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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茶商 谭谈 6622 字 2024-02-18

众人乘坐马车刚到东庄口,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枪响。

张六佬的心被重重地刺了一下,不祥之感瞬间占据心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当他们循着枪声来到一栋破旧的房屋里时,只见房门打开,门边躺着一具尸体。

“何嫂?”姚炳才瞳孔里射出一道骇人的光芒,惊惧地转向身后的姚人杰,姚人杰不敢正眼相看,仿佛掉了魂似的。

何嫂是以前姚家的奶妈,姚人杰是她一手带大的。

“何嫂、何嫂……”姚炳才颤抖着跪倒在地。姚人杰也呆了,当初答应帮顾易生,实属是为了向张六佬寻仇,一解心头之恨,但他做梦都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结局。

他们没见着孩子,心急如焚。何嫂早已断气,血在身后流了一地。

“凶手是谁?”陈十三怒吼道。姚人杰唯唯诺诺地说:“我不知道,也没见过。”

张六佬双腿一软,几乎倒下。

姚炳才泪眼婆娑,突然无力地仰天长叹道:“老天爷,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爹,我知错了,知错了还不成吗?”姚人杰虽然心狠,但面对曾养大自己的何嫂之死,他的心也受到了撞击。

陈十三重重地吞了口唾沫,喊道:“快追,凶手应该还没走远!”

这个杀了何嫂、抱走孩子的男子叫高田,也就是此前跟顾易生见面的人。他抱着孩子逃跑后,打算之后利用孩子换回顾易生的命,却没料到刚跑出去不远,突然被一个黑衣人挡住了去路。

“什么人?滚开!”高田冷冷地怒喝道,但对方根本动也不动。

高田手握着枪,手指放在扳机上,正在抬手之间,突然感觉手腕一麻,瞬间便松开了手指,枪掉在地上。他不知发生了何事,还没反应过来,突然感觉浑身一冷,黑衣人手中闪着寒光的大刀便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你……你是何人?”高田以为自己见了鬼,但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放下孩子,饶你不死!”

高田手指暗暗用力,打算用孩子威胁对方,可心里刚浮出这个想法,便感觉后颈又是一凉,瞬间失去了知觉!

黑衣人接住孩子,然后稳稳地放在地上,趁着夜色悄然离去。

众人正在夜色中寻找孩子,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孩子的啼哭,跑过去一看,只见孩子被放在一片干枯的草垛上。

“天顺,我的孩子呀!”张六佬抱着孩子,不禁喜极而泣。

“这儿还有个人!”陈十三喊道。只见此人被五花大绑,便知道这就是杀了何嫂、抱走孩子的凶手。陈十三踢了高田一脚,昏迷中的高田杀猪般地号叫起来,嘴里骂着他们听不懂的日本话。

“浑蛋,小日本,老子打死你!”陈十三对他拳打脚踢。姚人杰也上去帮忙,高田差点被打死,最后只剩下半口气儿。

“这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姚炳才大为感叹,“六爷,姚某对不住您,在这里给您赔罪了!”

张六佬此时只顾抱着孩子傻笑,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姚炳才转身冲姚人杰怒喝道:“畜生,跪下!”

姚人杰纹丝不动,姚炳才伸手便打,他才极不情愿地跪在了张六佬面前。

张六佬万万没想到的是,姚炳才突然也跪下,这个举动吓着了他,让他全然不知所措。姚炳才老泪纵横地说:“六爷,我姚炳才教子无方,老眼昏花,不识人心险恶,居然勾结贼寇,枉费了您当日在采花山上的一番苦心,惭愧呀!”

张六佬想拉起他,他却又道:“姚某这辈子做了许多不当之事,但从未想过要当汉奸,要是早知顾易生是日本人,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他进门的。犬子年轻无知,受人诱骗,将天顺少爷陷于危险的境地,我替他跟您赔罪了,您就饶过他这次吧。”

姚炳才的痛哭之声在黎明的山野间显得尤为低沉、悲伤。

“您快请起吧!”张六佬亲自把姚炳才扶起。姚炳才颤抖着站了起来,冲姚人杰吼道:“快跟六爷赔罪,将顾易生的勾当全盘托出,要敢隐瞒一个字,我打断你的腿。”

姚人杰不知父亲为何突然变了个人,在父亲的威逼下,缓缓道出了顾易生的阴谋。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也知道他经常出入贵府,只是在等待机会让他现出原形。”张六佬叹息道。姚炳才感慨不已:“姚某是真不知顾易生是日本人,原以为能瞒天瞒地,到头来却什么都没瞒住。”

“有些事,只要你做了,就一定瞒不住,就算没人看得到,老天爷也一定会盯着你。”张六佬深沉地说,“姚老爷,记住我们在采花山上的约定,今后你不犯我,我不犯你!”

姚炳才沉重地叹息道:“是我鬼迷心窍了!”

