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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茶商 谭谈 6155 字 2024-02-18

张六佬跟苏掌柜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对那人印象深刻,是个好人,而他用人的标准也很简单,前提必须是个好人,所以想都没想便一口应了下来,还要苏掌柜马上过来。

“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明儿一早吧。”陈十三说,“我还有一件事儿需要跟你们商量。”

“十三爷,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别弄得这么生疏。”张六佬笑道。陈十三于是点头道:“那我就直说了,这儿以前是泰和合容美分庄,现在泰和合没了,所以这儿也不能叫分庄,得改个名儿。”

“还是叫泰和合呗。”卢玉莲脱口而出。但是陈十三却反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是老爷的愿望,但那是以后的事儿,泰和合的名头太响,你们就不怕树大招风?”

张六佬沉吟了一会儿也说:“我很赞同十三爷,现在的茶庄太弱,还是先不用泰和合这个名字,得换个名儿,等以后茶庄强大了,咱们再改回泰和合,这样也不会给爹丢脸。”

卢玉莲想想他们说得也对,于是问:“那该用什么名字好呢?”

“就叫‘极叶堂’吧,你们看如何?”张六佬道。

“极叶堂,听起来倒挺顺口,有什么出处?”陈十三问。

张六佬说:“至于什么出处您就别问了,反正这也是爹的意思。”

陈十三只好赞同地说:“那就这个了,寻个吉日,咱们把门外的牌匾给换了。”

“那这件事儿需要跟老张商量吗?”卢玉莲问。张六佬说:“这是小事,老张不会有意见,我去跟他说。”

“极叶堂”的大牌匾挂上大门时,茶庄没举行任何仪式,但这一天对于张六佬来说却有着非凡的意义。他从这天起,开始创建属于自己的茶叶王国。

张六佬站在街对面,久久地凝视着大门上的牌匾,那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他眼中幻化出非常复杂的含义。卢玉莲走过去轻笑着说:“快进屋去吧,都看了很久啦,苏掌柜在等你呢。”

“你说,爹如果也在这儿,会喜欢这个名儿吗?”他问。她不置可否地说:“我猜他老人家还是喜欢泰和合。”

张六佬叹息道:“等时机成熟了,我会把泰和合的牌匾重新挂上。”

苏掌柜名叫苏大成,他见到了当时把他从地窖里救出来的恩人,立马想跪下,却被张六佬拦住。他千恩万谢地说:“惭愧惭愧,没想到六爷就是茶庄的掌柜,都怪苏某当日有眼无珠!”

“哎,您言重了,新店开张,缺的就是像您这样的能人,听十三爷说您要过来帮忙,六佬求之不得。”张六佬请他坐上座,把情况说了一遍。苏大成忙打包票说:“这个您放心,我一定把茶庄的账目管理得井井有条,决不让您操半点心。”

“那就说定了,您马上去账房跟黄老办理交接事宜,即日便可开工。”张六佬兴奋不已,苏大成的到来,可帮他解了燃眉之急。

张六佬在张树愧的带领下查看了之前泰和合在鹤峰建立的茶叶基地,绿油油的茶园令他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鹤峰自古以来就是中国古老的产茶区之一,大约从晋朝开始,鹤峰就一直有生产、食用茶叶的习惯。”张树愧边走边介绍,“其实我一直认为鹤峰的其他地方,比如五里坪的茶叶,就比南北镇的茶叶质地要好,所以才向卢老爷提出要在五里坪种茶。”

“这个我知道,其实泰和合的很多茶叶都是从这边运过去后加工生产而成的。”张六佬说,“幸好您当年提出了这个想法,要不然我们现在不都傻了眼?”

“这是卢老爷高瞻远瞩。”张树愧赞叹道,“想起卢老爷当年刚刚创立茶庄时,日子真苦,后来卢老爷也是看中了鹤峰是个种茶的好地方,所以才来容美镇开设分庄。当时我也年轻,多亏老爷提携,才有了今日。”

“那您给说说,鹤峰除了南北镇,还有哪个地区最适宜种植茶叶?”张六佬又问。张树愧脱口而出:“当然是我刚刚说过的五里坪!”

“五里坪?”张六佬反问。张树愧点头道:“我们最大的茶叶基地就在五里坪,我一直有个设想,如果能在那里建立一个生产加工基地,能为我们省去不少麻烦。”

张六佬毫不犹豫地说:“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

张树愧大喜道:“您真应了?”

