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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茶商 谭谈 6133 字 2024-02-18

她想回报卢次伦,这次终于等到了机会。她知道卢次伦和德罗神父的关系非同一般,也明白只有利用非常手段才能从唐荣手中救出卢次伦,所以这次才要跟着曹天桥来恩施找德罗。

曹天桥突然回来,见她独自发呆,忙说:“哎哟,我的心肝宝贝儿,都怪老爷把你一个人留在房里,冷落了你。”

“老爷,你终于回来了,刚才外面闹嚷嚷的,吓得我都不敢出门了。”她编织着谎言。曹天桥心疼地说:“没事了,没事了,早知道就带你一块儿出去了。饿了吧,走,老爷带你出去吃点儿好吃的。”

“老爷,事情都谈妥了吗?”她问。他点头道:“差不多妥了。”

“德罗神父已经答应跟盛元合作了?”她的表情有点惊奇。曹天桥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叹息道:“神父还没给出准信,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泰和合都快完了,盛元有大把的机会。”

胥晴儿故作欣喜地说:“老爷,咱们盛元被泰和合压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翻身的机会,是不是值得庆贺呀?”

曹天桥大笑道:“那是当然,只是可惜了卢次伦一手创下的基业。对了,你跟老爷说句实话,如果你是洋人,卢家的宜红茶跟盛元的‘鹤顶红’,你会选择哪个?”

她装作很为难地说:“其实盛元的‘鹤顶红’并不比宜红茶差,只是宜红茶早已盛名在外,恐怕……”

“是啊,这也是我正担心的事,宜红茶这个品牌已经深入人心,要想那些洋人重新接受一个新品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曹天桥说起这个话题心情颇为沉重,其实他在推广“鹤顶红”这个红茶品牌的过程中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现在卢家都快撑不住了,要是我们能把宜红品牌直接拿过来用,对我们来说会不会省去很多麻烦?”曹天桥继续说。

胥晴儿顿了顿,装作很开心地说:“好倒是好,不过我还是觉得咱们的‘鹤顶红’比宜红好听。”

曹天桥赞同地说:“这话倒是说到我心里去了,鹤顶红本该是一种毒物,拿来用作茶名,其意为茶中最优……唉,算了,不说这些了,还是等神父这边的消息再说吧。”

“老爷,我一介女流,哪儿懂得生意上的事儿?您快带我出去走走吧,我都快饿死了。”她拉着曹天桥撒娇道。

曹天桥爽朗地说:“好,不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既然远道而来,也不能白来一趟嘛,你看上什么只管说,老爷买给你。”

胥晴儿亲热地依偎在他身边,感动地说:“老爷,您对晴儿真好,有您对晴儿好,晴儿什么都不要!”其实她是想着早日回南北镇,想知道卢次伦平安的消息。

卢次伦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眠,刚刚睡着一会儿,却又突然被噩梦惊醒。躺在他身边的张六佬也睁开了眼,见他一脸的惊恐,而且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慌忙叫嚷起来,叫嚷声把房里的人都惊醒了。

“爹,您这是怎么了?”卢玉莲摸了一下卢次伦的额头,“您发热了,头好烫。”

“快,快叫人!”张六佬喊道,所有人都涌向门口大叫起来。外面的守卫不耐烦地吼道:“大半夜的,鬼哭狼嚎个啥,找死呀!”

“大哥,行行好,卢老爷发热了,求求您找大夫给看看……”张六佬哀求道。但是守卫指着他骂道:“给我退回去,全都不许再叫,躺下!”

“叫你们团长过来。”陈十三出面了。但守卫冷笑道:“你当自己是谁呀,大半夜的想见我们团长,要不要我把镇长也给你们叫来?”

陈十三怒骂道:“要是卢老爷有个什么事儿,有你好看的!”

“嘿嘿,你就别嚣张了,还当自己是十三爷?实话告诉你们吧,再过几天,厅长回去的时候,就会把你们这些人全都押回省里,到时候有你们好受的。”守卫说完这番话便狂笑着走了。陈十三咬牙切齿地骂道:“王八蛋,等我出去再收拾你。”

“老爷,您还能挺住吗?”张六佬担心地问。但是卢次伦几乎已经被烧糊涂了,渐渐有些神志不清,哪里还能说出话来,只能以点头和摇头作答。

陈十三安慰道:“叔儿,您不会有事的,等天亮了我就让人找大夫。”

“爹的头好烫,能挺到天亮吗?”卢玉莲的心凉了半截,说完又跑到门口大叫起来。刚刚坐下的守卫不得不再回来了,板着脸,凶神恶煞地吼道“再叫?再他妈叫一声试试?”还做出要打人的样子。

张六佬忙一把拉过卢玉莲,冲守卫说:“没事了,没事了!”

