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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茶商 谭谈 6653 字 2024-02-18

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漫山遍野被盖得严严实实。采花山上更是严寒,放眼数里全是一望无际的白。

腊月二十九,是鹤峰百姓过赶年的日子,比汉族的新年要提前一天。家家户户把屋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贴上春联,吃团年饭,放爆竹,好不热闹。

卢玉莲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望着风雪飘飘,双眼迷离。

张六佬没能跟家人一起过节,而是踏雪来到了采花山上。

姚炳才在山上染了风寒,已经两日没吃下饭,形容枯槁,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

冷锦荣把他带到关押姚炳才的屋外说:“六爷,老东西几天不进食,再这样下去恐怕熬不过这个年头了。”

张六佬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而入。

躺在床上的姚炳才以为又是送饭进来的山匪,所以动也没动。

张六佬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沉了口气,然后才说:“姚老爷,既来之则安之,不吃不喝可不行哪!”

姚炳才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时,背后不禁微微抽搐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僵硬,却依然躺在那儿动也不动。

张六佬望着他单薄的背影,不禁叹息道:“姚老爷,我这次过来,是为了跟你好好谈谈。”他见姚炳才仍不吱声,只好又道:“多年前的恩怨了,我也不想再提起,我知道杀你兄弟的仇恨,您一时半会儿是无法释怀的,但您也了解个中原因,到了这个年纪,我才明白什么叫‘冤冤相报何时了’,为什么我们不能放下仇恨,握手言和?”

风从门缝吹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张六佬在炭火前坐下,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继续缓缓地说道:“我明白,这些年来,你做梦都想要我的命,我张六佬之前是个杀猪的,身上背了很多条命,但是阎王爷为何没收我?我自信那是因为我命硬,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你那晚不是也想杀了我吗?可是你办不到,反而落到了我手里。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杀你,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以后与我和平共处,绝不再以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极叶堂,对付我,那我就放你回去。”

“你休想!”姚炳才终于忍不住翻身坐起,他死死地盯着张六佬,满脸气愤,“不杀你,我兄弟何以瞑目?”

“那是因为他先做了伤天害理之事,凌辱我妹,罪该万死,不杀他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张六佬腾地起身,额头上的青筋也冒了起来。一想起妹妹的死,他就恨得咬牙切齿,但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又态度慢慢缓和下来。

姚炳才骄横惯了,根本不管他人的死活,此时听了张六佬的咆哮,好像受到了轻微的触动,但很快又说:“我已落入你手中,想杀便杀,少废话。”

“你当真想死?”张六佬突然问。姚炳才哪会想死,刚才只是说了狠话,此时听他如此一说,也不好拉下老脸,只好死脸皮,顽固到底,仰着脑袋,不屑地说:“杀了我,我儿定然会继续找你寻仇,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儿也会将你碎尸万段。”

张六佬见今日已无说服他的可能,只好叹息道:“既然你想死,那我便成全你。”他走了出去,姚炳才盯着他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异常复杂的光芒。

冷锦荣问询结果后,愤然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我说,干脆一刀砍了他,免得夜长梦多,放虎归山便不好了。”

张六佬摇头道:“要杀他简单,可我还不想杀他。”

“你忘了他怎么对你的?这种人留着便是祸害。”冷锦荣骂道,“要是六爷你不忍心下手,我来替你办了这事儿。”

张六佬摆了摆手,说:“六佬明白冷大当家是为我好,但我心领了,我前半生以杀猪为业,又杀了姚炳才的兄弟,也算是欠下了不少血债,今时今日,我张六佬已为人父,若能放了姚炳才一条生路,也算是为我儿积福啊。”

冷锦荣听了此言,也慢慢释怀了,只是说道:“六爷既然坚持,那我听您的,不过我还想再多一句嘴,望六爷三思。”

