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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茶商 谭谈 6343 字 2024-02-18

数日以后,吴天泽终于能下床走动的时候,他面朝卢玉莲跪下,一把抓住她的手。卢玉莲一时不知所措,慌忙抽身后退,惊问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吴天泽好像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面色忧郁地说:“小姐,你打我吧,骂我吧,只要你能感到心里痛快,让我死都行。”

卢玉莲叹息了一声,却根本不想说话。

“我对不起茶庄,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吴天泽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卢玉莲的表情非常复杂,她仰着头,却不知看在何处。在她心里,这个人,已经变成了无色无味的一杯白开水,不论他做什么自己都毫无感觉,所以她此刻什么都不想说。

吴天泽见她不作声,突然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这个动作惊得卢玉莲花容失色,差点失声叫起来,但见他没有恶意,这才收敛了惊恐的表情,战战兢兢地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小姐,我是有罪之人,愧对卢家,要不是卢老爷,我也不会有今时今日,可我却背叛了老爷,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知道自己没脸再活下去。”他举起匕首对着自己的胸膛,做出要刺下去的动作,卢玉莲捂着脸不敢看,嘴里发出惊恐的尖叫:“不要……”

正在外面忙活的张树愧听见这声尖叫,慌忙推门冲了进来,见此情景,顿时也被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来不及细想便上去紧紧地抓住了吴天泽拿刀的手。他想要夺下刀,却被划伤了手掌,顿时血流不止。

“我、我不是故意的……”吴天泽一松手,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把吓得失魂落魄的卢玉莲惊醒,她声嘶力竭地叫嚷起来:“来人哪,快来人哪!”

陈十三刚从外面回来,听见里屋的叫声,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奔过去,一脚踢开房门。当他看到地上的匕首,还有张树愧正在流血的手掌,又见卢玉莲满脸的惊惧之色,立即发出一声如雷的怒吼:“吴天泽,你要干什么?”

“十三爷,我没、不是我、我不是……”吴天泽语无伦次。陈十三怒火中烧,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抡起拳头便冲他的脸上打了过去,猝不及防的吴天泽被打得晕头转向,差点儿又晕了过去。但陈十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厉声吼道:“不想活了是吧,敢在这儿动刀子,信不信我弄死你。”

“十、十三爷,我……”吴天泽被掐着脖子根本说不出话。幸好张树愧拦住了陈十三:“别,快松手。”

卢玉莲此时也拉着陈十三说:“快放开他,这都是误会!”

陈十三慢慢松开了手,目光从他们三人脸上缓缓扫过,这才狐疑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张树愧说清了原委,卢玉莲又跟着说:“天泽没有要伤害我,是你们都误会了。”

陈十三盯着吴天泽的脸看着,突然捡起刀,递到他面前吼道:“什么误会,来,我现在就把刀给你,有种你就刺下去。”

吴天泽看着他手上的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算啦,十三爷,我看都是误会。”张树愧做了和事佬,陈十三才收起刀,冲吴天泽冷冷地说:“再敢在茶庄惹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场闹剧终于草草收场,当所有人都离开后,吴天泽脸上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今日自导自演的这场闹剧,看来已经糊弄了所有人。

张六佬很久没好好看看这个县城了,逛着逛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很远。回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当时为了生存,根本没有心思在街上闲逛,现在终于有了口热饭吃,却发现这个小县城好像还是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张佐臣!”

张六佬猛然听见有人喊出这个名字,顿时被惊得从头凉到了脚,但他定了定神,装作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挪动脚步。突然一张脸拦在他面前,他往后退了两步,还没开口,面前的人已惊得叫了起来:“佐臣,真的是你呀,哥,你不认得我了?小乌鸦,梁小五!”

“小乌鸦,小五?”张六佬认出了面前的人,顿时开怀大笑,“小五,真的是你呀,怎么会是你,这么多年没见,差点就没认出你。”

小五上下打量着张六佬,惊喜地说:“佐臣,看样子,你这是发财了啊?”

张六佬往四周看了看,低声说:“我改名了,现在叫张六佬。”

“张六佬?嘿嘿,哥,是不是当年犯了事儿,改个名字想躲仇家的追杀?”小五神神秘秘地说。张六佬忙说:“走,咱们找个地方喝酒去。”

两人喝了酒后,话也多了起来。小五听张六佬讲述了这些年的经历后,竖起大拇指,赞叹地说:“没想到你离开鹤峰后发生了这么多事,不过当时也幸好你连夜逃走,要不然恐怕连命都没了。”

张六佬摇了摇头,讪讪地说:“这些年我只回来过两次,现在家里也没人了,孤家寡人一个。对了,说说你吧,这些年都在干啥呢。”

“我没什么可说的,瞎混,就是个背脚的,跟以前一样,吃了上顿没下顿。”小五无奈地笑了起来,指了指手边的背篓,“想当年咱们两兄弟一块儿混的时候,那日子也难熬呀,不过总算是福大命大,这些年就靠着这个背篓讨口饭吃,总算是没饿死。”

张六佬知道小五是个孤儿,从小父母双亡,两人打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而且为了填饱肚子还一块儿偷过东西。

小五举起酒杯说:“来,咱们再喝一杯,这么多年都没音儿,真没想到还会活着见面。”

张六佬也感慨地说:“老天爷既然没让咱们兄弟饿死,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一辈子窝囊下去。”

“哥,你现在混好了,可我却还……”小五垂头丧气地说。张六佬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道:“我回来了,以后都会变好的。对了,春喜还好吗?都长成大姑娘了吧?”

