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英帕尔(1 / 2)

1944年三四月间,仿佛藏在时空角落的中印缅战场,突然成为世界关注的焦点。

英帕尔是一座不大的山城,英军在缅甸失陷后,在此建立了规模庞大的军事基地和补给中心,作为保护东印度的中枢。英帕尔战役(又称“英帕尔—科锡马战役”)被写入了世界战争史,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英国取得的仅次于诺曼底和阿拉曼的重大胜利。甚至在西方世界,有很多资料把中国军队的缅北反攻和英帕尔战役合二为一,使这场战争的战果显得更加丰厚。英帕尔战役被视为英国军队的荣耀,其最大的闪光之处是它基本是英国自己打赢的一战,不像诺曼底,那里面唱主角的其实是美国人。

英帕尔之战,关键的问题是为大英帝国保住了印度。在英国众多的殖民地中,印度是面积最大、人口最多,也是这个老牌殖民帝国投入最厚,收获也最丰的一块沃土。战后的民族独立运动中,丘吉尔之所以至死不能原谅老朋友蒙巴顿勋爵,就是因为蒙巴顿支持了甘地主导下的印度独立。丘吉尔说他“使大英帝国破碎了”。

虽然从历史角度来看,蒙巴顿是站在了历史潮流的一边,但不得不佩服丘吉尔老辣的政治眼光。失去了印度的英国,就如同失去了祁连山的匈奴,从此江河日落,再也没有缓过气来。

不过,在1944年春天,英军东南亚部队总司令蒙巴顿勋爵,在丘吉尔眼中却是英属印度的保护神,正走在他一生中最危急,也最荣耀的一战之中。

平心而论,虽然战史中对日军这一战的指挥官牟田口中将评价不高,但是,在英帕尔战役初期,他的指挥颇有亮点,以至于整个战役英军面临极大压力。当时,中国远征军的作战范围在印缅边界北段,英军在印缅边界的部队位于中国远征军部队的南方,主力为英第14集团军,从北到南摆开第4军、第15军、第33军,三个军15万人。1944年2月,在缅甸与印度南部边界若开地区,按照牟田口的要求,日军第28军发动“哈”号作战,以战,以第55师团对驻守在今孟加拉国西部的英印军发动了掩护性的攻势(历史上称为第二次阿吉普战役)。这一战,日军轻易包围了战斗力不强的英印第7师,进逼战略要地吉大港,迫使英军调派位于缅印边界中部,战斗力最强的主力第15军前来增援。这样,当日军从印缅边界中段渡过钦敦江发起真正的攻击时,英军就陷入了顾此失彼的地步。

英帕尔背后,就是东印度阿萨姆铁路。切断它,中国远征军在印度的基地雷多将会成为一座孤城,日军完全可以从背后反包围已经深入缅北的中国远征军驻印部队。

如果英帕尔战役的价值仅仅是为了保护中国远征军的后背,英国人闹不好又会重演一次在缅甸的“金蝉脱壳”,抛弃“中国朋友”而走——大英帝国不承认友谊,只承认永远的利益。

但是,这一次日军要夺取的是印度,英帝国皇冠上的明珠,而不是无足轻重的缅甸。为了大英帝国的生命线,英国人不得不拼死迎战。

日军攻击印度可说有备而来。除了三个步兵师团和两个装甲兵联队,他们的手中还有一张王牌,那就是用潜水艇从德国接回来的,亲日国大党独立派领导人、“印度汪精卫”钱德拉·鲍斯。鲍斯是甘地的密友和学生,两人都反对英国殖民主义,但谋求印度独立的方法不同。甘地主张通过民主的手段,利用印度国内各基层的力量迫使英国放弃殖民统治;鲍斯则主张借助外部力量,联合轴心国势力驱逐英国。鲍斯在印度民间颇有声望,尼赫鲁曾经将甘地和鲍斯的照片并列悬挂。

