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瓦鲁班之二(2 / 2)

战车训练班的第二任主官比蔡主任有名,此人名叫舒适存,在远征军中官至参谋长。日后,舒担任过台湾防卫副总司令兼参谋长。孙立人被诬陷兵变的时候,舒适存也受到牵连,但两人都活过了最艰难的时光。孙立人被平反后,和舒曾有一张拥抱合影。两个昔日战将此时都需要人搀扶才能行走,却脸贴脸老泪横流,见者无不感伤。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舒适存早年竟然可算是红军将领,而且曾经做过彭德怀元帅的作战科长。

说起来,舒适存早年属于湘军第三师叶开鑫部,这支部队,在北伐战争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属于北洋军,直到最后才投降被改编成了国军第44军。舒适存此时拉上关系,去唐生智部当上了旅参谋主任。唐生智反蒋失败,舒退居长沙,正赶上红三军团打省会,舒脱身未遂被俘,作为反动军官要枪决。千钧一发之际,红军团长黄克诚看见了,说我认得你啊,你不是舒适存吗?湘军里的人才啊。黄克诚惜才,愿意保舒适存不死。但是有个条件——留下当红军吧,咱缺军事专门人才……

十月革命的时候,有红军曾拿枪顶着白军被俘军官指挥自己打仗,舒适存的遭遇大体类似。

舒适存确实是军事人才,最高做到红三军团的作战科长,如果一直干下去,一个开国将军恐怕也是跑不了的。可惜舒适存的父亲,是死在平江起义部队手下,所以他一直不是真心加入红军,找了个机会逃回了国方。今天说舒适存是红军叛将,说起来也不能全算,毕竟他从来没有真心当过红军。

今天大陆方面谈起舒适存,并没有太多人注意他的“叛徒”身份。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大约因为此后舒适存的军事生涯中,一战台儿庄(第52军第二师参谋长),二战昆仑关(荣誉师参谋长),三战缅北(远征军参谋长),曾经在抗日卫国战争中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于民族而言大节无亏。如果舒参谋长抗战中当了伪军,那恐怕就没有今天这个待遇了。

舒适存颇有名气。不过,远征军装甲部队中最有影响的,大概是孟关之战中的第一营副营长赵志华。赵志华是东北人,黄埔军校十期毕业生。赵振华升任坦克第一团副团长后,赵志华接任第一营营长。这个远征军装甲部队最有战斗力的营在缅甸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他指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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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视察驻印军新一军军部。台阶上右为蒋介石,中为郑洞国,左为军参谋长舒适存。

赵志华在解放战争中曾被俘虏,后选择去了台湾,作为蒋纬国的亲信,做到驻军湖口的装甲第一师师长、装甲兵副司令。他最有名的事情,是发动了所谓的“湖口兵变”。

1964年1月21日上午10时左右,赵志华在新竹湖口装甲兵基地,召集装甲主力部队第一师的所有队职干部训话,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篇类似“清君侧”的政见演说,要部队往台北市区进发,跟他扫清蒋介石“身边的坏人”,以“保护蒋总统”。其部下政战干部,应声上台表决心,趁其不备,一把就将副司令的手枪夺去了,随即师长、副师长们围上去搂搂抱抱,半劝半拉把副司令拉下台去了。

这件无计划无准备的荒唐事情,后来被称为“湖口兵变”。

这件事的直接结果是蒋纬国从此被冷遇,蒋经国的地位更加稳固。但蒋纬国每年还是以个人名义去看被判无期徒刑的赵志华一次,算是一种不小的安慰。蒋纬国认为赵志华“动机单纯,方法错误”,对这个好冲动的老部下并无深责。

无论这些中国装甲兵的早期军官们后来做了什么,在缅北战场上,他们还是打出了中国人的威风。也正因为如此,此后取得瓦鲁班大捷的这一天,一度被作为中国装甲部队的“装甲兵节”。

