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你要过毒品之类的东西吗?”梅勒斯问。
“是。他问过我有没有毒品。”
“也许他只是想要一点。你想过这点吗?”
“他问我干什么,嗯?他问我干什么?一个他妈的白鬼问一个黑人要毒品。妈的,伙计。我可不干那种事。”
梅勒斯弯腰看着地上躺的人。弗雷德里克森已经拿着他的急救箱挤了进来,开始给那个人包扎伤口。如果把这个人送去营里的救护站,那就得付出代价,连队就会失去陶瓷和雅各布斯。他们都是连里舍不得放的能手。
“嘿,”弗雷德里克森对躺在地上的人说,“你叫什么名字,嘿?你能听得见吗?”
那个人呻吟着说出一个名字。
“你是B连的人吗?”梅勒斯问。
那个人点点头。
“你刚才在问他要毒品?”
那个人摇摇头。
“他他妈的撒谎,少尉。”陶瓷叫道。那个人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伸手去抓陶瓷,但弗雷德里克森和梅勒斯按住了他。陶瓷使足了劲儿,做势用战壕铲向那个人。如果真铲上的话,那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你是个该死的傻瓜。”梅勒斯平静地对躺在地上的人说。他听见巴斯把海军陆战队员们轰开,叫他们远离这场打斗。他转身对雅各布斯和陶瓷说:“我明天再来处理你们两个这档事。现在睡你们的觉去。”
弗拉卡索站在那里,嘴巴大张着。
“嘿,弗拉卡索,别担心这事,”梅勒斯说,“他们只是发泄一下而已。”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人,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CID,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不能留在连队里。“嘿,你看,不管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把你从连里送出去。我们能处理好这事,你不用担心。你只需要保持安静,打架的事决不会记在你的档案里,行吗?”
“我不做交易。”那个人说,同时往地上吐了一口血。
巴斯叫道:“你说什么?”他跳到那个人的头跟前。“不许你那样对少尉说话,懂吗?”他把那个人的头按在地上,用短而粗壮的前臂抓住他的身体。“你他妈的懂吗?”那个人无法回答,因为他的头被紧紧地压在了地上。
最终巴斯松开了手,他横跨在那个人的胸前,用很快的语速悄声说道:“这位少尉刚才告诉了你两件事。如果你还想晋升,还想要你的小命,就乖乖听话。我敢保证,你就是个他妈的偷偷摸摸的CID屁眼,如果你不达成协议,就再收拾你一个小时。”
“好吧。”那个人嘶哑地说。
他们把他带到野营帐篷里,费奇正借着一支蜡烛的光亮在里面疲倦地赶着文书工作。费奇给托普·西弗斯写了一封信,在第二天早上把这个人送回了后方,自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巴斯用离开岗位到厨房帮厨的办法处罚了雅各布斯和陶瓷。
第二天,全连搬到了靠近一条次要跑道的一排塌陷的帐篷里。跑道的对面有一条河从一道宽阔的山谷中蜿蜒流过。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就坐落在这个山谷的中间,基地的东边和西边都是丛林覆盖的山脊。在河对岸的一座小山上,耸立着奥斯卡特遣部队(里)的地堡和天线。连里无人知道奥斯卡特遣部队是干什么的。海军陆战队员们能听到那里面有为空调系统和电灯提供电力的发电机运转的声音。偶尔会飞来一架陆军的直升机,下来一名陆军高官,乘坐迎接他的吉普车前往200米外的有空调的地堡,或是地堡旁边很小的军官俱乐部。来这里的也有大腹便便、穿一套不得体的没有任何徽章的陆军迷彩服的平民。他们可能来自国际开发署和中央情报局,或是不敢到丛林里去的记者。
