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但是……”卡西迪在他的橡皮夫人(是)上面翻了个身,眼睛盯着雨布,湿润的微风把雨布吹得不停地抖动。“要是你得到一个爱哭的名声,你也完了。”他看着霍克,用近乎恳求的口气说。“如果我成了E-7,我们就能再有一个孩子,或许还有架钢琴。”
霍克对卡西迪很失望。“好吧,上士,我明白你的意思。没事,我只是想问问你对这事的想法。”他从棚屋里退了出去。
卡西迪在那里躺了很久,听着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雨棚上。他是代理枪炮军士,虽然他只是一名上士,级别是E-6。但这意味着他有很大的希望晋升为E-7级别的枪炮军士(别)。他的妻子会为此感到自豪。还有他的儿子。但如果他去找军士长发牢骚……一名上士若是给营里的军士长留下坏印象,就会在上士这个位置上待很长一段时间。
“去他妈的!”他最终喊了一声,然后爬出了棚屋。
卡西迪发现军士长纳普正在监督指挥所的地堡建设。纳普的着装很干净,靴子上泛出了黑色的光泽,看上去就像一名职业经理。然而卡西迪知道,军士长十几岁时就参加了塔拉瓦(西)的战斗。
闲聊了几句后,卡西迪说他有一个问题。“就是关于给战壕加顶盖的命令。”
“我没有听说过这事。”
“中校告诉连长,我们要用3天时间为战壕建好顶盖。要我们在边上堆上沙袋,给步枪和M-60迫击炮留下射击孔。你知道的,要足以抵御纳瓦隆大炮(击)。”军士长坐在那里注视着他。卡西迪不安起来。“哦,真该死,军士长,这是一个愚蠢的命令。待在一个地洞里你既听不到也看不见,就是有雨打在顶盖上你也听不到。如果我们听不见外面的动静,敌人就可以爬上来从我们的后面冷不防地揍我们。我们的士兵疲惫不堪。我们一直在这个混账地方的外围巡逻,建着陆场,铺设铁丝网,开辟武器射界,所有的工作全都靠卡巴刀和战壕铲。我们的手上全是伤口和脓液。”
“你在议论你的指挥官,卡西迪上士。”纳普平静地说。
卡西迪咽了一口唾液。“是的,军士长,”他觉得脸在发烧,“如果我们遭到袭击,那会是夜里偷偷摸上来的工兵。越南猴子不会用大炮轰击我们。他们不会费那么大劲在夜里穿过400多英里的空袭地带,把炮弹浪费在一个这样的小山上。”军士长面无表情地听着。听取下级军士的意见是他工作的一部分。看到纳普冷淡的表情,卡西迪的声音提高了。“他们会偷偷地接近你,该死的。你必须能听得见那些小杂种。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要为自己造些棺材。”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不是个哭丧娃,军士长,我们是一个优秀的海军陆战队连。我们能够按命令行事,而且没有抱怨,但我觉得中校并不了解情况,仅此而已。这里不是他妈的朝鲜。也许你可以跟他谈谈。”
“为什么费奇中尉不这样做呢?”
“我猜他试过了。”
“那我能做什么?”
卡西迪看出来了,军士长并不打算费很大劲去帮助一个觉得劳累过度和报酬过低的年轻上士。
纳普拍了拍卡西迪的肩膀。“告诉你吧,卡西迪上士,等我们把这个指挥所建起来后,我会去看看能不能帮你节省一些人力。我或许能够搞到一两把链锯。只要我们能够帮得上忙的。”
卡西迪疲倦地向山下走去,他知道他已经破坏了军士长对他的好感,而且也辜负了连里的那帮小伙子们的希望。他咒骂着自己的坏脾气。
第二天早晨,一场暴风雨猛烈地袭击了这座小山。一整天排里的行动都像是在表演慢动作。疾风劲吹,冰冷的双手比平时还难以抓紧战壕铲和砍刀。在梅勒斯看来,再回过头去做艰辛的挖掘和砍伐工作,完全毫无必要。他们又挖又砍,发现这件工作有多么无聊乏味,而心里产生的更多问题只会使他们益发感到绝望。
温哥华和骗子交替装填着沙袋,一个人拿着一个打开的袋子,另一个人铲着黏糊糊的泥土。对温哥华来说,每个沙袋都是一个样——装满了一个再装下一个。小小的战壕铲柄磨破了他的水泡和溃疡。他看着鲜血和脓液从丛林皮肤病疮口里流出来,与泥浆和雨水混合在一起。他偶尔会停下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一下,甚至连想都没想他只能穿着这样的裤子睡觉。很快裤子上到处都变得又滑又黏,那上面有尿液,有他上次梦遗的精液,有头天他溅上去的可可饮料,有他擦上去的鼻涕,皮肤溃疡里流出的脓液,拍死的水蛭体内流出的血水,还有没人会看到的他想家时擦去的泪水。除了他的身高和他担任尖兵的角色,温哥华与排里其他那些十几岁的小伙子没有任何不同。他承认他喜欢扮演这个角色,他这样做既是为他的战友也是为他自己。他喜欢那种受人尊重的感觉——见鬼,他几乎成了名人了。但他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代价。他每一次担任尖兵心里都会很恐惧,但每一次又总有什么东西迫使他那样去做。
