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办法了,我自己去跟他们说清楚,绝不会牵扯到极叶堂。”德罗以为事情会朝着他想象的方向发展,可是没料到,自己却被抓了起来。
当德罗装作悠然自得的模样出现在大街上时,人们都纷纷逃离开去。他正觉得疑惑,很快前面出现了一队警察,带队的人便是褚兆林,他的人把德罗围得严严实实,这令德罗非常不解。德罗问:“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褚兆林只是奉命寻找一个洋人,此时被他找到,当然兴奋不已。他掏出画像在德罗面前比了比,得意地说:“没错,就是他,带回去!”
“你们干什么,为什么要抓我?”德罗挣扎着,但无济于事,褚兆林冷笑道:“我可不知道为什么要抓你回去,奉命行事而已,有什么话回去跟知事大人说。”
张六佬正在茶庄焦急地等待消息,突然派去监视的人回来汇报说德罗被警察局的人抓走了,他顿时就蒙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警察局的人到底是想救他还是抓他?”张六佬急得团团转,“唉,早知如此就不这样做了。”
陈十三说:“会不会是姚炳才在搞鬼,难道姚炳才知道了什么,知事不是他亲家吗?”
“那就更麻烦了。”张六佬连声叹息道。卢玉莲劝道:“别着急上火,兴许事情还没你们想得那么严重。他们暂且不会把神父怎么样,还是先派人去打听打听再说吧。”
陈十三自告奋勇地说:“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还是我去吧。”
德罗被带到了骆承之面前,他一看姚炳才居然也在,立马就有些傻眼,但随即说:“姚老爷,您怎么也在?”
姚炳才起身拱手道:“德罗神父,让您受惊了。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鹤峰县骆知事。”
“原来是知事大人,幸会。”德罗正在暗自嘀咕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姚炳才已开始追问昨晚被绑走之后发生的事儿。德罗说:“说来也很蹊跷,那些人把我带走之后关进了一个小屋子,后来我就被打晕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躺在河边……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很想知道。”
“哎呀,到底是什么人胆敢如此对待咱们鹤峰县最尊贵的客人?一定要彻查!”骆承之大发雷霆,接着又换作温和的口气,“让您受惊了。”
“没事,没事,我这不好好的吗?”
姚炳才又说:“八成是那些乱党干的,但是他们为什么要绑走您,为什么又把您给放了?”
“我的头都还痛着呢,幸亏有上帝保佑,我才捡回了这条命。”德罗在胸口画着十字,“我现在没事了,姚老爷,我想去见见我的朋友,您可以带我去吗?”
姚炳才和骆承之对视了一眼,笑容满面地说:“这个不急,您受了惊吓,我一定要给您压压惊。”
“我没事,真没事了……”德罗倔强地说,“您看看,我一根头发都没损失。”
“这个……”姚炳才还想说什么,骆承之从旁插话道:“您是贵客,所以今日本知事一定要好好招待您,您就别再推辞了,酒足饭饱之后,您想干什么本知事亲自作陪,如何?”
姚炳才又忙不迭地说:“对对对,这可是知事的一番心意,您就别再推辞了。”
陈十三找到褚兆林时,褚兆林正在跟手下玩骰子,可能是运气不好,已经输了不少,当即扔掉骰子便骂开了。
“褚队长,您这是怎么了,手气不好?”陈十三故意这么问。褚兆林不快地骂道:“真他妈晦气,十三爷,找我有事儿吗?”
陈十三把他拉到一边,从怀里取出几张银票塞进他手里,坏笑道:“这点心意您拿着,待会儿再去试试手气。”
褚兆林会意地笑了笑,拍着陈十三的肩膀说:“十三爷,说吧,这次又想要我做什么?”
“没啥大事儿,就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褚兆林斜眼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十三爷,你是想跟我打听不久前抓到的那个洋人吧?”
“不愧是褚队长,一眼就看穿了我。”
“你前两天在姚府外转悠,不会就是想找那个洋人吧?说说看,到底为什么要找他?”
陈十三忙说:“您误会了,我就是觉得好奇,随便问问而已,要是不想说,那就当我没来过。”他假装要走,却又被褚兆林拦住:“别走呀十三爷,过来,过来……”
“褚大队长,有何指教?”
褚兆林眯缝着眼睛说:“不瞒你说,被我抓到的那个洋人被送到知事那儿去了。”
“一个洋人,跑到小小的鹤峰城,能犯啥事儿?”
