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故事(2 / 2)

重新派遣 菲尔·克莱 7630 字 2024-02-18

“没有严重烧伤?”我问。

“没詹克斯这样的,”她对我说,然后迅速转向詹克斯,“无意冒犯。”

詹克斯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点了点头。

她身体前倾。“我只是想听你讲当时的情形,用你自己的话。”

“那次袭击?”詹克斯说,“还是之后?”

“都讲。”

大多数人尝试让詹克斯敞开心扉时都会用“猫咪,猫咪,来这儿”的口吻,而萨拉的态度却很职业——直截了当,彬彬有礼。

“按你自己的节奏讲吧,”她说,“取决于你想要人们知道什么。”她脸上浮现出关切的神情。我在酒吧里袒露心声时曾在女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我清醒时,它令我恼火。我酒醉时,它却是我心中所求。

“感觉像是很长很长时间的疼痛,”詹克斯说。萨拉抬起一只手,一只精致、白皙、手指修长的手,另一只手伸进手提包掏出手机,摆弄起某个录音应用。

詹克斯再次紧张起来,这正是他需要我在场的原因。提供某种支持,或是保护。杰茜给了他一个微笑,把她残疾的手放在他残疾的手上。他把空着的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沓叠好的笔记本纸张。我把头扭开,朝向另一桌的那两个女孩。她们在喝啤酒。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一篇研究文章,说喝啤酒的人更容易第一次约会就和人上床。

“那次炸弹袭击他记得比我清楚。”詹克斯看着我说。我看着萨拉,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绝不会告诉她任何事。“我甚至无法告诉你很多后来发生的事,”他继续说,“最多是些零散的片段。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们拼到一起。”他敲了敲那沓纸,但没有打开。我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我读过。我也读过前一稿,以及再之前的一稿。

“我知道自己经历了很多痛苦,”詹克斯说,“你无法想象的痛苦。但那些痛苦现在我自己也无法想象,因为”——他抬起一只手挠了挠凹凸不平的头皮——“很多记忆都消失了。什么也不剩。就像,系统崩溃了。这倒没什么。我不需要那些记忆。而且,他们给我用了一个疗程的吗啡,一次硬脑膜外输液,四氢吗啡酮,咪达唑仑。”

“你记起的第一件事是什么?”萨拉问。她问的是那次袭击,可詹克斯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我的家人。”詹克斯说。他停下来,展开笔记,翻过前面几页。这些纸正是萨拉来这儿的目的。“他们装作我身上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不能和他们讲话。我喉咙里插着管。”他低头照着笔记念起来,“那对于我的家人比起对于我自己肯定更是一种煎熬——”

“或许你想让我先看一遍?”她指着纸说道,“然后我再问你问题?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已经全写下来了……”

詹克斯把纸从她面前抽走。他望着我。

“好吧,”她说,“你来念。这样最好。”

詹克斯深吸一口气。他喝了口水,我喝了口啤酒。杰茜瞪了她的朋友一眼,同时握紧詹克斯的手。过了一会儿,詹克斯清清嗓子,再次拿出那沓纸。

“那对于我的家人比起对于我自己肯定更是一种煎熬,”他从头念起,“人们现在看着我会想,上帝啊,太可怕了。但当时的情况还要糟得多。他们不知道我能否活下来,而且我已不再是原来的模样。当一个人身体失血像我那么严重时,奇怪的事情就会发生。那时我体内装了四十多磅额外的液体,我的脖子和脸都鼓起来,像条肿胀的死鱼。我浑身缠满绷带,烧伤的部位涂着油膏,而且——”

“你还记得爆炸当时的情景吗?”萨拉打断他。詹克斯漠然看了她一眼。前一天他叫我陪他赴约时,我对他说,一旦他把自己的故事告诉这个女孩,那就不再是他的故事了。就好像给别人拍照窃取他们的灵魂一样,只不过这比拍照还严重。你的故事就是你。詹克斯不同意。他从不与我争辩,只是自行其道。我告诉他无论他选择怎么做,我都会陪着他。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想起来。”他告诉萨拉。他的手将笔记一页页往回翻,目光却没落在纸上。“问题是我不确定哪些是真实的记忆,哪些是我的想象,就像一个心跳停止的人以为自己看见了一道亮光。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眼前的亮光。当时绝对有一道闪光。还有硫磺的气味,像七月四日国庆节,但离得很近。”

我不记得硫磺的气味。我记得肉味。烤肉的味道。所以没错,七月四号。烧烤。那正是我现在吃素的原因——比利伯格[79]的嬉皮女孩们有时以为我和她们一样,其实我们截然不同。

“然后黑色来得如此猛烈。”詹克斯说。

“黑色?”

