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马尔瓦尼上校迈着沉重的步子,从迎候他的列队中间穿过,向位于几排折叠椅前面的空位子走去。帐篷里的潮湿空气中有一股樟脑丸的气味。等走到他的椅子跟前时,马尔瓦尼向亚当斯少校咕哝了一声,亚当斯向全体军官发出了就座的命令。
马尔瓦尼拿起放在椅子上的简报,草草地看着。他的心里仍在想着最近跟师参谋长商讨的即将到来的在甘露开展的联合警戒与搜索行动。这次行动“必须让南越陆军部队和地方民团参加”。它将会“非常惹人注目,具有政治敏感性”。但是,在马尔瓦尼看来,这非常不切合实际。上级要求他派两个营参加。他对此提出了激烈的反对意见,并对南越陆军的效能进行了全面而又生动的分析,但上级还是命令他提供两个营。
亚当斯少校清了清嗓子。马尔瓦尼叹了口气,缓缓地把他庞大的身躯靠在椅背上,并向亚当斯点了点头。亚当斯立即转向一张大地图,拿出一根教鞭指着上面。
“今天的交火发生在11点47分,位置在方格坐标(,)689558,我方是24团1营B连执行常规安全巡逻的一个班,对方估计有10到15名越南人。确认交火击毙2人,另估计击毙1人。B连无人伤亡。炮击报告为确认击毙2人,可能击毙1人。天气情况不容许空袭。”少校把脸转向了马尔瓦尼。
马尔瓦尼知道他应该问一个问题。亚当斯老是把24团1营挂在嘴边上,就好像自己在海军陆战队里呆了26年还不知道他团里的B连属于1营似的,这让他很生气。不过他还是捺住了性子,他想起妻子迈齐在机场时曾一再叮嘱他不要发脾气的话,这不仅是为他手下的人着想,也是为他的职业生涯着想。
“搜集到什么情报?”他问道,“找到武器没有?”
亚当斯少校没有准备该怎么回答这两个问题。他迅速朝坐在下面第二排座位上的1营营长辛普森中校和布莱克利作战参谋看了一眼,两个人在马尔瓦尼说话时身体一直向前倾着。布莱克利立即意识到亚当斯没有准备好如何回复马尔瓦尼提的问题,他马上摇摇头表示没有,嘴唇抿得紧紧的。亚当斯立刻毫不耽搁地回答了上校的问题。“没有情况,长官。交火后马上边撤退边呼唤友军进行了炮击。”
马尔瓦尼又咕哝了一声。即使那已是四分之一个世纪前的往事,在他看来,他率队在丛林里巡逻的那一幕就像是发生在上个周末。要是他的巡逻队撞上一支不知规模的敌军,他能想象到在撤出来时,他和他的手下很可能一点也不会去想什么收集情报的事。
B连击毙2人和G炮连干掉2个以上的敌人——己方无一伤亡——对一天的行动来说这确实干得相当漂亮。他觉得统计出4具尸体会不会有点太多了,但他还是决定不问有可能使辛普森或是自己难堪的问题,因为那样做就是对他的军官不信任。他看见辛普森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面孔比平常更红,他怀疑辛普森还在喝酒。他从朝鲜回到驻扎在彭德尔顿军营(堪)的第1师期间,辛普森就喝酒喝得很凶,但在那场该死的战争结束后他就没有再喝了。他们回到国内,就像是要参加什么演习。他对布莱克利不熟悉。这家伙长得很帅。是那种应该在某个外交使团里待的人。朝鲜战争时他年纪还小,没有实战经验。这不是他的过错。不过,他倒真希望布莱克利能经验丰富些。但是他的履历看上去不错,任职报告良好。也许他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谋个营长职位。要留心观察他。他看到布莱克利跟辛普森耳语了几句,辛普森又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
情报简报唠唠叨叨地念了下去。有关部门在坐标723621处提取到了数据。一名空中观测员在坐标781632处发现野外有2名北越士兵。24团2营H连的小分队,在坐标973560发现了两个各有50公斤大米的储藏所。马尔瓦尼的思绪游荡开去。怎么搞的老是说“小分队”,而不说士兵?这次的联合作战行动他应该挑选谁去?他在沉默中开始意识到自己又该提出一两个问题了。