在奥斯卡特遣部队驻地的上游方向,驻扎着一个显然什么事也不做的南越军队的分遣队。在经过这支部队的人身边时,海军陆战队员们总是以毫不掩饰的敌意看着他们,痛恨他们无所事事,痛恨他们把美国军队引到越南来。与痛恨那些撒谎者比起来,他们更痛恨这帮混蛋。毕竟,那些撒谎者是自己的同胞,是那些满脸是汗、带着公文包飞来飞去,腰间别着从未用过的锃亮手枪的肥胖的美国文职官员和后方的游骑兵们(奥)。当然,海军陆战队员也恨他们。有些海军陆战队员憎恶北越军队,有些却不这样,北越军队至少是值得尊重的。
当忙着恢复帐篷形状和清理战壕时,B连的海军陆战队员们经常会暂时忘记他们正等着被投入战场。但是,每当一辆吉普车在道路的转弯处开得比正常情况下快了一点,或是一架直升机从头顶上匆匆飞过时,他们心里的恐惧和忧虑就又回来了。
梅勒斯趁上任新职位的机会,提出他是否可以跟费奇一起参加下次的营部战情简报会。费奇同意了。第二天早上,他们两人走进被当作小礼拜堂使用的大帐篷里,在折叠椅上坐下。霍克走过来坐在他们旁边。他刮了胡子,这情景让梅勒斯感到有点尴尬。这是一个明显的迹象——霍克在后方只是个卑微的小人物。霍克还穿了双闪闪发亮的新靴子。梅勒斯用手指着他的靴子吹了声口哨。霍克嘘了他一声。
布莱克利少校走进帐篷喊了声“立正”。中校神采奕奕地大步跟了进来,他点头示意布莱克利会议开始。大家坐了下来。梅勒斯侧身看着霍克,表达他对这种等级制度和特权结构的反感。霍克装作没有看见。
布莱克利站在上面,背靠粗糙的木制圣餐台,宣布了各个连的部署情况。然后,参谋军士开始读他们的报告。有的似乎没有受过什么教育,有的比较高效和专业,这使梅勒斯看出了后方营级机关运作的重要性。海军牧师赖尔登神父站了起来,宣布了未来可给大家提供的各种信仰服务,试图跟这些年轻人打成一片。
军士长纳普在安排给他的预定的时间站了起来,他略为偏圆的身躯裹着笔挺的丛林作战服,开始宣读他的简报。“各位长官,各位参谋军士,”他说,“随着全营在基地的进驻,营长觉得,而我也赞成,我们必须格外注意我们的军容仪表。我希望全体军士人人都要仪容端正。特别强调的是,大家不能佩戴项链、徽章、刽子手的套索(士),而且应打理好胡须。”纳普的目光直视着费奇和梅勒斯。“中士及以上军衔的人才有权利保留胡须。但也要认真修剪,长度不得超过上唇的外缘。不过我知道我们没有那么多有权保留胡须的中士,”他打趣地笑出了声,“所以我们把那些垃圾清理干净,应该不费什么事。等各个连全都进驻基地后,我要直接跟全体上士们谈一谈。”纳普笑了笑,他转向布莱克利,然后又笑了笑。“我的话完了,长官。”
“谢谢你,军士长。”布莱克利说。他转向辛普森。“该你了,长官。”
辛普森点点头,走到讲道坛上发布他的命令。他的袖子捋得整整齐齐,起皱发红的脖子旁边的领口上缀的银叶闪闪发亮。他让梅勒斯想起了一个脾气暴躁的矮子。一个试图表现得像个绅士、操着乔治亚口音的红脖子的乡下矮子。
“先生们,参谋军士们,”他开始讲话,“1营有了个该死的喘息机会。然后我们就要开始下一步的行动。我不能告诉你们这个行动会是什么,但是请放心,我们将进入丛林,或是以连为单位,执行我们不断攻击敌人的任务,切断敌人的供应线,发现他们的医院和弹药库,或者,”他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以全营的兵力尽我们的一切力量,给越共的南北供应线来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停下来看了看他的手下。梅勒斯萎靡不振地坐在椅子上,撕扯着手掌上的一些腐烂皮肤。费奇正在他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霍克则茫然地盯着前方。
“先生们,”辛普森继续说道,“到明天晚上,除了有一个排还在守卫溪嘉大桥,我们处于幸福状态下的整个营,将会聚集在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我确信这是搞一个正式的晚餐会,让全营的军官们聚集在一起培养团结精神和友情的极好机会。这个晚餐会将在18点整开始,我宿舍里有鸡尾酒供应,然后在19点整转到军官食堂就餐,我相信司务长汉森将会给大家预备好配得上国王享用的美味佳肴。我希望每个人都有最好的表现。”
