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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茶商 谭谈 6479 字 2024-02-18

卢氏又叹息道:“庄上遭遇山匪的事,对老爷打击太大,我一个妇道人家,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跟着暗地里着急。你们别看老爷平日里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经历了那么多事,早就元气大伤,要不然这次也不会遭了洋人的口舌。”

卢玉莲别过脸去,只怪自己是女儿身,不能替父亲分担太多。

张六佬感激卢次伦对自己的知遇之恩,要不然现在他还窝在肉铺里杀猪卖肉,那可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不禁安慰道:“您放一万个心,我答应老爷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就算是拼了这条命……”

“说得这么严重,我爹到底让你做什么呀?”卢玉莲迫不及待地问。张六佬不好说,只好看向卢氏,卢氏笑着说:“你一个女儿家,就别过问生意上的事了。”

卢玉莲脸色虽然不快,但没吱声。

卢氏突然问:“六佬,你是鹤峰人吧?”

张六佬愣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家里还有什么人呢?”卢氏又问。

张六佬佯装看天,悻悻地说:“没人了,就我一个。”

卢氏点了点头,还想问什么,卢玉莲突然插话道:“娘,您问这么多干吗呢?六佬,这儿没什么事了,你去吧。”

张六佬起身离去之后,卢氏突然笑了起来,卢玉莲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娇羞地说:“娘,你头发被风吹乱了,赶紧进屋去吧。”

“玉莲,娘跟你说件正事儿。”

卢玉莲没吱声,卢氏才继续说:“米家之前上门提亲的事儿……”

“娘,您应下了?”卢玉莲慌忙打断了卢氏的话。卢氏摸着她的手背说:“你是娘的心头肉,娘还能不明白你的心思?娘看得出来,你对六佬有意思,但是这事儿娘还没跟你爹提过,你爹的意思还是米家更好。”

卢玉莲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连连说:“我不,打死我也不嫁。”

“联姻讲的是门当户对,你跟六佬……”

“我不管,除非我这辈子不嫁。”卢玉莲的口气很坚决。卢氏微微叹息道:“你们父女俩的性子一个样,娘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嘛。”

卢玉莲沉吟了半晌,道:“娘,六佬救过我的命,要不是他,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您跟爹了,我发过誓,这辈子除了他,谁都不嫁。”

卢氏没作声,但眼里闪烁着淡淡的光。

“娘,您也看到了,六佬是个好人。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简简单单、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您把米家的亲给退了吧。”她从没见过米家少爷,对这段婚姻充满了未知和恐惧感。卢氏想起她和卢次伦年轻时候的情景,不禁莞尔一笑,起身说:“风大,扶娘进屋去吧。”

张六佬这边几乎没进展,但也得跟卢次伦那边汇报情况。当他刚走近大堂,耳边就传来卢次伦的声音:“胡扯,谁让你这么做的?”

“老爷,我只是对那小子不放心,所以才暗地里……”说话者是吴天泽。卢次伦接着骂道:“你呀,总是这么耐不住性子。那件事我已经安排六佬去处理了,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在中间插一杠子算什么事呀?还有,你说你发现曹少爷跟曹天桥的三姨太暗地里有不轨行为,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吴天泽一直跟着张六佬,所以才发现这个秘密。他抱着抢功的心理,所以先于张六佬跑来打小报告。

卢次伦脑子中闪过曹天桥三姨太的面孔,顿时有些失神,但很快又说:“天泽啊,这件事就此打住。咱们卢家跟曹家虽然是生意上的对手,但那是人家的家事,我们在这上面耍手段,那不成卑鄙小人了吗?”

吴天泽的神色稍有缓和。卢次伦叹息道:“你在茶庄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忠心耿耿,没有二心,在跟山匪的交火中还被射伤,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听我的话,这件事以后你就别再插手了,带好保安队,这就是对茶庄最大的贡献。”

张六佬听了里面的对话,心中五味杂陈。当吴天泽从屋里出来看到他的时候,不禁微微一愣。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眼神中满含着复杂的含义。

“哎,六佬,你来了,我正要找你。”卢次伦和颜悦色地说。张六佬带着抱歉的口吻说:“老爷,我来是想跟您汇报事情的进展。”

“嗯,你不用说,看样子还没什么进展吧。”卢次伦先入为主。张六佬脸上有些挂不住,之前还拍着胸脯打包票,这会儿瞬间就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卢次伦突然又问:“去过厂子吗?”

张六佬被问得一愣,卢次伦接着说:“咱们茶庄在郊区有个茶厂,所有的成品茶叶都是在那儿生产出来的,有时间过去转转吧。”

张六佬突然咧嘴一笑,道:“去过了。”

“去过了?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谁带你去的?”卢次伦明白那儿不是一般人可以随便进去的地方,所以才这样问。

张六佬不好隐瞒,只好实话实说。

“真是玉莲带你去的?”卢次伦虽然嘴上这么问,其实心里已经确定,干笑道,“既然去过了也好,那我问你,有什么想法?”