大班失守,被中国坦克吓得心胆皆裂的田中新一不敢恋战争夺,掉头就走。

根据日本防卫厅编辑的《英帕尔作战》第六章记载,田中失去师团指挥部后,随第56联队退入从美军手中夺回的瓦鲁班镇。“但是,紧追在师团部身后的敌坦克群,不久也出现在了瓦鲁班,并与长久联队的一部分及独立速射炮大队之间,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第56联队在师团长亲自督战之下,勉强顶住了中国军新22师和新38师的轮流进攻。但是,瓦鲁班南面的主要公路还是被中国远征军切断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国军队在不断地压缩包围圈。第18师团主力在南皮尤河与瓦鲁班之间这块狭窄的地域内,完全失去了行动的自由。中国军队不断地跃进、迂回,使双方的战线陷入一片混战之中。这时,因为师团主力毕竟已经集中起来,田中新一还想创造一个奇迹。他命令第56联队负责牵制追击的中国军队;同时,命令师团步兵指挥官相田少将利用这段时间,指挥所部及师团直辖部队迅速向南推进,力图夺回南面的公路,重新取得战略主动。但是,守在公路上的中国突击部队,用雨点般的迫击炮弹让日军的企图落了空。

当中国装甲部队出现在南面公路上时,日军的士气一落千丈,再也无力组织大规模的反击。

新22师在西北,新38师在东南,已经形成了一个对第18师团主力的袋型包围圈。

史迪威一直有全歼日军一个师团的想法,现在他觉得胜利已经向自己招手了。他从无线电信号中判断田中新一就在包围圈中,立即将这一信息通报前线各部,并下令孙、廖两将军稳步进攻,务必不让日军突围。

遗憾的是,9日,等各部云集瓦鲁班发动总攻的时候,却发现包围圈里只有一个第56联队第二(吉田)大队,第18师团的主力如同从地面上消失了一样,不见了。

第18师团的突围,得益于田中新一的“先见之明”。

早在孟关之战开始之前,由于自己出击新平洋的计划被否定,田中新一对扼守孟关的信心并不是十分充足。为了在最危险的情况下能够保存较多的实力,田中下令给工兵第18联队联队长深山忠男大佐,令其在密林中秘密开辟了两条通道,以便撤退之用。这两条“伐开路”都是利用斧锯,将密林中的树枝以及地上的杂草铲除,按徒步部队排成六列纵队的宽度开伐出来的。日军工兵特意将通道上方的树冠保留,因此美军侦察机从空中根本无法发现这两条秘密通道。两条通道都连接瓦鲁班东南方通向孟拱河谷(胡康河谷在瓦鲁班以东形成的延续部分)的公路,第一条起点为瓦鲁班镇附近,另一条则在瓦鲁班以西。

如今,第18师团显然将要面对最为恶劣艰险的事态了。就在被围日军认为已经毫无希望的时刻,田中新一却用起了这两条秘密通道,最终带领日军主力艰难地从包围圈中逃了出来。

实际上,在相田少将指挥部队向南攻击的时候,田中已经命令拖在后面,尚未赶到瓦鲁班的炮兵部队把炮弹打光后,在第55联队第三大队掩护下从第二条秘密通道撤离,同时撤退的还有日军的辎重部队。攻击失败以后,田中即命令相田率主力从第一条秘密通道撤出战斗,而第56联队始终在后卫线上和中国军队缠斗。等到它开始撤退的时候,中国军队的总攻已经开始,长久治郎大佐壮士断腕,抛下了吉田大队断后,带着残兵败将追随田中和相田而去。

恼恨不已的远征军四面环攻,吉田大队成为日军在缅北第一个成建制覆灭的大队级部队(因日军预先将大队旗随联队部带走,大队长吉田未受到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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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新一预先命工兵在丛林中秘密开辟了两条通道,日军称为“伐开路”。瓦鲁班之战中日军炮兵就是从“伐开路”秘密撤离的。此图原载于相良俊辅著《菊与龙》。

3月中旬,日军退到瓦鲁班以南30公里的英开塘附近,建立阵地阻击中国军队的进攻。日本防卫厅战史资料称,“由于(第18)师团经过将近半年连续不断的行军和战斗,兵员、武器、物资等都受到了很大的损失,普通步兵中队的兵员已减少到50到60人。”

日军一个中队的正规建制在200人以上,由此可见孟关—瓦鲁班之战给日军造成的损失之大。

在这种情况下,日军依然能维持一定的战斗力,一方面是师团军医部长松永末次少佐不拘部队,抓了在缅甸各地医院中的两千名稍愈伤兵前来增援;另一方面是日军大本营下令优先补充了第18师团一千多名补充兵。然而,潘德辉指挥的克钦族游击队又在日军背后活动起来,使其首尾难顾,士气益发低落。