帐篷里鸦雀无声。人们紧张地笑了笑。那些没有受到邀请的参谋军士们看上去很不舒服。梅勒斯转头去看霍克,故意大张着嘴作出一副震惊的样子。霍克没有理他。
布莱克利少校站了起来。“我敢肯定从丛林里回来的军官,当然还有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对周四的夜晚翘首以盼。我不知道那些年轻的军官们是否已经知道了这事,但是举行晚餐会的传统可以追溯到我们的前辈皇家海军陆战队的时代。这个在经历剧烈战斗间隙找机会搞的聚餐,将让我们永生难忘。”
“他说得对。”梅勒斯直视着前方低声说。他指望会得到霍克的回答,但却没有得到。霍克已经拿出了笔记本在上面写着什么,脸上现出专注的表情。
会议结束后,梅勒斯在帐篷外面挡住了霍克。“你的胡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
“掉了。你他妈的认为是怎么回事?”
“你不该刮掉你的有幽默感的胡子。”
“你看,梅勒斯,这个该死的3号和中校把什么项链、胡子、嬉皮士发型,还有刽子手的套索当成了一件大事,所以营部所有的人不得不把胡子剃光。我现在在营部。你没忘吧?”
梅勒斯对中校的愤怒溢于言表。“他妈的什么意思?这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士兵们这样做不过是出于某种自豪感,但是后方的胆小鬼就会剥夺别人的一点点乐趣。”
“嘿,聪明人,”霍克说,“你这样攻击中校和3号,会给自己惹上麻烦的。他们已经因为胡闹挨剋了。”
“他们胡闹了什么?”
“辛普森不止一次公开表示过他想拿B连开刀。当着团部一半军官的面,他已经不止一次为B连的事认错。”
“只有他才想得出那些他妈的愚蠢要求。”
“问题不在这,你这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一点。关键是中校已经被上校饶恕了一次。这个营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他达不到目标,那就是B连的错。3号只是辛普森的一个年轻、聪明的版本,他同样希望以牺牲某些东西来换取他向上爬的机会。我指的不是个人的牺牲。”
“这么说他们都在玩弄权术。我看这还是老一套。”
“不,老天作证,我敢打赌事实并非如此。”
两个人站在那里对峙起来。
“我告诉你,别他妈的跟这些家伙斗,”霍克说,“眼下1营在马尔瓦尼的心目中地位不高,辛普森认为原因就在B连身上。对他的职业生涯来讲,你们既能成就他,也能毁了他。”
“去他妈的。我会尽力让这个混蛋得不到提拔。”梅勒斯抬腿要走。
霍克抓住他的肩膀,使他转过身来。“你听我说,你自命不凡的常春藤联盟算个狗屁。我才不管你他妈的对自己做什么,但你别让连里的小伙子们去闯祸。那都是我的朋友,如果你或其他人因为某些个人的恩怨让他们犯事,我会遭诅咒的。我才不在乎你认为这合不合理。在那个家伙的手下,我还遇到过比他那些手法更可恶的下三滥动作。”霍克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政治家先生,中校掌握着直升机。”
霍克松开了梅勒斯的衬衣。他的手在颤抖。梅勒斯惊恐地往后一缩。他们站在那里,互相看着对方,喘着粗气。梅勒斯意识到他们之间差点就真的打起架来,他的情绪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他还能看出霍克感觉不好。梅勒斯想伸手去碰碰他,说自己是个笨蛋。他无法忍受霍克不再是他的朋友。拿他的教育和愿望说事是很伤人的。“我会跟吉姆谈谈,”梅勒斯说,“我们会好好清理出个头绪。我并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做一个傻瓜。”
霍克并没有看着梅勒斯,他的眼睛正看着远处那些小山。他在上衣口袋里摸索着。“香烟找不到了。”他说。
“找不到挺好啊,”梅勒斯说,“你想从这里离开后,过几年死于癌症吗?”
