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跟姚府有什么勾当?”张六佬暗自忖度,“继续盯着,等到他出来为止!”
顾易生从姚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然后直接回了极叶堂,却喝得醉醺醺的。
“哎哟,顾先生,您这是去哪儿喝酒啦?”下人在外面喊道。张六佬听见赶紧出门,然后亲自过去扶起他,忙说:“顾先生,您慢点,别摔着!”
顾易生干笑道:“我没醉,就喝了一点儿。”
“顾先生这是去喝花酒了吧?”张六佬故意这样问。顾易生忙说:“对,对,喝花酒去了,喝花酒去了。”
张六佬把顾易生扶到床上躺下后才退出来,然后问监视顾易生的人:“他从姚府出来后直接就回来了?”
“是,再没去别的地儿。”
张六佬这一夜又是辗转难眠,把自己和顾易生从第一次见面,到把他带回极叶堂的情景重新想了一遍,可怎么也想不到这居然是顾易生设好的圈套。现在自己引狼入室,要除掉这只狼,恐怕要费一番工夫了。
张六佬想了整整一夜,觉得事关重大,必须跟陈十三商量,谁知陈十三一听顾易生是日本人,立马就骂道:“听说日本要跟咱们开仗了,狗日的顾易生难道是日本特务?”
“我在想这个顾易生千方百计接近我,到底想干什么?”张六佬自言自语。陈十三想都没想便说:“还能干什么,肯定是为了极叶图,一个日本人,大老远跑到极叶堂,不是为了极叶图还能是为什么?”
“我明白,可是我们还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还不简单,顾易生既然想在鹤峰惹事,那我就让他彻底现形!”陈十三自信满满地说。张六佬却叮嘱他千万要谨慎行事,不能打草惊蛇。
陈十三做这种事可谓轻车熟路,不出几日便发现顾易生跟姚人杰又凑到了一块儿,但二人没去风月场所,也没去赌坊,而是出了城。
“十三爷,我们怎么办?”下人问。陈十三不快地说:“怎么办?赶紧跟上去呀!”
姚人杰和顾易生出城之后,好像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直走了很远,前方突然出现一辆马车,二人上了马车后绝尘而去。
陈十三看着渐渐消失的马车,好生遗憾。
“十三爷,还跟吗?”下人又问。陈十三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说:“不跟了,回吧!”他很想知道姚人杰跟顾易生去了何方,办了何事,但直到天黑仍未见顾易生归来,等到第二日下午才终于看到他的身影,忙装作非常惊讶地问:“哟,顾先生,您这风尘仆仆的,是去哪儿了?”
顾易生歇下来喝了口水才说:“别说了,昨儿喝多了,头还痛呢!”
陈十三笑嘻嘻地说:“顾先生这是去哪儿喝酒呀,看得出来,定然是有美人相伴。”
顾易生大笑道:“这都被您看出来了,十三爷实在是高人……”
陈十三盯着那张笑脸,心里对这个人越发感到好奇,也越发想尽快揭掉他身上的画皮。
极叶堂跟外商的合作越来越顺利,跟俄罗斯也恢复了贸易往来,所以张六佬也体会到了成功的滋味。
张树愧给孩子取名叫张天顺,顾名思义是日日顺利的意思。
“天顺,快叫爸爸!”张六佬把孩子高高地举起,孩子已经能简单地叫“爸爸”了,虽然口齿不清,但张六佬已经乐不可支。
“看把你乐的,天顺,快过来,娘带你上街去。”卢玉莲接过孩子。张六佬叮嘱道:“街上人多,可得顾好孩子。”
卢玉莲带着天顺上街,还给孩子买了个风车,正在逗孩子玩,突然前方发生一阵骚动。她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正在张望,却莫名其妙地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便感觉后背一凉,然后一阵眩晕,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可能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前方的骚动吸引了过去,所以直到突然有人尖叫起来,大家的目光才转移到倒在地上的卢玉莲身上。
卢玉莲醒来时看到了张六佬,突然好像受了刺激似的尖叫起来,又惊恐地叫道:“天顺,天顺呢,天顺被人抱走了,快,快找孩子去!”
张六佬按住她,脸色阴郁地说:“已经派人去找了。”
“找到了吗?”她着急地问。张六佬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要去找孩子,让我起来!”
张六佬尽力安慰道:“我已经报案了,警察局正在找天顺,放心,天顺不会有事的。”
卢玉莲失声痛哭起来。
张六佬待她情绪好转一些,才询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何事。
卢玉莲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张六佬是天顺的爹,心里的担心不比卢玉莲少,想着失踪的孩子,心如刀绞,但他有一种非常清晰的感觉,很快就会有孩子的消息。
因为孩子失踪的事,极叶堂里乱作了一团,没人能安然入睡,当然也包括顾易生。到了后半夜,张六佬守在卢玉莲身边,突然陈十三在外面喊道:“六佬,快开门,有消息啦!”
