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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茶商 谭谈 6622 字 2024-02-18

陈十三道:“先别问这么多,我问你,茶号怎么就关门了?”

吴嵩叹息道:“你们也看到了,现在这么个形势,哪里还是做生意的世道啊,不关门还能怎么样?”

张六佬之前身处鹤峰,不知道外面的形势如此混乱,这才来武汉两日,到处都在传言日本人快要打过来了,他也不知真伪。

“哎呀,六爷,这可是无风不起浪,连那些在汉口做生意的洋人都陆陆续续走了,您说这消息还能有假吗?”吴嵩叹息道,“我今儿回来,是想拿点东西就回老家去的,日本人说不定哪天就打进来了,这儿已经不安全了。”

张六佬想起上次来汉口时见到的繁华景象,无奈地叹息道:“看来我们是白跑了一趟。”

“六爷、十三爷,我劝你们也赶紧回吧,小日本可不是人,已经攻陷了安庆,要拿下武汉指日可待呀!一旦武汉陷落,肯定会屠城,到时候可是想走都走不了了。”吴嵩说话之间,突然外面几辆军车经过,军车上全是荷枪实弹的士兵。他见到这一幕,心头一紧,忙起身说:“二位,我可真要走了,我劝你们也赶紧走吧,要是还能有幸活着,咱们后会有期。”

“那个……”张六佬话未说完,吴嵩已经拔腿离去。陈十三望着吴嵩远去的背影,沉重地说:“六佬,我看咱们是该回去了。”

张六佬却像个呆子似的半天没吱声,他不甘心自己一生的心血就这么毁了,不禁在心里咒骂这可恶的战争。可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左右的,除了感慨世事无常以外,他还能做些什么?

二人当晚留在了汉口,夜色很沉,也很闷。这是个极为普通的夜晚,但对于武汉来说,却又是非常不普通的一夜。因为就在当夜,日军发动了对武汉的攻击,一时间,枪炮声大作,整个武汉变成了一片战火的汪洋。

张六佬和陈十三从睡梦中被枪炮声惊醒时,周围已经乱作一团,他们怎么也没料到战争会来得如此之快,不过幸好日军的大部队还未到,这只是进攻前的炮弹轰击。

张六佬和陈十三跟着人流逃离武汉,看见炮弹在不远处爆炸,他们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不行,人太多了,这样走不了。”陈十三喊道,话音刚落,突然一颗炮弹落在离他们不到几米的地方,瞬间就倒下了几个人。

炮声震耳欲聋,陈十三赶紧趴在地上,起身的时候,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尘土。他拍了拍尘土,突然不见了张六佬,忙低下身去寻找,才发现张六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六佬、六佬,你怎么了?”陈十三大骇,一把把张六佬掀了过来,只见他脸上满是鲜血……

军队终于来了,逃亡的流民在军队的掩护下撤离了武汉。

张六佬被流弹击中,伤势严重。陈十三花重金雇人将张六佬带出了武汉,此时正藏在郊区一农户家中养伤。

“大夫,伤势如何?”陈十三送大夫出门的时候担心地问。大夫满脸阴云地说:“脑子里有弹片,伤得挺重,情况不大乐观,要想保命,得赶紧送大医院把弹片取出来。”

陈十三心中忐忑不已,想着张六佬这种状况,和回鹤峰的漫漫长路,不禁沉重地叹息起来。

张六佬过了很久才睁开眼,无力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正在发呆的陈十三惊喜地说:“你终于醒了。放心吧,这儿很安全。”

张六佬感觉头很痛,于是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被流弹击中受了伤,不过已经没事了,我刚刚已经找大夫来看过,说你只是受了点儿轻伤。”陈十三用谎言欺骗他。他微微叹息道:“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回去。”

“你躺着别动,等我回来,我出去想办法。”

