万分。当他们接近马特峰时,掩护炮火的声音越来越大。罗伯逊放慢脚步,慢慢地向丛林边缘走去。罗伯逊的班缓慢前进,摸索着向B连以前为发挥火力清理出的危险开阔地带走去。整个队伍停下来等待着。

随着黎明的到来,雾渐渐变成了灰色。然后罗伯逊举起了手。他转过身来小声地说了句什么。在大炮的轰鸣声中,梅勒斯什么也听不见。梅勒斯知道他们到达了树林的边缘。他趴在地上,一直向前爬到罗伯逊身边。此时,罗伯逊正趴在地上,凝视着仅有一米远的开阔地。

他们的眼前耸立着马特峰,它现在的模样已变得如此丑陋和贫瘠,弹痕累累,硝烟弥漫。梅勒斯能看到他们上次进攻时在铁丝网上撕开的大缺口。他也能看到1排以前建造的掩体。他回到后面,把全排在丛林里一字排开,部署好进攻队伍,并用电台与古德温取得了联系。当古德温在电台里说他已经与梅勒斯的右翼接触上时,梅勒斯把当前情况通知了费奇。他告诉费奇他们已经进入了攻击位置。

小伙子们满头大汗,抱着步枪躺在地上,一些人紧张地喝着水壶里的水或酷爱饮料。炮击停止了。他们听到了D连的其余部队乘坐直升机到来的声音,迎接他们的只有北越军稀稀拉拉的步枪射击声。尽管如此,梅勒斯仍然感到害怕。他不安地看着山上。大炮和迫击炮炮弹对加固的阵地起不了什么作用。那些掩体建造得太好了,他悲哀地想。现在,情况能否顺利发展,全取决于固定翼轰炸机能否用凝固汽油弹和250磅乃至500磅的炸弹摧毁它们。

他们等待着预定的轰炸。什么也没有发生。恐惧淹没了梅勒斯,他伸手抓起话筒。“布拉沃6,我是布拉沃5。该死的固定翼飞机在哪里?完毕。”

“应该正在路上。他们遇到了恶劣的天气,看不见他妈的这座山,飞快了会有撞山的危险。”

“妈的。”杰克逊小声说。

梅勒斯用电台联络了汉密尔顿,后者正继续向西进入预设的阵地,以阻止敌人的增援或消灭从马特峰上撤退下来的北越士兵。他们的进展非常缓慢。“你们要加快速度。”梅勒斯恶狠狠地说。

汉密尔顿回答明白。

梅勒斯躺在离雅各布斯和杰克逊不远的地方。他们等待着。梅勒斯又想拉屎了。他感觉肠子里就像装满了湿纸巾一样。

杰克逊觉得背上的电台沉得要命,让他呼吸都感到困难,但与此同时,胸口紧贴地面的感觉又使他觉得挺好。一只从未见过的虫子从他的鼻子前面爬了过去。这让杰克逊意识到,尽管人类在这两座山头上打得你死我活,但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昆虫们却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他的思绪飞回到了现实世界中,他想起了他的家人,他在克利夫兰的街坊邻居。他的父亲去莫氏轮胎翻新厂上班时每天中午要带的午餐。他的母亲在碧莉美发店给顾客做头发时与她们的笑语。就像这只昆虫一样,他们也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

梅勒斯再次询问汉密尔顿的位置,他离目的地仍有几百米远。恼怒的梅勒斯对汉密尔顿大发脾气。然后他开始呼叫费奇。“该死的,我们的飞机在哪里?”

“我不知道,5号。通话结束。”费奇草率地说。

梅勒斯向后爬去,杰克逊紧跟着他。他们埋下身体慢慢来到排成一长溜的海军陆战队员们的身后。“我们正在等飞机扔炸弹,”梅勒斯拍着士兵们的肩膀说,“我们正在等固定翼飞机。他们会用蛇眼炸弹和凝固汽油弹把这座山炸成火海。”小伙子们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和杰克逊来到科特尔身旁。科特尔抬头看着梅勒斯。“我疯了,少尉。我是个发疯的摘棉花的傻瓜。”

“我也这么认为。”赖德笑嘻嘻地说。

“嘿,伙计,”科特尔回答说,“我一回到你们中间就看出来了。我觉得你当上班长后就得意得昏了头。”

赖德笑着耸了耸肩膀。

科特尔跪在杰克逊旁边,两个人郑重地看着对方,拳头相碰来了一遍手舞。

“嘿,兄弟,真正的噩梦来了。”杰克逊最后说。

“你只要相信耶稣就行了。”科特尔说。他们都知道这有可能是他们相互传递的最后遗言。“但也别让你的步枪沾上泥巴。”他们的手再次接触,然后杰克逊转身跟上梅勒斯沿着队伍爬走了。