“一切都是黑色,飞快扑过来,我瞬间陷入昏迷。你被人打昏过吗?”

“是的,我被打昏过。”

我忍不住大声哼了一声。萨拉绝不可能被打昏过。我打赌她父母把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一路护送到常青藤名校门口。

“好吧。黑色击中你的整个身体,就像击中头部的一记重拳。没戴手套,却更猛烈。它的指节有你身体那么大,瞬间击中你全身,力大无穷。它杀死了车里的另外两人,查克·拉韦尔和维克多·罗伊彻。他们都是很棒的陆战队士兵,也是我有生以来最好的朋友,但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们死了。之后是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然后我在另一个国家醒来,不知战友生死,同时却隐约知道他们死了。但我无法开口询问,因为我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喉咙里插着管。”

查克和维克多也是我的朋友,他们是詹克斯的好朋友,却不是最好的。他最好的朋友一直是我。

“关于那些记忆片段。”萨拉说。

“我记得尖叫声,”詹克斯说,“我不知道——是爆炸当时,还是晚些时候在医院里,尖叫声。虽然我不可能在医院里尖叫。”

“因为插了管。”

“我觉得自己尖叫过几次,也可能是我几次梦到当时的情形。”

“你还记得什么?”萨拉转而问我。杰茜也看着我。“你记得尖叫声吗?”

詹克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喝了口水。

“也许吧,”我说,“谁在乎?我的副驾什么也没听到。一点声音都没有。这种事情,如果有十个人在场,你就能得到十个不同的故事。而且它们相互矛盾。”

我不相信自己的记忆。我相信那辆车,相信它的扭曲、焦痕与裂隙。就像詹克斯。没有故事。只有一堆物体。只有躯体。人们会撒谎。记忆会撒谎。

“理清事情的顺序会有些帮助。”詹克斯说。他一只手掌轻按在纸上。

“对什么有帮助?”萨拉说。

詹克斯耸了耸肩。这已成了他的习惯动作。“噩梦,”他说,“当你听到某种声音,闻到某种气味时会有奇怪的反应。”

“创伤后压力症。”她说。

“不,”詹克斯一本正经地说,“爆炸声吓不到我。我对烟火没反应,它的亮光和声音都没问题。所有人都认为七月四日那天我会发狂,但我没事儿,除非有太多气味。而且我也不会丧失理智什么的。只是……奇怪的反应。”

“所以你努力回忆——”

“这样一来,就是我主动回忆起发生的事,”詹克斯说,“我宁可这样也不愿走在街上闻到什么,然后那天的记忆自己涌上来。”

“创伤后压力症。”她说。

“不,”他的声音尖锐起来,“我很好。谁没有几个奇怪的反应呢?那不会影响我的生活。”

他敲了敲笔记。“我已经写了二十遍,”他说,“我总是从爆炸和气味写起。”

我想抽支烟。我口袋里揣着一包——去卡罗莱纳访友时我买了一条烟,这是最后一包。在这座城市,香烟在毁掉你的肺之前会先让你破产。

“所以你被击昏了……”萨拉再次回到这个话题。

“不,”我说,“他是醒着的。”

“我僵住了,”詹克斯说,“我的耳膜破了。什么也听不见。”

“但你听见了尖叫声?”

