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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茶商 谭谈 6284 字 2024-02-18

“嗯,去吧。”张六佬待他走远后,又说,“不管到什么时候,我们都是兄弟,等我们老了的时候,那还是亲兄弟,既然是兄弟,那就没什么不能说的。”

梁小五想了想,道:“其实我觉得你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当年那件事。”

“哪件事?”

“就是那件事……”

张六佬听出来了,反问道:“那你说说我到底错在哪儿?”

“你错就错在当初应该连姚炳才一块儿给杀了,要不然现在也不会惹来这些麻烦。”梁小五说这话的时候非常严肃。张六佬深有同感地说:“是呀,姚炳才三番五次想打极叶堂和极叶图的主意,我一次又一次地忍让退步,他却得寸进尺,以为我张六佬好欺负。小五,这次能把吴天泽送进大牢,还要多亏了你。”

梁小五说:“这是我该做的。六爷,老家有句话叫‘打蛇打七寸’,这次一定不能再放过姚炳才。”

夜色沉沉地袭来,一开始还有皎洁的月光,但月亮很快便隐进了漆黑的云层,大地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极叶堂里闹开了锅,眼看天色黑尽,但仍没见卢玉莲回来,大家难免心急火燎。

“这可如何是好,小姐都出门一整天了,都这个点儿了还没回,是要急死人啊!”张树愧唉声叹气,在屋里来回走着。

陈十三已经派人出去找了,但还没音讯,不禁叹息道:“六佬也还没回,这俩人到底闹的哪一出啊?”

就在这时候,出门找寻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但全都无果。

“给我继续找,找不到大小姐都不许回来!”陈十三怒吼道。店里的伙计又都出了门,但陈十三一抬头又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正要开口再骂,却见是顾易生。

顾易生晌午时分便出了门,所以还不知道卢玉莲外出未归的事,此时听他们一说,也大惊失色,惶恐地问:“玉莲姑娘这是去哪儿了?不是还有身孕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张树愧焦急地叹息道:“就是,就是呀,万一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跟六爷交代啊?”

“六爷也还没回?”顾易生瞪着眼睛问,又看向陈十三,“十三爷,派人去找了吗?”

“去了去了,怎么没去,都找遍了。”陈十三紧握着拳头,“这个张六佬,之前去五里坪都是当日便回,这回可好,天都黑了半天也没见个人影,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鹤峰城外有一处老宅,已经荒芜了多年,姚炳才已在此恭候多时。直到三更时分,门外寂静的夜色中才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渐近,然后在老宅门口停下。

姚炳才来了精神,想起自己期待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了,内心不禁一阵激动。

几个人从老宅内溜出来,帮梁小五从车上把麻袋抱下来,抬进老宅,然后扔在姚炳才面前。姚炳才盯着地上的麻袋,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老爷,我把人给您带来了,那我先回……”梁小五低低地说道。姚炳才挥了挥手,梁小五刚转过身去,姚炳才却又喊道:“等等!”

梁小五收回脚步,转身看着姚炳才,姚炳才顿了顿才说:“小五啊,今晚的事可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要有人问起你张六佬的下落,你该知道怎么说吧?”

梁小五忙点头道:“张六佬早就离开了五里坪。”

“好,去吧!”姚炳才发了话。梁小五才小心翼翼地出了门,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姚炳才看着自己的猎物,冲左右说:“袋子打开,把人给我弄醒。”

张六佬其实并未被憋多久,直到进了城才被装进袋子,但他在被人踢了一脚后才佯装刚醒,揉着迷糊的眼睛,故意惊讶地问道:“姚老爷,怎么是你……我这是怎么了?”

姚炳才眼里闪着得意的笑,笑眯眯地说:“张老弟,你是聪明人,连这都没看出来吗?”

张六佬还在装傻,正要起身,却被姚炳才呵斥道:“给我跪下!”

张六佬刚一发愣,却被人按着肩膀跪了下去。他做着无济于事的挣扎,怒吼道:“姚炳才,你这是要干什么?”