当介绍完3营的情况报告后,接着就是军医的报告,然后是给养军官,然后是行政参谋,然后是炮兵通报,然后是空军通报,然后是从广治省来的红十字会联络员,然后是国会议员做质询,最后终于轮到了各营的指挥官发言。
在辛普森大步迅速向帐篷前面走来时,马尔瓦尼仔细地观察着他:这是个小个子男人,一身丛林迷彩服整洁笔挺,红色的脸膛、双手与绿色的装束形成了奇特的对照。马尔瓦尼知道辛普森在朝鲜时是一名年轻的中尉,那时他也在那里,但当时他们彼此并不认识。辛普森显然工作出色——赢得了一枚银星勋章和一枚紫心勋章——任职报告全是优秀。但据说他有酗酒问题,还离过婚。不过,离婚和饮酒在海军陆战队里并不是什么稀罕事。马尔瓦尼看着辛普森拿起亚当斯的教鞭,转身面对着他,等着他点头示意开始。像往常一样,马尔瓦尼能看出来辛普森紧张得不得了。当辛普森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时,你马上就能感觉出来。
辛普森转向地图,开始讲述。在说明了各连的部署后,他停顿了片刻以增强说话的效果。“就像你看到的,长官,我部各个连分布呈一道弧形,这里,这里,和这里。”教鞭在地图上的每个“这里”清脆地敲了一声,每一声啪的落点代表那里有175到200名海军陆战队员。“由于B连为驻扎在马特峰的G炮兵连提供了安全保障”——啪——“我已决定将我的作战指挥部马上移到马特峰,以便于亲自指挥行动。B连是在这里与敌人发生的接触”——啪——“A连在这”——啪——“我敢肯定,有一支相当大的北越部队在这一带活动。C连3天前在这里发现了一个补给品和弹药储藏所”——啪——“还有A连上周在这里发现了复杂的掩体”——啪——“整个这一切表明,这个地区很快就会爆发冲突。当形势恶化时我希望能够在现场做出处置。这就是我让营里一干人员着手准备把我的指挥部移到马特峰的原因。”
马尔瓦尼定定地看着辛普森。他刚想着把辛普森的营撤下来,让他参加平原地区的联合行动,这个狗娘养的就一根筋地决定要把自己的人搬到他妈的丛林里去。好像进入该死的丛林里比待在基地强似的。但是马尔瓦尼还不能提这个行动。那样做就会让他手下的这帮指挥官如坐针毡,闹不清谁要打起铺盖卷前往平原地区,把时光耗费在跟南方的越南猴子一起清剿村庄上。在那之后,他的老朋友、现任师长内策尔将军会告诉负责第1战区的陆军三星将军,海军陆战队已经与越南共和国政府进行了“充分合作”,然后这位将军又会向西贡的艾布拉姆斯(区)报告。
有几个人咳嗽了几声。辛普森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回头看了看布莱克利,想要寻找一点暗示。布莱克利把眉毛拧到一起微微点了点头,向他保证一切顺利,只需要等待即可。
“很好,辛普森,很好。”马尔瓦尼说。B连。他搜索着记忆。B连。B连的指挥官是不是一个年轻的中尉?名叫费奇,对不对?就是那个在靠近老挝边境的古罗发现一个弹药库和122毫米火箭弹的人。马尔瓦尼终于想起来了。他、内策尔,还有一些高级将领曾飞到那里拍摄了几张照片,当这些将领们感激万分地夸奖费奇时,一直在旁边徘徊的辛普森完全被忽略了。也许辛普森只是无法忍受自己未能成为人们瞩目的中心。如果需要,马尔瓦尼可以轻松地把辛普森撤回来。那个年轻的费奇是很幸运的。拿破仑认为,运气是一名优秀军官必须具备的。拿破仑可谓深明就里。这已经是第二次费奇的照片上《星条旗报》。第一次是他刚刚接任布莱克的连长职务时,当时布莱克失去了一条腿。这小子率领B连在非军事区打了一场很不赖的穿插战。耶稣,这可不公平,布莱克失去了一条腿。布莱克是一名优秀的职业军官。费奇是一名预备役军人,如果马尔瓦尼记得不错的话。他手下的这些人现在几乎全都是预备役军人。正规军全都被……这里的行动消耗掉了。不过,费奇这小子是幸运的。至于辛普森突然头脑发热要进丛林里去,这样的主动性并没有什么不好,哪怕它表现的不是时候。辛普森可能是正确的。最近的交火点呈现出的那条弧线……也许他可以妥协一下,只撤回辛普森的两个连。如果辛普森想要去那里更好地指挥自己的士兵,或仅仅只是想出风头,又有谁会知道或在乎?在战争中最要紧的是行动,而不是动机。“你飞进去的时候,可别让越南猴子的机枪打中你的屁股,辛普森。”
