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和合茶庄的人一日之间全都被关进大牢,举镇震惊。
张六佬这才没出去几天又回到了大牢,不禁苦笑道:“早知道这样,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风凉话?”陈十三没好气地骂道。张六佬摸着脑袋叹息道:“我这脑壳还疼呢,无缘无故挨了一闷棍,醒来后又被扣上一顶通匪的罪名……”
“爹,您怎么了?”卢玉莲突然惊叫起来。原来卢次伦因为站立时间太久,突然支撑不住,差点摔倒,幸好被站在身边眼明手快的卢玉莲给扶住了。
大家扶着卢次伦在干草铺就的地上坐下,他咳嗽了两声,却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吴天泽刚刚在外面和镇上的保安团一块儿拉练,当他听说泰和合上下人等全都被关押进大牢的消息时,慌忙赶去大牢,但却被拦在了外面。刘许说:“吴队长,算你走运,要不是唐厅长要你带兵参加剿匪,恐怕这会儿你也被关进大牢了。”
“刘副团长,您就让我进去看看,就看一眼成吗?”吴天泽哀求道。但刘许冷笑道:“你这是听不懂人话吗?没有镇长的命令,谁也不许探监。”吴天泽无奈,只好暂时离开。
“厅长,事情都办妥了。”田翰林正在跟唐荣汇报,“您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唐荣赞许地说:“办得不错,卢家被安上了通匪的罪名,这可不是小事儿,后果严重得很哪。”
“您这一招实在是太高明,卢次伦现在是进退两难,他就算不顾自己老命一条,也得顾及茶庄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吧。”田翰林献媚道,“厅长,民间有个传言,不知您是否有过耳闻?”
“什么传言?”
“是这样的,卢家的红茶之所以能够远销英伦和俄罗斯,听说是因为有个制作秘方。”
唐荣闻言,立马两眼放光,惊问道:“消息准确吗?”
“这个……只是坊间的传闻,具体谁也没见过,要想知道真伪,恐怕得问卢次伦本人了。”
唐荣沉吟了片刻,说:“安排一下,我要亲自跟卢老爷谈谈。”
卢次伦见到唐荣的时候,唐荣立马满脸堆笑地说:“卢老爷,您受苦了,希望您能体谅唐某,唐某这也是公事公办……”
“唐厅长,卢某是什么人,你应该心知肚明。至于卢某是否有通匪嫌疑,我想厅长一定会明察秋毫。”卢次伦接过唐荣的话道。唐荣干笑了两声,摇头晃脑地说:“这个您放心,有就是有,没有便是没有,唐某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一定会彻查到底。如果这确实是一场误会,唐某自然会还您及茶庄一个公道。”
“卢某斗胆求您一件事。”
“您请讲!”
“卢某一生命运多舛,如今已是一把老骨头,也不想再折腾了,不管卢家通匪与否,恳请厅长能放了其他人,所有罪名卢某愿一人承担。”当卢次伦说出这番话语时,唐荣却大笑起来。
卢次伦见状,缓缓叹息道:“我明白这个请求会令厅长您很为难,但卢某是明白事理的人,一定不会让您白做。”
“你这是想收买我吗?贿赂政府要员,可是罪该万死。”唐荣突然冷声反问道。卢次伦被惊得呆若木鸡,但很快就释然了,并说:“您误会了,卢某并非此意……”
“哼,什么都不用说了,你把唐某当成什么人了?”唐荣冷冷地说,但又话锋一转,“卢老爷,话虽如此说,但要想唐某放人,也不是没有办法。”
卢次伦一听这话,立即按捺不住,起身说:“唐厅长但说无妨。”
唐荣嘴角闪过一丝阴笑,道:“既然卢老爷如此有诚意,那唐某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了。”他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唐某听说卢老爷茶庄藏着一件宝贝。”
“宝贝?什么宝贝?”卢次伦一时没反应过来。
唐荣眯缝着眼睛说:“卢老爷的茶叶生意能够做到洋人那里去,而且还被洋人称作高品,只能说明技高一筹,想必应该有什么诀窍吧。”
“这个……”卢次伦不知该如何接下这话。唐荣又继续说:“唐某听说泰和合的宜红茶享誉英伦,远销俄罗斯,令其他茶商望其项背,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所以您的诀窍应该是……”
“诀窍?卢某花了大半辈子时间研究红茶的生产工艺,要说诀窍嘛,也许是卢某做生意实诚,所以洋人……”
“不,不,不,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唐荣打断了他,“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您把制作生产宜红茶叶的工艺给我,我就放了所有人,也包括您本人。”
卢次伦眼里闪过一道阴影,但一瞬而过,转而笑着说:“唐厅长,其实并没有什么秘方,再说了,就算是有这么个秘方,您拿着也没什么用吧。”
“如此说来,您是不肯跟唐某做这笔交易了?”唐荣叹息道,“既然如此,那您请回吧,泰和合通匪一事唐某会秉公处理,届时闹出什么不快的后果,您可就别怨唐某了。”
卢次伦心下一怔,仍然摇头道:“厅长,您可得相信卢某……”