“这本队长可就不清楚了,要想知道,自个儿问知事去。”
陈十三想了想,说:“那不打扰褚大队长赢钱了。”
张六佬得知理查德被送去跟知事见面,心急如焚,在屋里来回地走,好像永远也停不下来。
卢玉莲看他那样,心里也跟着干着急,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法子。
“好不容易把人给抢出来,居然还被送到知事那儿去了,这可该怎么办?”张树愧的眉头锁成了一条线。
陈十三已经半天没吱声了,整个屋子的人都愁眉苦脸,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可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紧接着下人进来通报说知事来了。
屋子里的人纷纷瞪着眼睛,露出怪异的表情。
“什么,知事来了?知事怎么会突然来了?”张树愧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所有人都开始往外挪动脚步了。当他们果真看到骆承之,还有姚炳才和德罗时,才相信这个事实。
“哎呀,知事大人到访,怎么也不提前通传一声。”张六佬惊讶至极,“姚老爷也来了,哎哟,这不是德罗神父吗?您怎么也来鹤峰了?快里面请,看座!”
骆承之转身看着身后的人说:“德罗神父点名要来极叶堂看看,所以本知事只能亲自相陪,正好姚老爷跟德罗神父也是老朋友,我们就一起过来了。”
“我也刚到鹤峰不久,早就想来拜访张掌柜。”德罗配合着他们圆谎。张六佬说:“您是茶庄的老朋友,这次远道而来,可一定要多留些日子。”
“当然,我就是奔着茶香而来的。”德罗笑着说,“鹤峰的茶香不比南北镇的差,我想我会爱上这个小县城的。”
一番虚情假意之后,骆承之果然又提到了合作的事,这可让张六佬一时没反应过来,但他立即说:“姚少爷之前来说过这事儿,不过……”
“张老板,你到底考虑得如何?”姚炳才咄咄逼人。张六佬为难地说:“我想还得再等等,目前并非最好的时机。”
“最好的时机?”姚炳才全然不顾屋里还有其他人,语气非常严厉,“今日知事也在,到底能否合作,你就给句话吧。”
张六佬看了骆承之一眼,见他面色肃穆,不禁左右为难。陈十三看出了端倪,忙从旁插话道:“姚老爷,合作可是大事,您千万别急,这样吧,因为茶庄还有一些事没处理完,您再给七日时间,七日之后肯定给您满意的答复。”
“好,那就限期七日。”姚炳才道,“骆知事可都听见了,我希望七日之后会有一个满意的答复。”
德罗非常疑惑地问:“你们两家是要合作吗?那太好了,我非常期待二位的合作。”
“很好,既然达成了协议,那本知事今日算是没有白来。各位,我可是希望尽快听到两大茶庄合作的好消息啊。”骆承之的话让姚炳才暗自窃喜,但对于张六佬来说,却像一块重石压在心上。
德罗在茶庄住了几日,约定一个月之后将带朋友来鹤峰考察。
渔洋关镇是江汉平原、三峡地区通往鄂西山区的咽喉之地,也是五峰的东大门,因为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所以成为鄂西最大的茶叶集散中心,鄂西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茶叶全部由此外运。
张六佬和张树愧来到渔洋关商谈开办茶叶精制工厂事宜,没想到谈判过程非常顺利。
“六爷,你有所不知,多年前渔洋关可不像现在这样自由,当时这里全被当地地痞控制,过往客商必须缴纳保护费,更别说要想在这里设置精制工厂了。”张树愧感慨不已,多年前他曾和卢次伦来过渔洋关,但只买通了过路的权限,却被禁止设厂,“一晃又过了这么多年,局势真是变了。”
张六佬饶有兴趣地问:“当年您跟爹到渔洋关的时候,当地政府都不管这些事?”
“要是政府出面就好了,可惜当时的政府跟地痞流氓相互勾结,凡是想经过此地或者在这里设厂的客商,都要被狠狠地宰一笔。”张树愧还清楚记得当时所有的情景,“虽然现在仍然是战乱时期,但一朝总比一朝强,你也看到了,渔洋关的繁华程度可是当年无可比拟的,对极叶堂来说,这可是最好的时期。”
张六佬兴奋地说:“老张,渔洋关设厂的事儿就交给您了,等筹备完成后,再派专人过来负责打理。”
“求之不得呀,这可是在完成老爷的愿望,也算我帮老爷做点事儿吧。”张树愧欣然说道。张六佬望着四周人来人往、一片繁华的景象,仿佛已经看到极叶堂的茶叶正从这儿运输出去的美好前景。
夕阳正红,洒满了整个山峦。
张六佬和张树愧连夜赶路。二人因来时匆忙,轻车简行,并未带下人。现在夜黑风高,两人走在荒凉的山间也不觉心中忐忑。
此地叫采花山,山高且陡,茫茫一片。张六佬骑行的马匹突然仰天长嘶,双蹄飞扬,险些把他掀翻在地。另外一匹马也受到惊吓,收脚未稳,在原地转了个圈才停下来。
两人心中暗叫不好,但还没反应过来,前后突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便看见人影绰绰,疾驰而来。张六佬脑子里闪现出山匪的样子,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完了!”张树愧暗叫一声,心早悬了起来。
张六佬倒是有过跟山匪打交道的经验,知道他们只是为了钱财,所以鼓起勇气问道:“不知是哪路好汉,鹤峰极叶堂张六佬打扰了各位的清净,多有得罪,不知能否借道一行?”
