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故事(1 / 2)

重新派遣 菲尔·克莱 7630 字 2024-02-18

“我已经厌倦了讲战争故事。”我的话仿佛不是说给詹克斯,而是说给他身后空无一人的吧台听的。我们坐在角落里的桌前,能看见酒吧的入口。

詹克斯耸耸肩,做了个鬼脸。很难猜出他什么意思。他的脸上密布疤痕与皱褶,我永远不知道他是高兴、难过、生气或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头发,也没有耳朵,因此,即使他受伤已经三年了,我还是无法直视他的头。不过,当你和人讲话时应该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强迫自己与他目光相交。

“我从不讲战争故事。”他说,然后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

“等杰茜和萨拉到了,你就得讲了。”

他紧张地笑笑,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能讲些什么呢?”

我喝了口啤酒,上下打量着他。“不必讲太多。”

詹克斯的故事不言自明。那是另一件让我感觉不自然的事,因为过去的詹克斯基本上就是我。我们俩一般高,在同样差劲的郊区长大,同时加入海军陆战队,都计划退伍后搬到纽约。所有人都说我们形如兄弟。如今看着他,就仿佛看着我可能的模样——如果当时是我的车触发了炸弹压板的话。他就是我,只是欠些运气。

詹克斯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至少对你来说,那能让姑娘和你睡觉。”他说。

“什么能让姑娘和我睡觉?”

“讲战争故事。”

“没错,”我喝了口啤酒,“我不知道。看情况吧。”

“什么情况?”

“当时的环境。”

詹克斯点了点头。“记得我们和工程支持营的那次小聚吗?”

“当然,”我说,“听我们说话的口气,别人还以为我们是三角洲部队或是绝地武士那种屌人。”

“姑娘们全信以为真。”

“我们干得不错,”我说,“没想到一群陆战队的白痴也能泡上城里姑娘。”

詹克斯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眶是他唯一接近正常的皮肤,而他的眼睛是很淡的浅蓝色。在他遇袭前我从未留意过他的眼睛,但现在他锐利的眼神与肉粉色移植皮肤的光滑感形成鲜明的对比。“确实不错,但多亏我在那儿,你们才能得手。”他说。

我笑起来,一秒钟后詹克斯也笑了。“那当然,”我说,“你坐在那儿一副《猛鬼街》的造型,谁敢揭穿我们?”

他呵呵一笑。“很荣幸能帮上忙。”他说。

“你功不可没。我是说,你告诉一个妞:‘我上过战场但从没开过一枪……’”

“或者是,‘嗨,派遣期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铺路。专业工兵。负责填补坑洞。’”

“没错,”我说,“即使是那些反战的妞儿——在这个城市那就等于所有的妞儿——她们也想听发生在你身上的悲剧。”

詹克斯指着自己的脸。“悲剧。”

“对。什么也不用说。她们就会开始想象各种剧情。”

“《黑鹰计划》。”

“《拆弹部队》。”

他又笑起来。“或者像你说的,《猛鬼街》。”

我身体前倾,胳膊肘支在桌上。“你还记得穿着蓝色制服去酒吧的样子吗?”

詹克斯沉思了片刻。“操,哥们。当然记得。姑娘争着往你身上扑。”

“不管你有多丑。”

他嘟囔着。“那也有个限度。”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叹了口气。“姑娘们总把那当回事儿,我他妈真是烦透了。”

“把什么当回事儿?战争?”

“我不知道,”我说,“有次我给一个姑娘胡乱讲了几句,她居然哭了。”

“讲的什么?”

“我不知道。一些废话。”

“关于我的?”

“对,就是关于你,混蛋。”他现在绝对是在笑。他的左脸向上扭曲,面颊上的皱纹挤作一团,嘴角拽着两片薄嘴唇向曾应该属于他耳朵的位置拉伸。他的右脸纹丝未动——由于神经损伤,这是他的标准表情。

“挺好的。”他说。

“我真想掐死她。”

“为什么?”

我没有确切的答案。当我试图寻找合适的解释时,门开了。两个女孩走进来,但不是我们等的人。詹克斯转身望过去。我也不假思索地上下打量她们——一个漂亮女孩,或许能打到七分或八分,而她那个缺乏魅力的朋友实在不值得打分。詹克斯转过身,重新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继续说,“我只是在玩她。你知道。‘噢,宝贝,我内心很痛苦,我需要女人温柔的抚慰。’”

“你在玩她,”他说,“她很配合。然后你想掐死她?”

“是的。”我笑道,“有点变态。”

“至少你还能泡到姑娘。”

“我宁可去内华达,操一个妓女。”我差点相信了自己的话。花钱的话感觉会好些。但我多半还是会把詹克斯的故事告诉那个妓女。

詹克斯低下头,出神地盯着玻璃杯。

“你考虑过叫个妓女吗?”我问,“我们可以翻一下《格林尼治之声》背面的广告,看看有没有你瞧得上眼的。怎么样?”