布罗耶尔估摸着他需要16根小圆木来完成他们的掩体。他跪在第一根木头跟前,透过眼镜眯眼看着它,不想动手开干。他的手肿得厉害,是两天前被剃刀草割破的,现在已经感染了。他为这去找过鱿鱼,但弗雷德里克森能做的就是用一些红色的东西给他抹抹伤口,并给他一些止痛用的达尔丰。当他碰到他的卡巴刀的刀把时,疼痛使得他想把手缩回来放在腋窝下面,用体温呵护着它。
他开始用刀子砍木头。伤口疼得钻心。卡巴刀从坚硬的木头上反弹回来,木头上面只留下一道小凹槽。他盯着那道凹槽。换成左手再次尝试了一下。左手一点也不得劲,弹起的卡巴刀对木头毫无伤损。
“你必须拼命地砍它,”扬乔维茨冷不防地从布罗耶尔的背后冒了出来,“就像这样。”他从布罗耶尔的手里拿过卡巴刀,对着木头一边咒骂一边猛砍。木头上开始有小碎片落到地下。扬茨突然停下,脸上挂着微笑。他猛地把卡巴刀朝木头上一掷,扎进树干的刀子抖个不停。“自从我在曼谷见了苏西以来,已经过去他妈的8天了。”他说完这话,然后向下面的阵地走去。
当2班巡逻回来时,雅各布斯立即注意到他的班在掩体建设上已经落后了很远,尽管梅勒斯少尉和巴斯中士两个人都答应过他,未出外巡逻的班会帮他补上。希皮的机枪阵地确实已经开始在围围墙,地上还有一些弯曲的原木,吉克猜那是其他班淘汰下来的。他重重地坐在泥地上,晃着两条腿进了散兵坑。
希皮脱下金丝边眼镜,在衬衫上擦了擦。他举起眼镜伸到雨中看了一下,再重新戴上,然后慢慢地脱下靴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小心地把湿袜子脱下来,袜子下是一双变了色的浮肿的双脚。
“真丑陋。”吉克说。
希皮哼了一声,开始按摩他的脚。“就这样。”他揉搓了几分钟,然后畏畏缩缩地穿上靴子,开始把枪拆开来清洗污泥和杂草。
吉克多么希望费希尔能够回来啊,但费希尔却走了,就那样消失了。现在他在这里,两只脚在希皮的机枪阵地上晃来晃去,每个人都累得够呛,他妈的雨水打在地上,他的班没有掩体,完成这工作的时间只剩下两天。
“今天没人帮我们干活。”吉克说。他朝希皮的坑那边踢了一脚,一团泥浆落进了水中。他看到梅勒斯少尉从骗子的区域朝他走过来。
梅勒斯在散兵坑旁边蹲下来。“为了省去你爬上山来把行动结束报告交给我的麻烦,我自己过来了。”
吉克注意到梅勒斯也是又脏又累,想到少尉也一直在阵地上干活,让他感觉好受了一些。“没有情况,长官。除了雨水和他妈的丛林。”
“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
“你去过那里。什么都没有。”
浓密的雨点突然打在他们身上。从吉克的钢盔上落下的雨水像小瀑布似的流到他的鼻子和脖颈里。吉克看了看阵地。“我看到其他人今天在我们的掩体上干了很多活,长官。”
梅勒斯扭头瞟了一眼。“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至少对他们来说,你们出去巡逻就像是在公园里散步。”
希皮猛地把机枪的枪栓搬回位,把吉克和梅勒斯都吓了一跳。“告诉我点什么,少尉,”希皮说,“就告诉我哪儿有黄金。”
“黄金?”梅勒斯疑惑地看着他,但吉克知道希皮心里正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他可以看出希皮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努力想要控制自己的失望和疲惫情绪。
“是的,黄金,他妈的黄金,或者石油,或是铀。总之是什么东西。耶稣基督,我们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上这里来?必定有什么东西,这样我才能弄明白。肯定是有黄金之类的东西,这一切才说得过去。”
梅勒斯没有回答。他久久地盯着丛林。“我不知道,”他最后说,“我也想知道。”