这个夜晚显得特别长,所有人都陪着卢次伦,直到天亮的时候,卢次伦突然开口说话了:“我没事了。”这句话令大家都开心不已,卢玉莲欣喜地说:“太好了。爹,昨晚您可吓死我们了。”

“爹没事儿,我知道你们一整晚都没合眼,都躺会儿吧。”卢次伦感激而又欣慰地说,“卢家虽然遇到了麻烦,但有你们陪我一起渡过难关,再怎么苦我都不会放弃,一定会挺过来的。”

“怎么了,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呀?”门外突然传来刘许的声音。守卫献殷勤道:“就是这些人,大半夜的要死要活。”

“浑蛋,有你这样跟卢老爷说话的吗?”刘许冷笑道,却又话题一转,“卢老爷,您在里面受苦了。贵茶庄昔日的保安队长托我给您捎句话,看在您老对他有恩的情分上,愿意娶了您如花似玉的女儿,这样也可让您女儿免去牢狱之灾、皮肉之苦。”众人听见这话,一时间纷纷骂开。

“让他过来,我要当面跟他对质。”陈十三恼怒地说,“痴心妄想的狗东西,他敢?”

刘许却狂妄地笑道:“吴队长可没时间,现在已经投靠了镇长,是保安团的副团长,跟鄙人一个级别,这会儿正跟着保安团一块儿操练呢。”

“刘队长,我要见唐厅长……”卢次伦怔了许久才说。可是刘许板着脸说:“不行,厅长有令,这儿所有的人,谁都不见。”

“麻烦通报一声,就说卢某有要事禀报。”卢次伦无力地说。刘许阴笑了两声,说:“等着吧!”

“叔儿,您找唐厅长干什么?”陈十三问。卢次伦叹息道:“有些事情我也想通了,找唐厅长谈谈,也许能想办法救大家出去。”

“爹,我跟您一块儿去。”卢玉莲扶着卢次伦说。卢次伦却摆了摆手道:“不用,你们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不久之后铁门打开,刘许喊道:“卢老爷,请吧!”

卢次伦甚至连走路都有些不稳,刘许命人扶着他离开大牢,前去见唐厅长。唐厅长一见他这副模样,万分惊讶地说:“哎呀,卢老爷,您这是怎么了?我让你们好好照顾卢老爷的,你们怎么办事的,还想不想要脑袋?”

刘许被骂得狗血淋头,站在一边不敢吱声。

“出去!”唐荣吼道。刘许等人退出去后,他关上了门,之后才笑盈盈地说:“卢老爷,让您受苦了,都怪唐某粗心大意。那些个王八蛋,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没把您老照顾好,看我事后再收拾他们。”

卢次伦开门见山地说:“唐厅长,我们做笔交易吧。”

“您请讲!”唐荣笑呵呵地回应道。卢次伦道:“我年纪大了,在南北镇生活了大半辈子,也该是叶落归根的时候了,我想回广东老家安度晚年。”

唐荣微微一愣,但立即说:“卢老爷,我非常赞同您的决定,只不过泰和合那么大个摊子,哪里离得开您呀。”

“泰和合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但如今世道不好,生意不好做,这两天我也想通了,卢家突然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既然老天容不下我,那就随他去吧,我打算关了茶庄……”卢次伦话未说完,唐荣已经张大了嘴,惊讶地感慨道:“卢老爷,您可千万别跟唐某开玩笑,关闭泰和合,这个消息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卢次伦眯缝着眼说:“卢某一把年纪了,死不足惜,但我的女儿,还有茶庄的其他人都是无辜的,我希望您放了他们。”

唐荣脸上洋溢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突然仰天大笑道:“卢老爷,您刚进门说要跟我做一笔交易,莫非就是想让我放人?”

“是的,您放了人,茶庄我送给您。”卢次伦此言一出,唐荣立马瞪大了眼睛,继而乐不可支地说:“卢老爷啊卢老爷,我还真没看出来您有如此大的魄力。唉,我今儿算是看出来了,也正因为这份气魄,您的茶叶生意才能做到洋人那儿去。只可惜突然之间发生这种不愉快的事,您说我也是没办法,如果上面知道这件事,唐某可是要受牵连的啊,勾结土匪是要杀头的呀。”

卢次伦根本不想看唐荣那副自圆其说的嘴脸,眯缝着眼睛说道:“唐厅长,这件事就麻烦您了。”

“唐某从不强人所难,您真打算这么做吗?”卢次伦微微点了点头。

“好,既然卢老爷如此豪爽,那唐某就看在您老的分儿上尽力压住此事,万一被上面知晓,唐某也绝不把您老给牵扯进来。”唐荣信誓旦旦。卢次伦却已起身,再次说:“麻烦您了!”

“来人哪!”唐荣亲自把卢次伦送到门口,难掩其兴奋之情,“送卢老爷回去。”

刘许以为是送卢次伦回大牢去,没想到唐荣又加了一句:“放人!”

刘许定在了原地,唐荣骂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我说话吗?你亲自把卢老爷送回茶庄,把所有人都给我放了。”

“是,是!”刘许忙不迭地转身离去,在大牢门口撞见正要进去的马本成,向他禀报了这一情况。马本成也怔了怔,但随即说:“照办就是!”