梅勒斯发现霍克正把他的扁杯子放在一个用10号罐头盒自制的炉子上煮咖啡。他用的是加热燃料片(罐),虽然离得老远,梅勒斯鼻腔里还是感觉到一阵刺激。
“我想为赖德和他的火力组报请嘉奖,”梅勒斯说,“他们今天干得相当不错。”
霍克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杯子底部冒起了小气泡,并用手擦去燃料片产生的微小的蜡滴。“我们不是空军,梅勒斯。”
“你少废话。我们今天在外面干得那么出色。”这句话刚一出口,梅勒斯就知道他说错了。他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变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去他妈的你才不是那个意思。”霍克迅速看了一眼梅勒斯,眼里闪烁了一下,转过去继续看着杯子。梅勒斯认为那是霍克心里不是滋味的表现。然后,霍克头也不抬地说道:“你看,梅勒斯,要是在海军或是空军,他们或许会因此给你一块勋章,不过在我们海军陆战队看来,这只是你分内工作的事。海军陆战队里,只有当你表现勇敢而不仅仅是干了你的分内事时才会获得一块勋章。”然后他看着梅勒斯。“你要弄清这勋章是怎么来的,要么你得解决你不走运的问题,要不然就得解决你愚蠢的问题。对你想要的东西你可得小心。”
“我不想招惹你,”梅勒斯说,“我只是——”
“不说了?”霍克转向梅勒斯,用非常冷静的语调说,“梅勒斯,我才不在乎你招没招惹我。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会害了我的某个战友,而眼下我还不是太肯定。”
炉子里的燃料片发出响亮的嘶嘶声。
梅勒斯首先打破了沉默。“是的,我想要一枚勋章。这并不等于赖德和骗子就不该得一枚。”
他的诚实使霍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得有恒心,”他叹了口气,“瞧,每个人都想要一枚勋章。这无可厚非。我刚来到这里时,也想要一块。但当你在这儿待了足够长时间,你就会知道勋章并不他妈的有多耀眼。”他抬头看了一眼梅勒斯,想知道他是否理解了话里的含义。然后,他把两袋速溶咖啡和两袋糖倒入开水里,用一根棍子搅动着。
“对不起。”梅勒斯说。
霍克的态度明显变温和了。他微笑着把热气腾腾的杯子递了过去。“妈的,梅勒斯,把这喝了。它能治愈所有疾病,包括虚荣和野心。对付指责的唯一办法就是用事实说话。”
梅勒斯接过咖啡,脸上露出了微笑。“本杰明·富兰克林说过的话。”
“才不是。是我叔叔阿特,他是诗人。”
“是本杰明·富兰克林。阿特偷了一部分。”
“是吗?我永远也搞不清我叔叔阿瑟(是)。我们甚至不能肯定他是不是奶奶跟爷爷生的。”
两个人沉默下来。
“也许我们可以为赖德的表现把他晋升为准下士,”霍克说,“这样至少能让他多一些收入。当然,你必须把材料写得像在查普尔特佩克和贝洛森林(,)打仗的结合,把赖德塑造成一个潜在的切斯特·普勒。”
“应该写多长篇幅?”
“你看我像一个英文老师吗?”
“我就不能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
“你他妈的干吗搞得那么严肃?”霍克问。
“我不是老这样。”
“我也不是。”
他们两个人站在那里,互相看着对方,突然,他们的正式上下级关系被打破了。
“古德温说你去过哈佛。”霍克说。
“我去的是普林斯顿。”
“都他妈的一个样。都是衣服上带着流苏花边,趿着便鞋的家伙才去的地方,都上着共产主义他妈的如何如何的课程。”他把咖啡杯再递给梅勒斯。
梅勒斯喝了两口,设法不让滚烫的铁边烫着嘴唇。他把杯子还给霍克。“你在哪里上的学?”梅勒斯问,不确定如何把话题继续下去。
霍克小心地喝了一口,然后舔了舔上唇。“四个C。”
“嗯?”