“就是它了。”吉克说。他把步枪枪托拄在身旁的地上,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梅勒斯也跟着站起身。“瞧,吉克,我知道这很艰难,但天还亮着。吃点东西,看看你们是否可以在天黑以前装些沙袋作为顶盖的地基。”
吉克麻木地看着梅勒斯,试图理解话里的意思。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把这道命令向下传给了火力组组长。
光线开始变暗,当连队转入夜间值勤时,阵地上安静下来。威廉斯和科特尔在他们自己的掩体里忙活了半天后,这时正借着残存的一点亮光清洗他们的M-16,他们的旁边是约翰逊。他们两人自从来到越南起就一直在一起。科特尔是扬乔维茨班里的第2火力组组长,他个头矮小,如果营养加强一些,他应该长得很胖。他把发际线稍微向后分了分,使他看上去比他19岁的年龄偏大一些。威廉斯长得又高又瘦,有一双牧场工人的大手,体型与科特尔几乎成鲜明的对比。他们的共同之处,除了8个月的海军陆战队战斗生活外,就是都是干农活出身,尽管一个在密西西比河三角洲的棉田里劳作,另一个在赫里福德打干草喂牛。
科特尔喜欢这个来自爱达荷州的小伙子。在加入海军陆战队以前,除了请假或办事,科特尔从来没有跟一个白人男孩说过话。即使在新兵训练营,白人和黑人也都差不多各有各的圈子。现在他们来到了这里。他总是难以完全习惯,总觉得威廉斯有一天会拒绝坐在他的旁边,或者突然无缘无故地离他而去。但威廉斯从来没有这样做。然而,今天科特尔却感觉到威廉斯有些不同,不是不怀好意,而是某种不自然和犹豫不决。他找了个机会开了口。
“你有心事,威尔?”
威廉斯举起扳机组件仔细地查看。“是啊,但是……”
“但是什么?”
“我不知道。”
科特尔等待着。他知道等待常常是最好的办法。
“我知道卡西迪和里德洛,还有巴斯老是为那件事情对你不满。但是……我是说我也觉得你确实是那样的。我的意思是搞小集体。在范德格里夫特基地时你们总是一起消失。即使在这里,你也总是跟杰克逊和其他黑鬼聚在一起。”
“我们不再是黑鬼了。”科特尔严厉地打断道。
“好吧,不管你们是什么。我的意思是……那样做对你没啥好处。”
科特尔小心地把M-16的枪管复了位。“我敢打赌,你认为我们在搞一些巫术或是什么的。在策划黑人权力(枪)的阴谋。”
“我不知道,”威廉斯说,“我又不在那里。”
“嗯,我不想让你这个愚蠢的牛仔傻瓜失望,但是在我们聚会时,我们连想都没有想过白人。”科特尔发出了他特有的吃吃笑声。“你听过那个丑小鸭的故事吗?”
“我来自爱达荷州,但我们的妈妈也会给我们讲童话故事。”他把M-16的枪管对着减弱的光线,检查了一下背面的灰尘。满意后,他开始重新装配步枪。
“好了。你知道耶稣,”科特尔说,“他用寓言讲道。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当你用寓言说话时,听者自己就能想出正确的道理,而不是由说话的人把自己认为正确的道理强加于人。这里只有你和我吧?”
威廉斯点点头。
“我敢打赌,你会以为丑小鸭那个故事实际上讲的是某个丑陋的小子,没人喜欢他是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丑了,然后他长大了,他不丑了,因为他不是一只鸭子。他是一只天鹅。哇!当然,天鹅全是白色的,而鸭子全是黑色的,但我才不信这种讲道呢。”
威廉斯笑了。科特尔兴奋时总是拿讲道来开玩笑。他在做这样的取笑时并非不带一点骄傲。
“好吧,让我来告诉你我认为这个故事在讲什么。它是讲这只小鸭子无法长大。不能成长为一只大鸭子,因为他不是一只鸭子。但他也不知道他会长成个啥样子。”科特尔仔细地看着对方,以确保威廉斯始终能听懂自己的话。“我的意思是,你不知道你会长成什么样子,这就使得成长过程相当地艰难。”他等了一会儿。“所以,我们不是聚会,我们只是跟最合适的人商量去什么地方玩。可在这里你和我也在一起呀?不跟白人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是黑人,对我们来说要想跟你们白人出去玩是行不通的。当我跟你一块出去玩时,我首先是个黑人,其次才是我到底是谁。当我跟黑人们一起出去玩时,我首先是我自己,而且完全没有什么黑人的概念。这跟白人没有关系。没有什么巫术的阴谋。我们只是出去逛逛,寻点开心而已。”
威廉斯吐出一口气。“是的。是这样。”
“就是这样。”科特尔重复道。
“我觉得这让人害怕。”威廉斯说。
“吓着你了?”
