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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茶商 谭谈 6284 字 2024-02-18

原来,顾易生也是生意人,目前专做茶叶出口。

“久闻鹤峰极叶堂的宜红茶是红茶中的极品,多次想亲自过来拜会,无奈山高路远,又无人引荐,这才拖至今日。”顾易生说话的口气跟周文强像是一类人,全都温文尔雅,让人听上去极为舒服。

“真没想到张老板居然躬身到了汉口,顾某也是在外听了传言才知晓此事,于是辗转找到周兄,这才终于见了真人,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咱们初次见面居然是在大牢里。”

张六佬开玩笑道:“我也不是头一次进大牢,也算是常客啦!”众人捧腹大笑。

“顾先生除了是个出色的生意人,同时还具有另外一个少有人知的身份。”周文强道,“你们难道没见顾先生身上有一股浓浓的书生之气吗?不瞒你们说,那是因为顾先生早些年还曾去东洋留过学。”

张六佬恍然大悟似的说:“难怪,难怪。”

“我可是听说当日二位大闹汉口码头的事儿了,没想到张老板跟这位十三爷还真是不怕事儿的主,佩服、佩服!”顾易生赞叹不已,“英国人胆敢在中国的土地上如此放肆,要换作是我,也会如此。”

“我们那也是被逼的。”张六佬无奈地叹息道。陈十三心中却依然怒火未消,骂道:“要是让我再遇上那个洋鬼子,非宰了他不可。”

张六佬笑道:“这些话说说就行,可千万别再惹事了,这次要不是周先生和顾先生,你我恐怕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十三爷还真是性情中人,豪气冲云啊!其实鄙人只是尽了绵薄之力,你们最该感谢的还是周先生,要不是周先生出面去求省长大人,此事恐怕也不会如此顺利。”顾易生此言一出,张六佬才想起还未知周文强的身份。周文强摇头道:“说来惭愧,鄙人起先听信一面之词,被卡特蒙蔽,后来幸好顾先生查明真相,我才后悔不迭。”

“周先生,您可真是能人,居然能面见省长。”陈十三啧啧地称赞道。顾易生大笑,说:“你们还不知道吧,其实周先生是省长大人的近身秘书,要不怎能如此轻易便面见到省长呢?”

张六佬惊喜不已,赞叹道:“没想到素昧平生的两位恩人,居然都身份显赫,张某这辈子屡屡遭遇凶险,幸得你们这些贵人相助,才能化险为夷,走到今日,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都是张老板自身的修为。”周文强说。

陈十三举杯道:“六爷,你就别那么多话了,来,还是喝酒爽快。”

酒过三巡,周文强见时机已到,于是便道:“我也就不叫你张老板了,这样太生疏,还是称呼六爷显得亲近。”

“您还是叫我六佬吧。”张六佬汗颜道。周文强笑道:“还是六爷顺口。是这样的,今日你我四人能聚于此也是缘分,有些话顾先生不好说,但鄙人脸皮厚实,就代为传话了。”

“周先生这话太言重了,顾先生有话但说无妨。”张六佬谦和地说。顾易生于是道:“顾某做茶叶生意多年,主要是转运至东洋等国,以日本为主,日本人尤其好茶,对中国红茶也是情有独钟,所以顾某希望能跟六爷您达成合作,往后便从六爷您这里取货,然后转运至东洋等地。”

张六佬大喜,想都没想便说:“好事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如此好事哪能弄得如此麻烦。顾先生,只要您愿意,咱们随时都能合作。”

顾易生情不自禁地起身,惊喜不已:“是吗?那可太好了,六爷真是爽快之人,来,我敬您一杯!”

此次武汉之行虽然不怎么顺心,但遇上了顾易生,意味着宜红茶从今以后又多了一条销路,这件事令张六佬暗暗高兴。

顾易生强烈要求跟随张六佬去鹤峰。初次走进宜红茶的原产地,他显得尤为兴奋,当日便将茶庄里里外外转了个遍。

张六佬白日里陪着顾易生到处转悠,好不容易到了晚上才终于能静下心来单独跟卢玉莲好好说会儿话。他附耳贴在她肚皮上,开心地说:“儿子,爹啥时候才能见着你呀。”

卢玉莲扑哧一声笑着说道:“看你,哪有这么快。”

张六佬起身,温柔地看着她说:“玉莲,这些日子我不在你身边,辛苦你了。”

“我没事,这不好好的吗?”她摇头道,“倒是你,在外面奔波,又辛苦又不安全。”

张六佬想起这一路上遇到的事,不禁叹息道:“世道真是乱呀,外面到处在打仗,不过我跟你说,那外面可真是好,以后等儿子出生,一定要带你们娘儿俩出去走走,见见世面。”

“对了,那个顾先生到底啥来头?”她突然问起这个。张六佬不想讲太多让她担心,所以轻描淡写地说:“就一生意人,想跟咱们合作。”

“做生意就做生意呗,那咋还跟着回来啦?”