张六佬躺在床上,正在为极叶堂的将来感到担忧,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可脑子突然又剧痛起来,他不得不闭上眼,咬牙坚持。

陈十三花钱雇来的人明日才到,所以不得不再多住上一晚。

这一夜,张六佬不时头痛难忍,一疼就撕心裂肺地号叫,陈十三不得不整夜坐在床边守着。

到了后半夜,张六佬才终于安静下来。

陈十三想到如今这极叶堂遭遇了第二次重大变故,生死存亡不可预料,心情难免复杂。他在考虑一件事,是不是该把当年自己勾结山匪劫走泰和合二十万大洋的事说出来。但是他还在犹豫,因为不知此时说出这件事,会不会更加刺激张六佬,但是不说,他又担心这个秘密会成为自己心头永远的疤痕。

“十三爷,你睡会儿吧。”张六佬突然说。陈十三的思绪被拉回到现实中,忙说:“我不困,你睡吧,明儿一早还得赶路。”

“辛苦你了,要不是你,我这条小命可就丢在外面了。”张六佬叹息道。陈十三笑道:“你这是哪里话,难道你想让我把你丢外面不理不顾?”

“唉,你说这世道,咱们往后该怎么办呀!”张六佬又悲伤地叹息道。陈十三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别想这么多了,想当年,泰和合垮了,咱们不也从头再来了吗?等不打仗了,恢复了出口,咱们极叶堂照样光芒四射。”

陈十三把张六佬辗转带回了鹤峰,似乎远离了战争,周围的一切瞬间又安宁了下来。

“还是家里舒坦!”张六佬在外面颠簸了这么久,此时躺在床上,全身心都放松下来。

卢玉莲看着形容枯槁、日渐消瘦的张六佬,眼里噙满了泪水。

“放心吧,我没事,不会有事的。”张六佬反过来安慰她。她却心疼得要命,懊悔地说:“都怪我,就不该在这个当口让你出去。”

张六佬满脸苍白,讪笑着说:“这哪能怪你,谁都不怪,要怪就怪这个世道……”

所有人,包括张六佬自己都以为他会很快康复,可谁也没料到,半月之后,他的伤口突然发炎,头痛发作得更频繁。

陈十三找遍了城里的大夫,可全都束手无策。

“玉莲,你可要有心理准备!”陈十三知道瞒不过她,只好直言相告。

卢玉莲已经暗暗猜到,要不然也不会前前后后换了这么多大夫。

陈十三看着梨花带雨的卢玉莲,却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说:“先别跟六佬说,也让他宽心一些……”

卢玉莲紧咬着嘴唇,缓缓点了点头。

陈十三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去快活林看杏花了,这次去武汉还打算给她带点小礼物的,却什么都没买着。当他来到快活林想找杏花时,等待他的却是一个惊天噩耗。

“杏花走了?”陈十三听了老鸨的话几乎晕厥。老鸨贫笑道:“十三爷,不是我说你,人家杏花姑娘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可倒好,就是不给一个准信儿。杏花年纪也不小了,遇到合适的,只好跟人走啦。”

陈十三感觉好像受了当头棒喝,无力地瘫软下去。

“行了行了,十三爷,我这儿漂亮的姑娘可不少,也不比杏花差,只要有银子,只管挑,只管选。”

陈十三心中无比酸涩,他不怪杏花,只怪自己让她等得太久。

酒不醉人心自醉,在两个姑娘的陪伴下,陈十三一杯接一杯地喝,可杏花的面容却总在心头萦绕,挥之不去。

“哎哟,这不是十三爷吗?”来者是褚兆林,“十三爷,这数月不见,您咋喝成这样?”

陈十三并未喝醉,心头十分清醒。他一见褚兆林,忙招手道:“来,喝酒,咱们一块儿喝,不醉不归……”

褚兆林难得又撞上个吃白食的机会,哪能轻易错过,于是坐了下来,端起酒杯说:“十三爷,我敬您。”

“喝、喝……”陈十三眯缝着眼。褚兆林突然问:“怎么不见杏花姑娘?”