“你相信那种废话?”霍克问。
“啊哈。”
他们互相对视着,都意识到他们在谈论死亡。然后霍克平静地说:“我自己有时也很混蛋。中校并不是唯一有野心的人。的确,当吉姆上任时我也想成为B连连长。我在丛林里待的时间更长,吉姆犯的错误我也犯过,而且还付出了代价,但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它再次发生。”他的眼里一片空白。梅勒斯感觉到他的脑海中正在重现某些可怕的情景。霍克很快恢复过来。“我不希望再发生那样的事。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要怎么玩那个游戏?”
梅勒斯点了点头。“特德,我不想当连长。我只想出丛林。”
“但愿我们至少没有相互撒谎。”霍克说。
“好吧,”梅勒斯轻声说,“我也想当。”然后他很快补充说,“但我很乐意在你的领导之下,霍克。真的。我不想让事情变得很糟。”
“我也这么认为。”
然后是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我得回去了。”梅勒斯最后说。
“当然。”
梅勒斯郁郁不乐地走开了。希望与霍克保持友谊让他很尴尬。
“嘿,梅尔。”霍克喊道。两手插在裤子后兜里的梅勒斯转身望着霍克。“麦卡锡和墨菲都要从丛林里出去了。你知道在我们跟A连和C连互相轮换时,有人员阵亡的那个排的排长吗?”
“哦?”
“他就是麦卡锡。墨菲是我们在着陆场遇到的那个大个子。”
梅勒斯看上去有点困惑。
“犯抽搐的那个人。”
梅勒斯点了点头。
“我们是个神秘之旅团队。你想一起来吗?我给你提供赞助。”
“当然,”梅勒斯说,“但到底什么是神秘之旅?”
“就是好好地喝上一杯,梅勒斯。”
梅勒斯不好意思地笑了。“什么时候?”
等梅勒斯回到连队时,迎接他的是众多讥讽的嘲笑。
“少尉,你打算明天晚上回国去把你的蓝制服(少)拿来吗?”
“你们军官要把指甲擦得亮亮的,免得把银餐具搞脏吗?”
“他们准备开始发放吃C口粮用的桌布了吗,少尉?”
梅勒斯不得不接受这些取笑,他很清楚这一点。晚餐会是一个愚蠢的主意。他走到他的橡皮夫人旁边,拿着本卷了边的詹姆斯·米切纳的《源头》躺了下来,这是他用两本路易斯·拉穆尔的牛仔小说换来的。他试图让自己沉浸在以色列远古的历史里。
陶瓷的声音打断了他。“嘿,长官,我们可以跟你谈谈吗?”陶瓷站在帐篷的入口,身后有一名身材高大的黑人海军陆战队员。
梅勒斯示意他们进来。“有什么事吗?”他问。
“嗯,长官,”陶瓷指着他的朋友说,“这是准下士沃克。我们叫他亨利。他是指挥和补给连的。”
“你好,沃克。”梅勒斯伸出手去和他们握了手。
“我们自己有个小俱乐部,”陶瓷说,“偶尔我们会在一起聚一聚,放放音乐什么的。你知道。”
“听起来很不错。”梅勒斯尽量显得很随意地说。他开始感到不安,特别是沃克的样子挺吓人。他决定直截了当。“卡西迪说你们有个黑人权力组织,他指的就是这个吗?”
他们都笑了。“卡西迪。”陶瓷说出这个名字时唾了一口。“那个该死的乡巴佬知道个屁。黑人权力。妈的。这是一个政治运动的词汇,它就这个意思。卡西迪不过是个该死的偏执狂。”
然后是一阵沉默。梅勒斯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他们,当他还是普林斯顿大学的一名新生时,曾作为“SNCC”即学生非暴力协调委员会的一名成员,组织学生去南方为选民做登记。那还是在斯托克利·卡迈克尔(即)把白人排除在该委员会以外之前。后来梅勒斯发现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比如开车去布林莫尔女子学院。
陶瓷首先打破了沉默。“我们就只有这个俱乐部。它可不是什么鲁莽的黑人权力组织。我们这儿的暴力已经他妈的够多了。再说,黑人权力并不是宣扬暴力。它是要黑人拥有政治和经济方面的力量。它关心的是自己的形象和领导能力,要法律平等地对待我们和白人。你觉得这听起来可怕吗,长官?”