“科德角社区大学(科)。最后两年是在马萨诸塞大学完成的。”
梅勒斯点了点头,蹲坐下身子,不知不觉学起了其他队员的这种姿势,以免坐在地上把裤子弄湿。
“你他妈的还用得着这么蹲胯吗?”霍克问,“所有他妈的常春藤盟校成员都有足够的钱把自己给弄出去。”他怀疑地看着梅勒斯。“你和古德温都在糊弄我吧?”
梅勒斯犹豫了片刻,习惯地权衡了一下该如何回答。“我17岁加入海军陆战队,那是在我上大学之前。我生长在俄勒冈州的一个以伐木为业的小镇上,小伙子们的价值就是当兵服役。那时还没有战争,而我需要上大学的奖学金,夏天还能拿一份薪水。他们让我成了一名预备役准下士,我不必去海军预备役军官训练营。”
“在战争开始时你还是可以溜号。你这种人跟征兵局和国会议员一定有各种各样的他妈的私人关系。”
“没那回事。”
“胡说。”
梅勒斯犹豫了。他在普林斯顿大学里的大部分朋友确实有那么一点霍克说的那种关系。但来自尼瓦纳联合中学的他和他的朋友们却没有。他想告诉霍克,上普林斯顿与有个上过普林斯顿的爸爸是两码事,但他没有。“我不知道。那似乎只是别人的事。”
“总统没有撒谎。他肯定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一些事。”
“没错。”梅勒斯说。
“你还可以调到海军里去。你那些装腔作势的哥们全都加入了海军,不是吗?那些家伙用不着绞尽脑汁逃出来,也不必到和平集会上去抽大麻。”
“是的。多半是这样。那些人想加入什么就能加入什么。有一些甚至参加了CIA。”他补充说,感觉有点像在为他的朋友辩护。霍克把冒着热气的梨罐头盒递给梅勒斯。梅勒斯面带微笑地看着杯子上面的一道道涡纹,把它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上。“也许我就是一个想要有所不同的傻瓜。有那么多的人都在想法进入海军候补军官学校,海军里很快就会到处都是见习少尉。”
“是啊。真正的快乐少尉。”
梅勒斯笑了,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还给霍克。
霍克抿了一口咖啡,同时用精明的目光从铁罐杯子的边缘上方看着梅勒斯。“我敢打赌,你脑子里想的是以一名前海军陆战队员的身份去竞选他妈的议员。”
在那天晚上的排长会议上,费奇把营指挥部一班人会尽快搬到马特峰来的计划告诉了大家。计划里B连的任务是拔掉北越军队的机枪阵地。
古德温第一次自告奋勇地开了腔。“嘿,杰克。我有个预感,我想明天去试试。”
“把它拔掉。”费奇说。他把他的地图递给古德温。
“那个他妈的越南猴子的机枪小组,”古德温说,“他们两次都是从东边开的火,对不对?当梅勒斯撞上他们时,他们朝南边迪迪了。但南边是斜坡,除了竹子和象草(那)外啥也没有。北面尽是悬崖。这意味着他们一直在这座山的南边和这一带打转。”古德温指着西面。“在我们和老挝之间,但不会太远,否则他们在的地方海拔就会太低。他们不比我们笨,我肯定这些龟孙不会为了有机会朝直升机开火,就每天背一挺机枪爬到他妈的这座山上来。不过我也不会待得太高,因为我还得背水。”
梅勒斯很羡慕古德温务实的推理。
“好,古德温,”费奇说,“把你的方案拿出来,我们会在你出发之前为你们做好准备。”
“不需要准备,杰克。”
“你肯定吗?”