詹克斯又耸了耸肩。

“对不起。”萨拉说。杰茜盯着她,一脸不悦。

詹克斯重新念起笔记。“我不停地想,我动不了,为什么我动不了?而且我也看不见。我今天还能看见的唯一原因是我当时戴了护目镜。弹片钻进了我的头、脸、脖子、肩膀、手臂、身体两侧、腿。我看不见,但我的双眼还是完好的。我眼前一片漆黑。我醒过来时还在路上。依然是同样的气味。”

那是你鼻子出问题了,我想。

“我的身体里面也着了火。皮肤和器官里的弹片还是火热的,我体表着火的时候它们就从里面烧我。车内的弹药在高温下都被引爆了,一发子弹射入我的腿,但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老实说,我完全没回过神来。我只觉得对不起那些冲进来救我的人,而没来得及想自己。”

这是詹克斯的标准说法。全是胡扯。

他转向我。女孩们也看过来。“事实如此,”我说,“不是最好的一天。”

杰茜笑起来。萨拉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她。

“那之后的记忆变得很凌乱,”詹克斯说,“有种药叫咪达唑仑,它能毁掉你的记忆。我猜这是好事。接下来全是他们事后告诉我的。”他低头翻找笔记,我们都等着。我喝了口啤酒。然后他念了起来:“他们用电动输液器把血注入我体内。我一度没了脉搏,进入PEA,也就是无脉性电活动。我的心脏能产生电活动但是无序的,因此不能形成有效的心室收缩。我的心电图并非一条直线,但也不乐观。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把血液和肾上腺素注入我的身体。我戴上了呼吸机。早些时候桑普森大夫给我的双臂绑了止血带,后来所有人都清楚地告诉我:那些止血带救了我的命。”

“所以——”

詹克斯抬手让她安静。“他们不清楚的是,我心里非常明白救我命的并不只有桑普森大夫。还有最先冲进我车里的兄弟,”他抬头看着我,“那些呼叫医疗救援的陆战队员。飞行员。飞机上维持我生命的护士。塔卡德姆基地为我稳定伤势的大夫。兰施图尔的大夫。国内所有我到过的医院的大夫。”

詹克斯有些哽咽,低头看着笔记,但我知道他其实不需要稿子。这一段从第一稿开始就没有改动。我从没听他大声念出来。

“如果没有那么多人的帮助,我不可能活下来。我的生命不只被挽救了一次,而是一次又一次被挽救,有些恩人和我也许一生都无法谋面。他们说我拼命挣扎、踢腿、尖叫,直到他们给我注射了麻药。有些挽救我的技术在伊战前还不存在,比如同时给病人输新鲜血浆和红细胞以促进凝血。我需要凝血,但我自身的血液无法做到。我需要那些素不相识、却排队为我献血的士兵和飞行员的血液,我也需要那些懂得如何输血的大夫。所以我的生命得益于那位找到重伤员最佳输血方式的大夫,也得益于研究过程中在他眼前死去的陆战队员们。”

詹克斯停了下来,杰茜点着头说:“没错,没错。”

只剩一小段没读了,詹克斯却缓缓将那页笔记推到我面前。萨拉翘着眉毛看着杰茜,杰茜没理会她。

“可以吗?”我对詹克斯说,他一声不吭。我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我低头看着笔记,虽然我已经差不多背下来了。

“无论我是一个贫穷、被毁容的老兵,一个为自己的参军志愿付出应有代价的人,”我念道,“还是地球上最幸运的人,在他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被爱包围,这都取决于看问题的角度。怨恨没有任何帮助,所以为什么要怨恨呢?也许我为国家作出的牺牲比大多数人都多,但比起有些人,我的牺牲微不足道。我拥有很好的朋友。我拥有四肢。我拥有我的大脑、我的灵魂,和对未来的希望。如果不怀着喜悦来拥抱这些恩赐,我该有多愚蠢?”

萨拉频频点头。“嗯,很好,”她说,甚至没花一秒钟来回味詹克斯关于康复与希望的小小感悟,“所以你回来了,家人都在身边。你说不出话。你很高兴能活下来。但前面还有五十四次手术等着你,对吧?能给我讲讲吗?”

