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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茶商 谭谈 6237 字 2024-02-18

张六佬被关进大牢,还没审问便被抽得皮开肉绽、伤痕累累,全身上下连一寸完好的皮肉都不剩了。

马本成打完张六佬,然后才向田翰林汇报,田翰林开怀大笑道:“我还以为姓卢的有多高尚,结果还不是让一个不入流的下人来顶罪?”

“镇长,现在有人来顶罪,我们可一个子儿都捞不着了。”马本成道,“我们是不是逼得他太紧,不如干脆收了那三十万算了。”

田翰林却笑道:“事情是得这么办,但也不能太便宜了他,要不然以后我说话还有人听吗?”

“这个您放心,来顶罪的人已经被我好好地审过了。”马本成闪着狡诈的眼神。田翰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等姓卢的找上门来再说吧。”

话音刚落,就有人通传说卢次伦前来拜访,田翰林不屑地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说曹操,曹操就到。”

“见还是不见?”马本成问。田翰林冷笑道:“怎么不见?贵客临门,当然要见。”

马本成识趣地走了,房内只剩下田翰林和卢次伦二人,他们左右分开而坐,中间是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卢老爷,尝尝,这可是盛元今年勇夺茶王头筹的茶叶,味道如何?”田翰林看似漫不经心,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故意用这种调侃的口吻说话,实则是在考验卢次伦的耐心。

卢次伦却表现出不急不躁的样子,端起茶杯嗅了嗅,然后嘴巴碰了碰杯沿,笑着说:“茶是好茶,可就是缺了点味道。”

“当然,跟卢老爷茶庄的上等品相比,也许确实差了点儿味道,不过那可是只有洋人才有口福尝到的啊。”田翰林反唇相讥。卢次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话锋一转:“咱们开门见山吧,卢某此次来,是希望镇长能放人。”

“放人?放什么人?”田翰林故作不解。卢次伦狐疑地问:“莫非镇长您还不知情?”

“卢老爷请明示,鄙人确实不明。”田翰林皱着眉头,“您这一上门便让我放人,我都蒙了。”

卢次伦不管他是否装疯卖傻,很直接地说:“三十万大洋我已带来。”

“卢老爷,上面要的可是五十万大洋。”田翰林瞪着眼睛提醒道。卢次伦无奈地说:“求您先放人吧,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卢家可是殷实户,区区二十万大洋就把您老给难住了?何况可以买一条人命,多划算的事儿。”田翰林讪笑道,“不过看在您老的面上,我可以再求求上面,看能否再给您宽限几日,到时如果再凑不齐剩下的二十万大洋,那田某也就无能为力了。”

卢次伦只能应道:“多谢您宽限时日,我尽力吧。”

“那等您把银子凑齐,我就去上面疏通放人。”

“这个……”

田翰林看出了他的心思,冷笑道:“卢老爷,您放心吧,人在我这儿,保准不会伤筋动骨。”

卢次伦只好离开,在外面跟他一起来的陈十三见他这么快便出来了,忙问:“叔,镇长咋说?放吗?”

“凑齐银子再放人。”卢次伦叹息道,“要不然就把六佬交给上面处置。”

陈十三憋屈地说:“叔儿,这会儿可去哪儿凑齐二十万大洋呀。”

“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卖茶庄了。”卢次伦说出这话的时候,陈十三被惊呆了,瞪着眼睛问:“叔儿,这可使不得,茶庄是您这辈子的心血,不能卖,千万不能卖啊。”

卢次伦无奈地说:“我就这么一说,还没真正走到这一步呢,先想想其他办法吧。”

“叔儿,我倒有个办法,既不伤筋,又不动骨。”陈十三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卢次伦道:“说说看。”

“只是这个主意,也许……”陈十三又开始支吾。卢次伦说:“十三啊,现在茶庄面临巨大的危机,一步走错则步步错。六佬是为了茶庄才被关进大牢的,泰和合虽然是叔儿的心血,但人命关天,叔儿一辈子行得正、站得稳,不能让六佬替我背上这笔债。”

陈十三突然问:“叔儿,您是打算把玉莲嫁给六佬的,对吧?”

卢次伦没想到他早已知道,只好说:“六佬是个好人,也救过玉莲的命,玉莲对他有情,他对玉莲有意,而且这是玉莲她娘临终前留下的遗言,叔儿本打算找个好日子给他们把婚事办了,没想到却发生了这茬事儿。十三,人命不是儿戏,快说说你的办法吧。”

陈十三这才说:“我有个朋友对宜红茶叶非常感兴趣,一直想跟您合作做生意……”

卢次伦反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想入股泰和合?”