“现在一切都必须重来,把生产基地建在茶叶基地,可以省去很多转运的费用,也方便了许多嘛。”张六佬的话获得了张树愧的赞同,他说:“那我即刻就去筹办建茶厂的事。”

姚炳才得知泰和合容美分庄换了牌匾,立马就派人去看了个究竟,但回来的人告诉他牌匾上写着“极叶堂”几个字。他以为老板还是张树愧,所以没放在心上。但又一日,他从茶庄门口经过时,突然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纠结了许久都没记起在哪儿见过此人,但最终还是有了些许印象,回去跟儿子一说,刚起床的姚人杰睡眼惺忪地说:“爹,您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你爹我就算老眼昏花,脑子还没坏吧?”姚炳才没好气地回道,“在茶庄看到的那人,爹真有印象,只是一时又想不起到底在何时何地见过。”

“爹,您平时没什么事就多出去喝喝茶,逛逛……”姚人杰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幸好收得及时。姚炳才却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破口大骂道:“混账东西,姚家想指望你,算是完了!”

姚人杰却翻着白眼说:“别指望我,还是指望我妹子吧。”

姚炳才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

张树愧仅仅用了七天时间就在五里坪建起了一个规模不小的红茶生产基地。当他跟张六佬汇报时,张六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连说:“哎呀老张,这么快就弄好了,你看你,还真让人省心。”

“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房子是早就建好的。”张树愧笑着说,“只是一直没跟卢老爷说。”

张六佬愣住了,张树愧接着道:“早在一年前,我就跟老爷提过,为了节约来往运输过程中的成本,希望老爷在鹤峰建立一个茶叶生产基地,这样产品出来之后,便能直接运去渔洋关,再也不用运回南北镇去,多省事啊!那会儿我就想老爷肯定会同意我的做法,所以才从账房中拿出银子先把房子给盖上了。”

“对对对,您老这想法非常好,非常有远见,但爹为什么一直没付诸实施呢?”张六佬很不解。张树愧讪讪地说:“这也怪我,当初我跟老爷说过这事儿后,老爷一直没给我回音,可能那段时间很忙吧,我也就没再问。”

张六佬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可能知道原因了,那会儿茶庄跟洋人的合作出了问题,后来就渐渐终止了合作,也许是因为茶叶的需求量突然减少,所以爹他老人家才暂时没同意在五里坪开设新厂房。”

“原来如此!”张树愧面色悲伤地叹息了一声,“老爷这两年确实够苦的,跟洋人做生意,得多长个心眼儿,否则到头来别说赚钱,可能被洋人给生吞活剥了都还蒙在鼓里。”

张六佬笑了笑,又说:“爹他老人家这辈子做了一件天大的事,要是不打仗,兴许还能跟洋人继续合作下去,泰和合也不会是这种结果了。”

“掌柜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张树愧又道。张六佬说:“我们之间都知根知底的,没啥不能讲。”

“那我可就真说了。”张树愧摆出一脸严肃的表情,“虽然这会儿外面正打仗,但总有一天会结束,如果六爷您能把老爷的生意延续下去,老爷一定会很开心的。”

张六佬自嘲地说:“跟洋人做生意?我可没那个能耐。”

“确实有点难,但事在人为。六爷,我相信老爷不会看错人,更相信您的能耐。”

“我有啥能耐啊。”张六佬叹息道,他对自己也没多少信心。

“您的能耐大着呢,我听说当初您独自闯入土匪窝子救出老爷跟小姐,这事儿那可不是吹出来的吧?”

张六佬来了精神,笑呵呵地说:“您连这个也知道……”

夜深人静的时候,小两口说了会儿悄悄话,张六佬突然起床,打开卢次伦交给他的铜盒,取出极叶图看了又看,一时睡意全无。

“六佬,不早了,先睡吧。”卢玉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他毫无察觉,此时抬头,眉头拧在一处,微微叹息了一声。

“怎么了,你?”她担心地问。他说:“爹留下的这张图,我已经看了很多回,可是有一点始终想不明白。”

卢玉莲自始至终都没看过那张图,所以不甚了解。

“要不你也看看……”他说着展开了图。她却笑着说:“我哪能看懂这些呀。”

张六佬只好重新合上铜盒,又品了一口茶,然后赞叹地说:“这杯茶的茶叶取自五里坪的基地,口感很好,不过好像还是差了点什么。”

“我可喝不出来,好像跟以前的没什么两样呀。”

张六佬摇头道:“肯定缺少了一味什么东西,只不过差别太细微,我一时半会儿也喝不出来。”

“爹也是,怎么就没直说。”

他想起那句话,缓缓地念道:“青山生灵草,历世香如故,胭脂嵌绿叶,百炼出佳茗。这个胭脂到底在指什么?”

“胭脂不就是胭脂啦,姑娘家用的东西,要不要我拿给你看看。”她闻了闻茶水,“我还是没闻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张六佬在睡梦中都在回味这句诗,可始终找不到答案。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醒来,怕惊醒玉莲,于是悄然起床,没想到刚一开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声音传来:“你们几个去那边找,千万别让叛党给跑了……”

“叛党?”张六佬脑子一炸,慌忙关上了门,喃喃自语道:“叛党怎么会跑到鹤峰来?”