“废话少说,要想打爷爷这儿过,要么留下所有身家,要么留下性命!”一个粗犷的声音隔空喊道。张六佬明白今儿不留下点儿什么恐怕是很难过去了,于是回道:“规矩我懂,大家出来行走江湖,讲个“义”字,这儿有些银两拿去给兄弟们分了吧。”
“哟,看来真是行走江湖的,既然懂得规矩,那大爷我就更不用废话了。所有物品留下,人马上滚蛋,再啰唆小心爷手里的枪走火。”
张六佬见对方不买账,只好退了一步,又说:“我们把身上所带银两全都留下,就算交个朋友,我们还得赶路,这两匹马给我们留下吧。”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鹤峰极叶堂,干啥的?”对方突然问。张六佬道:“茶庄,做小生意的。”
“茶庄?”男子大笑起来,“兄弟们,看来咱们今儿遇见了有钱的主儿!你们俩听好了,大爷我现在改变了主意,把这两个人带回山寨等大当家发落。二位,识相的话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张六佬还想说什么,张树愧低声劝道:“六爷,别说话,听他们的吧。”
两人骑在马上被蒙着眼睛,走了很久才停下来。摘下眼布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山匪的山寨,而高高在上的则是山匪的大当家。
“大当家,今儿咱们可是发财了,我跟弟兄们今晚上抓了两只大肥羊。”说话的便是山寨的二当家宋孔明,当然,这是他自己取的绰号。大当家大笑道:“好,好,咱们可很久没吃过肥羊了,什么情况,给我说道说道。”
张六佬听见这个声音时,瞬间有一种耳熟的感觉,定睛一看,脑子里也浮现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这俩人自称是鹤峰极叶堂茶庄的人,现在做茶叶生意的可都是有钱人,所以我就把人给带回来了,请大当家您亲自发落。”
“嗯,做得不错。你们俩给我听好了,本大当家一向与人为善,只求财不求气,这么着吧,我也不多要,两个人,一人十万大洋,三日之内拿二十万大洋过来赎人。”大当家在说话的时候,张六佬正在脑袋里高速搜寻,突然间,一幅远去的画面慢慢浮上心头,再仔细看去,便确定自己没看错人,心中顿时一喜,大声叫道:“冷大当家,你不记得我了?”
大当家一听这话,揉了揉眼睛,这才认真打量起张六佬,但一时也没认出他来。
张六佬叹息道:“你再好好看看,我们可是见过面的,从鹤峰去南北镇那条路上的客栈里。”
大当家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张六佬面前,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一拍脑袋瓜,大笑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呀,如此想来,你还是我冷锦荣的救命恩人呢。”
张树愧没料到情势会突然逆转,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冷大当家,咱们可真有缘,今儿是老天爷把我送到了您面前,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张六佬嘴上如此说,却还没完全放下心来,他不知道冷锦荣是否会看在这层关系上买账。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瞎眼的东西,居然连我的救命恩人都敢动,快看座!”冷锦荣的话令张六佬悬着的心又离地面稍微近了一点,他冲张树愧说:“老张,别担心了,冷大当家跟我早就相识。”
“这就叫不打不相识。”冷锦荣豪爽地说,“想当年,我从鹤峰回来后,就拉了一帮兄弟来到这深山老林当了山大王,整日里靠小打小闹讨点儿营生,混口饭吃。不过我明白,当年要不是张掌柜您出手相救,我们可能已经被送交了县里,所以我一直记着您的大恩大德。这次既然来了,就在山寨多住些日子,让冷某也尽尽地主之谊。”
张六佬感慨不已,举起酒杯说:“冷大当家,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大家出来行走江湖,都是为了讨口饭吃,你帮我,我帮你,都是小事一桩,再说,张某也喜欢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要是冷大当家不嫌弃我这个朋友,那咱们以后就以兄弟相称。”
冷锦荣豪爽地说:“兄弟,冷某不才,但行走江湖,绝对义字当头,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张树愧舒心地大笑道:“张某今儿虚惊一场,没想能结交像冷大当家这样的豪爽之人,这杯酒,我敬您!”
冷锦荣喝下了酒,叹息道:“如今世道混乱,冷某带着这么一大票弟兄在这山上安营扎寨,也是情非得已,其实早就不想干了。但兄弟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离开山寨就等于没了饭吃,要么就投军,可那些当兵的都是狗咬狗,自己人打自己人,算啥呀,还不如我这山寨踏实。”
“是是是,如今这个世道,做什么都难,大当家能为弟兄们着想实属不易,来,我再敬您一杯。”张六佬端起大碗一饮而尽。
当夜,几人喝了个天昏地暗,日月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