“其实……不止这个,他知道宜红茶叶的生产制作过程非常严格,而且有个秘方,所以他……”陈十三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卢次伦一口便拒绝了他,说:“入股的事可以考虑,但秘方的事想都别想。”

“但是要救六佬出来,也只有……”

“这件事不要再说了,我再想办法。”卢次伦老迈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刀刻了似的,无比坚毅。陈十三还想说什么,他却摆手制止道:“咱们茶庄什么都可以卖,唯独宜红茶叶的制作秘方决不能外泄。就算是茶庄没了,但有了这个秘方,以后还有希望东山再起;要是秘方没了,那卢家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陈十三只好应和道:“您说得对,说得对,是我糊涂,秘方真不能卖,不能卖。”

卢玉莲得知张六佬没有被带回来,整个人立马就哭成了泪人儿,吴天泽出于好意安慰了她几句,她却哭得更厉害。

昏迷了很久的张六佬被一盆冷水泼醒,这才感觉全身疼痛无比。此时他的耳边传来一阵狂笑:“如何,滋味儿好受吗?”

“爽!”张六佬无力地咧嘴笑了。刘许继续笑道:“团长可让我好好招待你……”

“刘副团长,马团长来了。”有人进来通传。张六佬猛然想起金牙苏跟他说起过此人,好像还有吴天泽和五十万大洋的事,他这才努力睁开眼,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个人。

马本成阴沉着脸,摇摇晃晃地推门而入,刘许忙谄媚道:“团长,这小子醒了,刚醒。”

马本成走到张六佬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可惜啊可惜,你如此替卢家卖命,卢家却根本不顾你的死活,看来你只能在这儿等死了。”

张六佬已经抱定必死之心,所以并不害怕,反而冷冷地瞪着眼。

马本成心中窝火,冲刘许说:“还挺硬气,给我狠狠地打,别给整死就成!”他走之后,刘许挽起衣袖,抡起皮鞭阴笑道:“谁让姓卢的不识抬举,你要怪就怪自己跟错了人,如果下辈子有机会投胎做人,千万别跟错了主儿。”

张六佬翻着白眼说:“六爷我是好人,阎王爷要收也收你这样的。”

“他妈的,死到临头还嘴硬,看来老子得再给你点颜色瞧瞧。”刘许一挥手,两个人把张六佬押解到一缸水前,然后把他的头猛地按了下去。

张六佬做着无济于事的挣扎,很快就陷入缺氧的状态,感到呼吸困难,脑袋里一片空白。这种空白状态持续了不久,一阵眩晕袭来,大脑里突然浮现出许多过往熟悉的画面,当那些画面一一闪过时,他晕了过去。

“他妈的,装死,给我吊起来。”刘许一把抓起张六佬,将他推倒在地。两名手下又把他给吊了起来,他耷拉着脑袋,死了一般。

“是不是真死了?”一名手下盯着张六佬,紧张地问。刘许被这话吓到了,没想到玩出火,慌忙上前去捏着他的嘴,又用劲拍了几巴掌,但张六佬仍然一动不动。这可把刘许吓得够呛,他喝令道:“快快快,快把人给放下来。”

可就在此时,张六佬突然一张嘴,猛地喷出一口水,水柱直冲刘许而去,劈头盖脸地喷了他一脸。

刘许抹去了脸上的水,抬手就是一巴掌,张六佬被扇得眼冒金星,可他看着刘许的模样,一时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你大爷,老子打死你……”被愤怒冲昏了头的刘许拔出了枪,可被手下给拦住了:“别,团长说人不能死……”

刘许这才收回枪,定了定神,眯缝着眼说:“小子,要不是团长有令,老子一枪打爆你的头!”

卢次伦把自己独自关在房里,然后从墙上的暗格后取出一个外表陈旧的四方盒子,盒子外面是铜色的,镌刻着暗色的花纹,看上去异常神秘。

卢次伦双手托着铜盒,眼中闪烁着凝重的光。他凝神沉思了很久,然后把盒子稳稳地放在桌上,端详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露出一个油皮纸袋。他取出纸袋缓缓打开,又露出一条黄色的丝绸手帕。手帕上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手帕的背面则画满了一些奇怪的图案。

卢次伦把这张图称作“极叶图”,此图便记载着宜红茶的制作秘方,之所以取此名,是为美其名曰:宜红茶叶是东方极品,也是红茶中的极品。他捧着手帕,想起陈十三在路上跟他说的话,不禁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叹息充满了无奈,同样也充满了悲伤,但想起茶庄的境况,他的心情却显得更加糟糕。要如何才能摆脱眼前的困境,这是他目前要做出的抉择,而这一刻的抉择,将决定着他后半生的命运,也将改变另外很多人的命运。泰和合将何去何从?卢次伦捧着极叶图,思绪恍惚。

田翰林亲自到大牢里看了张六佬一眼,当着张六佬的面,露出异常惊讶的表情,带着责怪的口吻问:“怎么把人给打成这样了?”没人吱声,全都耷拉着脑袋。

田翰林见张六佬双目紧闭,故意大声说道:“下手轻点,毕竟是卢老爷的人,这点面子总是要给的。”

马本成陪着田翰林离开大牢,田翰林这才叮嘱道:“打归打,人可千万不能死。”

“您放心,那小子命硬着呢,死不了。”马本成说,“您是不知道,那小子仗着有卢次伦撑腰,嘴硬得很,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以为姓卢的有多了不起呢?”