“是的。没。”他摆弄着他步枪上的枪栓。“我不知道。”
“我们也感到害怕。”科特尔说。他看着外面的丛林,想到了家乡密西西比州的四角区。“我过去跟白人说话的唯一感觉就是有点害怕。”他把思绪转回到马特峰,看着威廉斯。“直到遇见你,兄弟。”
威廉斯砰地关上枪栓,站了起来。“噢……”他侧身摇了摇头。然后低头看着他的胸膛笑了。
科特尔也笑了起来。“坐下,伙计。你还没有听我第二阶段的讲道呢。”
威廉斯坐了下来。“说吧,牧师。”
“我们不再是黑鬼了。”
“在我上高中时你还是,那只是去年春天的事。”
“我们不再是黑鬼了。我们是黑人。”
威廉斯只能半忍住笑,他知道科特尔会看出他很开心。“所以,如果我们去年春天是白人,那我们现在应该被称为小白脸或是白种人还是其他什么的?”
“打住。”
“不,真的。我的意思是,以前是怎么叫你们的?”
“黑鬼。”科特尔说,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是这个。去你的。我知道这是一种侮辱。你知道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这些人是怎么称呼你们自己的。”
“别给我安上‘你们这些人’之类的称呼。你在这是跟一个人说话。”
“好吧,那么。黑人习惯称呼自己什么?”
科特尔想了一会儿。“嗯,实际上,大多还是叫黑种人。金牧师(特)那样叫我们。可是他死了。现在看来这个词太接近于黑佬,或是老黑。”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幅南方贵族的图像,然后是上流社会与异教徒这两个词之间的瓜葛,他很快抛开了这些想法。他的脑子里老是萦绕着这些。“黑人没有,你知道,骄傲的事情。”他举起他的M-16的枪栓,试图借着最后一丝光线看看自己是否漏掉了什么。“有时候我们也自称有色人种。”
“有色人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叫法。”
“是啊,那是因为你来自爱达荷州。”
威廉斯向科特尔竖起手指,回过头去用另一块油布擦拭他的M-16的枪管。
“反正,”科特尔接着说,“我们现在是黑人。每个人都有颜色。白色也是一种颜色。”现在轮到科特尔忍不住笑了。“但对你来说,我这个无地方可去、无所事事、没有情趣的有色人来说,确实也够无聊的。”
“哇,科特尔。没、有、情、趣。”
“怎么啦,就因为我说起话来像来自密西西比州,你就觉得我是个不会用词的愚笨的采棉工?”
威廉斯冲他笑了笑。“有色人种,”他说,“撒尿-哟-老C(廉)。”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波克。”他等了片刻,然后又说,“波克,波克。”听上去有点像刚开始给一个咖啡过滤壶里浇沸水时发出的声音。
科特尔摇了摇头,微笑地看着他的傻相。
威廉斯猛地又站了起来。“波克,波克,波克。”他头向后仰,就一只在谷仓旁的场地里打鸣的小公鸡。“波克,波克,波克波克波克。”他半蹲着身子走着,脖颈前伸,抱着胳膊,手肘露在外面。“波克,波克,波克,波克。”他一边发出咯咯的叫声一边神气活现地走着。脑袋一上一下摇晃着走到战壕的尽头,然后又走回到他们擦枪的地方。
科特尔埋下头,尽可能不笑出声来。“其他弟兄要看见你这个样子,非扭断你的鸡脖子不可。”
“波克,”威廉斯坐了下来,“波克,波克。”
“我知道你是个从爱达荷州来的愚蠢的小白脸,所以我没必要杀掉你,”科特尔说,“但是你的玩笑开重了,还在兄弟面前‘波克波克’地一通乱叫,你有麻烦了。”
“麻烦?”威廉斯说,“麻烦吗?”他举起双臂暗示着周围的一切。“这才是麻烦。其他的全是扯淡。”