孟关战斗前,日军曾经在伪满军中抽调部队进行训练,准备令其入缅,辅助日军控制缅甸。但面对远征军强大的攻势,日军担心到达缅甸的伪满洲国军受到中国军队获胜的影响反戈一击,这个计划最终搁浅。

此战后,英军东南亚战区总司令蒙巴顿到前线视察,大为赞赏中国军队的战斗力,对中国方面的作战配合明显积极。

形势似乎一片大好,但是,从现在披露的史料来看,重庆方面在孟关之战后,曾暗示孙立人和廖耀湘派员探索经喜马拉雅山归国的道路和可能性。

重庆的蒋介石和史迪威一向不和,但还不至于拆台拆到正打仗的时候把部队拉跑的地步。这个计划,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如果只看缅北战场,中国远征军驻印部队的攻势斩关破锁,正打得日军节节败退。如果把目光放得远一些,就会发现情况远不是那么令人乐观。

就在中国远征军发动对孟关总攻的前一天,日军第33师团突破印缅边境,进入印度,目标直指重镇英帕尔。英帕尔—科锡马战役就此打响。

这一仗的开始,很容易让人想到英军在缅甸的溃败。

日军十万人渡过钦敦江边界后兵分三路,第33师团和第15师团分别从南面和东向英帕尔进攻,而第31师团则向英帕尔以北的科锡马进攻。开战后日军进展顺利,3月28日,日军的两个师团已对英帕尔形成南北合围之势,驻守英帕尔地区的,只有斯库纳斯中将指挥的英军第4军的英印第17师,和英印第20师两个不满员师。斯库纳斯急电集团军司令斯利姆派兵增援,而集团军下辖的第15军主力尚在300英里以外的若开地区,从地面赶到需时三个星期。向科锡马进攻的日军第31师团也打到了科锡马的外围。一时英军只能依靠美军的空运保卫英帕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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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关—瓦鲁班战役后,史迪威和中国将领一起观看缴获的日军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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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人和史迪威,这个中国将军的傲气和能力在史迪威面前同样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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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巴顿会见孙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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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北前线史迪威的指挥部——老头子总是带着一只卡宾枪,随时准备战斗。

在困难中蒙巴顿向史迪威求助,要求将尚在雷多基地的中国远征军补充到英帕尔作战中。在缅甸吃过英国人苦头的史迪威坚决拒绝,最终也只命令正在整训的新30师提供一个团作为英军的预备队而已。

尽管史迪威的做法深获曾被英国人逼得败走野人山的中国将领们支持,但如果英国人在英帕尔战败,雷多与印度的联络可能被切断,正在缅北的中国远征军会再次变成一只孤军。

在这种情况下,尽管前方在打胜仗,重庆却暗示孙、廖勘查翻过喜马拉雅山回国的路径,也不是奇怪的事情,应该说是一种未雨绸缪。

但假如把目光放得更远,又是一番景象。云南,中国远征军的另一翼——Y部队,接受美援后正在保山、怒江一线整训,准备渡江收复滇西。而更遥远的河南前线,日军打通大陆交通线的一号作战,正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

准备从背后向敌人刺出一刀,而自己的背后却又站着更令人担忧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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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中国远征军Y部队开赴前线,准备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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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孟拱河谷进军的中国远征军,公路没有修通之前,第一线的运输还要靠骡子。

局势之错综复杂,令人难以计算。老军人史迪威没有计算,他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计算这些他并不擅长。在和中、英将领商谈后,中国远征军的部队,沿着孟拱河谷开始继续向前攻击。

英帕尔,就交给英国人吧。如果他们自己不想要印度了,那也只有由着这些绅士们折腾。

实际上,此时这个倔强的老将军,目光远远地投在了孟拱河谷的后方,孙立人的迂回作战给了他灵感。史迪威看的地方,是日军第18师团和第56师团的大后方,缅北铁路的终点。当年,就是因为日军攻占了那里,中国远征军才无路回国,被迫进入了野人山。

这个地方,就叫做密支那,缅北最大的城市。

一个新的战役,在英帕尔会战的阴影下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