詹克斯深呼吸了一下——他总习惯把之前抢救的痛苦与之后复健的痛苦区分开。萨拉仍带着关心的神色,却毫不退让。我想,詹克斯太早耗尽了他带有胜利色彩的故事。尤其是当你知道他最终放弃了——他告诉他们,自己宁可在余生中以这副模样示人,也不愿经历更多的手术。

“他们得重造一个我。”詹克斯开口了。

萨拉看了眼手机,确保它还在录音。

“有些部分,”他说,“他们采用的方法,外科整形术,就像搭一张桌子。而其他部分……”

他喝了口水。酒吧另一端有人站起来,是那两个女孩中丑的那个。她去店外抽烟,她的漂亮朋友开始看手机。

“他们必须移动我的肌肉,把它们缝在一起以覆盖裸露的骨骼,然后清除坏死的组织,最后用移植的皮肤封好。他们使用,嗯,基本上就是一块奶酪擦板,从健康的皮肤上取皮,贴到需要它们的地方,从单层组织开始生长新的皮肤。”他又喝了一小口水,“那种疼和别的疼痛不一样。药物无法缓解。而且还会感染。我就是因此失去了耳朵。还有物理治疗。治疗一直持续到现在。有时候实在疼痛难忍,我会在心里从一数到三十,然后再从头开始。我对自己说,我能做到。我能坚持到三十。如果我能挺到三十,那就足够了。”

“很好,”萨拉说,“但咱们能不能慢一点。最开始发生了什么?”

她的心一定是冰做的,我想。我低头看着酒杯。已经空了。我不记得自己喝了这么多。我想再喝一杯。我想抽支烟。我想出去和那个丑女孩一块儿抽烟,然后要她的电话。我需要这么做。

“最初的感觉,”詹克斯说,“是每次换绷带的疼痛。每天都换,每次几个小时。”

我站起来,自己也不知是为什么。他们都望着我。“抽烟。”我说。

“我也去。”杰茜说。

“我们暂停一会儿,”我说,“我们所有人。我回来之前什么也别说。”

萨拉被逗乐了。“你是他的律师吗?”她说。

“我得喘口气。”我说。

于是我和杰茜出了门,丑女孩远远地站在一旁。我点燃一支烟。此时萨拉大概在继续盘问,逼迫詹克斯讲述那些不堪回首的痛苦。这种局面令我抓狂——一支该死的香烟完全不能让我平静,而且有杰茜在身边,我搞到丑女孩的机会接近于零。无法转移注意力,也没有希望觅得一丝新意来打破这傍晚的沉闷。

“你会和詹克斯上床吗?”我问。

杰茜微笑着看着我。在伊拉克时她曾是一群步兵里唯一的女性,所以几乎没什么话能令她惊讶。“你呢?”她反问道。

“这是你对国家的义务。”我说。她咧嘴笑了笑,像个被淘气的孩子逗乐的母亲。她冲我竖起中指,那根指头立在她残缺的手上显得很诡异。但我没有退却,紧盯着她的双眼。

“别为她生气,”杰茜说,“她高中就这样了。”

“像个贱货?”

“她人比看上去要好。”

“萨拉会和詹克斯上床吗?”我说,“因为那也是可以接受的。”

“她会听他倾诉。”

“没错,然后她会写她的剧本。棒极了。”

丑女孩抽完烟回到店里——机会就这么溜走了。我把烟扔到地上踩灭。杰茜用喜忧参半的眼神看着我。我掏出烟盒,递给她一根,自己也点上。杰茜接过烟,看了眼烟头,轻轻吹了口气,那点绛红短暂地燃至亮橙色。

“你不必替詹克斯操那么多心,”杰茜说,“会好起来的。他会走出去,做些什么。和其他人接触,而不只是坐在你我中间,听我们问:‘嘿,还记得那天吗?’”

“所以就把他送到一群老兵反战同盟的婊子面前么?”

“那群婊子里有个狙击手。请问你在伊拉克干什么来着?”

“老兵反战同盟和艺术家,棒极了。为了一个他妈的舞台剧揭他的伤疤,像一群蛆一样啃他。”

“他们在我身上用过蛆,”她说,“蛆能清理死皮。”

这对于我是全新的知识。不是我需要的画面。我透过酒吧的橱窗望着交谈中的詹克斯和萨拉。如果炸弹击中的是我的车,也许会是我坐在那儿,告诉萨拉我在康复中得到的支持如何让我收获一份全新的对生命、爱和友情的珍视。萨拉会觉得索然无味,会追问我花了多久才能自己拉屎。

“艺术家,”我把所有的轻蔑都放在这三个字上面,“我打赌他们会觉得他的遭遇很有意思。噢,太有意思了。真有趣。”

“不是为了有趣,”她说,“有趣的是电子游戏。或者是电影和电视。”

“或者是口交和脱衣舞俱乐部。八分之一盎司的可卡因——这我能肯定,还有一针海洛因。我说不好。”

我们抽了一阵烟,她用那双浅棕色眼睛看着我。

“编一部舞台剧有什么意义?”我说。

“你什么意思?”