陈十三微微一顿,又自顾自地喝了一杯。

褚兆林是个聪明人,没再追问这事儿,而是打发走了所有的姑娘,压低声音说:“十三爷,有个秘密我可得告诉你。”

陈十三明白他想要什么,当他把银票放在桌上后,他才笑眯眯地说:“警察局之前不是抓了两个日本人吗?知事大人后来下令放人了。”

陈十三趴在桌上一言不发,只是不屑地笑。

褚兆林疑惑地问:“十三爷,您听我说什么了吗?”

陈十三举起酒杯说:“喝、喝!”

褚兆林无奈地摇头道:“看来极叶堂是真快垮了。”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陈十三一听这话,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你敢再说一遍?我告诉你,极叶堂不会垮,不会垮……”

“好,好,不会垮,不会垮成了吧?”褚兆林甩开手臂,“您先喝着,我有事先走一步!”

陈十三趴在桌上,嘴里还在一个劲儿地嘟囔:“极叶堂不会垮,不会垮!”

卢玉莲整日以泪洗面,但是一面对张六佬,却又换了一副面孔。

“顺儿,快过来跟爹说说话。”张六佬躺在床上喊道。卢玉莲带着儿子走过去,他握着儿子的手,慈祥地说:“天顺,这两天在学堂跟许先生学了什么?快跟爹爹说来听听。”

学堂是张六佬捐建的,许先生是学堂的教书匠。

张天顺乖巧地说:“许先生教我读《三字经》,还有《诗经》。”

“顺儿,快给爹爹念念……”卢玉莲说。张天顺于是摇头晃脑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张六佬看着乖巧聪明的儿子,心里自然很高兴,他摸着儿子的头,舒心地赞叹道:“真乖,去玩吧!”他看着儿子轻快地跳着跑出去,脸上溢满着笑容。

卢玉莲看着父子俩,心里半是幸福,半是忧伤。

张六佬突然从身边拿出一个盒子,端详了很久才递到卢玉莲面前。

“这个盒子里装的是爹留下来的极叶图,现在我把它交给你,等天顺长大了,你就把极叶图交给他。”张六佬跟卢玉莲说。卢玉莲望着他消瘦的面孔,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嘤嘤地哭着。

张六佬为她擦去泪水,笑着说:“有什么好哭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乱想,我只是近日来突然感觉自己的记性越来越差,担心某天把什么都忘了,现在把极叶图交给你,你好好收着,千万别弄丢了。”

卢玉莲只是痛苦地摇头,她明白他的心思。

“玉莲,还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希望得到你的支持。”这件事在他心里放了许久。卢玉莲忙点头,他才接着说,“我之前被人陷害离开鹤峰数月,幸得贺老总收留。贺老总待我不薄,目前日本人也打进了中国,正是需要国民大力支持之时,就当我谢恩吧,家里还有些积蓄,我想捐一些给贺老总。”

卢玉莲理解他的所为。

张六佬把手放在她脸上,她附身趴在他胸膛上,泪水打湿了被子。

“玉莲啊,这些年你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受苦了!”张六佬抚摸着她的头发,她连连摇头,他双眼空洞,沉声叹息道,“我还说等天顺长大后,要带你们娘儿俩出去外面看看的……”

“别说了,快别说了,我跟孩子等你好起来。”她捂住他的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让十三去找最好的大夫回来。”

张六佬苦笑道:“该找的都找了,你们虽然都瞒着我,没跟我说实话,但我心里明白,你们这是不想让我担心。我脑子里有弹片,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六佬,我不许你这么说。”卢玉莲无比心痛,这一夜,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不敢合眼,生怕一觉醒来他已经不在自己身边。可她心里明白,这个自己挚爱一生的男人,终将会离自己而去,她只能祈祷这一天尽量晚点到来。