詹克斯喝了口水。“你觉得我自己找不到妞?”他的语气像在开玩笑,但我不能肯定。

“找不到。”我说。

“连出于同情的一夜情也找不到?”

“那不是你想要的。”

“嗯,不是。”

我看了看坐在吧台另一端的两个女孩。漂亮女孩的深色长发从脸的一侧披下来,唇上穿了一只唇环。她的朋友披了件亮绿色的外套。

“想想其他那些烧伤者,”我回头看着詹克斯,咧嘴一笑,“还有那些胖妞。”

“还有得了艾滋病的妞。”他说。

“哈,那可不够。或许得艾滋病加疱疹。”

“嗯,听上去棒极了,”他说,“我去克莱格列表网站[77]上登条广告。”

现在他百分之百是在笑。即使在遇袭前,事情变得糟糕时他就会笑起来。我努力保持微笑,但不知为何,那种情绪忽然涌上心头——那种我向别人讲起詹克斯时的情绪——令我一时难以自已。有时当我酒醉时遇上一个看上去善解人意的女孩,我会对她倾诉。问题是,讲完后我再也无法和她上床。或者说我不该再那么做,因为之后我的心情会坏到极点。我满城乱转,恨不得杀个人。

“有不少像我这样的,”詹克斯说,“我知道一个,他结了婚,快有孩子了。”

“一切皆有可能。”我说。

“反正没有意义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冷酷。

“什么没有意义了?”

“找姑娘。”

我不确定他是否是认真的。

“以前这方面我还算在行,”他说,“加上一身蓝色制服,我他妈简直如虎添翼。现在,即使和女孩搭讪对我也是一种耻辱。”

“像是说:‘嗨,我觉得你丑到会愿意和我上床。’”我挤出一脸傻笑,他却毫无反应。

“没人想要这个,”他说,“甚至没人愿意看我一眼。没人能接受。”

随后是片刻的沉默,我努力想要说些什么,但詹克斯按住我的胳膊。

“没关系,”他说,“我已经放弃了。”

“放弃了?真的么?”

“你看见那边那个女孩了吗?”

詹克斯指着那两个女孩,虽没明说,他显然指的是火辣的那个。

“之前如果看见她,我会强迫自己想个办法和她搭讪。但现在,我知道杰茜和萨拉在路上,”他看了看表,“等她们一到,我会和她们聊天。”他飞快地瞥了两个女孩一眼,“过去我不可能和一个女人坐在酒吧里却无动于衷。”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又回到女孩身上,“现在,我明白自己没有机会,反倒放松了。我不必再挖空心思。即使泡不到姑娘,也没人会瞧不起我。我只跟自己真正在乎的人说话。”

他举起杯子,我和他碰了杯。有人告诉我用水杯碰杯会带来厄运,但对于詹克斯这样的人必有例外。

“至于孩子,”詹克斯说,“我会把我的种留给精子银行。”

“说真的?”

“当然。詹克斯这条线不会断在我这儿。我的精子可没被毁容。”

我不知说什么好。

“外面会有我的孩子,”詹克斯接着说,“几个小詹克斯到处乱跑。他们不会姓詹克斯,但我不能把什么好处都占了,对吧?”

“是的,”我说,“你不能。”

“你去吧,”他说,一边把头往女孩的方向一扬,“去讲你的战争故事。等杰茜和萨拉到了,我会告诉她们我的故事。”

“去你的。”我说。

“说真的,我不介意。”

“说真的,去你的。”

詹克斯耸耸肩,而我狠狠地盯着他。然后门又开了,是杰茜和萨拉。萨拉是杰茜的演员朋友。我抬起头,詹克斯也抬起头。

她们和进来的第一对一样,也是美女配路人,不过她俩的对比更为明显。萨拉是漂亮的那个,俨然一个尤物。詹克斯举起变形的手招呼她们,杰茜——那个算不上漂亮的——挥了挥她那只只有四个指头的手。

“嗨,杰茜。”我说,然后转向那个漂亮女孩,“你一定是萨拉。”

萨拉苗条、高挑,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杰茜却笑容满面。她拥抱了詹克斯,然后打量了我一番,笑了。

“你穿了战靴,”她说,“想在萨拉面前为你加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活像个傻瓜。“穿着舒服。”我嘟囔道。

“一定的。”她冲我眨眨眼。

杰茜是个有趣的案例。除了少根手指外,我看不出她还有什么毛病,但我知道部队认定她为百分百残疾。而且,少了根手指暗示着更多部位的伤残。她并不难看。我不是说她漂亮——我是说她属于丑人当中不引人反感的。她长了张肉乎乎的圆脸,身体却瘦削紧凑。垒球运动员的身材。她是那种你见了会说“凑合着就你吧”的那种女孩。那种你会在酒吧关门前最后一小时搭上的女孩。但她也是那种你永远不愿约会的女孩,因为带她出去时你不愿朋友们在心里嘀咕:为什么找她?