“既然不是为了有趣,那为什么要编呢?”

杰茜弹了下香烟,一团灰雾飘落地面。

“我父亲参加了越战,”她说,“我的祖父参加了朝鲜战争。但当我父亲出征时,他并没有想起那些参加长津湖战役[80]的家伙——只因为麦克阿瑟想撒撒野、拿棍子捅捅中国,他们就不得不受困于朝鲜的冰天雪地。我父亲满脑子都是硫磺岛升起的美国国旗。诺曼底登陆和奥迪·墨菲[81]。到了我出征的时候——”

“《野战排》和《金甲部队》[82]。”

“没错。我脑海里绝对不是我父亲坐在副官室里的样子。”

“我敢打赌多数人是因为《金甲部队》才加入海军陆战队的,而不是他妈的征兵广告。”

“但那是部反战电影。”

“没有反战电影,”我说,“那玩意儿根本不存在。”

“从小到大,”杰茜说,“萨拉有很多时间在我家度过,现在她还常来我家过节。她的家庭简直是一团糟。上个感恩节我们和我祖父聊天,提起人们如何淡忘朝鲜战争。祖父说唯一能让人们铭记战争的办法不是拍一部关于战争的电影,而是拍一部关于一个孩子的电影,讲述他的成长经历。讲述那个让他堕入情网又让他心碎的女孩,讲述他如何在‘二战’后选择参军。然后他组建了一个家庭,第一个孩子诞生,这让他明白了如何衡量人生的价值,如何找寻活着的意义,如何关爱他人。然后朝鲜战争爆发,他被派往前线。他既兴奋又恐惧,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同时从心底感到自豪。电影的最后六十秒,他们把他送上去仁川的小船,他在水里中弹,淹死在海滩三英尺深的海浪里,电影甚至不会给他一个特写镜头,就这样结束。这才叫战争电影。”

“所以,你是说,这就是詹克斯的故事?一出场就被炸飞?”

“然后是五十四次手术。让战争成为最不值一提的事。”

“詹克斯不会告诉萨拉他的成长故事,也不会谈起那个让他心碎的女孩,”我说,“即使他说了,她他妈的也不会在乎。”

杰茜摁灭烟头。我的烟已经燃到过滤嘴,但我依然把它紧紧捏在指尖。

“想给人们上一堂战争课吗?”我说,一边把烧到指尖的烟头扔掉,“找些混蛋,向他们开枪。在街上埋些炸弹。找些智障的小子,让他们走进人群,把身上的炸弹引爆。或者狙击纽约警察。”

“我不想给人们上课。”她说。

“或许可以让他们花七个月时间填坑。那会让他们明白。操!你舞台剧的名字有了——‘威尔逊和詹克斯伴你填坑’。会有他妈上千人排队报名。”

杰茜透过酒吧橱窗往里看。“我想那对他有好处,”她说,“把他的故事告诉一个懂得聆听的平民。”

我想再点一支烟,但我已经离开詹克斯太久了。

“你觉得我们应该从阿富汗撤军吗?”我说。

杰茜笑了。“你了解我,”她说,“我想来一次全国征兵。动真格的。”

我们相视大笑。然后我们往回走。詹克斯看上去状态不错,我进门时他朝我挥了挥手。

“嗨,”落座前萨拉告诉我,“詹克斯刚对我说,你和他就像是同一个人。”

“我可没有詹克斯的腔调。”我说。但那还略显不够,于是我补充道:“他是我应该成为的人。”

萨拉礼貌地笑笑。“你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

他就像另一个我,我想。但我没这么说。“他有点儿混蛋。”我说,然后朝詹克斯笑笑,他用一种我无法读懂的眼神盯着我。“坦白跟你讲,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不配作舞台剧的题材,这毋庸置疑。”我微笑着说道,“所以他踩上炸弹也算件好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