小五一听他提起这个,忙点头道:“大了,都长成大姑娘了!”

“她人呢?快带我去看看。”

小五却又摇头道:“她去乡下亲戚家了,赶明儿回来我再带她来!”

张六佬也没多想,于是把小五带回了茶庄。

小五跟着张六佬回到茶庄,听见有人称呼他叫“六爷”时,瞬间就僵住了,惊喜地说:“哥,你都当了大掌柜了,可真是发了,我还以为你只是茶庄的小伙计呢!”

张六佬笑道:“什么大掌柜,你看我像个大掌柜吗?”

小五忙瞅着他说:“像,我看你像极了大掌柜,你说我这猪脑壳,怎么就这么狗眼看人低?”

“六佬,有客人吗?”卢玉莲在里屋听见张六佬的谈笑声,于是走了出来。小五看到她,顿时觉得眼前一亮,瞬间瞪大了眼睛。

张六佬介绍道:“这是你嫂子!”

“啥,嫂子?”小五啧啧地赞叹道,“哥,我是在做梦吗?”

“傻小子……”张六佬看了卢玉莲一眼,“大白天的,做什么梦。”

“嫂子好!”小五立即亲热地叫了起来,倒弄得卢玉莲面色绯红。

“小五,我有个想法,现在茶庄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反正也是一个人,不如干脆过来帮我吧。”

小五激动地说:“哥,小五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求之不得呀。”

“玉莲,小五是我从小玩大的兄弟,以后茶庄又多了个好帮手。”张六佬兴奋地说。卢玉莲笑着说:“那你们先聊着,我去让厨房做几个小菜,你们兄弟这么多年没见,待会儿边吃边聊。”

“不麻烦嫂子了,我们刚吃过!”小五说。卢玉莲道:“不急,先聊着,饿了再吃!”

“哥,你可真有福气。”卢玉莲转身离去后,小五看着她的背影赞叹道。张六佬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说:“身边如果多几个像你一样知根知底的人,那我心里就更踏实了。”

“哥,虽然我是个粗人,但你放心,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不含糊。”小五拍着胸膛说,“不过我很好奇,这短短的几年不见,你是怎么就成了茶庄的老板了?”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以后有时间再慢慢说给你听。”张六佬考虑到小五的优势,打算让他去五里坪负责收购茶叶。小五非常爽快地应了下来,即日起便走马上任。

夜色降临后,鹤峰的大街上还算热闹,明亮的灯火把大街照得亮如白昼,两边做夜间生意的门店前也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陈十三只身一人出现在“快活林”,这儿可是男人最喜欢去的地方,他之前每次到鹤峰,都会到此找姑娘,这一来二往便有了相熟的,所以一进门便直奔二楼其中一个房间而去。

“十三爷!”开门的姑娘见到他时,脸上满是惊喜之色,随即关上门,二人紧紧抱在一起,然后双双滚落到床上。

“杏花,想我了没?”陈十三靠在床头,搂着女子问。

杏花趴在陈十三胸脯上,双眼微闭,满足地说:“你个死鬼,啥时候来鹤峰的?”

“有些日子了,但是一直忙,今儿一有空不就来看你了?”陈十三讪讪地说,“小心肝,可想死十三爷了。”

杏花又问:“那这次来又待几天,打算什么时候走?”

“你猜?”他故意卖关子。她撇嘴道:“我哪知道,反正你就像个鬼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管得住你呀。”

“有个好消息,想听吗?”

“你能有什么好事儿,不就是又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陈十三笑嘻嘻地说:“你就这么看我?我可实话告诉你,在十三爷心里,就只有杏花姑娘一个。”

杏花一乐,把他搂得更紧。

“以前每次来,没过几天就又要走,可是这一次,我十三爷再也不走了,一辈子都不走了。”陈十三铿锵有力地说。杏花一愣,抬头看着他问:“怎么就不走了?”

“别问这么多,反正以后都不走了,以后就在鹤峰生根发芽,鹤峰城就是我的家。”陈十三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把她压在了身下。

陈十三今晚留了下来,睡得很死,可突然被一声尖利的枪声惊醒,吓得差点从床上滚到地上。杏花也醒了,瞪着眼睛问:“什么声音?”