姚炳才冷笑道:“张六佬,哦,不对,你看我都差点忘了,应该叫你张佐臣……”

张六佬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此时亲耳听见姚炳才叫出自己的真名,心里还是不禁咯噔了一下,苦笑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是,我早就知道了,你就是杀害我兄弟的凶手,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找到你,可是没想到终于见面的时候,你却摇身一变,成了茶庄的大老板。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你一个臭杀猪的居然有如此能耐,看来我太低估你了。”姚炳才像在诉说着这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声音非常平和,而且面色也相当平静。

张六佬听到这些的时候,脸上始终洋溢着淡淡的笑容。

姚炳才围着张六佬慢慢地转了个圈儿,半天没再开口,张六佬不明白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忍不住笑道:“姚老爷,咱们之间的恩怨今儿晚上最好全都解决了,过期张某可不再恭候。”

“嘿嘿,姓张的,你以为你今晚还能活着从这儿走出去?”姚炳才冷笑道。张六佬不屑地说:“姚炳才,我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理儿,来吧,我这条烂命也值不了几个钱,想要便拿去吧。”

姚炳才一听这话,好像受了刺激,突然转身,愤怒地盯着张六佬那张笑脸,却又舒了口气,说:“姓张的,就这么让你死了,那可就便宜了你。”

“横竖都是一死,干脆点,我张六佬要是眨一下眼就不是人。”张六佬此言刚落,谁知姚炳才大笑起来,继而说道:“我说过,在弄死你之前,必须拿到一样东西。”

张六佬早猜到他打的如意算盘,所以主动问:“你想要极叶图?”

“对,我就是要它。”姚炳才满脸狞笑,“老实点交给我,兴许我一心软,会放你一条活路。”

张六佬仰头大笑了三声,道:“姚炳才,你可真是只老狐狸,这么多年来,你佯装没认出我,原来是惦记着极叶图呢!不过我早就猜透了你的心思,实话告诉你吧,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极叶图,命倒有一条。”

姚炳才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干笑道:“你的命能值几个钱?真正值钱的人在这儿呢!”

张六佬随着他侧脸看去,瞬间就被惊呆,几乎窒息,瞪着血红的眼睛吼道:“姚炳才,你不是人……玉莲、玉莲,你没事吧,玉莲……”

卢玉莲被一人押着,嘴里塞着布条,当她看到跪在地上的张六佬时,泪水唰唰地落了下来。

张六佬蒙了,彻底地蒙了,他预想过无数种结局,可就是没想到姚炳才会用这一招来对付自己。他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崩溃了,一个劲地求姚炳才放了卢玉莲:“你放了她,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求你放过她……”

姚炳才让人取出卢玉莲嘴里的布条,卢玉莲大口地喘息着,又好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似的。她这个样子把张六佬吓得够呛,连声叫道:“玉莲,玉莲,你怎么了?姚炳才,你放了我,快放了我……”

“放开他!”姚炳才努了努嘴,张六佬挣脱开去,抱着卢玉莲,既心疼又担心。

“好了张老弟,人没事儿了,谈谈我们之间的事儿吧。”姚炳才打断了他。他无奈地说:“先放了她,再谈我俩之间的事。”

姚炳才一挥手,两个手下又上去架住了张六佬,卢玉莲紧紧地抓住张六佬喊道:“你要干什么?快放了他。”

“放心吧,只要你们听话,很快就能回去。”姚炳才假惺惺地说。张六佬吼道:“放开我!”

姚炳才示意手下放开张六佬,张六佬盯着姚炳才的眼睛,愤怒地说:“你不就想要极叶图吗?我给你便是!”

姚炳才开心大笑道:“我喜欢聪明人。”

“姚炳才,你老糊涂了吧,那么重要的东西我能放在身上吗?”张六佬横眉冷对。姚炳才恍然大悟似的说:“也对,那这样吧,告诉我东西放在哪儿,我派人去取。”

“哼,你太异想天开了,那么重要的东西,我会随便放着?要想拿到极叶图,最好赶紧放了我们,我保证会把极叶图送到府上。”张六佬现在说这些话,明显是在拖延时间。

姚炳才虽然年岁已高,但并不糊涂,顿时怒吼道:“你少跟我耍花样,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极叶图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先放人,我再告诉你。”张六佬非常坚持。姚炳才瞪着血红的眼睛,从手下人手中接过一把枪,然后慢慢抬起,枪口先是指着张六佬,可又慢慢地转向了卢玉莲。

张六佬大惊,忙挡在了枪口前,喃喃地说:“有本事就冲我来。”

“不要,不要啊!”卢玉莲一阵眩晕,突然血压升高,一时支撑不住差点摔倒。张六佬感到不妙,慌忙转身扶住了她,可情势急转直下,卢玉莲突然捂着肚子痛苦地叫嚷起来,不出一会儿工夫,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湿了脸庞。

张六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卢玉莲突然痛苦地嚷道:“我要生了,要生了!”

