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爹也想知道那小子怎么那么大能耐,为什么短短几年就成了茶庄的老板。”姚炳才闭上眼长叹起来,“爹做梦都想抓到凶手为你二叔报仇,现在终于等到了……”
“那还不赶紧抓人?”姚人杰焦急地说,“让警察局的人去抓人,最好是砍了他的脑袋。”
姚炳才却陷入了沉思中。
“爹,您怎么了?要不您跟我说说那个杀人犯在哪儿,我带人去抓他回来。”
姚炳才缓缓地摇头道:“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但不用你插手,爹自有分寸。”
“您到底还在等什么,难道打算放过他?”姚人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姚炳才摆了摆手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此事事关重大,等爹想好了再做决断吧。”
南北镇,盛元茶庄的老板曹天桥终于迎来了最期待的客人,他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似的无比兴奋,以最高的礼仪为这位客人举行了欢迎宴会。在宴会上,他还邀请了本地的戏班子助兴,可谓热闹非凡。
德罗也很喜欢中国的戏曲文化,此时正瞪着兴奋的双眼,聚精会神地欣赏着台上的表演,还时而晃动着脑袋跟着哼上几声。
曹天桥见自己这一招拍中了马屁,也乐得喜不自胜,畅想着大好的前景,不禁激动万分。
翌日,曹天桥陪德罗吃完早茶,便想谈谈合作的事,却没想到德罗说:“曹老爷,实话跟您说吧,我这次来南北镇,不是跟您谈合作的事儿。”
曹天桥的脑袋嗡的一声,惊得半晌没吱声。
德罗接着道出了原委:“我这次来,有两个目的:一是给您答复,二是想去泰和合看看。”
“神父,听您的意思,合作是没希望了?”曹天桥焦急地问。德罗叹息道:“我跟他们推荐了盛元的‘鹤顶红’,但他们拿了样品过去品尝之后,纷纷给了我否定的答复。”
“为什么会这样?”曹天桥几乎崩溃,压根儿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德罗反过来安慰道:“曹老爷,我喝了您带给我的‘鹤顶红’,味道非常不错,但我接受并不代表其他人也会接受,英国皇室已经习惯了宜红茶的味道,所以……”
“那为什么可以接受宜昌邓村的茶叶?”曹天桥迫不及待地问。德罗笑道:“那是因为邓村的茶叶全是绿茶,他们仅仅从邓村购买原材料,然后自己生产制造红茶。”
“那么味道呢?能跟宜红茶一个味儿?”曹天桥很不解。德罗摇头道:“我也曾跟您有过相同的疑问,但后来才知道原因,他们自己生产的红茶,根本不是献给皇室的,而是拿到大街上卖给普通人喝的。你现在明白了吗?”
曹天桥似乎明白了,但又似乎不明白。
德罗接着说:“现在英国皇室喝的红茶,全都是之前从泰和合购买剩下的,那些生意人正在提炼配方,希望能生产出跟宜红茶叶同样味道的红茶。”
曹天桥彻底明白了,尴尬地笑道:“你们皇室的口味也真特别。”
“是啊,提供给皇室的红茶必须是最好的。”德罗道,“质量必须上乘,味道必须完全符合欧洲人的口味。”
曹天桥倒是很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洋人的眼光和口味都很挑剔,要让自己的“鹤顶红”走进欧洲市场,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到这里,他却又不得不叹息道:“生意虽然没谈成,但还是感谢您从中奔走,不过不要紧,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
“您能这么想我很欣慰,生意不成咱们还是朋友,只要有机会我就会跟那些生意上的朋友继续引荐您。”德罗说完这些,话锋一转,“泰和合没了,卢老爷走了,我想去茶庄看看,您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曹天桥想了想,说:“泰和合现在已经成了省警察厅厅长的宅子……”
“我听说过,也明白整件事的经过,泰和合茶庄走向没落,卢老爷被迫离开南北镇,实在是一大不可弥补的损失,可惜他跟我们的合作出了问题,要不然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德罗的叹息声中充满了自责和惋惜。
胥晴儿得知德罗到盛元茶庄的消息后,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他一些事,直到当天傍晚德罗要独自出去走走,她也借机说要出去找人打牌,然后把德罗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子。
“晴儿姑娘,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德罗往四周看了一眼。胥晴儿小心翼翼地问:“泰和合发生的事儿您都知道了吧?”
他点头道:“是的,也是刚知道不久。哦,对了,上次你让我找人救卢老爷出来,我刚托人找到关系,就听说卢老爷一家人全都被放了。”
“我就是想跟您说这件事,当时唐厅长跟卢老爷达成的协议便是拿泰和合的老宅做交易。”晴儿话一说完,德罗便说:“我猜到了,只可惜以后再也喝不到宜红茶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损失,而是太多人的损失。”
胥晴儿笑言道:“我找您来,就是想告诉您,您以后还有机会喝到宜红茶。”
德罗一愣,忙问:“什么意思?”