张六佬没想到老爷会这样问他,摸着脑瓜,喃喃地说:“挺好的,大小姐带我去的时候,还没走近就闻到了炒茶的香味。老爷,那地方可真好,四面环山,还有大片的茶园……”

卢次伦大笑道:“看你是个粗人,没想到内心如此细腻。进过学堂吗?”

“认得几个字。”

卢次伦点了点头,又说:“不要紧,有心者到哪儿都一样,好好干吧。对了,之前让你处理的事,暂时停下来别管了,我另有安排。”

“老爷,我这边很快就会有……”

“行了,曹天桥不是善茬,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去招惹他,这件事我再想办法。”卢次伦的话让张六佬有些失望,他本想在这件事上再立一功,令自己能在卢家立足,没想到自己的计划要半路夭折了。

卢次伦起身的时候,突然捂着腰部,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好像要支撑不住,重又坐了回去。

张六佬来不及多想,赶紧上前扶住他,急切地问:“老爷,您怎么了?”

卢次伦感到腰部好像突然被什么刺了一下,一阵又痛又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忍了许久,痛苦稍微减轻了些,这才摆了摆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人老了,毛病多。”

张六佬悬着的心落了地,说:“老爷,我听大小姐说您身体一直不好,现在茶庄遇到了那么多困难,您可一定要挺住。”

卢次伦示意他先出去,他欠了欠身,说:“有什么事您叫我。”

卢次伦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翌日一早,卢次伦没想到曹天桥会带着他儿子前来拜访,还真有点受宠若惊,一时猜不透这两个人前来的目的,只好以礼相待。

“卢老爷,别来无恙呀!”曹天桥拱手道。卢次伦见他客气,自己身为主人也应尽主人之责,豪爽地拱手说道:“今儿是什么风把曹老爷吹来了。”

曹天桥老谋深算地笑道:“久未相见,甚是想念,这不就带着犬子躬身上门来拜见了。”

卢次伦哪能看不出他心里有事,所以大笑道:“卢某汗颜,该是我去登门拜访才对。来,快落座。”

曹天桥一向不喝泰和合的茶叶,但此次登门拜访,总不能拿着杯子不喝吧,喝了一口,假心假意地赞叹道:“真是好茶,不愧是泰和合出产的,果真是极品中的极品。”

“曹老爷见笑了。”卢次伦话音刚落,谁知曹本却揶揄道:“茶是好茶,但跟曹家的相比,却好像差了点什么。”

卢次伦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

曹天桥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笑着说:“乱讲,泰和合出产的茶叶可是闻名国内外,连洋人都十分珍爱,哪里轮到你指手画脚?年轻人不会讲话,卢老爷莫见怪。”

曹本不再吱声,但脸上显露出不屑的表情。

说完客套话,话锋一转,到了正题上。当卢次伦从曹天桥嘴里听说今年茶王大赛的主办权被镇长给了曹家时,一开始还有些讶异,但很快就释然了,面带微笑说:“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可喜可贺。”

“您可千万别误会,我这次来,可不是为了炫耀。”曹天桥嘴上如此说,眼里的笑容却出卖了他。卢次伦大笑道:“曹老爷这算是过谦的话吗?卢某可是发自内心、诚心诚意地恭喜您呀。”

“茶王大赛可是咱们南北镇上一年一度的大事、喜事,卢老爷连续主办了几届大会,效果非常不错。镇长大人说了,今年卢家事儿太多,恐怕卢老爷您抽不开身,所以才让曹某来主持。但如此盛会,曹某恐怕经验不足,故而今日特来拜见,是想卢老爷多多支持。”曹天桥这话避重就轻,乍听起来还挺有道理,可是细细一品,才发觉其中暗流很多。这不明摆着说卢家不再适合主办茶王大赛了吗?还把镇长给搬出来压人,这可真是一步好棋。

曹本又插话道:“卢老爷是南北镇的贵人,要说这么多年,您靠着南北镇的茶园也大富大贵了,可也不能穷了乡亲,是吧?我跟爹这次来拜会您,主要还是想请卢老爷您赏个脸,到时候号召八方四邻的乡亲、南来北往的客商,还有达官贵人都来凑个热闹,不损了镇长的颜面才对呀。”

卢次伦算是听懂了,这些年来卢家积累下来的关系和人脉,这时候都要搬出来借给曹家,而曹家只是挂了个主办茶王大赛的名头而已,事情到最后还得由卢家来帮着操办。

“当然当然,就算没镇长出面,我还能不给曹老爷面子?”卢次伦正说着,卢玉莲突然闯了进来,端着茶杯正往嘴里送的曹本一见到她,立马两眼放光,身体微微前倾,好像要站起来的样子。

“爹,有客人呀。”卢玉莲扫了曹本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卢次伦忙说:“快过来,这位是曹老爷,这位是曹少爷。”