大家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当他们看到铁门被打开,还有站在门口的卢次伦时,才相信这是事实。

唐荣亲自送他们出去,临别时说:“卢老爷,别忘了咱们之间的约定,七日之后,我会亲自过来!”

张六佬从卢次伦脸上看出了异样的表情,隐隐感觉唐荣突然之间放了他们并非好事。果不其然,一回到茶庄,卢次伦便让人关上大门,然后把大伙儿都聚在一起,突然失声痛哭道:“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大家呀!”

众人大惊,纷纷不知所以。

“爹,您怎么了,您到底做了什么?”卢玉莲急不可耐。卢次伦老泪纵横地说:“忠泰,待会儿给大伙儿发些银两,各自回家去吧。”

大伙儿窃窃私语,更加云里雾里。

“叔儿,您跟姓唐的到底做了什么交易?”陈十三紧逼着问。卢次伦止住哭声,无奈地说:“你们都为茶庄做了很多事,付出了很多心血,没有你们,也就没有泰和合。咱们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今天,可茶庄如今却遇到了大麻烦。我老了,可以什么都不要,但你们以后的路还长,不能陪着我折腾,所以我要救你们出来。为今之计,只能关了茶庄……”

人群中开始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有些人在这儿待了几十年,付出的感情不比卢次伦少,哪能忍心看着茶庄就这样关掉?突然,大家不约而同地跪下,求他不要关了茶庄。卢次伦颤抖着站起来,让大伙儿都起来说话。

“爹,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为什么只有关了茶庄这一条路可走?”卢玉莲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卢次伦微闭着眼,一言不发。

“老爷,茶庄可是您一辈子的心血,您要三思呀!”张六佬说完这话,突然起身说,“姓唐的以茶庄通匪为罪名,这是要逼茶庄关门呀。老爷,我这条命不算什么,我这就去跟他们说是我一个人干的……”

“糊涂呀!”卢次伦颤巍巍地说,“你是茶庄的人,你通匪不就是茶庄通匪吗?就算你愿意一己承担通匪的罪责,但他们要的是茶庄,不管你怎么做都已经无力挽回这种局面了。”

张六佬像根棍子一样定在了那儿,他刚才听见卢次伦说茶庄没了,一时心急才做出那样的决定,此时只能沉闷地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老爷,茶庄没了,那您打算去哪儿呀?”忠泰眼里噙着泪水,他算是茶庄的元老,对茶庄和卢次伦的感情太深了。

卢次伦缓缓地说:“我二十来岁便离开了老家,独自一人闯荡至今才创下这份家业,这些年来,我也累了,是该休息的时候了,所以我打算过几天就回老家安度晚年,你们就不要替我担心了。”

“老爷,您独自一人回去,也没个人照顾您,您就让我跟着您,照顾您吧……”忠泰抹着眼泪,在场的人无不动容。但是卢次伦强颜欢笑道:“你在茶庄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息歇息了。”

“爹,您放心,女儿会一直陪着您。”卢玉莲陪在他身边说。卢次伦却拍了拍她的手,欣慰地说:“爹不用任何人陪,爹自己能照顾自己。”

卢玉莲伤心不已,捂着嘴问:“您也不打算带我走?”

卢次伦看了张六佬一眼,说:“你娘走的时候已经把你许配给六佬了。六佬,以后我就把女儿交给你了,你得替我好好照顾她。”

“不,爹,我要陪着您!”卢玉莲哭了起来。张六佬也说:“老爷,就让我跟小姐一起陪着您吧。”

卢次伦叹息道:“我最遗憾的是无法看到你们拜堂成亲了!”

陈十三突然说:“叔儿,我有个好办法。不是还有几天时间吗?我们就在茶庄里给玉莲和六佬把婚事办了吧。”

卢次伦闻言眼前一亮,这会儿其他人也都纷纷发出赞同的声音。陈十三又接着说:“叔儿,我看就这么办吧,事不宜迟,可以马上准备婚礼。”

张六佬和卢玉莲心中很是矛盾,这个时候还办婚事,他们都于心不忍。但是卢次伦沉默了一会儿便开口了:“我也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女儿嫁人,这事就这么定了。玉莲、六佬,就按十三说的,你们马上拜堂!”

泰和合茶庄突然之间张灯结彩,这倒让唐荣十分诧异。他派去监视茶庄动静的手下回来跟他汇报这个情况后,他不禁冷笑道:“随他去吧,反正离我给的最后期限还有几天时间,料想那个老家伙也搞不出什么花样。”

田翰林却说:“除了卢家的地契,生产制作红茶的秘方怎么办?”

“你确定有秘方?亲眼见过?”唐荣问。田翰林叹息道:“这个倒是没有,不过……”

“既然是这样那就算了,反正我对做生意也没什么兴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只要卢次伦兑现承诺,就不要再为难他们。”唐荣的话田翰林不敢不听,虽然他心里很想要那份秘方,但也只能把这个念头暂时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