“卢老爷虽然走了,但他女儿还没走,去了鹤峰,我听说泰和合在鹤峰容美镇的分庄并没有关门,而是在继续经营茶叶生意,也许您很快就又能喝上纯正的宜红茶了。”胥晴儿话一说完,德罗当即万分激动地问:“是真的吗?”
胥晴儿点头道:“我希望您去鹤峰找到卢老爷的女儿,帮帮他们。”
德罗理解她的心情,忍不住说:“晴儿姑娘,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卢老爷当年没帮错人。”
张六佬自从跟姚炳才面谈过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认出自己了吗?都过了这么多年,他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测。
夜深人静的时候,张六佬经常坐在床头发呆,卢玉莲问过他很多次,他都没有说出事情的真相。卢玉莲是个性子刚烈的女人,但在张六佬面前却常常流露出一副小女人的模样,从不强迫他任何事情。张六佬明白她对自己的好,所以才没敢告诉她实情,但他明白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与其折腾自己,还不如顺其自然。
“掌柜,掌柜,出事了!”张六佬刚要躺下,门外突然传来张树愧的叫声。卢玉莲也被惊得一骨碌翻身坐起,瞪着眼睛问:“怎么了?”
张六佬心里猛然跳动起来,忙按住卢玉莲,示意她别出声,自个儿迅速披衣起床,奔出门外问道:“怎么了,发生啥事儿了?”话音刚落,只见陈十三抱着一个人喊道:“天泽,天泽,你这是怎么了?”
“吴天泽?”张六佬的脑袋嗡了一声,慌忙过去帮忙扶着吴天泽,把他平放在桌上大声喊道:“快,快找大夫。”
这一夜真够折腾的,大半宿过去了,天快亮时,大夫才停下来说:“下手的人真够狠的,幸好没伤到要害,命总算是保住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张六佬说:“大夫,麻烦您了。老张,送大夫回去。”
就在大家都在猜测吴天泽到底发生了何事时,吴天泽终于在晌午时醒来。他一看到张六佬便号啕大哭,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茶庄,我不是人,我该死……”
陈十三骂道:“你给我住口!”
张六佬说:“吴队长,事情都过去了,别再说了。快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谁对你下手这么狠?”
“田……田翰林……”吴天泽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脸上布满了痛苦的表情。
“你现在不是保安团的副团长,田翰林手下的一条狗吗?他怎么会对你这么狠?”陈十三带着讥讽的口吻问。吴天泽眼角滚落一串泪水,骂道:“姓田的不是人,他不把跟我一块儿过去的那群茶庄兄弟当人看。姓唐的要去剿匪,就派我们当先头部队,我知道这是想让我们去送死,就顶撞了两句,田翰林就把我关进大牢用刑,后来黑子和石头看不下去,就趁着看守松懈的时候把我给救了出来……”
“他们人呢?”
“走了,说没脸回来!”吴天泽无力地说。陈十三破口大骂道:“那你就有脸回来?”
吴天泽懊悔地说:“我明白自己做了对不起老爷的事儿,可我……可我那时候能怎么办?田翰林威胁我说,茶庄的所有人都要坐大牢,卢老爷要被枪毙,要是我不答应加入保安团,所有我带过去的兄弟都要跟着遭殃,我只能应了下来……”
张六佬示意他别再说下去,可他仍满脸愧疚地说:“我不是人,你们不该救我!”
“好了,别再说了,好好躺着,安心养好身体吧。”张六佬说。陈十三却不依不饶地说:“卢家对你不薄,你却连条狗都不如!怎么着,现在被新主人抛弃了,就又想回来投靠旧主人?既然你觉得我们不该救你,那你滚吧,永远都别再回来。”
吴天泽努力想翻身坐起来,可遍体鳞伤,稍微一用力就痛得龇牙咧嘴,最后不得不又重新躺下。
“十三爷,吴队长都这样了,看在他之前对茶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分儿上,先让吴队长养好伤再说吧。”张六佬让所有人都出去,然后陈十三才不快地问:“还真让他留下来?”
“人都伤成这样了,现在能让他走吗?”卢玉莲插话道。张六佬赞同地说:“虽然他做过对不起茶庄的事儿,但事情都过去了,何况我们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暂且让他留下来吧。”
陈十三反问道:“你就不怕他再做出对不起茶庄的事儿?”
