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这样说定了,什么时候需要运送茶叶去渔洋关,或者宜昌、湖南,天下镖局保准给您安全送达。”元庆方豪爽地说。
张六佬送走元庆方后,张树愧过来问:“天下镖局的元总镖头亲自登门拜访,看来您跟他已经达成了协议?”
“元总镖头是个爽快人,上次仅仅一面之缘,没想到今日居然亲自登门拜访,您说这合作能不成吗?”
张树愧赞同地说:“今后若能跟天下镖局合作的话,那我们可真能省了不少心。”
吴天泽在一边假装不在意地听着,心里却泛起一道涟漪。
“六爷,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张树愧又说。张六佬怔了怔,缓缓地点头道:“放心吧,我在尽力。”
吴天泽正在侧耳偷听两人的谈话,张六佬突然冲他喊道:“天泽,你过来。”
“六爷,您找我?”吴天泽跑过来问。张六佬说:“老张,你看看店里哪里缺人手,给天泽安排一下。”
张树愧说:“正好,五里坪的茶厂缺个管事的,就让天泽过去吧,麻子也过去了,给你打打下手。”
吴天泽一听要去五里坪,心里万般不乐意,但还是装作高兴地接受了安排。
谁也没想到姚炳才会让他儿子来茶庄。他一进门就摆出一副大少爷的样子,冲着店内大喊大叫起来:“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张树愧一扭头,看到姚人杰带着两个跟班闯进店里,便感觉来者不善,但还是礼节性地迎了上去:“原来是姚少爷大驾光临……”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说话!”姚人杰趾高气扬地喊道。张树愧说:“掌柜的出门了,姚少爷有什么事儿找我便是。”
“找你?找你有用吗?”姚人杰冷冷地说,“既然掌柜的不在,那我们等着。”
“谁在外面吵吵闹闹啊?”陈十三在里面早听出了端倪,所以故意摆出一副臭脸,“老张,这几个人是干什么的?”
姚人杰的眼睛好像长在额头上,压根儿没看到他似的。
张树愧对陈十三耳语了一阵,陈十三这才装作恍然大悟似的说:“原来是姚家大少爷,得罪了,都怪我有眼无珠,快里面请。”
姚人杰翻着白眼说:“不用了,本少爷很忙,快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姚少爷,我们六爷外出办事去了,您今儿恐怕等不到。”陈十三凑上去说,“要不您改日再来。”
“不行,本少爷今天见不到你们掌柜的是不会走的。”姚人杰就近一屁股坐了下来,又吆喝道,“到了大名鼎鼎的极叶堂,居然连茶都没的喝?”
“姚少爷,您稍等,这就上茶。”张树愧亲自吩咐去了。陈十三想起自己假扮“乱党”闯进姚家,要挟姚炳才,救出张明生的往事,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姚少爷今日来找六爷,不知所为何事?”
“我爹让我来……”姚人杰话说一半便打住了,斜眼盯着陈十三说,“对了,你刚刚说的那个六爷是谁?”
“当然是极叶堂的大掌柜。”陈十三道。姚人杰不屑地笑道:“居然敢在我姚大少爷面前称‘爷’,也不撒泡尿照照。”
陈十三没闲工夫跟他耍嘴皮子,也没理他。张树愧亲自端上了热气腾腾的茶水,谁知姚人杰刚喝了一口便吐了,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这他妈什么玩意儿,是人喝的吗?”
“这茶……”张树愧刚想接过茶杯,谁知姚人杰顺手把满杯茶水全泼在了他身上,还轻蔑地说:“这茶比咱们庄里的差远了。”
“姚人杰……”陈十三直呼其名。姚人杰横眉冷对,起身骂道:“本少爷的大名是你叫的吗?”
陈十三肚子里憋了一口气,但很快就收敛了怒火,冷冷地说:“要是明生少爷在的话,恐怕这会儿……”
“张明生?胆小鬼。”姚人杰眼里射出一道寒光,“我正想找他,一只缩头乌龟,你告诉我他躲哪儿去了?”