英帕尔进攻开始后,钱德拉·鲍斯指挥的所谓“印度国民军”(主要由在新加坡被俘的印度军人组成)随日军进入印度境内。如果日军拿下英帕尔,鲍斯很可能利用他的威望在印度建立日本的傀儡政府,并发起一场全国性的反英暴动。这是英国完全无法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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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斯所辖印度国民军中的女兵部队——“詹西旅”,曾经参加了英帕尔战役。

在1942年的缅甸之战中,中国远征军曾全力协助英军,试图守住缅甸。结果英国人把中国人留下打掩护,自己却转身跑掉。当戴安澜率第200师死守同古之时,英军在不通知中国军队(理由居然是中国军官不可靠、怕泄密)的情况下,放弃侧翼阵地撤走,使第200师陷入重围。新22师奉命星夜驰援第200师,铁路却被装运英国殖民地官员家具细软撤退的列车占满,廖耀湘只好下令徒步行军。当盟军被迫撤退缅甸时,英国竟然对中国远征军宣布:“大不列颠联合王国准许中国入缅军队及其装备到印度避难,但按照国际惯例,贵军入境前须申请难民身份,由英国军人予以收容,并在指定地点集中管理……”

孙立人率部撤退到印度时,是用机关枪捍卫了自己的尊严,才没有落到被缴械的地步,也因此受到史迪威的青睐。

“不怕狼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盟友。”这句西方成语,中国人和史迪威在缅甸都算是领教了。于是,当日军打到英帕尔城下时,英国人不得不自己面对危局。

逼急了的英国人,在英帕尔总算打出了高水平。蒙巴顿勋爵得知日军渡过钦敦江的消息后,迅即亲临英军第14集团军司令部指挥作战。盟军的空中优势抵偿了日军声东击西带来的危险后果。觉察到英军确实有意死守英帕尔,史迪威虽然不愿出动宝贵的中国远征军协助英军作战,但同意了英方协助运输兵员的请求,从3月下旬开始,把用于驼峰航线的45架DC3/C-47“达科他”式运输机借给蒙巴顿使用。这些运输机满载着第15军属下第5英印师及全部装备,从若开飞往英帕尔平原,协同第4军的部队保卫英帕尔。英军指挥官斯利姆将军在回忆中描述,当时美军运输机部队在大雨中“如同蝗虫一样,把部队从阿吉普迅速转运到英帕尔和科锡马”。英国人终于感到了灭亡的危险,这使他们在战斗中明显变得勇敢了一些。他们在英帕尔和科锡马,用战车和碉堡、壕沟共同组成的“圆筒”型阵地,死死顶住了日军的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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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C-3是挽救英帕尔的功臣,也是远征军在缅北使用最多的支援用运输机,轻便的美制76毫米榴弹炮可以直接拖上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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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小汤山中国航空博物馆保存的一架达科他(DC-3/C-47)型运输机,推测为两航起义时回到大陆的一架。

然而,也就是顶住了而已。15万对8.5万,英军仍然要到6月,才能打出第一个旅级规模的反击。英帕尔战役日军最后战败,可说是自己打败了自己,其主要原因是没有足够的补给。战斗后期,粮弹奇缺的日军被迫后撤,结果在雨季洪水暴涨的钦敦江畔被英军截击,困在丛林中无法逃脱的日军不是死于热带病就是死于饥饿,情况与1942年撤退野人山的中国远征军惊人的相似。此战,日方认为失败责任主要在指挥官牟田口廉也,因为他居然在没有准备足够后勤物资的情况下就向英帕尔发动了攻击,试图“就粮于敌”。