他们又继续开始组装步枪。此前科特尔从未想过这种不是与黑人的友好相处的友谊是有可能存在的,他也从未想过这种友谊不可能存在。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威廉斯就是一个明摆着的事实,就像丛林或雨水那样。他开始思索这个问题。他心里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呢?它应该以前就已经在心里了——否则就不会突然冒出来了——但是它一定藏在某个地方。这个隐藏着这些念头的某个地方位于心中的哪里呢?难道这就是当人们说“上帝的思想”时想要表达的意思吗?但是,这意味着上帝的思想位于他内心的某个地方——科特尔对于他的头脑正把他引向何处感到有点害怕。当他碰到这类使他感到恐慌的问题时,他采取的办法总是不得不让心里的某个地方安静下来,以便能够与耶稣商量一下。也许等有一天他们出了丛林后,他可以去跟随军牧师谈一谈。他很想知道那位新来的少尉是否知道答案。有人说他上过大学,那他一定上过有关上帝在哪里的课。然后,他开始疑惑他们是谁,能否理解这种问题。
“也许是无关紧要。”科特尔回答威廉斯说。像往常一样,在一个人说过的上一句话和他自己的回答之间这个间隔时段里,他脑子里会充斥着所有这些想法,可它们却来得如此之快,以致与他谈话的人甚至注意不到其间的停顿。科特尔以为所有人都会碰到这种情况。
威廉斯过了一会儿说:“所以,我的意思是丑小鸭的故事涉及到成长的环境,或是某个成长的偶像。我不知道怎么说好。我的意思是,你在听丑小鸭故事时会想起什么人?马丁·路德·金或是卡修斯·克莱(怎)什么的?”
科特尔抬头看着昏暗的云。“不。我想到了耶稣。我心里只有他。”
“是的,但耶稣是个白人。”
“不。他是个棕色皮肤的犹太人。上帝很清楚这一点。”
在干活搭建掩体时,梅勒斯曾经瞥见过辛普森和布莱克利一眼,但他们谁也没有下到阵地上来,所以没有突出的表现,是不可能吸引到他们的目光的。比起平常的小雨,第二天一整天的暴风雨使干到中途的活懈怠下来,梅勒斯在午休时找到了另一条接近他们的途径。
当他到达山顶时,一些炮兵正在吭哧吭哧地把一门沉重的105毫米榴弹炮移进一个新的炮位掩体的中央。所有的树木都不见了,山顶上堆满了大炮、包装箱和工程机械。马特峰看上去就像一艘位于丛林之海里的航空母舰。
梅勒斯从顶上布满的无线电天线上认出了新的营作战指挥部地堡,他埋头钻进了那个小门。昏暗的内部有两盏嘶嘶作响的科尔曼提灯作为照明光源,温暖的空气里有一股提灯的燃油气味。一名眉头紧蹙的中尉正在一张地图上移动着标记。梅勒斯赶紧表明了自己的军官身份。“嗨,”他说,“我是少尉梅勒斯,布拉沃1。”他的脸上现出了最得体的微笑。
值班军官露出了喜色。“我是比弗·史蒂文斯,炮兵联络官,海军陆战队第22团的。”他伸出手去,梅勒斯握住这双手时注意到它们是多么柔软、干净。他们闲聊起来,梅勒斯问了些聪明的问题,史蒂文斯一一作答。显然他很高兴地看到,至少有一个步兵军官对他为他们所做的工作表现出了真正的关心。梅勒斯思索着想要问问史蒂文斯是否有烈性酒,开这种私人间的玩笑只是为了让人觉得好像这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地方,但他决定不这样做。他有点喜欢这个家伙。
“像费奇这种情况的有不少吧?”梅勒斯最终问道,“我的意思是,从基层尉官直接提拔为连队主官?”
“不是很多,”史蒂文斯回答,“一个营的战斗连队里大概会有一个。一般是任命在指挥部和后勤连队的基层军官去当。这全凭运气。”
“此话怎讲?”
“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当连队主官死亡或调动时有这个机会。诸如此类吧。”
“你认为当费奇离开时霍克会成为B连主官么?”