卢玉莲想要起床,但被张六佬按住,他急忙打开门,陈十三交给他一个信封,说:“刚刚有人用刀插在门上。”
张六佬打开信封,取出信,迅速扫了一遍,整个人颓然地瘫坐了下来。
“信上说什么?”张树愧着急地问道。张六佬无力地说:“有人让我拿极叶图去换孩子。”
“极叶图,难道就是传说中宜红茶的制作秘方?”顾易生惊讶地问,“那怎么行,如此宝贵的东西怎么能……”他话未说完,好像突然感觉自己说错了话,这才打住,“孩子重要,孩子一定不能有事。”
“六佬,孩子还在他们手里,你打算怎么办?”陈十三问。张六佬缓缓地摇头,却不答言。
张树愧说:“不管怎么样,得先找回孩子。”
“对呀,一定要先找回孩子。”顾易生也从旁说道。
卢玉莲突然从里屋出来说:“六佬,救救顺儿吧。”
张六佬慌忙起身说:“你怎么出来了,快进去躺着。”
“不,我要见顺儿,求你了,快救救我的孩子。”卢玉莲撕心裂肺地叫嚷着。张六佬扶着她说:“我一定会把顺儿带回来的。”
张六佬做出了决定:用极叶图换天顺回来。
顾易生没料到张六佬会如此爽快便做出了抉择,现在想来,自己这一步棋也算走对了,他跟姚人杰的计划算是成功的。
不久之后,一个戴草帽的男子来到了极叶堂,在门口丢下一个信封便跑,屋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便不见了人影。
“想要救子,今晚丑时,你带着极叶图来西郊废弃铁匠铺换人。”
陈十三说:“不行,我跟你去!”
“不用了,他们要的只是极叶图。”张六佬说,“你们什么都不要做,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六爷,我看还是找警察局的人帮忙吧。”张树愧说。张六佬摇头道:“顺儿在他们手里,这样做太冒险,我想他们绑架顺儿也只是为了逼我交出极叶图,放心吧,不会有大碍。”
“要不让十三爷带几个下人暗中埋伏在周围,万一有什么事发生,也好有个照应。”顾易生也劝道。但是张六佬愤怒地说:“这儿可是鹤峰,要是顺儿有什么事,我就算倾家荡产也不会放过他们。”
“是、是……”顾易生面露诚心,“那您可一定要小心。”
张六佬进屋去跟卢玉莲说了会儿话,但没告诉她自己要独自去救顺儿的事。到了丑时,他趁卢玉莲熟睡时悄然离开,来到了西郊铁匠铺。
本来还有月亮,但突然就躲进了云层。附近就一家铁匠铺,而且已经荒废很久,只剩下一些断垣残壁。张六佬独自站在冰冷的风中,却不见半个人影。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声音:“东西带来了吗?”
张六佬回身一看,不知自己身后何时站着几个人,沉了口气,问:“我的孩子在哪儿?”
“东西带来了吗?”那个声音十分冰冷,张六佬不得不取出极叶图,对方又说,“放下我要的东西,后退十步!”
“不行,我要先见着我孩子。”张六佬大声反驳道,“不见着孩子,你们休想拿走极叶图。”
“嘿嘿,你以为自己还有得选吗?”对方轻轻拍了拍手,张六佬便被围了起来,“张老板,看看你周围吧,交出极叶图,我会告诉你,你可爱的孩子在什么地方。”
张六佬却固执地说:“见不到孩子,你什么都别想得到。”他做出要撕毁极叶图的举动。对方却只愣了一下,冷笑道:“如果你毁了极叶图,就永远都别想再见到孩子。”
张六佬扫了一眼空旷、漆黑的天际,突然惨笑道:“你们这些王八蛋,千方百计接近我张六佬,就是为了得到极叶图,现在你们的主子正坐在极叶堂里喝茶,好歹他也救过我一命,想要极叶图,只要他开口,我一定会给。”
围着的人全都愣住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不简单,不过已经晚了。”男子一挥手,怒喝道,“抓住他!”