“鬼迷心窍”四字,道出了姚炳才的心声,他没解释,张六佬也没问,但谁都心知肚明。

此事发生之后,姚炳才果真没再跟极叶堂过不去,半年之后,他因为一场大病驾鹤西去,极叶堂也不断壮大,逐渐成为全国数一数二的大茶庄,在武汉设立专点,号称“圣记张永顺”,尤其是远销至英伦和俄罗斯等地的宜红茶,其美名更是享誉海内外。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震惊全国的反革命政变,大肆屠杀共产党员、国民党“左派”及革命群众,一时间,全中国阴云密布,尸骨遍地,民不聊生。

鹤峰虽地处偏远,但也受到了冲击,极叶堂的生意受到极大影响,对外贸易更是几乎停止。

张六佬艰难地经营着极叶堂,盼望这场灾难会尽快过去,却没料到,一场更大的灾难突然降临到自己头上,他竟被人诬陷为反革命分子。幸好警察局的朋友前来通风报信,他才事先得到消息连夜逃离鹤峰。但究竟是谁在背后陷害他,他最终也不得而知。

别离了妻儿,张六佬一路往南,很快便进入湖南境内,这是他阔别南北镇多年之后再次回来,幸好镇子变化不大,一些熟悉的地方还在。

张六佬无处可去,想来想去,最后打算碰碰运气,却发现孙长贵的赌坊早已关门,变成了一家茶馆。

当晚,张六佬便在南北镇一家客栈住下,寻思着接下来该去往何处。一场大雨倾泻而下,到了后半夜,雨刚小了些,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枪声。

张六佬大骇,慌忙起身,客栈下面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老子正在追查革命党,追到这儿就不见了人影,有谁胆敢窝藏,小心老子枪子不长眼!”

“长官,我一直在这儿,没见有人进来呀!”客栈的掌柜笑眯眯地凑上去,可是挨了一巴掌,被打得头晕目眩,摸着脸再也不敢吱声。

“让住店的全都出来集合,一个都不许少。”

掌柜只好让店小二挨个去敲门。

张六佬附在门背后偷听到了下面的对话,知道那些人不是来抓自己的,所以并不惊慌,正想开门,却感觉背后一股凉风袭来,但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拿枪抵住了胸口:“别出声就没事儿!”

张六佬明白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下面那些人要抓的革命党,想想自己逃离鹤峰的原因,不禁叹息道:“朋友,放下枪吧,我们是一路人!”

“什么?”对方显然被惊着了,张六佬接着说:“下面全是来抓你的人,跟他们硬拼的话占不了便宜。放下枪,我带你离开这里!”

对方好像根本不信任他,所以也没放下枪。

“都齐了吗?”下面的声音又传了上来,掌柜颤巍巍地说:“齐、齐了!”

张六佬不禁催促道:“赶紧,被他们逮住,我们都得死!”

黑衣人终于放下了枪,张六佬向四周扫了一眼,低声说:“你等着,千万别出声,我去去便回。”

黑衣人似乎还不放心,张六佬又说:“相信我,我是好人,不会害人!”

张六佬下楼挤进人群中,看着面前身着警察制服的人,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很快脑海就浮现出一个人,随即便垂下了脑袋,生怕被人认出来。

“掌柜的,过来!”领头者突然怒吼道。掌柜惊恐地走过去,又被扇了一耳光,“你刚才不是说都到齐了吗?这人又是从哪儿溜出来的?”他指的是张六佬,说完又要动手,张六佬一时没忍住便站了出来,谁知对方看到他时,迅即眯缝着眼,打量了他半天,终于问:“泰和合……张老板?”

张六佬没想到都过了这么多年,自己还能被人认出来,此时便没再隐瞒,讪笑着说:“何队长,好久不见啦!”

对方正是何起志,干笑了两声,道:“张老板,没想到还真是你……”

住客中有人听说过张六佬的名字,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看你这副落魄样,怎么着,偷偷摸摸地回南北镇,莫非是有所企图?”何起志满脸怀疑。张六佬忙说:“何队长说笑了,张某只是路过而已。”

“这是去哪儿呀?”

“拜访老友、拜访老友……”

何起志扫视了一眼所有住客,然后冲张六佬说:“张老板,外面乱,没什么事还是别到处乱跑。”

“是、是!”

何起志下令离开了客栈,张六佬才松了口气。

在楼上的黑衣人躲在门后偷听,当听见追他的人已经离去,才收起了枪。

张六佬回到房间,关上门后说:“没事了!”

黑衣人这才抱拳道:“感谢搭救之恩,告辞!”

张六佬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又说:“如果真是同路人,天亮后,我会在镇外的庙里等您!”

张六佬是知道那座庙宇的,早就没了香火。张六佬也没了睡意,想起自己所救之人的话,又想想自己确实无路可去,于是起身离店,趁着夜色出了镇子,然后来到那座破败的庙宇。

庙宇里空无一人,一片漆黑。“朋友,我来啦!”张六佬低声叫道。突然右方亮了起来,定睛一看,只见一个人影正站在烛台后面。张六佬料定此人便是自己刚刚所救的男子,于是说:“朋友,出来说话吧!”