詹克斯是个例外——当他在某个残疾退伍军人活动上第一次遇到她时,他被她迷住了。当然他矢口否认,但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在这里,仅凭我的支持就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谈起伊拉克?向这个萨拉,这个美丽动人的女孩。

“我请你们喝一杯。”杰茜说。

杰茜总会请第一轮酒。她说,在遭遇自杀式汽车炸弹袭击前两天,工兵加固了她的前方基地入口,所以她欠工兵一个大大的人情。虽然我俩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填坑,她也不在乎。在请喝酒这事上她很坚持,我认识的女人中唯有她如此。

我指着我的酒杯:“我喝布鲁克林。”

“水。”詹克斯说。

“真的?”杰茜微笑着说,“跟你约会可真省钱。”

“嗨,杰茜,”萨拉打断她,“能给我要杯健怡金汤力吗?加青柠。”

杰茜翻了下眼珠,走向吧台。詹克斯的眼里全是她的背影。我不知道她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我也不知詹克斯会怎么想。

詹克斯回过头面向萨拉。“所以你是个演员。”他说。

“嗯,”她说,“我也做酒吧招待,为了房租。”

萨拉的表情控制得还不错。除了她间或从眼角飞快地瞥詹克斯一眼,你会以为桌上的每个人都有一张正常的脸。

“酒吧招待,”我说,“在哪儿?我们喝酒能免费吗?”

“你们现在不就有免费酒喝吗?”她指着吧台前的杰茜说。

我给了她一个“我操”的微笑。这位萨拉实在漂亮得招人恨。褐色的直发,鲜明的五官,若有若无的淡妆,俊美的长脸,修长的双腿,以及饥荒地区才能见到的身材。她的穿戴皆为经典款式,脸上刻意摆出漫不经心的神色——布鲁克林半数的白人脸上都是这副表情。如果你在酒吧里搭上她,其他男人会对你另眼相看。要能把她带回家,你就是个赢家。我已经看出她十分精明,绝不会给我这种人一点机会。

“所以你想聊聊战场那些事儿。”我说。

“差不多,”她假装无所谓地说,“项目组有几个人在做退伍军人访谈。”

“你有杰茜了,”我说,“她在‘雌狮战队’时经历过真正的战争场面。她和步兵混在一起,与当地女性沟通,参加战斗。她的战争鸡巴有这么大——”我往后一仰,展开双臂,“我们的都很小。”

“你自己的。”詹克斯说。

“总比没有战争鸡巴强。”我说。

“杰茜介绍过这个项目了吗?”萨拉问。

“你想让我讲讲那次炸弹袭击,”詹克斯说,“用来写剧本。”

“我们和‘伊战老兵反战同盟’的作家合作,”她说,“他们开办工作坊,就是通过写作来治疗创伤那种东西。”

詹克斯和我交换了一下眼色。

“但这不一样,”萨拉忙说道,“这个不带政治色彩。”

“你在写一个剧本。”我说。

“是和纽约老兵团体的合作。”

我想问问她“老兵团体”到底有几成贡献,这时杰茜回来了。她小心地端着两品脱的啤酒,一杯健怡金汤力,还有一杯水。她左手在下,右手在上,每个杯里插着一根手指。她放下杯子,朝詹克斯莞尔一笑。能看出他明显放松下来了。

萨拉解释道,这件事的目的不在于支持或反对战争,而在于让人们更好地理解“到底在发生什么”。

“不管这句话到底代表什么。”杰茜笑道。

“所以你加入伊战老兵反战同盟了?”我说。

“哦,没有,”杰茜说,“我和萨拉在幼儿园就认识了。”

那就不奇怪了。我一直觉得她是那种流着军绿色血液的人。我愿意用左边的睾丸赌她在大选中投了麦凯恩[78],同时我愿意用右边的睾丸赌这位萨拉投了奥巴马。而我自己压根没去投票。

“简易炸弹造成了这场战争标志性的创伤。”萨拉说。

“所有战争。”我说。

“所有战争。”萨拉说。

“你是说烧伤和创伤性脑损伤?”詹克斯说,“我可没有脑损伤。”

“还有创伤后压力症,”我说,“如果你相信《纽约时报》的话。”

“我们有一些患创伤后压力症的老兵。”萨拉说。那口气好像她把他们存在某处的罐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