“我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事情。”梅勒斯说。他希望陶瓷有话直说,但又不敢强迫他。
“是的,长官。这是件好事。瞧,亨利还有我,我们的聚会也有点宣传这种主张的意思,你知道吗?”陶瓷沙哑的声音像是要隐藏内心的观点。梅勒斯可以看到他的眼里闪烁着一丝喜悦,仿佛那后面还有另外一个陶瓷,正乐不可支地看着他们3个人。“噢,长官,”陶瓷补充说,“我们想试着消除我们这里的黑人和白人之间的差别。你看,长官,我们有从国内的兄弟们那里带来的很多印刷品,很多东西是烈性的,伙计。烈性的。我的意思是,它们是主张暴力的。”
“我知道,”梅勒斯说,“我看到过一些。”
“长官,”亨利说,“有些兄弟已经再也忍受不了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吗?他们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了。”亨利开始现出一丝怒气。
“所以沃克和我昨晚谈到,”陶瓷插话道,“也许我们应该为此做点什么,所以我们要让一些兄弟……”他停顿了一下,“嗯,所以我们要阻止那种士兵伤害长官事件的发生。”
梅勒斯的眼神飞快地从一张脸转向另一张,寻找着有助于自己作出判断的线索。他以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但他知道他看到的是个索要保护费的黑帮组织。他决定装傻。“你们觉得有人要蓄意伤害其他人?”
“我们?”亨利说,“不。不是我们。但是话说回来,这有可能发生。就拿帕克来说吧,你知道,他们让他活活累死而且得不到救治。你还记得他吗,少尉?”
梅勒斯吞咽了一下口水,希望这会儿能有人吃完饭赶回来,好趁机结束这一局面。“帕克的死是个意外。没有人知道他身体有病。我们尽了全力想把他送出去。”
“有个白人男孩也生了病,”陶瓷说,“白人男孩,他就被送出去了。”
“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陶瓷,”梅勒斯说,“查兰德自己好不容易才挺了过来,这跟他的肤色没一点关系。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我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帕克死去。”
“长官,陶瓷的意思是,”沃克说,“我们在这里快要忍不住了。这些家伙很多可能没有那么聪明。如果他们实在是受不了了,他们有可能做出让自己陷入麻烦的事情来。”
陶瓷说:“我的意思是,如果说连想都不用想就可以杀死一个该死的越南猴子,那为什么不能除掉一个每天都在折磨你的偏执狂?这是他妈的常识。”
“那是谋杀。”梅勒斯说。
“谋杀?”陶瓷说,“妈的。我们全都是一帮杀人犯。杀一个黄种人跟杀一个白种偏执狂有什么区别?你解释给我听,少尉。你读过大学。”
“我看不出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梅勒斯说。
“我们希望在他们变得控制不住自己以前把问题给解决了,”亨利带着轻松的笑容说,“也许我们可以阻止事态的恶化。”
“说下去。”梅勒斯说。
“陶瓷告诉我有些兄弟有一件事要跟卡西迪了结。也许他们中的一些人会发脾气,给自己惹出麻烦来。我们就是希望避免麻烦。”
梅勒斯迅速瞥了一眼帐篷门口,等着亨利继续往下说。可是亨利和陶瓷都住了口。“哦,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梅勒斯终于说道,“避免麻烦。我要怎样才能帮上忙?”
“没什么特别的,”陶瓷说,“也许就是说说卡西迪,告诉他对兄弟们好一点。也许你可以让他道个歉。”
“道歉?”梅勒斯厌恶地哼了一声,“你觉得我他妈的能让卡西迪道歉吗?为了什么?”