这种指责对军事家来说是毫无错误的。但是,对牟田口廉也来说,也有不公平的一面。这是因为,受到兵力、后勤、技术的限制,日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多次进行过这种不符合军事常识的作战,也曾屡屡获胜。在笔者看来,牟田口不应该因为没有理智而受到指责,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日军将领,几乎无一不疯,无一不赌,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1942年的缅甸战役中,日军也有过类似的疯狂作战。同古失守后,尽管英军不堪一击,但廖耀湘率新22师在斯瓦打出了一个精彩的滚筒式撤退,利用斯瓦至平满纳多为隘路的地理条件,预设纵深阵地,各部交替掩护,主动而有计划地节节抵抗日军第55师团的攻击。廖耀湘的巧妙布防,迫使日军的进攻步伐迟缓下来,双方在缅甸古都曼德勒附近一度打成相持,缅甸战局大有转机。但是,此时,日军以擅长山地丛林战的第56师团,在和进攻英帕尔一样没有任何后勤保障的情况下,绕过东枝,迂回奔袭近千里,于4月24日忽然攻占腊戍,切断了远征军的后勤补给,造成缅甸战局全面崩溃。

有这样的经验,牟田口虽然狂妄,制订英帕尔作战计划却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他非常了解经过武士道精神训练的日本法西斯士兵在战场上可以达到怎样的疯狂。事实上,日军在英帕尔战役中确有过“就粮于敌”的机会。此战中,日军也曾如同缅甸战役中一样,派出部队迂回到英军背后。这支部队就是日军第214联队配属山炮兵一个大队组成的“作间支队”,该部队绕过英军防线,于1944年3月27日,攻占了英军在英帕尔南方的同赞和辛格尔两个兵站,与正面进攻的第33师团一道将英军第17师团团包围。发现情况不妙后,英军向北拼命突围。此时,作间支队在英军选择的突破口辛格尔,只有不满员的一个大队,经过伤亡惨重的战斗后不得不放英军突围。日军第33师团原大尉军官恒田敬一在回忆文章中,提到当时英军被围车辆超过1000辆,并有大量火炮。重围中的英军夺路而逃,还夺回了日军攻占的辛格尔镇兵站,将包括1200辆汽车,大量弹药、汽油、粮秣等物资付之一炬。事后,第33师团长柳田中将被解职。

日军战斗力确实精悍。直到6月22日,尽管几乎只有步枪子弹、树叶和冷水,缺少基本的生活和作战物资的日军仍然一度击溃英印第20师,突破了英军的防线,打到可以遥望英帕尔城的地方。那里布满了英军为了保卫印度设立的军营、医院、军械库、弹药库和军需库,但城中兵力大多抽调到前线,城防极为虚弱。而日军力量就此耗尽,再也无法前进。

由此可见,尽管日军犯了大量错误,英帕尔战役英军仍然属于险胜。假如有疯狂法西斯精神的日军拿到囤积在英帕尔的大量物资,此后的战局实难预料。

可以想象,如果3月下旬在辛格尔,日军出动迂回的部队不是一个联队,而是如同攻击腊戍时那样的一个师团,英军第17师恐怕难逃性命,而日军亦将获得大量物资补给,弥补牟田口作战计划最大的不足。

也可以想象,如果6月在英帕尔城下,日军能拿出一个师团的新锐兵力,又将给英帕尔城的英军带来怎样的灾难。尔后,双方攻守难说不会易位。

甚至,哪怕是后撤途中,有一个师团来掩护一下,日军也绝不至损失如此惨重——此战日军参战兵力85000人,退回缅甸的不过17000人,而其中作战伤亡被俘的不到一半,大部分是在撤退途中,因无力突破英军的阻截而死于饥饿和疾病。

而牟田口的英帕尔作战计划中,本来,确实有一个师团外加一个旅团充当预备队的。这就是第53师团(代号“安”)和第24混成旅团(代号“严”),其兵力远超缅甸战役时担任迂回的第55师团。然而,当日军在英帕尔窘相毕露的时候,这两支部队却踪影皆无。

原因是,这两支部队都已经为了抵挡中国远征军的猛烈攻势,被“借走”投入缅北战场了。同时,远征军部队的进攻,还迫使日军将预备用于英帕尔方面的航空兵力也抽出部分增援缅北。

可以说,虽然远征军只有很少的部队列入英帕尔之战的序列(新30师的一个团),但没有中国远征军的英勇作战,就没有英帕尔战役盟军的胜利。

这也是我们在这部描写中国远征军的作品中,用了上面篇幅描写英帕尔战役的原因。

日军为何要抽调英帕尔战役的预备队来堵截远征军呢?