张树愧见情势不对,忙从中劝道:“姚少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犬子他过去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他给您赔罪……”
张六佬恰好此时进门,也正好听见张树愧的话,于是故意大大咧咧地吆喝道:“赔什么罪啊?”他进门后看到了姚人杰,但不认识,直到张树愧跟他介绍,他才抱拳道:“原来是姚少爷,姚老爷他怎么没……”
“我爹忙着呢,这点小事儿用不着我爹出面,我来就行了。”姚人杰心高气傲地说,“我爹让我过来,是想问问合作的事儿。”
张六佬说:“麻烦你回去转告姚老爷,让他别急,我们之间的合作是早晚的事,目前只是时机未到。”
“这就是说你暂时还不打算跟姚家合作?”姚人杰咄咄逼人。张六佬说:“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目前条件还不成熟,合作是需要契机的。”
“真有你的,我会把你的话一字不漏地带回去。”姚人杰气呼呼地夺门而出。张六佬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异样的笑容。
“六佬,做得好,我们跟姚家根本就没什么好合作的。”陈十三这话充满了幸灾乐祸。张树愧却担心地说:“得罪了姚家,就相当于得罪了知事,这往后咱们的日子……”
“没什么好担心的,不就一个姚家吗?姚人杰,他爹真没给他取错名字,不过不是人中豪杰,而是下三烂中的豪杰。”陈十三满不在乎地骂开了,又叹息道,“叔儿之前把生意做得那么大,但到最后却还是败了,我们现在又遇到了拦路虎,要在鹤峰立足,就必须先拿姚家开刀。”
张树愧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不明摆着吗?姚炳才那只老狐狸可不是省油的灯。”陈十三转身进屋。张树愧于是问张六佬:“您真不打算跟姚炳才合作?”
张六佬笑了笑,说:“先忙吧,这事儿以后再说。”
德罗第一次到鹤峰,走在大街上,对这个小县城充满了好奇,却没想到路人也同样对他这个洋人充满了好奇,大家都看着他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德罗不知道茶庄已经改名,所以走了很远都没有看到“泰和合”几个字,不得已才向路人打听,但一连拦下的几个路人,都还没等他靠近便纷纷逃离开去。
“怎么了,我很可怕吗?”德罗摸着自己的脸颊自言自语道。好不容易看到一家经营茶叶生意的店铺,于是走了进去,见着人便问:“请问一下,泰和合鹤峰分庄怎么走?”
这家店铺恰好是姚家的,姚炳才正在店内办事儿,突然看到一位洋人打听泰和合茶庄,于是很好奇地走过来问:“泰和合鹤峰分庄,你要去这个地方?”
“是的,我找了很久……”
“为什么要去那儿?”
德罗打量了姚炳才一眼,看他慈眉善目的,也不像坏人,于是说:“我要去这个地方办点事儿,您可以告诉我怎么走吗?”
“对对对,太巧了,我正好认识这个茶庄的老板。”姚炳才道,“而且我们即将成为生意上的合作者。”
德罗一听这话别提有多高兴,以为自己找对了人,可姚炳才接着说:“天很快就要黑了,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在寒舍暂住一晚,明早我再让人送您过去。”
德罗往外看了一眼,勉为其难地说:“这怎么行,太打扰您了。”
“一点儿也不打扰,我跟泰和合的掌柜也是老交情了,我姓姚,是这家茶庄的掌柜。”
“哦,您也是做茶叶生意的?”德罗很是吃惊。姚炳才笑着反问:“怎么,您看我不像吗?”
德罗跟随姚炳才回到茶庄,姚炳才安排了丰盛的晚餐,这令德罗非常感动。
姚炳才爽朗大笑道:“您远道而来,是最尊贵的客人,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如有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包涵。”
德罗见自己受到如此款待,忙说:“我们萍水相逢,姚老爷如此款待,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
“德罗先生,您说您是神父,难道来鹤峰是为了传经布道?”姚炳才嘴上貌似开玩笑,实则是想打探他过来找张六佬的真实原因。德罗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您说对了,我这次过来,正是为了传经布道。”
“我可以成为您的教民吗?”姚炳才笑问道。德罗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没问题,我看得出来您是个好人,一定是非常虔诚的教徒。”
德罗歇息之后,姚炳才却丝毫没有睡意。姚人杰在外面疯了很久,刚回来,才想起还没跟姚炳才汇报今日去极叶堂之事。
“我爹睡了吗?”他问管家。管家说:“家里来了个洋人,老爷刚陪他吃完饭,这会儿刚进屋去呢。”
“洋人?”姚人杰愣住,“什么洋人?”
“好像是恩施过来的。”
姚人杰想了想,敲响了姚炳才房间的门,姚炳才喊道:“进来!”
“爹……”
“一身酒气,又跑哪儿疯去了,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姚炳才生气地质问道。姚人杰说:“我就是为这事儿窝火,所以才去喝了点儿酒。”
姚炳才不快地问:“没办成?”
“姓张那小子太不识抬举,我跟他说了您的意思,谁知他说合作的事儿以后再说。”姚人杰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爹,您看怎么着吧。”
姚炳才大笑道:“急什么,我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们想要在鹤峰立足,得罪了姚家,会有好日子过吗?”
“对了,爹,我听管家说咱们家来了个洋人?”