“你看他都被田翰林打成这样了,这个时候回来投靠我们,应该不会再……”张六佬话未说完,陈十三便冷笑道:“狗改不了吃屎,这种人就不应该再留在茶庄。”
卢玉莲见张六佬为难,于是说:“吴队长当初也为茶庄做过不少事儿,为了茶庄,还吃了土匪的枪子儿,他不仁,我们不能不义。”
陈十三没再说什么,张六佬接过话道:“大家都一夜没合眼儿,快去躺会儿吧。”
吴天泽此时虽躺在床上,但能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说话声,想起自己此行的任务,还有田翰林导演的这出苦肉计,不禁沉重地闭上了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张六佬还没从吴天泽的事上缓过劲来,突然接到消息,说田万久又去五里坪茶厂闹事,还说下次再不给钱,就把茶厂一把火烧了。
“什么他妈的土司后人,六佬,下次他要敢再带人闹事儿,看我怎么收拾他。”陈十三恼怒地骂道,“不行,我们得赶紧重新把保安队建起来,看那些牛鬼蛇神还敢不敢再来捣乱。”
张六佬不是没想过此事,但这个保安队不是想建就能建起来的。首先得有人,就算有了人,还得花时间去训练,最重要的是养这么大一批人,还要花钱去买武器装备,不知得花多少银子。
恰在此时,姚炳才派人来通知茶庄,说知事打算最近抽时间去茶厂看看。张六佬暗自忖度,知事跟姚炳才是亲家,所以靠着姚炳才这层关系才会去茶厂视察。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对茶庄来说不是坏事,所以立即安排大家做好接待的准备。
知事来茶厂视察当日,县里警察局派出了大批警员随行保卫,那阵仗声势浩大,俨然是一县之尊。
骆承之两颊的肉都堆了起来,笑的时候,两只眼睛完全被挤进了肉里,活像个弥勒佛。他在一干人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地来到茶厂,然后在张六佬的引导下视察了一番,接着笑眯眯地说:“不错,很有前途,张老板该是本县企业家之楷模。”
张六佬忙说:“您过奖了,茶庄还处于起步阶段,今后有很多事儿还得仰仗骆知事您关照。”
“对了,我听姚老爷说过要跟你合作的事儿……”骆承之此言只是点到为止。张六佬心领神会,接过话道:“姚老爷确实跟我提过这事儿,不过还没来得及详谈。”
骆承之“嗯”了一声,接着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姚老爷在本县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一直以来都想把本县的茶叶远销出去,但无奈没有合适的时机。我听说张老板不是一般的生意人,本县希望二位能精诚合作,共同把本县的茶叶推销给国人,甚至洋人。”
“是是是,托您吉言,有您的大力支持,我相信鹤峰的茶叶早晚有一天会大放异彩。”张六佬顺着他的话自夸了两句。骆承之爽朗大笑道:“那本县回去坐等好消息。”
张六佬总算是明白了骆知事来茶庄的根本原因,原来视察是假,给他施加压力才是真。
骆承之刚被送走,姚炳才便又派人传来口信,说将于今晚在望月楼设宴,邀请张六佬赴约。
“看来这个姚炳才在鹤峰已经只手遮天,不跟他合作的话,恐怕以后行事都会困难重重。”张六佬洗了把脸,打算赴约,但他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担子更重了。
卢玉莲给他整理衣服时说:“谁让我们寄人篱下,凡事都暂且忍忍吧。”
“忍,我忍。”张六佬憋了一口气,“我就担心忍到最后,就跟爹一样没了退路呀。”
卢玉莲心中微微一动,却不知如何应答。
张六佬出现在望月楼的时候,饭桌前已经围坐了不少人。姚炳才一见他,立马率众人起身相迎,然后挨个为他介绍:“今日姚某宴请的各位都是本县翘楚:在座的赵老爷是大兴米店的掌柜,全县人民吃的大米可几乎全是从赵老爷这儿出去的;楚老爷是专做染布生意的,薛老爷是酿酒的……对了,最后隆重介绍本县警察局的霍局长,咱们能安安心心地做生意,可全靠霍局长维持本县治安啊。”
张六佬礼节性地微笑点头,虽然他在此之前很少跟这类人接触,但也明白不得不接触的道理,更加明白姚炳才今日的宴请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在向他挑明自己在鹤峰县一呼百应的能力。
“各位,张某不才,以后还有很多事需要仰仗大家,我先干为敬。”张六佬一饮而尽,众人纷纷附和。姚炳才拊掌道:“张老板好酒量,以后如有用得上在座各位的,尽管吩咐便是。”
张六佬顺势说:“骆知事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去茶厂视察,这事我都还没来得及感谢姚老爷您呢,哪敢再麻烦在座各位?张某虽然才疏学浅,但也不是一无可用之人,若以后有能用得上张某的,张某在所不辞。”
“听到没有,听到没有?这就是魄力!姚某今日以薄酒邀约各位相聚于此,正是希望我们能携手为鹤峰商界略尽微薄之力,我们身为本县子民,自然要为知事大人分忧。”姚炳才说这话的时候特别扫了张六佬一眼,张六佬看在眼里,脸上带着笑,胸膛里却像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