张六佬当日便在采花山上住了下来,晚上跟冷锦荣及众兄弟们喝得酩酊大醉,就算过了大年,虽然山上天寒地冻,但也美美地睡了一觉。

就在今夜,姚炳才却无法入眠,张六佬说的那些话依然清晰地浮现于脑海,虽然他已是风烛残年,但人之将死的时候都会有求生的本能,所以他还不想死,可他明白,倘若自己一旦求全,今后便无法在张六佬面前抬头做人。

翌日一早,姚炳才还在酣睡中,突然被人叫醒,起身一看,张六佬居然亲自给他端来了饭菜,心下不由一愣,好像明白了什么,继而偏过了脸去。

“吃好喝好,这可是为你壮行的酒菜,吃完喝完就送你上路。”张六佬冷冷地说。姚炳才心中更是一惊,盯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酒菜,鼻尖不禁一酸,一行老泪湿了脸颊。

张六佬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地问:“有什么话想跟人杰少爷说的,就赶紧说吧,要不可就没机会了。”

姚炳才虽然已饿了几天,但此时哪里有半点胃口,闭上眼,良久没吱声。他到底在想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人之将死,这世上还有可留恋的东西,也可能是张六佬的那一番话感动了他,总之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在那一刹那,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

“怎么着,没话说?”张六佬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在心里冷冷一笑,“要真没话说,我可就送你上路了。”

姚炳才沉重地叹息了一声,缓缓地睁开眼,仰望着窗外,低沉地说:“我想出去再看一眼山上的雪。”

张六佬一愣,笑道:“姚炳才,我发现你这个人还真有意思,都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有如此雅兴。成,走吧。”

姚炳才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出门,一瞬间差点被漫山的白雪刺瞎了眼,忍不住举手挡了一下。

张六佬看着他苍老佝偻的背影,心中也徒生感伤。

姚炳才呆呆地看着刺眼的白雪,很久很久都没动一下。

此时,外面聚了好多人,全都想知道姚炳才转身的那一刻到底会说什么。

姚炳才终于慢慢地转过了身,眼里却噙满了泪水,他看着张六佬,轻声说:“六爷,动手吧!”

张六佬沉了口气,大手一挥,喊道:“姚老爷,一路走好!”

姚炳才自个儿走到雪地中央,面朝巍峨的山峦,却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

张六佬从冷锦荣手中接过枪,走到姚炳才身后,枪口对准了他的后脑勺。

“跪下!”冷锦荣怒喝道,姚炳才却纹丝不动,所有的山匪异口同声地叫嚷起来:“跪下、跪下……”可是姚炳才仍然像座雕像似的,稳稳地站在雪地中,脸色苍白。

“姚老爷,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别怪我!”张六佬说,姚炳才闭上了眼睛。

张六佬扣动了扳机,枪响的时候,姚炳才双腿一哆嗦,差点跪倒在地,最后却发现自己还活着,不禁瞪大了眼睛。

张六佬这一枪是冲着天开的,一缕青烟从枪口缓缓地飘向冰冷的天空。他放下枪,无力地说:“你走吧!”

姚炳才听到这话,颤抖的内心又像被猛地撞击了一下,疼痛难忍,却又完全释然了。

“六爷,您可想好啦?”冷锦荣再次好心提醒道,“一旦放虎归山,到时候想后悔可就晚了!”

张六佬若有所思地说:“让他走吧!”

冷锦荣无奈地叹息道:“六爷,您可真是一个好人!”

姚炳才劫后余生,仿佛明白了许多。回去后大病了一场,多日之后才下地行走,当然,这已是后话。

张六佬回到极叶堂,大家得知他放了姚炳才,众说纷纭,可他很淡定,也不多解释,只当此事已经烟消云散,抱着儿子爱不释手,整日笑得合不拢嘴。

“你呀,就知道乐,也不想想该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儿。”卢玉莲嗔笑道。张六佬一拍脑瓜惊呼道:“哎呀,你看我这傻的,竟然把如此重要之事给忘了。对了,这事儿找老张,明儿一早我就跟他说。”

“指望不上你,我早就跟他说了。”卢玉莲接过孩子,孩子乐呵呵地笑起来。张六佬握着他柔嫩的小手,笑嘻嘻地说:“儿子呀,赶紧长大吧,等你会叫爹了,爹给你找媳妇。”

卢玉莲又嗔笑道:“尽瞎说!”