“行了,唐某也不想逼人太甚,您还是想清楚再来跟我谈吧。”唐荣不快地说,“当然了,我不得不再次提醒您一句,通匪之罪可是死罪。”
卢次伦年迈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卢老爷,唐某可是出于好心才跟您说这些话,这也是给您老一分薄面,换作别人,唐某直接就下令格杀勿论了。”唐荣偷偷瞟了卢次伦一眼,见他呆若木鸡,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又添油加醋地说,“这可是唐某最后一次跟您谈话,过了今日,您想再跟我谈,我可就没那个闲工夫了。”
卢次伦颓然地坐在那里,脑子里有一种近乎缺氧的窒息感,他能把耗费自己毕生心血的红茶制作秘图交给唐荣吗?但如果用这张图能换回卢家所有人的性命……他犹豫了,仿佛陷入一张无形的大网,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卢次伦回到大牢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他问长问短,他却闭着眼一言不发,好像根本没听见似的。
“都散了吧。”张六佬说,“让老爷一个人安静会儿。”
陈十三把张六佬拉到另一个角落,低声说:“看样子遇到大麻烦了。”张六佬也深有同感。陈十三凝重地说:“我从没见过叔儿这个样子,看来卢家大祸临头,我们都有麻烦了。”
“十三爷,通匪的罪名可是死罪。”张六佬提醒道,“老爷刚刚被唐厅长叫去,一回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得赶紧想办法先出去再说,不然就来不及了。”
“难啊,唐厅长下令抓的人,除非能打通省里的关系,否则很难出去。”陈十三早就想到了这茬,可是想来想去都没想到合适的主意,加上自己被关在大牢,要想跟外界联系,实在是比登天还难。
夜色中的茶花楼依然人头涌动,来此消遣的人几乎挤满了楼上楼下所有的空间。其中一个房间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吴天泽,另外一个则是镇上保安团的副团长刘许,两人刚喝完一杯。
“刘哥,小弟求你,就让我进去见见老爷吧。”吴天泽今晚把刘许拉出来喝花酒就是为了此事。刘许为难地说:“兄弟啊,不是我不想帮你,卢家有通匪的嫌疑,真是厅长下的命令,我也是无能为力呀。”
吴天泽难过地说:“卢家对我有恩,要不是剿匪任务繁重,我怎么可能坐在这儿喝酒?现在老爷被关进了大牢,我却连人都见不着……”
“兄弟呀,我知道你有情有义,但现在是关键时期,我也没办法帮你。”刘许又一口喝尽了杯中酒,“既然出来了,茶花楼里这么多姑娘,你不会想喝几杯就走吧。”
吴天泽埋着头,难受地说:“刘哥,你就帮帮我吧。”
“吴队长,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刘许发火了,“你小子不是一直想成为卢家的女婿吗?现在被人从中插上一脚,美梦落空,难道你不觉得现在是个大好机会吗?”
吴天泽伤感地说:“你说得对,我很想娶大小姐,很想成为卢家的上门女婿,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用这种方法。”
“嘿嘿,无毒不丈夫,要成大事,岂能如此婆婆妈妈?”刘许不屑地讥讽道,“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卢家现在遇到了麻烦,对你来说正是大好机会,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曹天桥得知卢次伦一家被关进大牢的消息时,兴奋得像遇上了大喜事儿,让厨房备了好酒好菜,决定大宴三天。
“爹,这下好了,卢家一垮,整个茶叶市场就是咱们曹家的了。”曹本像个疯子似的叫嚷着,“这就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卢家做多了坏事,终于还是遭了报应。”
曹天桥张狂地说:“这些年来,卢次伦的生意越做越大,几乎霸占了整个茶叶市场,连洋人都围着他转,我一直都想不通,一个广东人跑到南北镇来,居然把我们的生意全都抢走,现在正是我们反击的大好时机。”
“老爷,姓卢的真有那么厉害吗?我看他就没什么了不起,现在不也被关进大牢了吗?”三姨太晴儿沉默了半天才插话道,“不过要是我们借着这个机会搭上洋人这条线,说不定以后也能跟洋人做生意了。”
“对呀,这个主意不错,我知道卢次伦跟洋人做生意时,是一个叫德罗的神父做的中间人。”曹天桥说,“要找到他,必须去恩施一趟。”
“好啊好啊,我还没去过恩施呢,老爷,带我一块儿去吧。”晴儿开始撒娇。曹天桥转向曹本说:“阿本,那爹就去恩施跑一趟,家里的事你多上点心,估计要几日才能回,爹不在的这几日,你少出去瞎折腾。”
曹本打包票说:“爹,您就放心去吧。”
第二天,曹天桥就带着三姨太,还有几个跟班踏上了去恩施的路。见到德罗神父后,曹天桥说明来意。德罗友好地说:“原来是来自南北镇的曹老爷,对您的大名我可是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见面,久仰久仰。”