张六佬心惊肉跳,向姚炳才求饶,姚炳才却冷冷地说:“快把极叶图交给我。”

“姚老爷,我求你,求你先……”张六佬话未说完,姚炳才便厉声打断了他:“少给我扯这个,看不到极叶图,就算一尸两命,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张六佬猛地跪下,哀求道:“姚老爷,我求您,您快……”

姚炳才一脚踢开他,冷冷地说:“看不见极叶图,我什么都不会做,你们也哪儿都别想去。”

卢玉莲此时已经瘫坐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感觉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张六佬爬到她面前抱住她,颤抖着说:“快好了,就快没事了,就快没事了!”

“张六佬,我可提醒你,要是再不交出极叶图,恐怕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了。”姚炳才不紧不慢地说。张六佬猛地窜到他面前,一手抓住他拿枪的手,另一手掐住他的脖子怒吼道:“我杀了你!”

姚炳才没料到张六佬的身手会如此之快,他的那些手下也一时没反应过来,全都愣在了那儿。

“给我拉……拉开……”姚炳才艰难而痛苦地吐出了这几个字,几个手下这才回过神儿,一窝蜂似的冲上来抓住了张六佬。可愤怒的张六佬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全身所有的力量都聚集在了掐住姚炳才脖子的手上,几个人合力也无法将他拉开。

卢玉莲痛得躺在了地上,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哀号,突然下体一凉,像被撕裂了似的,血把她身下的地染红了一大片。

姚炳才感觉脑子开始缺氧,大张着嘴,两只眼睛突兀着都快要掉下来,但张六佬手上的劲道更大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门被人从外面踢开了,紧接着枪声骤起。

张六佬松开了手,回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尸首,终于松了口气,慌忙转身奔向卢玉莲。

姚炳才头晕目眩,待他看清面前的情势时,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又哑口无言。

“姚老爷,怎么着,傻眼了吧?”说话者是冷锦荣。姚炳才看着他手中的枪,一时竟然没了知觉。

张六佬知道卢玉莲快生了,可大半夜的该去哪儿找接生婆啊?情急之下,他冲冷锦荣说:“把他带回山寨。”

“六爷,那您这儿?”冷锦荣问。张六佬说:“先把人带出去,我把事处理完后就上山。”

姚炳才面如死灰,被人五花大绑押出了老宅。

张六佬当然是从来没给人接生过的,但多年前还干着杀猪的营生时,曾给母猪接过生。

卢玉莲刚才又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吓到,身体微微有些抽搐。

张六佬喘息着,看着她难受的样子,想着当务之急也没有别的办法,于是鼓足勇气,把卢玉莲放平在地上,告诉她大口呼气,然后摸索着继续……

卢玉莲痛不欲生,照着张六佬说的大口呼气,张六佬嘴里念叨着:“用力,再用力,快了,就快了……”

“哇……”一声嘹亮的哭声响彻夜空,张六佬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自己的儿子,激动万分地喊道:“老天爷,我们张家有后了!”

满头大汗、疲惫不堪的卢玉莲几乎快要虚脱了,但看着孩子安然无恙地降生,也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苍白的笑容。

天边挤出一丝光亮,不多久,一轮红日跳出山峦,世界又变得亮堂堂了。难熬而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极叶堂里一片喜气,谁也没料到张六佬和卢玉莲不仅安全归来,而且还多了个孩子。

张六佬在房里陪了卢玉莲很久,看着她和躺在她身边的孩子,又想起了昨晚的惊魂一夜,心里安静多了。

“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个孩子,以后定然能成大器。”陈十三知道昨晚的事情后大为感慨,却又责怪张六佬为什么要瞒着他。

张六佬叹息道:“我不想把你们卷进去,所以就没告诉你们,本以为计划很完美,却没料到姚炳才那只老狐狸居然抓了玉莲,要不是冷大当家及时赶到,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

“你找采花山上的山匪帮忙?”陈十三问。张六佬说:“小点声儿,这事儿可千万别说出去。”

“老东西可真够狠的,这个人决不能再留。”陈十三说,“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上山去,我要亲手宰了他。”

张六佬叹息道:“我不想让仇恨继续下去了,你想想看,我若杀了姚炳才,不又结了一笔血债?”

到时候他儿子姚人杰又要找我报仇,等我儿子长大了,又要找姚人杰给我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你呀,太心软了,成大事者必须踢开所有的绊脚石,既然你担心这担心那的,那不如干脆斩草除根……”陈十三目露凶光,“六佬,这件事你就叫我去处理,绝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张六佬非常坚决地拒绝了他:“不行,绝对不可,这人命不是牲口,更不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我想跟姚炳才好好谈谈,只要他肯放下仇恨,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要真这么轻巧就好了,你杀了他亲兄弟,他能轻易放过你?”陈十三对人心的了解确实高于张六佬。张六佬听了这话,又长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