张六佬没打算反抗,因为他知道反抗也是徒劳,但他暗中安排了另外一个计划,此时的顾易生已经被褚兆林抓了起来。
顾易生见到一大批警察半夜出现在极叶堂,顿时便大感不妙。
“顾易生,孩子在什么地方?”陈十三怒问道。被绑在椅子上的顾易生冷笑道:“孩子没了,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再见着他。”
陈十三拔出枪来,对着顾易生的额头,顾易生却闭上了眼。
张树愧狠狠地骂道:“顾易生,你还是人吗?六爷对你不薄,你怎么忍心这么待他。”
“我不还救过他吗?”顾易生不屑地说,“要不是我,他早就死在大牢里啦。”
“那是因为你对他有企图。”陈十三骂道,“快说孩子在哪儿,要不然我一枪崩了你。”
褚兆林在一边不耐烦地说:“好了,这个日本人我先带回去,你们赶紧想办法救六爷跟孩子去吧。”
张六佬没通知警察局去铁匠铺,是担心孩子有危险,原本以为可以拿极叶图做交易,却没料到对方根本没把孩子一块儿带去。不过就在对方要动手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转眼之间,一个身手飞快的黑影人不知从何处飞身而出,手中长刀舞得哗哗作响,顷刻间,那些日本人便全都倒了下去。
张六佬根本没来得及眨眼,当他反应过来时,黑影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他看着空空的夜色,又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然后飞奔向极叶堂的方向。在半道上他遇到了架着马车前来找他的陈十三,陈十三告诉他顾易生已经被褚兆林带走,但顾易生没说出孩子的下落。
“走,去警察局。”张六佬急促地说。陈十三却说:“顾易生嘴很硬,我看还是去姚府吧。”
姚府的人全都被激烈的敲门声吵醒,所有人都聚在了院子里。
姚炳才看到张六佬时,先是一愣,继而颤巍巍地说:“六爷大晚上登门拜访,不知所为何事呀?”
“姚炳才,你少装蒜,赶紧把天顺少爷交出来。”陈十三抢白道。姚炳才顿了顿,诧异地问:“天顺少爷怎么了?”
陈十三两眼一瞪,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张六佬拦住:“姚老爷,我们之间的恩怨,不必拿一个小孩子出气吧?”
姚炳才不解地问:“六爷,您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姚人杰,你给我滚出来!”陈十三怒吼道。
姚人杰的声音乍响起:“这儿可是姚府,哪里轮到你大呼小叫?”
“你给我住口!”姚炳才骂道。姚人杰才唯唯诺诺地收声。
“姚老爷,我们不是说好之前的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吗?为何还要用如此下三烂的手法绑了小儿?”张六佬强忍住心中的怒火,也是为了天顺不受到伤害。
姚炳才微微叹息道:“六爷请把话说清楚,姚某实在听不明白!”
“好,我来替六爷说明白。”陈十三往前蹿了一步,“姚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听好了,姚炳才、姚人杰跟日本人勾结,绑架了极叶堂六爷的小儿子。”
姚炳才闻言,瞪着眼睛看了姚人杰一眼,只见姚人杰目光闪烁,不敢对视,于是又看向张六佬,说:“六爷,这话可不能乱说,汉奸之罪,帽子太大了!”
“姚炳才,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老糊涂啦?”陈十三厉声质问道,“我问你,有个叫顾易生的人你认识吧?”
姚炳才毫不隐瞒:“认识!”
“那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姚人杰突然又蹿了出来,吼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再不从姚家滚出去我可就不客气了。”
陈十三冷笑道:“姚人杰,你这是做贼心虚了吧?”
“我……”姚人杰迎着姚炳才的目光,再也说不出话来。姚炳才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一眼便看出他心里有鬼,顿时怒喝道:“到底怎么回事?”
“爹,我……”
“到底怎么回事?”姚炳才又一次怒吼道,拐杖在地上戳得咔咔直响。姚人杰却还想隐瞒,陈十三冷冷地说:“姚炳才,看来你还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你还真以为顾易生是个生意人?也难怪,你老眼昏花,也分辨不出牛鬼蛇神。顾易生现在已经在大牢里啦,如果你想见他,我愿意送你一程。”
姚炳才更加疑惑,他从姚人杰脸上知道出了大事。
“既然姚少爷不敢说,那我说吧,顾易生是日本间谍,你们姚家大祸临头啦!”陈十三话音刚落,姚人杰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姚炳才面前,连连说:“爹,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他是日本间谍,他只说自己是生意人,想让我帮他拿到极叶图,打垮极叶堂,这些您都是知道的呀!”
姚炳才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直视张六佬,悻悻地说:“六爷,人杰是真不知道顾易生是日本人……”
院子里传来一阵唏嘘声。
“那就暂且不提顾易生的身份,六爷饶了你一命,你竟然不知悔改,还敢打极叶堂的主意?”陈十三咄咄逼人,“少爷在哪儿?快把人交出来。”
“我是真不知道呀!”姚炳才说完这话,突然转向姚人杰。姚人杰心里有鬼,跪在地上,垂着眼睛。姚炳才哭丧着骂道:“畜生,你怎么能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咱们自己的恩怨怎么解决都行,但不能勾结日本人当汉奸呀,你让你爹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姚人杰被骂得脸色涨红。
“姚人杰,孩子要有什么不测,我非宰了你不可!”陈十三一声咆哮,惊得姚人杰猛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孩子在东庄、东庄的何嫂家,但是恐怕、恐怕来不及了!”
张六佬闻言,顿如被五雷轰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