“我刚才说了,这是个时机问题——而且如果他发了疯似的想留在丛林里。作为培养人选,他现在已经超期了。政策要求是要让尽可能多的尉官经受战斗的考验。等我们有了合适的人选他们很快就会把霍克轮换到其他地方。培养上尉的政策也同样如此。当然,我们缺少上尉。”
“是啊,当他们还是中尉时就被杀死了。”梅勒斯打趣地说。
梅勒斯把史蒂文斯有关调动的信息记了下来。这对他来说是无意识的举动,就像一个农民会记下早晨的天气预报和空气中的味道,然后提前一周收获庄稼,以避开不合时令的降雨。
两个人推开挂在门口的毯子走了进来,外面的光线和冷空气跟着泄了进来。一个身材匀称、模样端正,甚至堪称英俊,他的制服上有代表少校的金叶。另外一人是个小个子,样子干瘪凶狠,那张既苍老又年轻的脸上满是皱纹,要么过于透支身体,要么饮酒过度。他整齐笔挺的衣领上的银叶闪烁着微光。梅勒斯一阵兴奋。这是辛普森中校,大约翰6。
辛普森疑惑地看了梅勒斯一眼。布莱克利少校则用微笑的目光回视着梅勒斯。“这位是谁,史蒂文斯?”他问道。
“从B连来的梅勒斯少尉,长官。”史蒂文斯回答。
“啊哈。我们的一只新老虎。我是布莱克利少校,营里的3号。来认识一下辛普森中校,我们的指挥官。”
布莱克利握着梅勒斯的手。梅勒斯只觉得自己既肮脏又蓬头垢面。
辛普森伸出一只小手。他的腕力出乎意料地强劲。他哼了一声:“欢迎到来,梅勒斯。你是个喔-三?”他问,他说的“喔-三”指的是梅勒斯的步兵军事专业职位,简称MOS。
“是的,长官,”梅勒斯笑着回答,“看来你把我拴住的时间要超过90天。”
“好,”辛普森满意地咕噜了一声,“你是正规军军人?”
“不,长官,还不是。”梅勒斯停顿了一下,脸上现出“正处在十字路口的年轻人”的表情。“我正在计划当一名正规军人,但我也想过上法学院。”
“做个他妈的高薪职员,”辛普森说,“像个娘们一样。”他走到地图旁,开始询问史蒂文斯A连和C连在北面山谷里的部署情况。
“海军陆战队也需要律师。”布莱克利说。
“我知道,长官。但是对我来说只有一个理由留在海军陆战队里——成为一名领头人。这就是我成为一名喔-三的原因。”梅勒斯注意到布莱克利戴了一枚海军学院指环,而辛普森没有戴。“当然,我在普林斯顿的朋友都去了法学院。”他补充说,心里清楚布莱克利能领会这句话的意思。
“耶稣基督,”辛普森哼了一声,“我们怎么会让一个他妈的受过共产主义教育的人进入海军陆战队?”布莱克利和梅勒斯都如他预料地笑了起来,史蒂文斯也同样如此。
“嗯,长官,”梅勒斯说,“你知道自从你进来以后这个标准下滑得有多么严重。”
“这关我什么事。”辛普森说。
梅勒斯知道自己沟通上了。他也知道,这时候是离开的最佳时机,但他并未罢休。他转向布莱克利。“我不知道怎么把上法学院跟带一个排进行比较。当一名排长无疑是我一生中最棒的经历。我想只有指挥一个连能够胜过它。”布莱克利点了点头。梅勒斯可以看出,他正急于附和中校的观点。“我真的很幸运能够带霍克少尉指挥过的排。他是最优秀的军官之一。他出丛林后我们会很想念他的。”
布莱克利扬起了眉毛。“他的任期快到了?”