“用机枪枪管敲掉一个人的牙齿。”陶瓷说。
亨利补充道:“也许你可以给谁透个风,就说没有兄弟会像明天晚上那样卖力地为你们供应晚餐。”
“你看,沃克,我跟那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我不同意那样搞,而且我也不打算去。”
“你刚说过你想知道怎样才能提供帮助避免麻烦的,不是吗?妈的。”
“沃克,我不会听你的废话。”
“对啊。你是个军官,而我是个他妈的黑鬼。”
“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的,”亨利转向陶瓷,“你跟我说的是些什么狗屁玩意?他跟其他的人有啥不同?”
梅勒斯的耳朵发烧了,他看着陶瓷。
“我们之所以来找你,梅勒斯少尉,”陶瓷说,“是因为我们认为你是唯一可以跟我们进行交流的人。”
“对此我深表感激,陶瓷,”梅勒斯说,“我会尽力帮助。只是不要逼我。”
“我们不逼任何人,” 陶瓷说,“我们只是想说明情况。”陶瓷看了一眼亨利,然后又看着梅勒斯。“我们受不了了,长官。”他补充说。
“我会去看看我能做些什么。”梅勒斯说。
两个人离开了。梅勒斯拿起书来,却发觉很难读下去。他盯着封面,脑子里一直嗡嗡地重现着刚才谈话的情景。但同时他对这些黑人士兵愿意来找他也感到有点高兴。
晚饭后,梅勒斯在作战指挥中心下垂的帐篷后面徘徊着。天已经黑了,而且下起了绵绵细雨。他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也许是他吃的牛肉杂烩和接着喝的热气腾腾的咖啡起的作用。他磕磕绊绊地跨过几个残留的树桩和几根支索走进了帐篷。霍克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小床上,借着烛光擦着他的新靴子。里面的6张床上只有3张铺着床垫。霍克的那双脱色的旧靴子整齐地摆放在他的小床下。
“你把你的靴子擦那么亮干吗?”梅勒斯问,“它们本来就是新的。”
“我得到了一枚勋章。”霍克头也不抬地说。
“嘿,真的吗?真棒。你得了个啥?”
“铜星奖章。”
“好神气耶,松鸦鹰。”梅勒斯抬手作出个老鹰鹰爪发力的姿势,同时咧嘴一笑。霍克获得了一枚勋章使他充满了自豪。
“是啊,”霍克试图忍住笑,“我为这感到骄傲。”
“你干了什么?”梅勒斯问。
“噢,我跑过开阔地,召唤来一些炮火对付古罗的越南猴子炮兵。他们在朗卫把我们炸得一塌糊涂,就那么回事。”
“我听说过这事。”梅勒斯说。
“真的?”
“我当时在广治,被分配到B连的第一天,办事员们都在谈论它。”
“真的吗?”霍克露出了微笑。“你知道,梅尔,我曾经认为勋章是垃圾,我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我错了。我想,那是因为你以为自己的价值微不足道。所以我为此而自豪。我也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很多人都做了跟我一样的事,但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始终默默无闻。还有岘港一个负责普通军需品供应站的校级军官,他也获得了同样的荣誉。”他开始使劲地给靴子抛光。
最终他放下了闪闪发亮的靴子,伸手到小床底下拿出他的旧丛林靴。他冷笑着穿上旧靴子,然后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梅勒斯。“我已经厌倦了等待那两个爱尔兰混蛋。我有6箱6瓶装的啤酒和一瓶黑杰克威士忌。我们来个一醉方休吧。”
“行啊。”梅勒斯说。