“是个从恩施过来的神父。”姚炳才道,“你知道德罗神父过来干什么吗?嘿嘿,说了你也不信,老天有眼,居然会被我遇到。”
姚人杰问:“神父该不会是来找姓张的吧?”
“你说对了,我早就听说以前南北镇的泰和合茶庄能跟洋人做生意,就是靠在恩施的洋人帮忙,如果我猜得没错,也许就是这个神父。”姜果然是老的辣,姚炳才对于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机会,从来不会轻易放过。
姚人杰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欣喜地问:“爹,既然已经把神父留了下来,那您打算怎么办?”
“人虽然留了下来,但明儿天一亮他就会去极叶堂找张六佬,不,应该是张佐臣,我们得赶紧想办法,一定要把人给留下来,只要他愿意帮我们,那我们以后要想跟洋人做生意就没问题了。”姚炳才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可关键问题是如何才能说服德罗,这是最令他们父子俩头痛的事。
“人家一个神父,一个大活人,您总不能拿绳子把人给捆住吧。”姚人杰愁眉苦脸地说。姚炳才不屑地说:“多大点事儿呀,咱们父子俩还能被这点小事儿给难住?”
“我喝多了,没辙!”姚人杰打了个呵欠。但他刚走到门口便被姚炳才叫住:“回来。”
“爹,我真要睡了!”姚人杰走路都在摇晃,姚炳才想了想,只好挥了挥手。
夜已深沉,但姚炳才毫无睡意,想得越多便越清醒……
德罗习惯早起,今日也不例外,但他没想到姚炳才比他更早。他在院子里看到正在打太极的姚炳才,欣喜地说:“姚老爷,您是在打太极吗?能不能教我。”
“当然可以。”姚炳才收了手势,“您过来,现在就可以教您。”
德罗还真感兴趣,一招一式打得有模有样。可就在一转身的时候,突然把脚给扭了,他整个人顿时站立不稳,蹲了下去,痛苦地叫道:“痛死我了,我的脚是不是断了?”
姚炳才叫来大夫给看了看,大夫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您可能需要在床上躺很久了。”
“这怎么行,我还有正事……”德罗刚动了动,伤处又撕心裂肺地疼起来。姚炳才忙劝道:“不管怎么样,您必须得养好伤才能走。您就放心在这儿住下,至于您要办的事儿,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
德罗满脸无奈,闷闷地躺在床上,只能暗自叹息。
德罗突然就这样被留了下来,结果太出人意料了,姚炳才暗自高兴,开始做他的春秋大梦。
张六佬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对卢玉莲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她笑呵呵地问。他目光深邃地说:“梦见一大片茶园,还有一大片花儿。”
卢玉莲笑道:“我还以为你梦见我了呢。”
正在梳妆的卢玉莲转身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手中的胭脂,脑子里又浮现出卢次伦留下的那首诗,突然眼前一亮,说:“我想到一些东西,得马上出去一趟。”
卢玉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出了门。
张六佬虽然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找到了答案,但他明白自己已经向前迈出了一大步,决定先按照自己的猜想去试验一下。
五里坪茶叶基地,茶农们正在茶园周围种植各种各样的花儿。
吴天泽疑惑地问:“六爷,您为啥在荒地上种花?”
张六佬笑着说:“你不记得在南北镇的时候,我爹在茶园周围都种了许多花儿吗?现在爹回广东了,但总有一天还会回来,所以我照着爹的样子在茶园周围种上花儿,等爹回来看到这些的时候,一定会很欣慰。”
“六爷您太有心了,如果老爷看到您为他做的这些,一定会很欣慰。”吴天泽说。张六佬又问:“怎么样,在这边还习惯吧。”
“习惯,都习惯了。”
张六佬放心地说:“习惯了就好,茶厂可是茶庄非常重要的部分,我现在把它交给你打理,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吧。”
吴天泽点头道:“我不会再让您失望。”顿了半晌又接着说:“我知道十三爷对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很失望,我也明白自己之前做了对不起茶庄的事,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六爷您再次收留了我,我再不好好干就不是人了。”
“行了,以后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话。”张六佬说,“跟我说说茶厂最近的情况。”
“挺好的,工人们都很齐心,这个月能超额完成任务。”吴天泽说,“按照这个进度,茶庄的生意一定会一天比一天好。”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好好干吧,等将来茶庄的生意走上正轨后,你会是茶庄的功臣。”
吴天泽又说:“卢老爷以前把生意做到了洋人那里,我觉得您的生意肯定会比老爷做得更大。”
“少说风凉话,跟爹比,我还差太远。”张六佬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对茶庄的前程充满了信心。他不敢说自己能创出像泰和合一样的基业,但绝不会让人看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