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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茶商 谭谈 6155 字 2024-02-18

曹天桥和胥晴儿从恩施回到南北镇,突然听说卢家在办喜事,两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表示不相信。但曹本信誓旦旦地说:“全镇子的人都知道了,那还能有假?要是你们不信,可以自己去瞧瞧。”曹天桥这才不得不信。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唐荣会突然放了他们,于是急急忙忙去拜见田翰林。田翰林笑而不语,他急得在原地搓手搓脚,来回打转,唉声叹气。

“好了天桥,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卢次伦这次已经走到了尽头,你就回去坐等好消息吧。”田翰林大笑道,“唐厅长这次是下了血本要吃掉大老虎,你说他卢次伦能耐再大,还能咋折腾?”

曹天桥这才舒了口气,叹息道:“这敢情好,也不枉费我往恩施跑一趟。”

“对了,事情办得如何呀?”

“有眉目了,德罗神父会尽快给我引荐他那些做生意的朋友。”曹天桥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田翰林点头道:“那就好,您也很快就如愿以偿了。”

“田镇长,这还得感谢您呀,要不是您,事情哪能如此顺利?”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盛元不也有我的股份吗?”田翰林大笑道,“卢次伦啊卢次伦,谁让你这个老古董不识大体,不然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哼,一个外地人跑到咱们南北镇来讨饭吃,搞得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都忍饥挨饿,这么多年他也该吃饱了!”

“天桥啊,你那边得抓紧时间,要是‘鹤顶红’能被洋人认可,那以后咱们盛元的前途不可限量。”

“镇长,那我先走一步,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过来跟您汇报。”曹天桥感觉自己走路都是飘着的。

胥晴儿正在焦急等待曹天桥回来,一进门便见他满面春风,忐忑的心悬得更高了。

“放心吧,再过几日,卢家就要搬走了。”曹天桥谈起卢家的状况时,一脸的兴奋和得意。

胥晴儿得知实情时心像被针刺了一般,无比的痛,但她还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赔笑道:“唉,真可怜,卢老爷一把年纪,能经得起这个打击吗?”

曹天桥狂笑道:“我日盼夜盼,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如果德罗神父能尽快帮我引荐洋人,那就好事成双了!”

泰和合传出了喜庆的鞭炮声和锣鼓声,悠扬的唢呐声传遍了整个南北镇,闻听之人心中却隐隐作痛。

吴天泽在门口徘徊了很久,听见里面在拜堂,自己最后还是没脸进门。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礼成!”

今儿是张六佬和卢玉莲大喜的日子,可两人根本高兴不起来,但卢次伦却始终扮演着一个幸福父亲的角色,他在礼成之后说道:“孩子,委屈你们了,今儿是你们的大喜日子,本该热热闹闹的,但情况特殊,为父也没请外人……六佬,我把女儿就交给你了,以后得好好待她。”

张六佬和卢玉莲跪在卢次伦面前,冲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忠泰,今晚就把银两分发下去,明日一早大家各奔东西吧!”卢次伦取过一杯茶水,高高地举起,“我卢某对不住各位,这杯茶是用我付出毕生心血制作的宜红茶叶泡成的,卢某以茶代酒,再敬各位一杯!”

厅堂之内的人全都蓦然了,每个人的心情都一样,凝重而又不舍。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过了今晚,他们就要永远地离开泰和合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里。

卢次伦喝过茶后,缓缓地放下茶杯,浑浊的目光扫视着面前每一张脸。他是想记住每个人,将他们永远都刻在自己苍老的记忆里。

“老爷,今儿是小姐的大喜日子,我不想哭,可是忍不住。”忠泰颤巍巍地抹着眼泪,突然跪下,也冲卢次伦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其他人见此情景,也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一时间,厅堂之内又传来嗡嗡的哭泣声。

卢次伦措手不及,想让大伙儿起身,可是自己却僵在原地,满脸的褶子像干树皮似的,没有一点光泽。

拜堂之后,却没有闹洞房这个环节,夜深人静的时候,烛光映着窗花缓缓摇曳,照着坐在床头的新人,冷冷清清。

张六佬小心翼翼地揭去卢玉莲头上的红盖头,却见她满脸泪光,顿时心碎了一地。他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光,却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卢次伦全无睡意,大半夜把陈十三单独叫去屋里。

陈十三似乎猜到卢次伦想说什么,看着他憔悴的样子,说:“叔儿,这段时间您太累了,有什么事儿明早再说吧。”

“没时间了!”卢次伦无力地说,“我明早就要离开南北镇了。”

“什么,叔儿,您打算明早就走?”

卢次伦其实不想这么快便离开,但又不想再多留,哪怕是一小会儿。他微微叹息了一声,道:“叔儿想问你一句话。”

“叔儿,您想问什么就问吧。”

“叔儿走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陈十三为难地说:“还真没想过!”