“我不想走漏消息。我要直扑他们所在的位置,杰克。”古德温把费奇的地图拉过去一点。他斜眼看着地图,用他的大手指着一座大山头的一个小支脉。“就在这里。”
每个人都看着那个点。梅勒斯怀疑地看着霍克。霍克耸了耸肩。
天亮前,古德温与他3个班中的一个出发向西边的老挝方向走去。梅勒斯和雅各布斯及2班则往南边,沿着一条山脊向下走,山脊通到他们下面的谷底。
当他们在茂密的丛林中沿着山脊顶端慢慢向下移动时,听到了远处传来交火的枪声。他们位于古德温南边两公里多远的地方,但M-16的射击声听上去仍是如此响亮,每个人全都迅速地卧倒在地。
梅勒斯从汉密尔顿那里抓过话筒,放在耳朵边上。
“……该死的,我不知道有多少,杰克。我忙不过来。”
“布拉沃2,布拉沃2,我是布拉沃6。大约翰要你们的位置报告。完毕。”
没有人回答。电台里突然完全沉寂下来。
“布拉沃2,你回到他妈的线路上。完毕。”
射击声再次爆发,交织的枪声里还伴随着手榴弹的爆炸声。
梅勒斯掏出罗盘,对着枪声的方向。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使他心跳加速。梅勒斯按下送话器的按键。“布拉沃6,我是现任1号。枪声的方位是偏西北方向20度。我的位置是671519。完毕。”梅勒斯冒着危险用电台把他的位置告诉费奇,是为了给费奇第二个罗盘方位,以帮助他确定古德温的位置,但这样一来也就把他自己的巡逻队暴露给了北越军队的迫击炮或炮兵阵地。
费奇的声音传了回来。“收到340。”短暂停顿了一下。“他就在他说过要去的位置。你知道那地方吗?完毕。”
“我正在去的路上。”梅勒斯突然感觉到赶紧去帮助他的战友的益处和重要性。
海军陆战队员们一边诅咒,一边在冷漠的丛林中开路前进,兴奋的心情很快就转化成了无奈。当轮到自己时,梅勒斯分开众人,挥起了手中的砍刀。射击声减弱了。然后完全沉寂下来。
他们在一个小时后会合了。两个班都筋疲力尽,但古德温的班背着一支SKS步枪,一支AK-47,和一挺枪管很长的俄罗斯DShKM点51口径重机枪,加上几个铁盒子装的链式弹药筒,和一个沉重的蜘蛛腿模样的三角架。此外还有普通的皮带扣、水烟筒、头盔、军用徽章和纽扣,这都是很有用的交易品。有一名士兵受了重伤,只能由两个战友扶着一瘸一拐地行走,但并没有真正的危险。古德温右耳上被一发子弹擦伤,一小块肉和软骨已经不见了,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迹。
“嘿,伙计。”他摸着耳朵用低沉的声音对梅勒斯说。因为临时性的听力丧失,他的声音听上去响亮得有些不自然。他拉着他那血淋淋的耳垂。“看看这个。一个他妈的紫心勋章。”他因为喜悦和肾上腺素的作用放声大笑。“再受两处伤我就可以离开这个他妈的鬼地方了。”
梅勒斯勉强笑了笑。众所周知,海军陆战队里认为一个人若是受了3处伤,他不是太紧张、太倒霉,就是太愚蠢,以致丧失了战斗力。两个班的人都笑了起来。2排的士兵忍不住谈论起了古德温如何率领他们出其不意地向北越军的机枪小组摸去,如何爬到合适的位置,如何开火射击,如何避开树木的障碍扔出手榴弹。他们打死了3名敌人。其余的逃走了。
等他们回到防御圈内时,所有士兵都知道了古德温的新外号伤疤。
梅勒斯知道若是与古德温相比,自己太一般了,还有迟疑不决的毛病。他不敢用胆小鬼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但在内心深处,他的确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
* * *
第二天,营部一班人马就飞到了马特峰。
霍克少尉站在费奇的棚屋外面,两手插在他的野战短外套的口袋里。他感觉受到了入侵。B连穿过原始丛林来到马特峰,然后推倒丛林,在马特峰的山顶周围开辟出了一大片空地,所有这一切全都是在北越军队的机枪小组的不断骚扰下干成的。现在,营指挥部的一班成员乘直升机来到这里,带来了一袋又一袋的装备、罐头食品、电台、酒精,还有杂志。霍克很想相信这是巧合,古德温刚刚搞定了越南猴子的机关枪,第二天他们就到了这里。
