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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茶商 谭谈 6296 字 2024-02-18

姚炳才悠然自得地打量着徐沛,从他的傲慢举止猜测,此人是来者不善,而且身份不简单。

“装神弄鬼,吓唬谁呢?”徐沛大骂起来。姚炳才等他骂够,才说:“告诉我,你们从哪里来,到鹤峰干什么?”

徐沛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他话刚说完便挨了重重的一巴掌,含着一嘴血,再也说不出话来。

姚炳才说:“回答我的话。”

徐沛把血喷了出去,夸张地笑道:“打死我也不说。”

“那就打死他吧。”姚炳才不屑地说。徐沛又被抽了两耳光,顿时杀猪般地嚎叫起来,立马就开始求饶。

“怎么样,滋味儿不好受吧?”姚炳才叹息道,“早点说,少受点儿苦。”

徐沛两边脸颊火辣辣地痛,哪里还经受得起皮肉之苦,只好招供。

“英国人想买下极叶堂?”姚炳才愣住了,这个消息对他来说虽然谈不上好坏,但也如晴天霹雳,不禁问:“一个小小的茶庄,英国人为何会对它有兴趣?”

徐沛咧着嘴说:“我只是替主人办事,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年轻人,我劝你最好说实话,我可没多大耐性。”黑屋子里空气不是很好,姚炳才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喉咙,接着说,“只要跟我说实话,我保证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头。”

“我都说了不知道,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徐沛还在硬扛着,可他没想到的是,他的两个手下可没他嘴硬,还没用刑就全招了。

姚人杰过来对姚炳才耳语了一番,姚炳才死死地盯着徐沛,过了很久才说:“徐先生,你是聪明人,咱也别绕弯子了,免得再受皮肉之苦。明说吧,极叶堂里真有制作宜红茶的秘方?”

徐沛不禁一愣,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

“省省力气吧,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两个人已经拿了我的银子跑路了,跟我合作,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而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姚炳才连吓带哄。徐沛想想也确实别无选择,只好说:“落到你手里,我认栽,但有个条件……”

姚炳才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做梦都想要跟极叶堂合作,目的就在于偷学宜红茶的制作工艺,没料到这世上还真有一份叫作极叶图的秘方,这个消息令他始料未及,但他决定铤而走险。

“爹,放人不?”姚人杰问。姚炳才说:“他没见过我,放与不放一个样。”

“那您的意思是?”

“还是放了吧,免得节外生枝,但派人盯住,除非他离开鹤峰,否则必须随时跟我禀报他的动向。”姚炳才想了想给出了这样的答复,姚人杰却说:“这个人有英国人做靠山,万一英国人给知事施加压力……”

“不会啦,我们已经达成协议,事成之后,我要茶庄,他要秘方。”

姚人杰惊问道:“爹,您是不是糊涂啦,区区一个茶庄哪能比得上宜红茶的制作秘方?”

姚炳才冷笑道:“你懂什么,爹这叫欲擒故纵,等他们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就是我们姚家坐收渔利的时候。还愣着干什么,照我说的做吧。”

徐沛没有离开鹤峰,而是换了个地方住下,等待机会,伺机行动。

张六佬没料到姚炳才会在此时登门拜访,但猜到他可能是为合作的事而来,虽然不愿相见却也不得不躬身出迎。

“姚老爷满面春风,想必是喜事连连啊。”张六佬拱手道。姚炳才讪笑道:“张老板年轻气盛,哪是我这个老头子能比的,就算有喜事,那也是张老板把极叶堂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后生可畏呀!”

张六佬暗暗笑了笑,主动提到了合作事宜:“姚老爷,合作的事让您久等啦,老张可是经常提醒我有空去府上拜访您,我并非抽不开身,只是实在无颜登门拜访。”

“哦,此话怎讲?”

“您也知道,极叶堂摊子铺得太大,很多事儿都还没理顺,我担心现在合作的话,会给您添乱。”张六佬这是在绕弯子,姚炳才这只老狐狸怎会看不出来,所以干笑了两声,道:“张老板,你这话过谦了,谁不知道极叶堂的前身是泰和合,那可是宜红茶的发源之地,就冲着这名号,那也是茶叶界的翘楚,谁敢不服?”

张六佬眼神黯淡地说:“瞧您这话,可是太高看我了,实话跟您说吧,极叶堂迄今为止也未能制出真正的宜红茶,我这心里着急上火,却又毫无办法。”他这话是故意说给姚炳才听的,要让他主动退步。谁知姚炳才脸上闪出一丝不动声色的笑容,接着说:“卢老爷人虽离开了南北镇,难道把宜红茶的制作秘方也给带走啦?”