张六佬笑道:“人家可是从东洋留学归来的文化人呢,这会儿一见着我,硬要跟我回来看看宜红茶的出产之地。”

她缓缓点了点头,突然摸着肚皮说:“孩子又踢我了。”

张六佬兴奋不已,又附耳贴着她肚皮说:“儿子,你又调皮了!”

顾易生又在陈十三的陪同下去了五里坪茶厂,回来以后整个人非常激动,一见张六佬便说:“六爷,这回我可是大开了眼界。之前去过宜昌的邓村,本以为那儿的场面已经够大了,如今见了六爷这儿的场面,邓村简直就不值一提了。”

张六佬大笑道:“顾先生过奖了。”

“还有,鹤峰这个地方虽然山高路远,但风光秀美,是一片净土,远非宜昌邓村所能比,我都有想在此定居的念头了。”顾易生感慨不已。张六佬顺着他的话说:“如果您真有此想法,那可是鹤峰人民之幸,六佬之幸啊!”

顾易生摆手道:“说到这个,我还真有一个想法。”

“顾先生请讲!”

“您也知道,日本、朝鲜、韩国都是好茶之国,我每年从国内出口的茶叶量可不是小数目,今后跟六爷您合作,定能让极叶堂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茶叶出口商,六爷您也一定能成为世人皆知的大茶商,生意一旦做大,每年所需的茶叶数量可是远非您能想象的。”顾易生此言确有几分道理。张六佬欣喜地说:“那以后极叶堂在东洋的市场就全靠您了。”

“彼此彼此,所以我的意思是想就地建一个联络站,也方便以后咱们的长期合作。”顾易生很有诚意地说,“不过这件事还需要六爷您的鼎力支持。”

“好啊,只要是有利于合作的大事,我一定支持。”

顾易生接着说:“资金什么的都不是问题,目前最重要的是要六爷您帮忙物色一个合适的地方。”

张六佬略微一沉吟,说:“这事儿好办,不出几日定能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委屈您在茶庄多住上几日。”

顾易生大笑道:“惭愧惭愧,能住在茶庄,这可是顾某莫大的荣幸,要是能在茶庄常住,每日都能跟六爷您聊聊茶经,那顾某就算是不吃、不喝、不睡觉也觉得值!”

张六佬是个豪爽仗义之人,从来不以小人之心去看一个人,所以此时已经对顾易生完全推心置腹了。

马本成出事之后,姚炳才隐隐感觉这件事跟极叶堂有关系,可又无从找到证据,再加上担心自己做得太过火也会像马本成一样丢了性命,所以才沉寂了很久,不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跟极叶堂做对了。

此时的姚府掩映在夜幕下,姚炳才房间里烛光摇曳,透过窗户,两个人影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我让你办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姚炳才冷冷的声音中充满了极度不快,站在他对面的人低垂着脑袋,没有吱声。

姚炳才转过身去,沉重地叹息道:“小五啊,姚家跟张六佬的过节你是最清楚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他,终于我们又见面了,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马上找他报仇吗?”

梁小五摇了摇头,他也纳闷这事儿,但是靠他的脑子是想不明白的。

姚炳才接着说:“这件事跟你也说不清,总之你给我听好了,拿了我的银子就要乖乖地帮我把事情做好,老爷我不会亏待你。”

“姚老爷,六爷那个人我是知道的,表面看上去不经事儿,但……”

“你算是说对啦,张六佬,哦,不,应该是张佐臣,这个人表面上装疯卖傻,实际心里贼得很,要不这么多年我哪能就找不到他人呢?”姚炳才紧蹙着眉头,“我一定要拿到极叶图,兄弟的仇也绝不能不报。”

梁小五想起自己第一次跟张六佬在大街上的偶遇,这些都是姚炳才安排的,他就是姚炳才安插在张六佬身边的一颗棋子。但他后来想明白了,自己跟张六佬从小一块儿玩到大,绝不能做出对不起张六佬的事。

姚炳才又盯着他的眼睛,说:“不过事情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咱们还有机会,以你对他的了解,他到底会把极叶图藏在什么地方?”

梁小五摇头道:“这我可真不知道,要知道的话,早就取来交给您了。”

“废物,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尽快把极叶图交给我。”姚炳才不快地呵斥道。梁小五此时已经暗地里站到张六佬那边,想了想,故意建议道:“要不干脆杀了他算了,等人一死,再去找极叶图也不迟。”

“这就是你的办法?”姚炳才厉声责问道,却又说,“我可不想极叶图就这么消失了,万一他要是死了,又找不到极叶图,那这极叶图不就成了千古之谜?”

梁小五又说:“那要不就绑了张六佬,等问到了极叶图的去向再杀了他。”

“这倒是个办法,我也想过这样去做,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姚炳才若有所思地说。梁小五接过话道:“姚老爷,张六佬相信我,要不我找机会把他带出去……”

姚炳才也确实早有此意,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他还真不想走这一步,免得节外生枝。但是转念一想,此事已经拖得太久,目前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便转身拍了拍梁小五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事成之后我有重赏。”

顾易生整日里喝着宜红茶,没事儿的时候就上街到处转悠,声称在物色合适的地方做联络点。又一日,顾易生来到一处茶馆,茶馆里有说书的先生正在台上拿着惊堂木拍得砰砰作响,他摇晃着脑袋,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本来顾易生是单独占着一张桌子的,但不久之后突然来了一名陌生男子。男子身穿长布衫,头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低沉地问:“先生,这儿有人吗?”