陈十三不敢确定是否是枪声,但人已起身,慢慢走向门口,突然就听见外面炸开了锅,惊叫声此起彼伏。他知道出事了,而且事情不小,正待开门瞅个究竟,可凑巧的是门刚好被人从外面踢开,门框撞在他的额头,他整个人腾空跃起,又重重地撞在桌上,桌子碎裂,轰然散了一地。

一男子转身关上门,满脸惊恐,手上的枪指向陈十三。陈十三坐在地上,不敢造次。

杏花裹着被子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别出声,老实点,不然我不客气了。”男子侧耳,听见外面人声鼎沸,脸上的杀气更重,指着陈十三说,“我不想杀人,乖乖地待着别动。”

陈十三忙点头,真后悔没带枪出门。

“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想要活命就放下枪走出来。”门外带队的是鹤峰县警察局队长褚兆林,他躲在一群警察身后,而正在被追捕的人是他们盯了很久的所谓“乱党”。

“队长,那小子会不会跳后窗跑了?”一手下问褚兆林。褚兆林冷笑道:“尽管跳吧,只要他敢。”

男子眼里闪过一道慌乱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枪口指着陈十三,沉声问:“有没有别的出口?”

很显然,这里是二楼,想要逃走,唯有跳下去。

陈十三知道窗户后面便是流经县城的溇水河,大半夜的跳下去,非死即伤。但他没吱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男子。此时,男子走近窗口,看到外面漆黑一片,正要爬上窗户,杏花突然喊道:“下面是河。”

男子顿了顿,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纵身跃下,继而传来落水的声响。

陈十三见状,慌忙起身冲向门口,嘴里喊道:“跳河了!”当他打开门,看见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时,忙摆手道:“不是我,是逃犯跳河了。”

警员们冲进屋子,发现窗户大开,但还是四处搜寻了一番。

“他妈的,不摔死你也得淹死你!”褚兆林骂骂咧咧地走上前去看了河面一眼——其实他对周围的地势了如指掌——又转身盯着陈十三看了半晌,道,“没事儿了,你们继续。兄弟们,撤!”

陈十三虽然没有被刚才发生的事情吓到,不过想起那人看他的眼神,顿时只想赶紧逃离。

杏花起身走到窗口,盯着河面,久久没回过神。

吴天泽身上的伤都是表面伤,没伤筋动骨,所以躺了两日便已基本康复,他一下床便求着张六佬给他安排事儿做。

张六佬正在忙活,见他从屋里出来,而且看上去一点事儿都没了的样子,忙问:“你怎么就下地了?”

“六爷,我都没事了,您给安排事儿做吧。”吴天泽的精神也好转了许多。

张六佬的目光从杆秤上收回,说:“想做事儿好啊,找老张吧,他会给你安排。”

吴天泽一听这话,脸上虽然有点挂不住,但仍然涎着脸应道:“好,好……”

“天泽,有件事儿想问问你。”张六佬又说,“你进茶庄多久了?”

吴天泽想了想说:“很久了,扳手指一算,差不多该有十多年了吧。”

“这么久了!”张六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吃惊。吴天泽追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儿,随便问问。”张六佬说,又叹息道,“可惜啊,太可惜了。”

吴天泽以为他在说自己,忙说:“六爷,之前的事,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老爷对我有恩,我不是人……”

“以前的事就别提了,我说的是泰和合,爹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毁了,太可惜了。”

吴天泽垂下了眼皮。

店里来了客人,吴天泽正要上前招呼,对方突然老远就喊道:“掌柜的,生意兴隆啊!”

张六佬也认出了对方,忙迎上前去,跟对方握手道:“原来是元总镖头,您大驾光临,怎么来之前也不派人通传一声?”

“哪敢通知张掌柜呀,元某今日也是一时兴起才特意赶过来瞧瞧,哇,排场不小嘛,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料。”元庆方扫视着店内,声如洪钟。

元庆方是张六佬到鹤峰后结识的,此人来头不小,是县里唯一一家镖局的镖头,这次来茶庄是为跟张六佬谈合作的事。

二人进入会客室,喝着香茗便聊开了。

“您经营着这么大一家茶庄,按理说,应该成立一支保安队,也方便随时出货嘛。”元庆方知道很多规模稍微大一点的茶庄都有自己的保安队。

张六佬笑着说:“您说得对,但是世道不济,到处兵荒马乱的,再说专门成立一支保安队出货,成本也太高了。天下镖局专做押运这一行,在江湖上朋友多,交给您去做,可比成立保安队省心多了。”

“这话不假,江湖上的朋友都要给天下镖局几分薄面,以后贵庄的茶叶只要由我们天下镖局负责押运,保证一路畅通,生意兴隆。”元庆方是个大胡子,一说话,满嘴的胡子便抖起来。

“元总镖头这话在理,不瞒您说,就是您这几日不来找我,我也打算要去登门拜访您呢。”张六佬说,“天下镖局的名声在江湖上可是如雷贯耳,威风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