“哪有什么秘方可言,所有的红茶制作方法不都一样吗?爹走的时候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做茶跟做人一样,认真就能做出好茶。我很认真地去做茶,可不知道为何一直未能做出真正口感地道的宜红茶,总感觉差那么一点儿。”张六佬叹息道。他见姚炳才陷入沉思,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却没料到姚炳才突然反过来说:“张老板真会说笑,这杯茶就是用宜红茶叶泡出来的吧,其实口感很不错,姚某也曾好好研究过宜红茶,觉得您这杯茶就是宜红茶的底子,无论从口感还是汤色来看,也差不了多少了。”

张六佬摇头道:“差不了多少也是差,这做人啊,里子和面子都不能丢,不能砸了泰和合的面子,更不能毁了宜红的里子。”

“泰和合已经没了,没了就没了,凡事都要往前看。”姚炳才轻描淡写地说。张六佬摇头道:“泰和合是爹一辈子的心血,一直都在我们心里,极叶堂就是泰和合,泰和合就是极叶堂。”

姚炳才听了这话,心里有一些不悦,但丝毫没表现在脸上,而是似笑非笑地说:“张老板,过往的事咱们就别再提了,姚某今日前来,是另外有事相求。”

“您太见外了,有何事但说无妨。”

“那姚某可就直说了。”姚炳才道,“您也知道,这些年整个鹤峰城的达官贵人,几乎全喝的是我们姚家的茶叶,不久前,重庆那边一位朋友找上门,说那边生意好做,让我每年为他提供一定数量的红茶,这可难住我了。姚某能力有限,但又不想眼巴巴看着到手的银子飞了,就想着有好事当然得先想到老弟,所以来问问老弟你有没有这个意愿。”

张六佬话只听了一半便已经猜到结局,虽然不知姚炳才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也觉察不出一点儿好。

姚炳才见他不吱声,跟着又说:“老弟,你这不说话,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姚老爷,六佬非常感谢您……”张六佬刚一开口就被姚炳才挥手打断:“张老板,没用的话咱也别说,说点有用的吧,给我个准信儿,我也好给重庆那边的朋友回复。”

“难!”张六佬用一个字回绝了他。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眼睛反问道:“你说什么?”

张六佬叹息道:“姚老爷,让您费心了,但您也知道,目前极叶堂只做绿茶。”

姚炳才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说:“我说老弟,你就别跟我卖关子了,那些土包子,哪能喝出什么好歹,极叶堂要做红茶,那不是小事儿一桩吗?你总不能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拱手让人吧。”

“姚老爷,看您这话说的,我都不知该怎么接您的话了。”张六佬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如果真如姚炳才说的那样,那岂不是要亲手毁掉宜红茶?所以他断然拒绝了姚炳才。姚炳才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阴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语气平淡地说:“张老弟,你看这件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张六佬摇头道:“姚老爷,我不能毁了宜红茶的名声呀!”

姚炳才无奈地叹息道:“大家都是生意人,生意人不就是以赚钱为目的吗?既然有银子可赚,还想那么多干什么?要我说,不如放手一搏吧。”

张六佬最终还是拒绝了姚炳才的说教,姚炳才一路阴沉着脸回到府上,冲下人发了一通无名怒火,然后把刚从外面回来的姚人杰叫进房里,厉声质问道:“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姓徐的这两天一直躲在房里没出门,也不知到底在搞什么。”姚人杰说,“派去盯他的兄弟也换了好几轮,没啥发现。”

姚炳才气急败坏地擂着桌子骂道:“不识抬举的玩意儿,姓张的,我早晚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爹,姓张的到底又怎么您了?”

“没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姚炳才冷冷地说,“鹤峰是咱们的地盘,哪容得一个外来的野种撒野?”

“爹,姓张的是害死二叔的凶手,照我说,不如干脆把他投进大牢,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你二叔的大仇肯定得报,但还不是时候,我说过,我要得到极叶堂,还有宜红茶的制作秘方,最后才会让姓张的生不如死。”姚炳才眼里闪着寒光,像要吃人似的。

姚人杰不快地说:“您总说要等,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让姓张的多活些日子吧。”姚炳才点燃了长烟袋,姚人杰被呛得受不了,正要出去,却又被叫住:“人杰,你等等,爹还有话跟你说。”

姚人杰捂着鼻子,可还是剧烈咳嗽起来。

“把人盯紧了,有什么动静立刻向我禀报,别成天在外面瞎晃悠,少给我惹是生非。”

“爹,我又怎么了?”

“爹年纪大了,将来姚家的一切都得靠你,你也该懂点儿事了。”姚炳才缓缓地说,“你娘走得早,爹这些年是真的累了,可你成天在外面瞎混,你说这偌大一份家业,爹能指望得上你吗?”

姚人杰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禁笑着说:“爹,您是被姓张的气糊涂了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万一哪天您走了,我一定把家业打理好。”

“你、你个混账玩意儿……”姚炳才此时才是真的被气糊涂了,吹胡子瞪眼,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陈十三有好些日子没去快活林了,今天去找杏花时,突然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侧目一看,只见褚兆林正在两个姑娘的陪同下喝酒乐呵。陈十三本来不想去打扰他,但想了想,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褚兆林看到陈十三时,喜出望外,忙起身招呼道:“十三爷,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快过来,咱们兄弟好好喝上几杯。”

“褚队长可真有雅兴,敞开喝,今儿的账全算我的。”陈十三豪爽地说。两人举杯痛饮,好不快哉。

“十三爷,最近忙啥呢,怎么老也不见您过来?”