来的士兵中以无线电通信兵和后勤人员居多,他们正在挖大型掩体或灌装沙袋。霍克知道他们只是在听令行事,但他讨厌他们。他更憎恨那天费奇做事的方式。费奇仔细梳理了头发又刮了第二次脸,然后去见营长和那个3号布莱克利。
“妈的。”他大声说了一句,然后爬回棚屋里去找雪茄。雷尔斯尼克和帕拉克都在里面,他们一边赌杜松子酒,一边监视着电台。
“我们的红狗有什么新情况吗?”霍克问,同时自然地把他的参照系转到了脑子里的地图上,他总是不断地确认B连安全巡逻小分队的位置。
“没有,”帕拉克回答,“除了肯德尔少尉报告了一次位置,那地方离丹尼尔斯紧跟着报告的位置偏了大约一公里,所以我把丹尼尔斯的报告告诉了他们。”
这不是肯德尔第一次读错地图,霍克跟帕拉克一样也认为丹尼尔斯可能是对的。他也知道,丹尼尔斯提供的位置报告有可能使肯德尔感到难堪。他决定不再深究这个问题。他要找时间跟肯德尔和丹尼尔斯分别谈一下。他又爬回到外面,来到灰蒙蒙的午后的露天里,点燃他的第二支也是最后一支雪茄。他缓慢而又长长地吐了一口烟,品味着全部的感觉,尤其是烟雾的温暖和干燥。“妈的。”他又说了一句,想着这持续不断的雨水。然后,他想到随着营部的搬来,他应该可以从那里的某个人手里买到雪茄。他笑了起来,眼睛朝战壕那边转来转去,一边留意着那些地形,一边想着巡逻小分队现在的位置。
费奇心里想的是过去的巡逻,而不是眼下的。当他朝山坡上慢慢爬着时,心里正默念着他的论据,以便待会儿在上司面前用这些论据解释为何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打掉越南猴子的机枪。他揭去头上戴的从国内带来的伪装帽,把头发朝下抹了抹,再熟练地把帽子戴回去。他看到辛普森和布莱克利正趴在一张地图上,边交谈边偶尔看一眼下面的山谷,然后穿过着陆场向他们走过去。
“你们要见我,长官?”他问道,同时向他们两人敬了礼。
“不用敬礼,中尉,”辛普森得意洋洋地说,“我们不想布莱克利在这里被另一挺越南猴子的机枪干掉,是吧?”费奇把手放下,布莱克利笑了起来。“这下子出丛林就会没事了。”辛普森有点心不在焉地说。他把望远镜举到眼睛前扫视着山谷。
“你干得不错,老虎?”布莱克利问。
“是的,长官。”费奇说。
辛普森终于放下了望远镜,朝他转过身来。“你知道当你们杀死那些越南猴子后要做什么吗,中尉?”
费奇满脸困惑,不知该怎么回答。“长官?”
辛普森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对一个孩子说话。“当你们杀死越南猴子后你们该做什么,中尉?”
“我,呃,长官?”
“你不知道,是吗?”
“哦,不知道,长官。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营长要问什么。”
“我问的是他妈的情报,中尉。他、妈、的、情、报。你知道吗?”
“是的,长官,我知道。长官。”
“嗯,看上去并非如此。”辛普森转向布莱克利,就像要与他分享一个秘密。布莱克利点了点头。辛普森接着说:“让我来帮你解决。你知道,并不总是有海军陆战队的摄影师来为你记录你行动后的报告。”他笑了一下,但显然并不是那么愉快。布莱克利也笑了笑。费奇没有把握地也报之以微笑。“情报,中尉,”辛普森继续说下去,“是通过对细枝末节一点一滴地搜集逐步积累起来的。你明白这一点,不是吗?它不是引人注目的发现的结果。而是努力工作、不断关注细节的结果。细、枝、末、节。”
“是的,长官。”
“当你检查死了的越南猴子时,你要收集一切东西。皮夹、臂章、信件,所有的一切。你要掏空他们的口袋。你要拿走他们的武器,他们的背包。你要闻闻他们的气味,看看他们午饭吃的什么。你在听我说吗,中尉?”
“是的,长官。”
“好。我不想再出现任何情报失误。”
“是的,长官。”
“我很高兴看到你们终于搞掉了越南猴子的机枪小组。你一天巡逻多少次?”
“3次,长官。”
“这还不够。用了他妈的两个星期。”
“长官。我们在努力让一个重火力点进驻,还要建造我们的阵地。”
“每个人都有问题,连长。”
“长官,我们确实缴获了那挺机枪。而且是在没有损失任何人的情况下做到的。我们还顺带缴获了一支AK和一支SKS。”
“他们是哪个部队的?”