“请坐!”顾易生若无其事地说,眼睛却仍然盯着台上的说书先生。

男子坐下,却没脱帽,往台上瞟了一眼,又环顾四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赞叹道:“茶不错!”

顾易生收回目光,落到男子身上,微微笑了笑,接着说:“真正的好茶还是宜红,那可是世界上最好的红茶。”

男子把目光投向说书的先生,目光深邃地说:“宜红虽好,可惜是别人的。”

“放心,支那人根本不配拥有它,不出数日定会成为我的囊中之物!”顾易生跟男子就像在闲聊一般,可就在对话的间隙,他仿佛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一张布满笑容的脸看上去冷冰冰、阴森森的。

半月的光景转瞬即逝,张六佬几乎是每隔半月都要去五里坪一趟。这日他一大早又出了门,顾易生起床未见他人,听张树愧说他去了五里坪,忙懊悔地说:“怎么也不叫我一声,上次去过之后,我还说一定要再去看看的。”

张树愧在柜台前忙碌着,嘴上说:“六爷恐怕是不知道您要去吧,要是您提过这事,六爷一定不会忘的。”

顾易生走到门口,感慨地说:“今儿天气可真好,还真想出去走走。”

“别去啦,别去啦,六爷晚些时候就回。”张树愧说。顾易生正想问什么,卢玉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哎呀,玉莲姑娘,你可得小心看着脚下。”顾易生忙不迭地提醒道。卢玉莲说:“顾先生多虑了,玉莲只是有了身孕,又不是坏了手脚。”

“这话可不对,六爷要是知道你如此说,定然是不会答应的。”顾易生脸上担心不已。张树愧插话道:“小姐,六爷刚走不久,还特意交代要照看好您,这大清早的,您是要出门吗?”

卢玉莲提着菜篮子,说:“不要紧,我就去街上买些六佬爱吃的菜,一会儿就回。”

“这可使不得,您都这样了还出去?还是让下人去吧。”张树愧出面阻拦。可卢玉莲说:“您就别说了,我出去多走走,对孩子也好。”

张树愧拗不过她,只好叮嘱她一路上千万小心。

卢玉莲一只手叉在腰上,便腆着肚子出了门。

顾易生连连摇头叹息道:“玉莲姑娘可真是好样的。”

“这是承了卢老爷的脾性呀。”张树愧啧啧称赞。顾易生好奇地问:“卢老爷就是玉莲姑娘的父亲?”

“是呀,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当年若不是卢老爷如此固执,也不会有今日的宜红茶。”

顾易生好像饶有兴趣地问:“我也偶然听说过一些关于卢老爷的事,对卢老爷这个人充满了好奇,能否给我讲讲卢老爷过去的事?”

“真想听?”

“当然,洗耳恭听!”顾易生一本正经。

张树愧想想反正闲来无事,于是便凭记忆将关于卢次伦的一些往事娓娓道来。顾易生听得极认真,而他心里,也正翻着巨大的波浪。

张六佬去五里坪时只带了一个随从,他看见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干着活,便冲麻子和梁小五说:“干得不错,下个月起,你们俩都加俸禄。”

“哎哟,六爷,这都是我跟麻子该做的。”梁小五开心地说,麻子也道:“六爷,您给的俸禄已经够多了,我们整日待在这儿也花不了多少……”

张六佬豪爽地说:“既然你们都叫我一声六爷,就别跟我推辞了,这茶厂可是极叶堂的命,交给你们我放心。”

“那我们就先谢谢六爷了。”梁小五眉开眼笑。张六佬顿了顿,又道:“既然是加俸禄,那就不能只想着你们俩,传我的话,从下月开始,所有茶厂工人一律加俸禄。”

麻子和梁小五惊喜地对视了一眼,全都欣喜不已。

“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干吗这样看着我?”张六佬问。梁小五夸张地说:“六爷,我们是替工人们高兴哪!”

“告诉大伙儿好好干,等赚了大钱,六爷亏待不了你们。”张六佬看见不远处阳光下绿油油的茶园,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喝你一口茶呀,问你一句话,你的那个爹妈嘞,在家不在家?”

梁小五一听,顺着接道:“喝茶就喝茶呀,哪来这多话?我的那个爹妈啊,已经八十八。”

这首民歌本来是一男一女对唱的,现在两个大男人居然一唱一和,惹得麻子大笑。

“哎呀,很久没唱了,偶尔吼上这么一嗓子还真带劲儿!”张六佬眯缝着眼睛,看着夕阳落山的地方发出无尽的感慨,“小五,咱俩打小就认识了,你说这么多年来,我张六佬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是什么?”

梁小五一愣,忙说:“六爷,您现在是掌柜了,今时不同往日了,有些话我可不敢乱说。”

麻子见状,插话道:“六爷,你们先说着,我去厂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