“还能忙啥,没啥好忙的,就一堆破事儿。”陈十三的双眼被酒精染红。褚兆林接着问:“十三爷,极叶堂近日还太平吧?”

陈十三眯缝着眼睛笑着说:“太平盛世,哪能不太平呢。”

褚兆林干笑了几声,道:“姚家可就不怎么太平了。”

“姚家家大业大,权霸一方,谁敢惹姚家的不痛快。”

“这些话也就是对你十三爷我才说……”褚兆林附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说道。

陈十三听完之后,立即打发走了姑娘,取出银票塞进褚兆林手里。褚兆林心领神会,却说:“你别问我人被关在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要想知道,只能去问姚老爷。”

“褚队长莫误会,我只希望今晚的谈话,除了你我之外,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十三爷,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投缘吗?因为大家都是聪明人。”褚兆林大笑起来,“来,喝酒,老规矩,不醉不归。”

陈十三本来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给张六佬,但临时却改变了主意,决定先把人找到再说。他在姚家外面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发现姚人杰跟另外一人鬼鬼祟祟地出了门。他悄然尾随来到一家客栈外,只见两个人与另外一人碰了头,又望着客栈的方向唠叨了半天。

不久之后,姚人杰离去。陈十三也回到了极叶堂,跟张六佬说了这事儿,张六佬疑惑地问:“你怎么就知道那人是徐沛?”

“这个你还是别问了,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姚炳才抓走徐沛,不就是想知道徐沛为什么来极叶堂吗?”张六佬说,“随他去吧,对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现在姚炳才还派人监视了姓徐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陈十三说,“我担心的是他们如果勾结起来,那对我们来说就太不利了。”

张六佬被他说得一愣,但随即反问道:“你是担心他们俩联合起来对付极叶堂?”

“很有这个可能,两个人不都想要极叶堂吗?”陈十三分析说,“我们不能太被动,必须主动反击。”

“怎么个反击法?”

“姓徐的是英国人派来的,姚炳才有知事撑腰,看来都不怎么好对付。”陈十三叹息道,“这两个人要真联手,想搞垮极叶堂太容易了,但这两个人身上肯定有缺点,这就是漏洞。”

“你这不等于没说吗?”张六佬道,“到底有什么办法能逼徐沛离开鹤峰?”

陈十三想了想,说:“来明的不行,咱们也学姚炳才,来阴的。”

“绝对不行,我们不能跟姚炳才一样。”

“六佬,无毒不丈夫,何况是对付我们的敌人。”陈十三说,“我猜到你会反对,本来我是不想跟你说这事儿的,但如果不这样做,怎么可能知道真相?放心,这件事我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绝对不会有人知道是我们做的。”

张六佬沉思了很久,最后叮嘱道:“千万不能闹出人命,更不能给极叶堂添乱。”

这件事对陈十三来说轻车熟路,他带了两个人,晚上闯进客栈,把睡梦中的徐沛捆得严严实实,嘴也塞上了,然后像扔粽子似的把他扔在了床上。

徐沛嗷嗷地号叫着,但根本出不了声。房间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陈十三脸上蒙着黑布,捏着嗓子说:“敢再乱叫,爷一枪崩了你。”徐沛不敢再叫,也不再挣扎。

“你给爷好好听着,爷有几句话要问你,只要你配合,爷问完就走,要不然可别怪爷不客气。”陈十三接着说。徐沛连连点头,嘴里的布条才被抽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哭丧着脸问:“你们是谁呀,又想干什么?”徐沛来鹤峰没几天就连续遭遇这样的事儿,心情非常坏。

“你答应姚老爷的事儿,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陈十三问。徐沛定了定神,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是姚老爷派来的人。”

陈十三没理会他,而是说:“老爷让我过来问问,你到底准备怎么对付极叶堂?”

“我、我还没想好。”徐沛不假思索地说,“你们逼我也没用,快放了我。”

“放了你?老爷可说了,如果你今儿说不出怎么对付极叶堂,要我从你身上取下点儿东西。”陈十三威胁道。徐沛心里一紧,忙说:“我答应过姚老爷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你们这样逼我,就算杀了我也没用。”

“哟,看来你还是条硬汉,真不怕死?”陈十三拿枪对准了徐沛的胸口。徐沛慌忙求饶:“别,别!”

“不想死就赶紧说,到底准备怎样对付极叶堂?”

徐沛沉思了一会儿,无奈地说:“我马上去找威尔逊先生,威尔逊先生一定会有办法。”

“好,那我再给你几天时间,如果再办不好,以后最好不要再踏进鹤峰城半步。”陈十三让人解开徐沛身上的绳子,把枪丢到他面前,临走前说:“不会玩枪就别玩,小心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