男子走了出来,两人对着烛光一见,突然都愣住了,彼此盯着对方看了很久,又突然紧紧抱在了一起。

“怎么会是你?”张六佬端详着那张脸,异常惊奇。

“我也没想到救我的居然是您!”男子颇为感慨。张六佬大笑道:“看来这就是命,当年你救了我,现在我终于还给你了,这就叫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啊!”

原来,此人便是当年在大崖山中救了张六佬的戚小宝,他后来加入了贺龙的部队。

张六佬当然知道贺龙,所有的鹤峰人都听过贺胡子的故事,当即兴奋不已,连声说道:“太好了,小宝,见到你我就放心啦。”

两人聊了许多分开后的事,无不唏嘘感慨。

“六爷,您怎么会被当成了革命党?”戚小宝问。张六佬叹息道:“我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肯定是被人诬陷,你也知道,这世道,黑的可以说成白的,白的也可以说成黑的,光凭我一张嘴,哪里说得清呀!”

“太可恶了,当今世道,奸人当道,军阀四起,民不聊生,而我却只能尽微薄之力……”戚小宝脸色愠怒。张六佬看着他,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不禁笑道:“小宝啊,你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宝啦!”

戚小宝无奈地说:“都是被逼的!”

“对了,你今晚怎么会来南北镇?”

“杀一个人,只可惜失败了!”戚小宝咬牙切齿地说。张六佬没追问,但他知道戚小宝要杀的人一定不是好人。

眼看天就要亮了,远处大山笼罩在一片雾蒙蒙中,仿佛仙境一般。

“六爷,您暂时又不能回去,有什么打算?”戚小宝又问。张六佬叹息道:“这世道,国无宁日,有家不能回,还能去哪里?”

戚小宝沉吟了一会儿说:“有人要害您,鹤峰暂时是不能回了,要不这样,您跟我走吧。”

张六佬没吱声,陷入沉思。

“放心,您跟我回去,我把您介绍给贺老总,红军会保护您的。”戚小宝劝道,“您只身在外,太危险了。”

张六佬再三思虑,想想自己目前也确实有家不能归,无路可走,只好说:“也好,我跟你见贺老总去!”

张六佬这一走便是数月,杳无音讯,他留在鹤峰的妻儿守着极叶堂艰难度日。眼看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加上经常有警察局的人借着打探张六佬消息的幌子来敲诈,最后只得遣散了店里大部分的伙计。

极叶堂只剩下几个人,日渐落魄,卢玉莲急得差点病倒,但想着天顺,又只好咬牙坚持着。

陈十三也无心打理极叶堂,整日在快活林里喝花酒,对杏花许下的诺言还没兑现,自己却先消沉了。

“十三爷,你醉了。”杏花夺下陈十三手中的酒瓶。陈十三趴在桌上,醉眼迷离地说:“不喝酒还能干什么,极叶堂就快要没了,除了喝酒,我还能做什么?”

杏花幽幽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陈十三嘟囔着,“都没了,都没了!”

卢玉莲安顿孩子睡下之后,自己经常会一个人坐在烛台前发呆,她不知道张六佬去了哪儿,也不知道他的处境,每日牵挂着,为他祈福,希望他能早日归来。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等来的都是失望。可她把这种等待叫作盼头,虽然可能很漫长,但总算还有一丝希望。

某个早晨,卢玉莲像往常一样起床,然后开门,打算继续等待张六佬的归来。可当她打开门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穿长布衫、戴帽子的男子。男子慢慢地抬头,卢玉莲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立马捂住嘴,眼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而后又噙满了泪水。

张六佬回来了,一家人终于又团聚了,卢玉莲喜极而泣。他抱着妻子和孩子,终于解了长久的相思之苦。

“你跟孩子受苦了!”张六佬眼圈也红了,一家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再也无法把他们分开。

张六佬了解极叶堂的情况后,信誓旦旦地说:“灾难都过去了,我一定会重振极叶堂。”

卢玉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等待这个男人回来,其他的事,她没想过。

张六佬这次是跟着贺龙的部队回来的。

“贺老总在湘鄂交界之地创建革命根据地,现在是革命最困难的时候,我答应会尽全力支持。”张六佬说。卢玉莲道:“你也看到了,极叶堂都快垮了,我们没钱了!”

张六佬安慰道:“别担心,我来想办法,困难都会过去的。”

张六佬明白一点,要重振极叶堂,必须恢复出口贸易,所以他决定只身去武汉,重新跟英国人建立合作关系。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还是让十三陪着你吧。”卢玉莲担心不已。张六佬却道:“你跟天顺在家,没人照顾,我不放心。”

“我跟天顺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多个人跟你一起,也有个照应。”

张六佬最终被卢玉莲说服,他跟陈十三再次来到武汉,可见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这里到处弥漫着白色恐怖,昔日繁华的汉口茶市也早已没落,几只破旧的小船在江上飘啊飘的,满目凋零。

二人找到之前设立在武汉的“圣记张永顺”茶号,发现牌匾虽在,但大门紧闭,也不见一个人影。他们在附近等了两天才终于见到了吴嵩,吴嵩看到他们二人很吃惊,惊问道:“六爷、十三爷,你们二位怎么来了?”

三人进入茶号,茶号里积满了灰尘,看来已经多日没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