姚炳才刚喝完药,下人突然进来通传,说有一位客人非要见他,有要事跟他当面商谈。他本来不想见客,可下人又说:“客人说要跟您谈的事和极叶堂相关。”

姚炳才顿了顿,无力地说:“带他去厅堂吧。”

拜访者是一位陌生男子,一见姚炳才从里屋出来,忙拱手道:“顾某冒昧登门拜访,得罪了!”

姚炳才打量了来者几眼,然后在下人的搀扶下坐上太师椅,道:“顾先生所来何事?”

顾易生示意他命左右下人退下,然后才说:“姚老爷,您自从采花山上归来便一直卧床不起,静养了这许久,也该康复了吧?”

姚炳才越发谨慎地打量着来者,直截了当地问:“有何事请直说吧。”

顾易生微微一笑,欠了欠身,说:“姚老爷跟极叶堂掌柜张六佬的事顾某已是略有耳闻,那张六佬欺人太甚,您在鹤峰可是身份地位举足轻重,怎能忍得了如此侮辱?”

姚炳才摆了摆手,叹息道:“姚某身心疲惫,已不想再招惹是非,顾先生还是请回吧!”

顾易生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大笑道:“据我所知,您跟张六佬可是有一笔血债还未了清,难道您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姚炳才闭上了眼,双唇紧闭,心中五味杂陈。

顾易生似乎窥透了他的内心,继续说道:“张六佬不只跟您有血债,他也杀了我的拜把子兄弟,我定要他血债血还。”

姚炳才闻言睁开了眼,但眼中闪烁着不信任的光。

“我不想再多言,此次前来拜见,是想跟您联手对付张六佬,不杀了他,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顾易生说话的时候始终盯着姚炳才的眼睛,姚炳才则根本不拿正眼瞧他,他却自顾自地又说道,“我还知道一个秘密,您做梦都想取得制作宜红茶的秘方,只要您答应跟我合作,我保证您会得到秘方。”

姚炳才眼中射出一道耐人寻味的光,但一闪而过,然后轻声叹息道:“顾先生,您请回吧,我已一把年纪,无心再过问江湖之事。”

顾易生没想到他会拒绝自己,但他有的是办法,话锋一转,冷笑道:“您不会是被他吓破了胆吧?”

姚炳才装作没听见似的,起身喊道:“送客!”

顾易生非常恼火,他本想利用姚炳才去对付张六佬,然后从中得渔翁之利,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种结果,一出得姚家大门,便狠狠地骂了起来。

顾易生虽然棋高一着,但还是疏忽了一点,他刚出姚家大门便被张六佬安排在外面盯梢的人跟上了。

张六佬得知顾易生去了姚家的消息很吃惊,他昨日还在过问为顾易生寻找房屋的事,没想到今日便发生了这种事。但他很冷静,让下人不要声张,暂且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陈十三这日又去了快活林,跟杏花温存过后,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翡翠手镯,并亲手为她戴上。她依偎在他怀里,来回看着手镯,欢喜得不得了。

“喜欢吗?”他问。她说:“只要是十三爷送的我都喜欢!”

“喜欢就好!”陈十三轻叹道。杏花是个聪慧的姑娘,知道他心里有事,再三追问,他才说:“多年前我做了一件错事,后来常常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心里自是非常后悔,也不知如何弥补才好……”

杏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其实这世间之事,并无明确的对错之分,十三爷当时那么做定然有自己的理由,只是此时回头一想才觉得错了而已。”

陈十三果然被这话提醒了,仔细一想,自己当年伙同山匪劫走二十万大洋,也是担心卢次伦年老眼花看错人,怕泰和合落入外人之手才那样做,但后来发现张六佬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所以才尽心尽力帮他。

“都怪我当年鬼迷心窍,要不然……”陈十三没有继续说下去。杏花叹息道:“如果有选择,谁愿意堕落风尘?”