“神秘之旅!”霍克憋足劲大声喊道,同时蹦下床跳起了鹰舞。“神秘之旅!”他从箱子里掏出一瓶波旁酒,往两个大牛奶咖啡杯子里倒上酒。他对着梅勒斯举起杯子。就在这时,帐篷帘子一掀,杰克·墨菲出现了,他巨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帐逢门。梅勒斯上次看到墨菲还是在B连从马特峰出发乘直升机降落在丛林着陆场上时,当时精疲力竭的墨菲就躺在那里。跟在他身后的是麦卡锡。梅勒斯不愿去看麦卡锡。他颤抖着想要找一根烟,往事历历在目,他手下士兵尸体的形象在他眼前晃动起来。先是威廉斯,然后是帕克。
“嘿,嘿,嘿!”麦卡锡挤到墨菲前面,他和霍克开始嚷嚷着跳起了快步舞。
“你们俩都认识梅勒斯。”霍克边说边停下来,向另外两个杯子里倒入威士忌。麦卡锡拿出了五分之一加仑的伏特加。墨菲有半品脱装的苏格兰威士忌和几个用橄榄油腌制的小沙丁鱼罐头,以及一盒乐芝饼干。
一个小时后,梅勒斯忽然开始用霍克的卡巴刀去砍一罐沙丁鱼罐头,旁边的人全都无助地傻笑着。最后,梅勒斯情绪激动了,他开始一阵乱砍,喷出的橄榄油溅到了他的脸和额头上。
“妈的,梅勒斯,住手吧。”麦卡锡大笑道。
梅勒斯对着罐头又是一阵猛扎,最后抓起罐头向自己的额头撞去。“啊——”当橄榄油流到他的下巴上时,他叹息了一声。接着,他坐到了帐篷地板上,背靠着霍克的床铺,闭上了眼睛。
“该死的,梅勒斯,”霍克对他喊道,“你不能现在就睡,我们刚他妈的开始。”他开始轻轻拍打梅勒斯的脸颊。梅勒斯睁开眼睛,迟钝地笑了笑。霍克倒了一些啤酒在梅勒斯的头上。“我们还有36瓶啤酒没喝呢。”
“去你的,霍克。我只是休息一会儿眼睛。”他抬头看着3个战友。他知道他已经被允许加入了这个团体。
在开怀畅饮了两个小时后,4个尉官忍住笑,偷偷地以一阵急促的短跑溜进了团里的车辆调度场。霍克用在基础学校学到的手势引导着他们,一举一动都按着要求来。他们的目标是一辆半吨的卡车。
“把你他妈的屁股放低点,墨菲。”霍克低声说。
墨菲像孩子一样咯咯地笑着。
“火力组进攻。准备好了吗?”霍克举起手臂。“上!”他指着卡车,4个人冲了过去。梅勒斯和墨菲挤进了后车厢,霍克和麦卡锡则爬进驾驶室发动了汽车。他们大喊大叫地顺着道路向团里的军官俱乐部开去。
半小时后,军官俱乐部里放映的电影被中途打断了,一个人影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冲到前面,想要拥抱银幕上的女人。银幕哗啦一声掉了下来。试图趁着黑暗逃走的墨菲绊到了电源线,把放映机从桌子上扯到了地上。霍克大喊:“撤退!撤退!弃船!”“神秘之旅小队”向着他们20分钟前跌跌撞撞穿过的门口冲了过去。惊慌失措的墨菲仍然跟电线纠缠在一起。在一片黑暗和混乱中,他错过了那扇2英尺宽的门,最终他从约12平方英尺大小的细铁丝纱窗上钻了出去。
当4名尉官挤进卡车时,几名同样喝醉的军官在他们身后大声地叫喊着。其中一人拔出手枪对天开了一枪。这个人和另外两个黑影跳进一辆吉普车,向他们追了过来。
那个人举起手枪在头顶上挥舞着,一边笑一边大喊道:“破坏分子!破坏分子!村子里的强奸犯和抢劫犯!”他正要对天再次开枪,吉普车突然一颠偏离了道路,司机急忙向一侧猛转方向盘。转弯产生的离心力和重力使枪口射出的沉重的点45口径子弹的弹道往下一沉。
跟梅勒斯一起坐在卡车后座里的麦卡锡呻吟着滑到了地板上。
梅勒斯立即清醒了——而且非常害怕。他知道他们的麻烦大了。他一脚踢开驾驶室的后窗,对着正在驾驶卡车的霍克尖叫道:“麦卡锡中弹了!我们得带他离开这里。”
霍克转头看着梅勒斯。他的眼白十分突出。然后他又转回头去看前面的道路。
“他妈的麦卡锡中弹了,你听见没有!”