田翰林微微叹息了一声,说:“卢老爷是好人,要怪就怪这个世道吧。”

马本成冷冷一笑,道:“镇长,对付这种人可不能心软,现在只有大洋是最实在的,世道混乱,万一哪天战火烧到了南北镇,咱们就算是背井离乡,也得多备点银子吧。”

“差不多了,把人给放了。”田翰林突然说。马本成惊异地问:“为什么要放人?不是还有二十万大洋没交上来吗?”

田翰林眼神阴冷地说:“卢家有大难了,放人吧。”

马本成虽然不知道卢家将会发生什么事,但镇长的话不敢不听,转身返回大牢,冲张六佬说:“小子,算你走运,咱们镇长心地善良要放了你,也不知你祖上哪辈子积了德,烧高香吧。”

张六佬吐了口血水,露出满脸不屑的表情,冷笑道:“我张六佬大难不死,老天有眼啊!”

“赶紧乐吧。”马本成趾高气扬地喊道,“回去转告卢老爷,就说我马本成说的,改日我请他老人家吃酒。”

张六佬伤痕累累地回到茶庄时,卢玉莲一见他就心疼地哭了。大夫在给他上药时,他反过来安慰她道:“都是皮外伤,没事儿。”

“他们下手也太狠了。”卢玉莲哭泣道。卢次伦唉声叹气道:“六佬,让你受苦了,你这是为卢家遭的罪,我都记着呢。”

张六佬忙说:“老爷,这都是六佬自愿的,再说这点小伤真不算什么,又不是要命的事,比当初进土匪窝子那会儿可舒服多了。”

卢玉莲依然在哭,卢次伦年迈的脸上布满了阴云,他让张六佬先躺下休息,出门后找到陈十三说:“镇长突然放了六佬,也没说二十万大洋的事儿,我这心里实在是不怎么踏实呀。”

“叔儿,您是不是想多了,也许姓田的兔崽子想通了,想给您卖个人情呢?”陈十三说。卢次伦却摇头道:“虽然我平日里尽量避免跟那些当官的有过多往来,但那是因为我太了解他们,田翰林突然之间放了六佬,我倒觉得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南北镇只是湖南边陲的一个偏僻小镇,平日里根本无甚大官到此,不过近日却传来消息,湖南省警察厅厅长唐荣将来南北镇视察,这个消息瞬间搅得镇上炸开了锅,成了街头巷尾所有人的谈资,但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疑问:一个堂堂的省警察厅厅长,为何会突然光顾南北镇?莫非有大事将要发生?

几天以后唐荣果真到了南北镇,一时间,大街上到处布着荷枪实弹的岗哨,普通老百姓也只敢远远地看着车队驶过街上,却根本无法见到唐荣的真容。

“叔儿,听说唐厅长的老家在南北镇,但家里已经没亲人了,他这次回来,据说是为了祭奠先人,不过我认为不仅仅是为了省亲如此简单。”陈十三跟卢次伦汇报时说,“排场够大的,全镇几乎所有的保安队都出动了,南北镇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卢次伦的记忆中也是如此,一个省警察厅的厅长官职不小,来头更是不小,这排场的确也不小。

“叔儿,唐厅长那么大的官,也不会接见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吧。”陈十三揶揄道。

卢次伦叹息道:“我们跟英国人的生意黄了,俄国人跟日本人在中国东北打了一仗,虽然战争已经过去了好多年,日本人也战败撤退,但俄国人目前仍然在东北兴风作浪,我们跟俄国人的生意也越来越难继续,上个月有一批茶叶运去东北,却没想到在半道上被军队截获。唉,看来泰和合期数将近,我数十年的心血将要毁于一旦呀!”

谁也没想到,卢次伦这话刚说完没多久,也就是当日下午,田翰林突然派人前来通传,称唐荣要来泰和合茶庄视察工作。

“这个唐厅长无缘无故怎么会来茶庄视察?奇怪!”卢次伦很疑惑。

“对呀,堂堂的省警察厅厅长为何会突然要来茶庄视察?这好像跟他的职权范围风马牛不相及啊。”陈十三附和道,“叔儿,也许是我们想多了,他来茶庄可能就是想尝尝咱们的新茶。”

这句笑话没能惹笑卢次伦,卢次伦挥了挥手道:“视察的时间就定在明日上午,马上吩咐下去,打扫厅堂,张灯结彩,准备迎客!”

省警察厅厅长要去泰和合茶庄视察的消息不胫而走,盛元茶庄的曹天桥坐不住了,挠头搔耳,全身上下不自在,却又无从得到更准确的消息,一时间恨不得找人问个究竟,但此时能陪他说话的只有三姨太。

“晴儿,快过来。”他一眼看到刚从里屋出来的三姨太,于是叫了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揉着她细皮嫩肉的小手,笑眯眯地说,“陪老爷说说话儿。”

晴儿端着一杯香气扑鼻的热茶,用唱曲的声调问道:“老爷,小女子看您脸上阴云密布,是否有烦事缠身?”

“知我者晴儿也!”曹天桥无奈地笑道,“唉,不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给老爷说说,咱们盛元茶庄的新品‘鹤顶红’跟泰和合的宜红茶相比,哪个味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