陈十三一愣,赞同地说:“有时还真是身不由己呀!”

张六佬派去监视姚府和顾易生的人没发现二人再有交集,却发现顾易生跟姚人杰见过面。

张六佬把所有的事串在一块想,不禁想起冷锦荣当时的话,难道没除掉姚炳才真是一步错棋?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一时半会儿还没考虑好。

张树愧又开始想念儿子,虽然他知道儿子没事,但心里总是提心吊胆,这一到晚上,脑子里就像塞满了糨糊似的。到了后半夜,脑子里还想着儿子,刚合上眼,突然耳边传来有人叫“爹”的声音,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但瞬间就像被针刺了一样弹了起来,睁眼一看,真的看到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正是张明生。张树愧顿时又惊又喜,连声叫道:“明生、明生,真的是你吗,你怎么突然就回来啦?”

张明生看上去皮肤更加黝黑,也更加成熟,他突然跪下,还冲着张树愧磕了个头。张树愧慌忙扶起他,惊问道:“明生啊,你这是怎么了?”

“爹,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张明生声音哽咽。张树愧忙说:“哎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父子俩坐下后开始细聊,张明生承认当初是自己救了元庆方,还曾潜入肖仁慈的家中进行偷盗。

张树愧大惑不解,不知他为何要潜入肖仁慈家中行窃。

“肖仁慈早年是靠盗墓起家的,他家那颗珍藏的夜明珠便是从容美土司王墓里盗走的,我现在取回来是天经地义。”张明生说,“那些银票我分发给了街上的穷人。”

张树愧点了点头,又问夜明珠的去向,张明生笑道:“爹,您就别问这么多了,总之我没有据为己有,夜明珠在它该去的地方。”

张树愧这才放心,叹息道:“爹就担心你走错了路。人这一辈子呀,生老病死是躲不过去,但自己要走的路总是能选择的!”

“爹,您想多了,我懂您的话,您儿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张明生反过来安慰张树愧,“其实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常常想回来看看您,只是怕……”

“你是怕连累你爹我吗?”张树愧叹息道,“爹也不想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爹也管不着你,总之你自己小心才对,爹就你一个儿子,你娘走得早,爹含辛茹苦把你带大,爹可不想老来……”

“爹,您别说了,您刚才说的话我铭记在心,不过我马上又要走了,您保重身体!”张明生心中一阵抽搐。张树愧惊问道:“这么快就走?”

“还有些事要去办,有空我会再回来看您。”张明生目光坚定,“对了,爹,还有件事您要跟六爷说说,是关于顾易生……”

张树愧闻言大惊,怔怔地问:“顾易生是日本人,你没弄错吧?”

张明生摇头道:“这个顾易生我已经盯了他很久,发现不止他一个人到了鹤峰,而且那些人之间接触很频繁,至于他接触六爷的目的,我还没弄清楚。”

“六爷这不是引狼入室吗?”张树愧惊叹道,“等明儿一早我就跟六爷说。”

“那我走了!”

“哎!”张树愧目送儿子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本以为悬着的心会就此落地,却没想到悬得更高。

翌日一早,张树愧便找到张六佬,把他拉进房里,神神秘秘地跟他说了顾易生的事。

“什么,顾易生是日本人,您怎么知道的?”张六佬的表情跟张树愧知道顾易生是日本人时的情景差不多,张树愧没打算瞒他,所以说出了事实。

张六佬瞪着眼睛问:“明生少爷回来过?”

张树愧点头道:“是啊,但是回来没多会儿就又连夜走了。”

“明生少爷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只让我别担心,反正没干坏事。”张树愧无奈地笑了笑,“明生这孩子,从小就胆子大,现在长大了,更是无法无天了。”

“我虽然跟明生少爷不怎么熟,但我相信他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哪能指望他成大事,只要不走错路我就心满意足了。”张树愧感慨地说,“对了,顾易生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张六佬想了想,说:“您先去忙吧,我想想!”

张六佬正在逗儿子玩,突然监视顾易生的下人回来通报,称顾易生又跟着姚人杰去了姚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