“那叔儿再问你,如果让你帮六佬和玉莲,你答应吗?”

陈十三一愣,反问道:“您想让我帮他们做什么?”

“我一走,玉莲身边除了六佬,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所以我想让你留下来帮他们。”

陈十三更加不解,疑惑地问:“茶庄都没了,我还能做什么?”

卢次伦缓缓地说:“这个你先别管,总之你要答应帮他们,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必须帮他们。”

陈十三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地点头道:“我答应您!”

翌日一早,茶庄所有人都在门口等待卢次伦出门,可他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是不想见大家,只是不忍心再见这种揪心的离别。

张六佬和卢玉莲,还有陈十三站在台阶上,他们能理解卢次伦为何迟迟不出门。

“我替老爷送送你们,大家都走吧!”陈十三说。

“老爷,您多保重!”忠泰这才带头喊道,紧接着所有人都发出了同样的声音,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茶庄大门。

卢玉莲眼睛又红了,张六佬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待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才说:“都走了,别难过了!”

“叔儿……”陈十三突然大声喊道。张六佬和卢玉莲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卢次伦,卢次伦跟他俩说:“你们跟我进来!”

张六佬转身关上门后,卢次伦手上捧着一个铜盒,眼神无比深邃。

“爹把这个交给你们,然后就要离开南北镇了。”卢次伦说完这话,卢玉莲连连摇头,哭丧着道:“爹,您就让我和六佬跟您回老家吧,我不会让您一个人走的。”

“爹,玉莲说得对,您就让我们陪您一起走吧。”张六佬说。但是卢次伦却摇头道:“我自己能行。爹虽然年纪大了,但还能照顾自己,你们俩给我听好了,爹现在把这个盒子交给你们二人,希望你们能好好保存。”

“爹,盒子里是什么?”卢玉莲问。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略带欣慰地说:“盒子里有一张图纸,爹把它叫作‘极叶图’,是宜红茶的制作秘方,有了这个东西,就算泰和合垮了,你们以后还是有机会重新建立茶庄的。”

两人面面相觑,完全没懂卢次伦在说什么。

卢次伦想起了自己当初给茶庄取名泰和合,其实融合了很多含义。其中,“泰”取自《易经》卦名,“乾下坤上,天地交而万物通,泰而不骄”,意思是上下互相往来,由相交而相通,社会秩序才能稳定,也就是说办实业要有安定的环境;“和”取自“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和气生财;“合”即物合而后成,同心同德。“泰和合”就是天地交泰,中和万物,六合同春之意。他多想这块牌匾可以永远地传承下去,不为自己,不为子孙后代,只是为了一个积聚了多年的梦想。回想起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不禁百感交集,接着说:“‘极叶图’就是宜红茶叶的制作秘方,这可是爹一辈子的心血。我早就想好了,爹走以后,你们带着爹的书信去鹤峰容美镇找分庄的张老板,他看了书信之后就什么都会明白的。”

张六佬接下了盒子,卢玉莲却哭泣道:“爹,您跟我们一起去鹤峰,或者我们跟您一起回老家吧。”

卢次伦说:“玉莲,现在终于有人代替爹照顾你了,爹就放心了。盒子里面装的是宜红茶的制作秘方,爹希望你们俩可以去鹤峰重建茶庄,将宜红茶发扬光大。”

张六佬捧着盒子,感觉有如千斤之重,内心起伏不定,过了许久才说:“爹,玉莲说得对,您跟我们一块儿去鹤峰吧,有您在,我们不管做什么都有底气,等我们重开茶庄的时候,您也能亲眼看见呀。”

卢次伦会心地笑道:“有你这句话,爹就真的可以放心走了,等你们重开茶庄的那一天,爹一定会感应到的。爹相信,就算是爹不在,你们也可以携手把茶庄开起来,而且一定会比现在的茶庄开得更大,生意做得更远,爹是真的希望能看到这一天的到来呀。”

“爹,您一定能看到的。”张六佬说。卢次伦站了起来,爽朗地说:“等那天真的到来时,也不知爹还能不能再回来看看。”

“等到了那一天,我跟玉莲一定要接您回来看看。”张六佬话虽这样说,但他俩心里都清楚,这将是个漫长的过程,也许真到了那时候,卢次伦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卢玉莲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卢次伦慈祥地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女儿呀,你在爹心里一直是个要强的孩子,从小到大都很少哭,可这段时间爹常常看到你哭,爹很心疼。孩子,以后要坚强起来,在生意上多帮帮六佬,爹也就可以不用再惦记你们了。”