一天晚上,卢玉莲把天顺叫到面前,展开极叶图,语重心长地说:“这张图是你外公留下来的,是你外公和你爹一辈子的心血,但也是因为这张图,才给这个家带来那么多的灾难,你是极叶堂唯一的后人,现在娘要把极叶图传给你……”

张天顺紧咬着牙。极力忍住没叫出声,但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卢玉莲照着图纸,一针一针地在儿子背上刻着,她能感觉到儿子在颤抖,但她铁了心,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儿子背上。

陈十三整日在快活林以酒买醉,已经很久没回极叶堂了。这日他正喝得醉醺醺地跟几个姑娘打闹,突然有人急匆匆地来叫他,让他赶紧回去。

“回、回什么回,你、你是何人,来,陪我喝、喝酒……”陈十三提着个酒壶,满屋子里跑。男子突然大叫一声:“六爷走了!”

“走了就走了吧!”陈十三举起酒壶又要喝,却突然愣住,盯着男子问,“你说什么,六爷去哪儿了?”

“六爷人走了,过世了,您快回吧!”男子说完便转身离去。陈十三提着酒壶愣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当他回过神来时,不禁一阵颤抖,手一松,酒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张六佬就这么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

卢玉莲早上睁开眼的时候,怎么叫他也没叫醒,整颗心像被刀尖剜了一下,一阵生疼。

“哇……”卢玉莲号啕大哭,可又紧紧地捂着嘴,担心吓着了孩子,泪水全都被吞进了肚里。

这个女人,这个张六佬挚爱了一生的女人,此刻紧紧地搂着丈夫还有余温的身体,久久不愿放手。

“哪天如果我走了,你就带着孩子,跟十三爷回广东去。”这是张六佬留给她最后的话。

陈十三飞奔回极叶堂,看见哭成了泪人的卢玉莲,还有跪在床前的张天顺,再也无力往前迈步,良久之后才嘶哑地号哭起来:“六佬,你怎么就这么走啦?”他颤巍巍地走到床前,看着张六佬安详的面容,泪如泉涌。他突然抽了风似的抽自己的耳光,骂自己畜生不如,整日只知道泡在快活林,居然跟张六佬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十三,六佬已经走了,麻烦你帮忙准备后事吧。”卢玉莲终于止住了哭声。发丧的消息一传出去,整个鹤峰城都轰动了,十里八乡的人都聚在了极叶堂,只是为了来送张六佬最后一程。

昔日极叶堂的伙计也都回来了,纷纷跪在灵堂前号啕大哭。

“六爷,我回来看您了,您看到了吗?大伙儿都回来啦。”张树愧老泪纵横,灵堂里一片哭声。

张六佬被安葬在鹤峰城外,墓碑上书着“亡夫张佐臣之墓”。

卢玉莲带着张天顺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六佬,我就要带顺儿走了,可留下你一个人在这儿,我哪里放心得下?”卢玉莲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她很想留下来陪着他,但他们得回广东去,那是张六佬的遗愿。

“爹,顺儿长大了会回来看您的!”张天顺说道。

他们已经来了许久,陈十三此时说道:“差不多了,该走了!”

卢玉莲目光黯淡,耳边传来张六佬生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是好人!”她突然打开盒子,从中取出极叶图,然后在坟前点上了火,火一点点地把极叶图烧成了灰烬……

陈十三看着她的举动,却闭上了眼。

他们来到张树愧面前,张树愧说:“你们就放心走吧,只要我还活着,就会经常过来陪六爷唠唠嗑。”

“有劳您啦!”卢玉莲深深鞠了个躬。

“小姐,十三爷,有空一定要再回来看看,我等着你们!”张树愧哽咽着,也老了许多,他冲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缓缓挥手。

张天顺和母亲一同随着陈十三慢慢远去,三人的背影在那条离开鹤峰的小道上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