费奇舔了舔嘴唇。“我不知道,长官。”他最终答道。他知道既然营部已经把梅勒斯报告的一个估计数当成了一个确认数,再告诉辛普森没有找到敌人的尸体就没有了意义。另一方面,古德温明确干掉了3个敌人,他同时还带回了敌军的武器和标志物,但是没有情报。费奇满脸堆笑地搜索着记忆,尽管他这会儿正在挨训。妈的,他心想,反正他们都是来自312钢师,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包括你辛普森在内。
“你看,中尉,你不仅没能在巡逻中主动出击,你还忽视了防御。”
“长官?”
“你的阵地,中尉。你的阵地完全暴露在炮火的攻击之下。”
“长官,嗯。据我们所知,越南猴子最近的炮兵阵地在古罗。它比我们自己在艾格尔峰的火力支援基地还要远。”
“是你发现那些122毫米火箭弹的。”
“我知道,长官。但是,越南猴子通常不会把它们浪费在小规模的步兵阵地上。他们只会用它对付更大的目标。”
“你现在能读懂武元甲(你)的心思了?”
“不,长官。我不是想说——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没有什么事情是完全有把握的,但是——”
“一点没错。没有什么事情是完全有把握的。这就需要你不断去发现丛林开拓者6号老盯着我的屁股要的机枪,而我来到这里,却看到你的阵地建得一团糟,完全暴露在炮火的攻击之下。”
“长官,你是说我们应该给战壕加上防护顶盖?”
“嗯,布莱克利,”辛普森转向他的3号军官,微笑道,“看来基础学校还应该教普通的步兵防御战术。”
“是的,长官。”布莱克利说。
辛普森转身看着费奇。“没错,费奇中尉。我要这些阵地做好预防炮兵攻击的准备工作。炮击,中尉。还有火箭,而不仅仅是迫击炮。给你3天时间。”
“长官,部队现在非常疲劳。我们没有链锯、大铁铲,也没有钢栅网。甚至连沙袋也很难弄到。我的意思是加上你的人和炮连的人,用他们的——”
“没错。为预防炮击做好准备。”辛普森再次举起他的望远镜向山谷望去。“在朝鲜时,那些朝鲜猴子在进攻之前总是用炮火袭击我们。别担心沙袋,中尉。我们已经订好货了。我相信你能想出办法把顶盖搭起来。”
费奇知道他被驳回了,但还是做了最后一次尝试。“长官,我知道你说的预防炮击的观点非常正确。有了顶盖后我们就有了很大的安全感,但是……长官,连里的人如果呆在掩体里既看不见也听不到,他们会觉得有点恐慌。我的前任布莱克上尉在连里时,士兵们也反映希望保持运用视觉和听觉的便利,愿意冒一点被炮击的风险。这是符合标准作战程序的,长官。”
“标准作战程序刚刚修改了,中尉。我不想因为偷懒让优秀的海军陆战队因为炮击而受损。”
“长官?”
“什么?”
“长官,他们不是偷懒。他们只是疲倦。”
“我不想谈论这个讨厌的话题,中尉。”
“是的,长官。”
“现在我希望看到那些掩体被遮盖起来。3天,连长。”
“是,长官。”
雪茄抽到一半时,霍克看到费奇从山下滑了下来。 “怎么样?”他问。
费奇告诉了他。
“你跟他争论了没有?”
费奇犹豫了一下,眼睛看着地上。“当然。”
“噢,他妈的,吉姆。还嫌我们辛苦得不够。我们为什么不建造一条他妈的齐格菲防线(噢)?不,是建基奥普斯的金字塔。我们这有的是奴隶劳工。”
费奇独自蹲在蒙蒙细雨中,霍克撇下他,怒气冲冲地去找卡西迪。
卡西迪的棚屋里既整洁又有序。他的步枪和弹药小心地挂在墙上,这面墙是用子弹箱的木板打造而成的。当霍克把头从入口处伸进来时,卡西迪正盯着一张他的妻子和3岁大的儿子的照片。他招手要霍克进来,霍克一股脑地把修掩体的事全告诉了他。
卡西迪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照片拿给霍克看。“你觉得他有一天会成为一名海军陆战队员吗?”
“当然,上士。”霍克知道他应该多说几句话,可他什么也想不出来。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后,霍克开了腔。“你是否可以去见见军士长。我听说他身经百战。也许他能跟营长谈谈这个问题。”
卡西迪哼了一声。“我不想像个哭哭啼啼的家伙似的去那里,少尉,当着军士长的面。”
“这不是他应该做的事吗?他就不能反映一下士兵们的想法吗?卡西迪,小伙子们真的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