卢玉莲把眼泪吞进了肚里,看着满脸疲惫的父亲,心里五味俱全。

时年七十二岁高龄的卢次伦就这样走了,只雇了几个轿夫,当他坐上轿子的那一刻,泪水模糊了视线,迷蒙了双眼。

“爹……”卢玉莲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但留给她的,只有卢次伦坐在轿子上慢慢远行的背影,那幅画面在昏暗的早晨,显得如此孤寂,又如此悠长……

这一年是民国八年,一个庞大的茶叶王国就此关门大吉,消失在这个宁静的早晨。

三人回到鹤峰容美,张树愧看完卢次伦的亲笔书信后,感慨地对张六佬说:“没想到茶庄突然遭此劫难,卢老爷一辈子的心血尽毁了啊!不过鹤峰分庄还在,以后这儿的掌柜还是姓张,不过不是张树愧的张,而是您这个张。”

“瞧您说的,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以后茶庄的事还得您多多费心。”张六佬拱手道,“我们仨是来投靠您的,以后还有很多事儿要麻烦您呢!”

“是啊张老板,这儿怎么说都是您的地盘,以后有什么事还得仰仗您!”陈十三也如此说道。张树愧叹息道:“张掌柜也是咱们鹤峰容美镇的人嘛,以后我就是您的手下,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怎么没见张少爷?”张六佬想起了张明生。张树愧唉声叹气地说:“别说那兔崽子了,上次去了南北镇,刚回家就又走了,这不一直没回,也不知又到哪儿撒疯去了!”

“明生少爷自此以后再也没回来?”张六佬很吃惊。

张树愧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姚家没再上门找麻烦?”陈十三又问。

张树愧说:“还真没有,我也纳闷,兴许是他们得知明生不在家了吧。”

“没想到姚炳才那个老东西还真听话!”陈十三饶有深意地说,一席话惹得大家都笑出声来。

张树愧又说:“我做梦都没想到二十万大洋在路上遇上了山匪,一下就全没了,倒是让卢老爷为了难。我想,后来茶庄的倒闭,也许就跟那二十万大洋有关吧。”

他们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都过去的事了,不提了,以后咱们得往前看。”卢玉莲说,“我爹希望我们能重建茶庄,张老板,以后您这儿就是我们落脚的地方了……”

“小姐,您别叫张老板,以后啊,你们都叫我老张就行。茶庄本就是卢老爷的,现在算是物归原主。”张树愧的心情舒畅了一些,“从现在起,这儿所有的一切都由张老板您说了算,待会儿我让账房给您先交个底。”

账房先生姓黄,大家都叫他黄老,戴着一副老花镜,看人的时候就把眼镜挂在了鼻梁上,两只眼睛向上翻起,看上去怪滑稽的。他把庄里所有的账本都交到了张六佬面前。张六佬笑呵呵地说:“密密麻麻的,看得眼都花了,不用看了吧,您都在茶庄做了这么多年了,我放心。”

“这账目您可一定要看,做生意啊,千万不能把账目弄糊涂了,要不然赚多少钱都是个亏。”黄老扶着眼镜说,“掌柜的,今儿我就把所有的账目都交给您了,以后账目上的事儿您可得另请高明。”

张六佬一愣,似乎没听懂他的话。

“我也年纪大了,人一老就犯糊涂,一糊涂就容易犯错,管账这些事儿是个细致活儿,我走之后,您得找个精明人,一个好的管账先生,会替您分担很多生意上的事儿。”黄老说完这话,张六佬立马说道:“黄老,这可使不得,您千万不能走,您这一走,我这会儿上哪儿去找像您这么好的账房先生啊。”

黄老想了想说:“那这样吧,我就暂且留下,等您那边物色到新的账房先生之后我再走。”

张六佬想想也只能这么办,可是他看不懂账目,只好把卢玉莲叫来,但她对管账这回事儿也是无能为力。

“看来这是个麻烦事儿,黄老又马上要走,得赶紧物色一个可靠的账房先生。”张六佬正说着,陈十三哼着小曲儿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一进门看到卢玉莲便说:“玉莲也在啊,六佬,有件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十三爷请讲!”张六佬还是这样称呼他,虽然辈分乱了套,但叫习惯了,也就没改。

陈十三问:“还记得我们上次从鹤峰回南北镇时,晚上落脚的那家客栈吗?”

张六佬哪能忘记,在那儿还遇到了山匪呢。

“是这样的,当时我们救下的苏掌柜,我在大街上偶然遇见了,巧合的是,他也是容美镇上的人。”

“苏掌柜也是家乡人啊,那他人呢?”

“人就在镇上。”陈十三说,“听苏掌柜说,他最近刚回来,客栈盘了出去,他还问我茶庄要不要人手。”

张六佬和卢玉莲对视了一眼,陈十三接着说:“我听黄老说过,他老人家打算回乡下去养老,刚巧苏掌柜有这方面的经验,开客栈那会儿自己既是掌柜,又是管账先生,你们说,老天爷是不是很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