“超期了。而他已经准备就绪,”梅勒斯笑了起来,“他已经在丛林里待了近10个月。倒霉的是,最终只有靠像我这样什么经验也没有的新手来接班。那对我这种人来说可是个严峻的考验。”梅勒斯停顿了一下,然后表情又变得愉悦起来。“你必须尽可能把霍克这样的家伙抢到手。”
布莱克利得意地笑了笑。“我们会把优秀人才紧紧地抓在手里。”他和梅勒斯一唱一和地交流着信息,虽然只是在聊天。他们就像最好的演员那样,表演起来是如此轻松。
3天的最后期限结束时,掩体工程才完成了一半。炮兵连的进驻给北越军队提供了目标,安全巡逻不得不从马特峰向外推出去更远的距离,所以他们得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完成这个任务。巡逻归来,精疲力竭的海军陆战队士兵还要用C-4炸药把树木炸倒,再用卡巴刀把它砍成圆木。不间断的体力劳动,加上雨季的雨水、泥泞和不停的炮击,使他们几乎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
但他们仍在不停地干着,把散兵坑挖得更深,一直到达黏土层。掩体的顶盖必须撑得足够高,以便士兵们能够站在散兵坑里的台阶上,从胸墙上方向外开火。顶盖必须架在用装满了黏土的沙袋构成的支撑墙上。
现在的防御阵地已经有了大概的样子,不再是由泥土、横七竖八的树枝以及灌木凑合成的土沟子。它变成了光秃秃的、有棱角的建筑,在裸露的山坡上显得十分扎眼,看上去就像突起在斜坡上的一些结实的小盒子。
梅勒斯像其他人那样艰苦地干着活,跟扬乔维茨学掩体搭建的技巧。他们没有用石头,因为石头都被炸成了碎片。在挖好的坑上还要搭架子,以确保脚和屁股不会沾上积水。交替使用的软硬材料能够吸收爆炸的能量。梅勒斯不仅帮着砍伐和拖运树木,甚至还喜欢上了这个防御的复杂规划。他小心翼翼地在丛林中穿行,寻找着攻击者可能接近的通道。然后,他在构筑掩体的过程中把这样的通道纳入机关枪子弹交织的火网中。地上还仔细地钉了木桩,以把机枪枪管的摆幅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这样即使在漆黑一片的情况下枪口也能对准敌人接近的通道。直升机运来了更多的铁丝网,所以大家还得干那种累得人浑身发软、手上尽是血口子的工作。
霍克和费奇都意识到了梅勒斯是个天生的防御工程师,很快地,只要是巡视防御阵地,他们都会把他叫上一同前去。如何布置错综复杂的掩体,以使每个掩体都至少能得到另外两个的掩护,这是一个复杂的迭代几何学问题,要靠梅勒斯学过的知识来解决。移动一个掩体,它周围所有的掩体也都得跟着移动。在建造掩体之前先把一切都计算好是一个诀窍。如果一个火力组在建好一个掩体时没有考虑它周围的其他掩体,就有可能成为一个致命的弱点。靠着霍克对敌人可能的袭击模式的天然感觉,和梅勒斯对防御布局的规划能力,只有3个完成了一半的掩体后来发现建错了位置,必须毁掉并重建在距离原位仅几英尺远的地方,重建命令引起了那些建造它们的人的愤怒。
连队里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有丛林皮肤病引起的化脓。细菌侵入了伤口和破了的水泡。每个人都想得到一双旧手套,即使上面有破洞。虽然这些交易最后仍日渐减少。只要是手套,不管有无破洞都变得像邮件和无价可杀的商品那样弥足珍贵。出去巡逻现在已成了人人渴望的度假之旅。
最终用了让人精神崩溃的6天,掩体改造工作才告完成。没有人对此表示庆祝。到了第7天,小伙子们用加倍的巡逻来作为休息。那天晚上,费奇召集排长们开了个会并宣布了简短的通知。“我们将在明天拂晓时进入山谷。炮连和营指挥部也将同时开始撤出。C连搭乘我们坐过的直升机回到这里。在轮换期间他们会为营部和炮连提供掩护。然后,他们全都会向低地开进,去参加在甘露一带搞的什么他妈的大的军事行动。”
“我们刚刚造好掩体,他们就要所有人都开拔了?”梅勒斯伸手抓住一株孤零零存活的植物,野蛮地把它连根拔起,用力向山下扔去。“耶稣基督。”他紧咬牙关,嘴里发出了不满的嘘声。“搞好了,我们却要离开了。”他为他们——他自己、他的排,以及他们全体——所干的这件工作感到自豪,尽管事实上这使他们在夜间更容易受到攻击。如果有足够的弹药,他觉得现在他们可以抵挡住一个团。
“我们和D连、A连、C连的任务换了班,”费奇继续缓慢地说道,“雷尔斯尼克从营部的一个无线电报务员那里得知,团里给了大约翰6最后一次机会来证明他已经把很多越南猴子从这里赶走了。我们还有责任把C连发现的弹药储藏所炸掉。他们的C-4已经用光了。”
“你是说我们到丛林里去只是为了走马观光?”梅勒斯问,“该死的整个连都去?”