梅勒斯和杰克逊回到了雅各布斯旁边原来的位置处。山上死一般沉寂。也没有风。变淡的硝烟把枯萎的林木染成了泥灰色。

雅各布斯打开一包噗噗樱桃,把一些暗红色的结晶体倒在手上,再噗地放进嘴里。被手掌上的汗水溶解的结晶体染红了他的手。他把樱桃包递给杰克逊,杰克逊也吃了一些,他的嘴唇变成了紫红色。

电台里发出了嘶嘶声。“固定翼飞机来了。把你们他妈的头埋下。完毕。”这道命令顺着队伍传了下去。然后一阵急促的尖叫声钻进了他们的耳朵,一架鬼怪式战斗轰炸机的庞大身躯从他们的头顶上呼啸而过,距离近得使他们感觉到了飞机尾流的扰动,飞机从对面的山顶上消失了。随着飞机声音的远去,一支孤独的自动武器的射击声哒哒哒地响了起来。

“他们怎么没扔炸弹?”雅各布斯问。他已经拿出了他的英斯塔迈蒂克牌照相机。

梅勒斯耸了耸肩。

第二架喷气式飞机来到了他们的上空。蛇眼炸弹——在灰色天空映衬下的4颗小炸弹——从它的翅膀上掉了下来。突然张开的4瓣尾翼,减缓了炸弹的急速下落,这使得喷气式飞机能够在炸弹落地爆炸之前,轰鸣着安全驶离这个危险之地。

炸弹在山的另一侧爆炸了。

梅勒斯马上对电台里说:“那些愚蠢的笨蛋炸错了地方。告诉他们下移500米。完毕。”

“收到了,布拉沃5,”费奇回答,“我们正在联系。结束。”又一架鬼怪式飞机轰隆隆地飞到了头顶。梅勒斯难以置信地看着4颗蛇眼炸弹飘到了视线之外。“该死的,连长,他们又错过了这座该死的山!”梅勒斯喊道。

古德温的声音也出现在电台里。“拜托,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告诉他们,他们炸错了目标。如果他们不摧毁那些掩体,我们就会倒大霉的。完毕。”

梅勒斯躺回到地上。喷气式飞机再次从头顶上飞过,同时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噪音。他们再次把宝贵的炸弹浪费在了丛林里。

雅各布斯转身看着梅勒斯,生气的眼睛里充满了沮丧和恐惧。

“我他妈的能做什么?”梅勒斯几乎是对他喊叫道。

费奇不停地恳求贝恩福特上尉的无线电话务员。贝恩福特终于接过了话筒。“我向你保证一名飞行员报告说看到发生了二次爆炸。完毕。”

“哪怕他说击中了光荣革命的弹药厂我也不会关心,你们没有炸中山上的该死目标。完毕。”

“你看,布拉沃6,你应该试着从他们的角度来看问题。他们的时速是每小时500英里,而且还有雾。这是件很困难的事。完毕。”

“你叫他们看准该死的目标,不然我就朝他们开枪了,老天爷作证。完毕。”

“我们看看有什么办法。大约翰14结束通话。”

一架喷气式飞机飞了过来,离他们的头顶只有几百英尺高。两个长长的腊肠形状的圆筒掉了下来。那是凝固汽油弹。

圆筒飞出了人们的视线,它们以500英里的时速越过山顶,发出灼热火焰的胶状化学物质徒劳地洒进了丛林里。跟着又来了第二架飞机。它扔下的一个油罐向山顶落去,刚好掉在了由碉堡组成的环形地带的内侧。橙色的火焰挟裹着浓烈的黑烟扫过马特峰着陆场上的黑色地面。可那里却没有什么可烧的。

梅勒斯抓住话筒。他关掉连里的频率,调整到营部频率上开始呼喊。“该死的,你告诉那些愚蠢的傻瓜下移200米。我再说一遍。下移200米!”

“布拉沃5,我是大约翰3。你负责清除他妈的铁丝网。我们负责指挥固定翼飞机。他们说最后一次投弹看上去准极了。现在立即开始清除铁丝网。这是命令。”

“见鬼,我告诉你,他们他妈的看错了。我就在这里!他们击中了错误的目标!”梅勒斯翻了个身,气得呻吟起来。

两架飞机又飞回来了,凝固汽油弹再次毫无效果地喷洒到了山顶西北方向几百米远的地方。然后它们就再也不出现了。

费奇清脆的声音在全连的电台上传了出来。“轰炸结束了。天气妨碍了它们的行动。机场上还有另一架飞机,但大约翰说那一架飞不了。这种天气太危险了。”

电台里停顿了一下。

“太危险了。”梅勒斯自言自语地说。

费奇又说话了。“好吧,就是这样。没有空中支援了。表演结束。该我们上了。完毕。”

“布拉沃1收到。”梅勒斯说完把话筒递给了杰克逊。古德温和霍克也回答说收到了。

然后梅勒斯站了起来。

他的手在颤抖。他热血沸腾,心跳得厉害。他觉得两条大腿虚弱得简直伸不直。他空空的肠子还在搅动,想要排出水样的粪便。他发出了信号,然后走向前去,来到了无遮无掩的山坡前。其他人跟他一起,排成一行,颤抖着从树林里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