曹天桥欣喜不已,忙让人递上带来的茶叶,还说:“这些茶叶是我送给您的见面礼,请笑纳。”
德罗不置可否地说:“您太客气了,希望下次有机会去南北镇拜访您,以及卢老爷。”
曹天桥微微顿了顿,说:“非常期待您的南北镇之行。”
随后,曹天桥安排人陪晴儿去街上走走,自己跟德罗神父关上门谈正事。
“非常遗憾,我们跟卢老爷的生意已经终止,宜红茶叶是非常好的品牌,在我的国家非常受欢迎,只可惜因为种种原因,我们不得不停止了合作。”德罗抱歉地说,“曹老爷,我非常明白您的想法,但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合作是非常困难的。到处都在打仗,茶叶根本运不出去,就算运出去也需要花费很大代价,所以我们这边可能无法答应您的合作请求。”
曹天桥领会其意,但仍然很固执地说:“盛元茶庄的‘鹤顶红’茶叶品质绝不会比泰和合的宜红茶叶差,而且在今年的茶王大赛中,我们的红茶品质还胜过了宜红茶,所以您完全可以放心。”
“这个我一点都不担心,只是价格方面……”
“生意是谈成的,做生意的目的是为了赚钱,但这只是其中一个目的,我希望能交到更多的洋人朋友,为今后的长远发展奠定坚实的基础。”曹天桥果然能说会道,就连德罗都伸出大拇指赞叹道:“听了曹老爷您的这番肺腑之言,我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您今天给我带来的茶叶,我会送给我那些生意上的朋友,如果他们满意,那合作就没什么问题。”
曹天桥兴奋地说:“您可真是个爽快人,有您这句话我就完全放心了,也绝忘不了您的引荐之恩。”
“不用客气,我是中国人民的朋友,来恩施传教也是为了宣传大英帝国的文化,为中英两国搭建合作的桥梁。”德罗由衷地说,但突然话题一转,问,“我跟卢老爷很久未见,请问他还好吗?”
“好,当然好,卢老爷身体很健硕,在茶王大赛上我们还见过,一起喝过茶。”曹天桥巧舌如簧,骗过了德罗。德罗欣慰地说:“我想有机会再过去看看,到时候我们可以坐下来一起品茶,那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啊!”
第二天上午,曹天桥要去见个老朋友,德罗帮忙安排之后,刚回到房间,外面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开门一看,见是胥晴儿,不禁愣道:“胥小姐?您找我有事?”
胥晴儿一本正经地说:“德罗神父,我可以进去吗?”
德罗点了点头,让她进了门,她突然跪下,声泪俱下地说:“神父,求您救救卢老爷。”
德罗一时呆住,疑惑地问:“卢老爷他发生了何事?”
胥晴儿如此这般地把卢家的遭遇说了一遍,德罗也深感震惊,没想到卢家竟会遭到如此不幸的灾难。他扶起胥晴儿,痛心地说:“卢老爷是好人,虽然我们现在没了生意上的合作,但我们依然是很好的朋友。对了,你是曹老爷的人,为什么要为卢老爷的事求我?”
“其实卢老爷是我的恩人。”胥晴儿沉重地说。德罗更觉得奇怪,于是她缓缓道出了一些往事。
德罗听完她的话,叹息道:“原来如此,但是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卢老爷跟曹老爷之间有什么恩怨,为什么要把你嫁给他做三姨太?这个代价不是太大了吗?”
“没有,不是卢老爷让我嫁给曹天桥,是曹老爷帮我赎身的。”胥晴儿说。德罗又问:“那你嫁给曹老爷后还向着卢老爷,是为了报答卢老爷当年帮你葬父的恩情?”
胥晴儿不知该如何回答,所以没吱声。这么多年,她虽身在曹家,可其实也没为卢老爷做过什么事,似乎已经渐渐习惯做曹天桥的三姨太了。
德罗见她不愿回答,也不再强求。
“德罗神父,我得赶紧回去,要是您不想办法救卢老爷,那卢家就完了。”胥晴儿喘着粗气,内心惶恐不已,“卢家是无辜的,绝不会勾结山匪,不会的。”
德罗凝重地说:“胥小姐,我不会见死不救,何况卢老爷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一定会尽全力救他出来。”
胥晴儿千恩万谢地回到客栈,曹天桥此时还没回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突然从心底涌出一丝罪恶感。那年她卖身葬父被卢次伦撞见,卢次伦一时好心就帮她葬了父亲。后来,她因生活所迫而不得不沦落红尘,又在茶花楼认识了曹本。有些事就是这样凑巧。有一次她在街上偶然遇见曹天桥,被曹天桥一眼就看中了。曹天桥还派人打听到她的下落,居然一点也不嫌疑她的身世,还把她娶回去做了三姨太。
她确实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明里是曹天桥的三姨太,背地里却又和曹本不清不白,给曹天桥踏踏实实地戴了一顶绿帽子。但她又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尤其是对当年花钱帮她葬了父亲的卢次伦更是感恩戴德,所以才“身在曹营心在汉”。不过她其实也没帮卢次伦做什么,二人后来连单独见面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