“是两个连。”霍克纠正道。
“哦,我不会告诉小伙子们,在他们被折腾够了之后又要离开。你叫那个中校或是该死的3号长官下来去跟他们解释,为什么我们要抽着他们的屁股蛋子逼他们干这些活,然后等我们在这个蛮荒之地造好了这个该死的直布罗陀岩石山后,又立马就要离开。”
“喂,梅勒斯,”费奇严厉地说,“你他妈的冷静一点。我们将在拂晓时离开。你只管让你的排做好出发准备。”
其他排长都保持沉默。肯德尔拨弄着他的结婚戒指和他那有黄色边框的太阳镜。古德温看上去既疲惫又憔悴,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棍子乱画着。在建造掩体的过程中,他持续的滑稽表演成了人们的一种安慰。在整个会议上他什么也没有说。
会议结束后,梅勒斯慢慢地向山下走去,不知道应该怎么把这个大家建造的这些掩体已变得毫无用处的坏消息告诉他们。这也让他吃了一惊,在对这条山谷观察了那么多天后,他既想知道下面是个什么样子,又害怕下去,就像现在,下去的那一刻终于到来了。就因为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人的一番话,他整个的世界顷刻间就发生了转变。全排在半个小时内就可以准备好。他们所要做的只是收拾他们的食品和弹药。但他认为应该有更多的时间,在他们进入黑暗的山谷里以前,应该有一些准备仪式。
当梅勒斯回到他的棚屋时,大家都已经在那里了。很明显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事。3班长杰克逊手里拿着准备好的笔和笔记本,看上去十分严肃。巴斯已经向杰克逊当面宣布了扬茨不在的期间由他代理班长的决定,他没有给杰克逊选择的机会,只是告诉他这就是命令。这是他们所能做的减轻杰克逊担心的最好办法,他总是顾忌他那些黑人兄弟会有什么反应。1班长康诺利双腿分开、两手叉腰,正低头看着梅勒斯的C口粮盒。他不停地向那个盒子里吐唾沫,仿佛自己的举动是无意识的。偶尔他会朝山谷那边看一眼并发出一声诅咒,他的波士顿鼻音刚好能够让大家听到。“操他妈的,伙计,这个操他妈的陆战队。又来了。”然后他又朝盒子里吐去,梅勒斯不禁畏缩了一下,因为他很可能要打开一个康诺利吐脏的小包裹。但是他没有说什么,他觉得这不是时候。接替费希尔当了2班长的雅各布斯,也凝视着他们下面的迷雾。他把目光转向梅勒斯,眼里闪闪发光。“他……妈的掩……体,他妈的……白辛苦一场。”然后他又转头看着浓雾,闭上了嘴。梅勒斯知道连队的历史,也了解他们中的每一个人。B连从来没有在一次军事行动中阵亡过3个以上的人。
“又来了,你们这些不幸的讨厌鬼,”扬乔维茨格格地笑道,“又赶上一起操蛋的事。我要去曼谷,苏西会把我的脑子都榨出来。嘻嘻。”
“等你休完延期假你就被会榨成个无脑人了。”康诺利说。
梅勒斯很快打开他的笔记本。“够了,骗子。”他开始传达在排长会议上接到的通知。
“谁先进入那个地带?”巴斯问。他正在他的短计时棍上刻下又一个凹槽。
“伤疤。”梅勒斯回答说,他心里很气愤费奇选择了古德温而不是他来执行保卫山谷里的着陆场这一重要任务。尽管他很害怕,他还是自告奋勇要求第一个去,这样做只是想让费奇知道他不是个孬种。
“好,”巴斯哼了一声,“我们上次也是这样。”
梅勒斯继续交代坐标、呼号、改换的无线电简码,以及一个步兵分队日常行动的所有细节。
巴斯立即连夜在山顶的着陆场上组织了几个工作组,连里的60毫米迫击炮班就驻扎在那里。他在那里分发了迫击炮弹,每发炮弹有3磅多重。士兵们按两发一包捆扎在一起。甚至无线电通信兵在他们的电台下面也挂着一包。这使全连携带的迫击炮炮弹超过了400发,成了一支令人生畏的小炮兵部队。
梅勒斯把两发仍然包在整齐的硬纸筒里的炮弹放在了他的背包底部,并用铁丝绑严实。等他把他能带的所有食物都塞进背包里以后,背包的重量已接近60磅。此外,他还有手榴弹,两条子弹带,以及4壶水。尽管如此,梅勒斯的负担还是比大多数士兵们要轻。他没有分摊机枪子弹、额外的C-4炸药、绊索式照明弹、克莱莫地雷和绳索。机枪手和无线电通信兵的负荷都很沉重,而迫击炮班携带的东西更多,每个人除了背着自己的步枪和个人用品外,还要带七八发迫击炮弹和一个沉重的迫击炮拆解部件,其中包括16磅重的两脚架、13磅重的笨拙的钢垫板,以及又长又重的迫击炮管。
那天晚上,在昏暗的红透镜手电筒灯光下,士兵们写下了家书上的最后一个字母。梅勒斯也在写,他试图让文字的格调看上去显得很愉快。但是离开马特峰却使他充满了使人战栗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