“见过曹老爷,见过曹少爷。”她一一打过招呼。曹天桥讶异地说:“哎哟,卢老爷,没想到小姐都出落成大姑娘了,记得上次见面,小姐还是个孩子。”

曹本也在一边瞪眼盯着卢玉莲。卢次伦看出了端倪,笑了笑,说:“玉莲,爹跟曹老爷谈点事儿,没什么事儿你先出去吧。”

卢玉莲退了出去,但曹本的两只眼睛仍旧停在她身上,良久没回过神来。

“曹老爷,咱们继续说……”卢次伦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卢老爷,有客人吗?”话音刚落,马本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屋内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马本成却已经认出了曹天桥,顿时惊喜地叫了起来:“哎哟,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咱们南北镇的两位大老爷居然都在。”

“原来是马团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卢次伦起身。曹天桥也起身拱手道:“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马团长,幸会幸会。”

马本成平日里骄纵惯了,加上这次来泰和合茶庄正是为了上次囚犯魏子被暗杀的事,所以态度极度嚣张,把枪套往后拔了拔,昂首挺胸,一脸神气地笑道:“幸会个屁呀,我都还没来得及恭喜曹老爷主持今年茶王大赛呢。”

曹天桥从他的话中嗅出了一股异样的味道,忙讪笑道:“马团长是大忙人,今儿前来拜访卢老爷,定然是有要事相谈,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辞了。”

“别,马某今日前来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再说大家都是老友,如果不介意,你们谈你们的事,我在一旁喝喝茶就成。”马本成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正襟危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曹天桥和卢次伦对视了一眼,明显有话想说,但全都咽进了肚里。这才真正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只能憋着。

“既然马团长如此有雅兴,那曹某就真说了。”曹天桥看着马本成道。马本成装作没听见似的,只是缓缓地转动着脑袋。

卢次伦接着说:“曹老爷这边如果需要卢某帮忙的话,尽管开口就是。”

“行,有您这句话就够了,那曹某就此告辞。”曹天桥起身。马本成皱着眉头问:“这就完了?”

“是啊,您来之前,我们差不多都谈完了。”曹天桥道,“马团长,您跟卢老爷有什么事接着谈吧,曹某告辞。”

“行,去吧。”马本成阴阳怪气地挥了挥手,等曹家父子二人离开之后,才转向卢次伦说,“卢老爷,咱们长话短说,马某这次来所为何事,您应该猜到了吧?”

卢次伦跟他打起了太极:“马团长是大忙人,有什么事只要派人过来吱一声,卢某过去便是。”

“卢老爷,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也别跟我兜圈子。实话告诉你,东窗事发,大事不好了。”马本成夸大其词,面色很担忧。

卢次伦早就猜到他为何事而来,此时听了他的话,心又悬了起来,惊问道:“马团长何出此言?”

“这样跟你说吧,那件事发生以后,镇长考虑到对本镇影响不好,所以决定暂时先把事情瞒下来。不过,人在做,天在看,万万没想到的是,事情到最后还是出了问题。”马本成声音凝重,“这事儿也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县城,知事下令,一定要严查到底。你也知道,像这种事,虽然死的是个囚犯,但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现在县里怪罪下来,镇长大人和我可都难逃干系,弄不好镇长大人乌纱帽难保啊!”

卢次伦万万没料到后果会如此严重。

“卢老爷,你是明白事理的人,此事因你卢家而起,所以最后还得由你来解决。”

卢次伦忙道:“马团长,卢某这么多年仰仗您跟镇长的颜面,我这个外来人才能在南北镇立足,这会儿没想又闯了天大的祸,可又要麻烦您了。求您跟镇长高抬贵手,为卢某指一条明路。”

马本成微微一笑,颐指气使地说:“事儿出了,得赶紧想办法解决才对。卢老爷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也是最明白事理的主儿,那马某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直说了吧,要想把这件事给处理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县里一干人都需要打点。”

卢次伦一听这话,长长地松了口气。

马本成斜眼瞟了他一眼,叹息道:“马某知道卢老爷最不缺的就是大洋,但这件事人命关天,事关重大,可不是一丁点儿大洋就能摆平的。”

卢次伦重重地说:“我理解,我理解,这样吧,马团长您开个价。”

马本成伸出一个巴掌,卢次伦问:“五千?”

马本成摇头,卢次伦又问:“五万?”他没想到马本成居然仍然以摇头作答,顿时就被惊住,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说……”

“五十万大洋,保证把这件事压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留下任何后患。”马本成话音刚落,卢次伦顿时感到一阵心绞痛。他按住心脏的位置,紧咬着牙关,脸上露出难受的表情。

马本成不悦,冷笑着问:“怎么了,卢老爷,你不会是想拒绝吧?”

卢次伦感觉身上像被压着一座大山,沉吟半晌,无奈地叹息起来。