南北镇,泰和合老宅,唐荣一手握着茶壶,一手提着个鸟笼,好不惬意。

“厅长,您看这事成不?”田翰林在一边眼巴巴地等待他回复,他却不急不躁地问:“你外甥在英伦待得好好的,跑回来干什么?一个学建筑的,在南北镇能有何建树?”

田翰林涎着脸说:“我外甥那个人呀,虽然年轻,但念旧,脑子也转得快,一直想回来为家乡做点事儿……”

“这样吧,我正好想把卢家老宅改造改造,你让他过来看看,如果此事让我满意了,以后的事都好说。”

“好好,我这就去,一定会让您满意的。”田翰林千恩万谢而去。唐荣招来他的队长何起志,慢悠悠地说:“我听说最近乱党活动频繁,有几个乱党跑到湘鄂交界之地作乱,让兄弟们眼珠子都放亮点。”

何起志拍马屁道:“您放心,有镇上的保安团,再加上我们带过来的几十号人,几个乱党起不了什么事。要是被我们发现蛛丝马迹,一个也别想跑。”

田翰林的外甥叫徐沛,刚回到南北镇,一心想要谋个差事,于是他便想起了唐荣。徐沛得知唐荣的条件后,高兴地说:“舅舅,您放心,保准不会给您丢脸。”

“丢不丢脸倒无所谓,关键是要让厅长满意,你也才有机会。”田翰林这话说得很直接。徐沛不屑地说:“我可是学建筑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我这些年不是白学了。”

田翰林自个儿安静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总会无缘无故地想起卢次伦,倒不是因为怀念,而是有一件事在他心里始终是个疙瘩,他明白要是能拿到那玩意儿,就算自己留着没用,但是卖给洋人也一定会狠狠地捞上一笔。

就在此时,田翰林派去鹤峰的人回来了,他了解鹤峰的情况后,便把吴天泽叫了过来。

吴天泽现在是保安团的副团长,跟刘许平级,所以也算田翰林身边的得力助手。

“关门!”田翰林示意道。吴天泽笔直地站在田翰林面前,田翰林摆了摆手道:“放松,放松,快坐,别弄得这么严肃。”

吴天泽虽然坐下了,但上半身还是挺得笔直。田翰林关切地问:“你到保安团也有一段日子了,还适应吗?”

“适应,非常适应,感谢镇长对属下的关心!”吴天泽面对田翰林的关心有些受宠若惊。田翰林笑了笑,接着说:“以后你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镇上的治安和百姓的安康,就全靠你们了。”

“属下一定竭尽全力!”吴天泽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田翰林眯缝着眼,突然话锋一转,道:“我知道你跟卢家的感情深,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呀,所以我非常理解你,这说明你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好好干,前途无量。”

“谢谢镇长栽培,属下不会让您失望的!”吴天泽暗喜。田翰林接着说:“我听说卢老爷的女儿和女婿去了鹤峰,你知道这件事吗?”

吴天泽点头道:“有所耳闻。”

“那你有什么想法?”田翰林如此一问,倒把吴天泽问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说:“属下没什么想法。”

田翰林干笑了两声,叹息道:“我现在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去执行……”

吴天泽越听越觉得紧张,手心里都出了汗。

“我也只是听见一些传言,不知是否真有极叶图,要是能亲眼看见,田某就知足了。”田翰林露出满脸的惋惜。吴天泽战战兢兢地说:“该不是捕风捉影吧?我在卢家这么多年,也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一张图,但从来没见过,也不知是真是假。”

田翰林摇了摇头道:“不管这图是真是假,是否真的存在,但宜红茶叶的制作秘方肯定是存在的,要不然曹老爷费尽心机弄出来的‘鹤顶红’始终无法跟宜红茶正面抗衡,原因何在?”

“您的意思是?”

“你原本是卢家的人,所以我现在要派你去鹤峰执行这个重要任务,只要你能完成任务,保安团团长的职位指日可待!”

吴天泽是聪明人,但此时却高兴不起来。

田翰林冷眼看着他,问道:“怎么,怕啦?”

“不,不是,只是……”吴天泽一时语无伦次。田翰林舒缓了表情,淡定地说:“吴团长,你是聪明人,此事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放下身段,我想他们一定会再接纳你,只要找到机会接近他们,就不怕找不到宜红茶的配制秘方,你说呢?”

吴天泽知道这件事嘴上说来简单,但真要去做,恐怕不是轻而易举之事。但田翰林的态度已经很明确,这件事非做不可,而且一定要圆满完成,否则他以后在保安团定无立锥之地。想到这里,他只好硬着头皮问:“我何时可以出发?”

“即刻启程!”田翰林道,“不过,在出发之前必须先演一出苦肉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