因为攻占孟关以后,中国远征军几乎没有停步,就开始了对日军第18师团的追击作战,攻势势如破竹。损失惨重的日军招架不住,刚刚成立负责缅北战区的日军第33军军长本多政材中将不得不向牟田口借兵。5月,中国在云南的20万远征军强渡怒江,打响收复滇西之战,缅北日军情况益发恶化,英帕尔的日军预备队就再也没有脱身的机会了。

在攻占孟关之后,或许是受到孙立人几次迂回作战成功的启发,史迪威不但放弃了“禁止迂回”的乱命,而且自己也不断琢磨起发动迂回作战的念头来。

以史迪威为首的缅北作战各部,在1944年春夏之交对日军发动了一次类似三叉戟的凶猛攻击。

三叉戟的中路,依然是以新一军主力为主,配属坦克部队,沿着胡康—孟拱河谷稳扎稳打,继续向日军第18师团进攻,力图打通这条河谷,消灭日军,进入缅北平地。

左路,是史迪威的神来之笔,老将军计划以两个中美军混合纵队发动一次战略性的迂回作战,从孟拱河谷左侧穿越荒无人烟的林莽,直取缅北重镇——日军第18师团的后方大本营密支那。虽然这样的攻击似乎难以保证后勤供应,而可能把部队送入险境,但史迪威自有办法来解决这一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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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击密支那的中美联合突击队正准备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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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孟拱河谷进军中,新22师一名少校送给美军军官一枚日军炮弹碎片作为纪念品。

密支那,是缅甸北方最重要的都市和水陆交通枢纽,从这里开始的缅北铁路向南延伸到曼德勒,是缅甸北方的交通大动脉,也是经缅甸北部回国的必经之地。当年,正是因为日军攻占了这里,才逼迫杜聿明不得不率部进入野人山,结果酿成葬送数万精兵的惨剧。密支那在缅甸相当于沈阳在我国的地位,这里也是缅北日军第18师团和第56师团的联络枢纽。尽管第18师团兵力大多已经投入胡康—孟拱作战,日军仍然抽出第114联队主力(欠一个大队)对密支那进行防卫,守将为丸山房安大佐。在缅甸军中,牟田口廉也有“小东条”之称,意为他的军国主义狂热和好斗酷似东条英机,而丸山房安则被称为“小牟田口”,其作战风格可见一斑。此时,英军的特工部队和实际由潘德辉指挥的克钦族游击队,已经渗透到密支那附近,并不断展开活动,攻击日军的补给线,切断交通和通信线路。为了对付他们,懊恼的丸山大佐把大量部队派出到周围地区,密支那守军此时不过一千多名,为史迪威的奇袭提供了条件。

但是,这一路要在丛林中穿插近千里,需要做的准备工作比较多,而且部队运动所需的时间也很长。所以,当中路和右路已经战火纷飞,在当面日军看来,中国军队的左路依然沉寂如常。

右路主力并非中国军队,而是英军温盖特将军率领的钦迪特空降纵队。争得中国远征军方面的同意和配合之后,他指挥这支部队在3月5日空降于孟拱河谷谷口右侧的卡萨和温藻一带。中国远征军的一部分兵力为温盖特部队提供支援。缅北铁路是从曼德勒向北,经过卡萨和温藻,再经过孟拱,才到达密支那的。温盖特部队的空降,切断了缅北铁路并建立了一个“圆筒”形工事和三个临时机场。这里,正好是孙立人将军两年前率新38师为整个远征军断后的阵地,那一次的后卫战,也是缅甸失陷前盟军和日军的最后一次大规模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