霍克转弯让卡车驶离了道路,蹦蹦跳跳地穿过低矮的灌木丛向一座小山开去。卡车撞上了一个残留的树桩,墨菲身体前冲撞到挡风玻璃上,梅勒斯则砰的一声撞在驾驶室的后挡板上。麦卡锡向前滑去,跟梅勒斯挤成了一团。
他们从车里挤出来,拖着麦卡锡进了灌木丛,奋力向坡上爬去。吉普车从他们前面的路上呼啸而过。
“你们背着我干吗?”麦卡锡突然问道。
“你他妈的不是中枪了吗?”霍克问。
“那个混蛋打中了我剩下半品脱酒的酒瓶。我的屁股被玻璃碴子扎了一下。”
他们厌恶地把他扔在了地上。麦卡锡呵呵地笑了,他试探着站了起来。4个人走过灌木丛,最终来到一块被清理出来的土地上。这时,突然响起了一个受惊的声音,大声地问了句口令。
他们立即卧倒在地。
“别开枪,”霍克喊道,“你会给我们的国家和陆战队带来极大的损害。”
“也许吧,不要脸的家伙,”那个声音回应道,“我跟陆战队他妈的有什么关系。我是陆军。再过来我就打爆你们的屁股。”
“我们到底是在哪里?”梅勒斯喊道。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你这个越南猴子杂种。”
“我,是个越南猴子杂种?”梅勒斯悄声对其他人说。他们全都呵呵地笑了。
“嘿,梅国人,高兴地干活,”霍克叫道,“我地,UCRA毕业地。你地,不能对好同胞地开枪。那样做,大大地不好。你地,大大地好。”(业)
“你们真的是美国人?”
“你他妈的觉得呢,笨蛋?”霍克大吼道,“你是天主教教皇吗?狗要舔自己的蛋蛋吗?”
一发弹跳式照明弹升上了天空,将一片忽隐忽现的绿色光影投在地面上,显得十分怪异。4个尉官紧紧地贴在地面上。梅勒斯瞥见了一门陆军175毫米炮的炮管,显然这里是负责基地主要防线安全的炮兵营区。
“证明你们是美国人。”那个声音叫道。
“他妈的你要我们怎么做?”霍克回答道。
“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但不要问我有关棒球的任何问题。我恨他妈的棒球。”
“好吧,你们从哪来?”
麦卡锡哈哈地笑了。“让我来,”他低声说,“东帕多瓦,”他喊道,“你知道那是哪儿吗?”
“东帕多瓦?不。”
霍克插嘴道。“嘿,笨蛋,应该是你问问题。”
一阵沉默。
“好吧,陆军部长是谁?”
“我不知道。”麦卡锡回答。
“好吧,那么,国防部长是谁?”
墨菲说:“谁他妈会在乎这个?”
“我在乎。”那个声音回答。
“我不知道。”麦卡锡说。
“那么总统是谁?”
“你就别折磨我了,”麦卡锡回答,“我就是个越南猴子。”
“你们肯定是他妈的海军陆战队。没有人会有他妈的这么蠢。撅起你们的屁股过来吧。”
一个小时后,“神秘之旅小队”终于消停了下来。麦卡锡和墨菲已经在两张弹簧露在外面的空床上昏睡过去。麦卡锡从腰部以下全都赤裸着,他的右臀和大腿上擦了红汞药水。那颗子弹把他的右边屁股擦掉了一小块肉。地板上有一些玻璃碎片,是从他的屁股上挑出来的。是墨菲把伏特加浇在麦卡锡的屁股上,用他的卡巴刀为麦卡锡做的手术。梅勒斯正在一块C-4上热着咖啡,呕吐过的他脸色苍白。咖啡是为霍克熬的,因为霍克需要清醒过来去值一个小时的班。梅勒斯的第一次神秘之旅结束了。成为小组一员的感觉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